铳姬

作者：高殿円

第一卷

第一卷 介绍

    没有亲人

    没有家

    也没有故乡

    没有爱

    没有梦想

    也没有希望

    顺从自己的脚步

    顺从自己的希望

    汝等，名为人类的生物啊，

    尽全力活下去吧！

    不断战斗

    薛德立

    从门卡那林圣教国来的旅行者，十四岁的魔枪手。追寻着被夺走的[铳姬]。他的身世有着很大的秘密

    安普洛希雅

    来自失落国度铁壁国加里安鲁德的十四岁魔枪手。其实是王位继承人。

    目前正对灭掉自己母国的飞翔国斯拉法特进行着恐怖活动。

    爱珥文

    门卡那林圣教国的实习修女，十七岁。

    过度保护薛德立的姐姐。

    是个破灭级的超级大音痴，但是本人却没有自觉。

第一卷 序曲

    我看见了!官差大人，我真的看见了!

    这真是太恐怖了啊，官差大人。啊啊，不不，您已经成为这千达的领主大人了呢!

    是啊，是啊，我会老实地全盘托出。

    我是砖瓦工的妻子，住在里姆萨郊区。没错，领主大人说得没错，里姆萨就是那位传说中的魔导师贝李杰创建的魔法城镇：由贝李杰大人乘坐的羊儿守护着大门，是克拉普斯敦地区最古老的城镇。

    啊啊，那确实是在我六岁的时候，我家老爸总是去酒吧喝个酩酊大醉，而我总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提着灯，到门外等他回来。

    一大群披着黑色兜帽的魔术师，不发一语地踏着僵硬的脚步，从北方往那月读山丘上的亚利鲁夏洋房走过去了。

    您问我为什么知道那是脚步声吗?

    当然知道啊，魔术师们的靴子上都镶有铅块，手上也多半也配戴着铅制手环或者戒指一类的饰品。

    我曾经听说金属和魔法是这个世界上最相反的两种东西，确实是这样吗?

    其中不是又以铅是会让魔法完全无效的东西吗?啊啊。反正这个不重要

    那些穿着铅制胸甲的魔术师们，刚好缓缓地停在月读山丘的正下方附近，然后从腰际掏出了**来。我起码还知道魔术师会用枪这件事情。

    在百年前的破晓前夕大战以后，人类变得无法使用魔法了。因为人类滥用魔法，导致众神愤恨难平，从人类身上夺走了发动魔法所需要的能力。

    所以现在的魔术师，不管有多高的魔法力，只要没有枪就没办法发动魔法。

    我没什么学问，所以不知道更详细的情形，这一切都是寺院的大和尚们告诉我的。

    是呃，话题有点偏掉了。

    对了对了，刚刚说到前往亚利鲁夏洋房魔术师们。那群穿着黑色兜帽的人们，一边手执魔法枪，一边喃喃念着某种咒文，便像是回巢的蚂蚁队伍一样，爬上月读山丘去了。

    宫差大人啊，不对，领主大人!

    重要的从这里开始了!

    我看见了!

    那群黑衣人接二连三地使出红色或蓝色的魔法，然后呃攻击住在亚利鲁夏洋房里的人们。

    啊啊，是真的，请相信我啊!

    那天晚上，山丘周遭不时可以听见亚利鲁夏里的人们的惨叫，以及魔法击毁洋房墙壁的声音；总是在森林里长嚎的狼群似乎也因为害怕，而没有发出半点儿声音。

    洋房周遭充满着异样气氛，只听得到亚利鲁夏洋房里的恳求声，剩下的就是惨叫、惨叫，以及某种东西毁坏碎裂的声音接着又是惨叫

    这样的情况大概持续了一刻左右吧，接着就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我也没有发现手上提着的油灯已经熄灭，一直蹲在草丛里面．就像是不紧的窗户一般不断发抖。然后那一群黑衣人若无其事地折循着原路回去了，没有发现软脚的我。

    那是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我可是拼了命躲起来，但是无情的月神大人依然到处洒下银色砂粒，我只能缩着身体，害怕自己的形迹败露呀。

    至于说耶些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兜帽底下的头发真可谓形形色色。

    有人的耳朵尖得跟鱼鳍一样，也有人漂亮得让人赞叹。对了．还有个跟我女儿现在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

    真的，这是千真万确的。

    对了对丁，那个女孩在斗蓬底下抱着一个更年幼的男孩子，就像这样张开双手护着他。

    这简直就像就像那个啦，母鸟在巢中张开双翅保护雏鸟的样子嗯，我确实记得很清楚呢。

    啊啊．那真是个可怕的夜晚!

    那铅块踏在地面上的声音，现在依然清楚地留在我的耳际。我有时候甚至会把强风吹打我家老旧百叶窗的声音，误以为是魔术师们到来，而整个人跳起来呢!

    我只知道这些。官差大人啊不，千达的领主大人。

    咦?

    真、真的可以领这么多吗?能力让女儿们温饱这些钱可以让我去买一些好药。也可以去更换已经磨平的鞋跟了。

    哎呀，不不，领主大人。

    就算磨平了，但是我不可能在鞋跟里面放铅啊。

    对我们百姓来说，魔法和奢侈的享受就像是月亮一般遥远。

    我并不知道亚利鲁夏一家子究竟是做了什么，毕竟他们就像是月亮一般遥远呀

    大人们。我们庶民就像鸡一样，一大早就要出门努力地耕田翻土。

    大官们在云上做了些什么事情与我们无关，就像是那个，在屋顶上被风一吹就会转来转去的鸡不管风从哪里吹来，鸡就是鸡。没什么好争论的。

    哎呀，不知不觉又说太多了，非常对不起。

    我并没有说谎。

    非常感谢您，这样就可以帮老爸买药了。啊啊，善良体贴的领主大人啊。我绝对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今天的事情我不会泄漏给任何人知道。我会用粗针缝住我的嘴，将这个秘密沉淀到深处，就算打喷嚏也不会喷出来。

    那么大人、干达的领主大人贵安。

    希望今日也是您的好日。

    希望我这卑微的镇民。也可以祈祷神明的恩惠将会降临于新领主之上

    呃啊!

    咳噗啊

    嘎

第一卷 第—话 风向鸡不会翱翔天际

    薛德立从小就有一个习惯。一旦自己有了不可告人的秘密，当晚就会下意识地卷着床单睡觉。

    他并不是特别怕冷，但就是会在不知不觉中把毛毯和枕头也拉到身边来。然后到了早上，来叫他起床的姐姐爱珥文就会取笑他——薛德立，你简直就像是一只蓑蛾呢!好了，快起床!

    那一天薛德立也因为脸颊碰触着有如橡胶球一般柔软的弹性物体，而不禁磨蹭起来……

    有股很香的气味，那是他过去闻过的。在薛德立出生的时候，也陪伴在他身旁的怀念气味。

    (这是什么味道啊……)

    薛德立想要永远享受这个气味而别过脸去，躲避从黄铜窗框洒进来的朝阳。

    就在此时，门板“啪”一声，粗暴地打开。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啦!”

    薛德立的意识就像是从井底吊起来的水桶一样，从沉睡深渊被拉了起来。

    “怎、怎么?”

    “薛德立．你真是太糟糕了，都十四岁了还跟姐姐一起睡?”

    从刚刚就叉着手站在窗边，并投射冷淡目光过来的少女，是薛德立的旅伴，叫安普洛希雅。她有着一对明亮的黄绿色眼眸，并将一头漂亮、完全没有杂色的金发扎成麻花辫，仿佛南方渔港捞起来的金色虾尾一般。

    薛德立硬是撑开还黏在一起的眼皮，一件意想不到的东西立刻映入眼帘。他看到白色的、柔软的东西出现在面前。

    “……”

    薛德立戒慎恐惧地拾起头之后，发现姐姐爱珥文正带着稳定顺畅的呼吸睡在那里。

    “爱、爱珥?”

    薛德立满脸通红．急忙辩解道：“不是啦!昨天我们真的是分开睡的，为什么爱珥会在我床上……”

    被单在手足无措的薛德立身边动了起来，爱珥文小姐似乎总算睡醒了。

    “早啊，薛德立，你今天真早起。”

    爱珥文撑起身子，白皙而滑顺的上半身拨开被单显露出来。薛德立不禁瞪大眼睛，因为爱珥文身上只穿了一件没有衬里的白色罩衫。

    白布底下的滑顺肌肤实在太眩目了，薛德立只能急忙别开视线。

    “爱爱爱爱爱珥……你你你你怎么会穿成那样……”

    “啊，对不起，因为昨晚打雷嘛，我怕得睡不着觉啊……”

    “打雷?”

    “然后看到你的睡脸，觉得很怀念，就不禁……”

    薛德立看着天真地笑着的爱珥文．只好对安普洛希雅投射求救的眼光，但是却被方才就存在的冰冷气氛打了回票。

    “喔喔喔喔喔喔……所以你们就抱在一起，一觉到天亮是吧?真是动人的姐弟爱啊!”

    “哪有抱在一起……”

    “轰、轰、轰、轰、轰轰……”

    薛德立发起抖来。

    是暴风雪，不合时节的暴风雪正吹袭着薛德立的房间大门。

    薛德立正想说“这是误会!”的时候，就想起睡醒前感受到的柔软触感。

    (对了．那软绵绵又香喷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总有种一直睡在那个上面的感觉……记得摸起来好像是这种感觉……)

    “你的手在做什么?”

    “呃，没、没什么啊，没什么。”

    薛德立为了躲避安严厉的目光．急忙想要下床。就在此时……

    “啊。”

    他的手在床单上滑了二下，整个人扑到爱珥文身上。

    薛德立发现眼前竟然出现跟他在梦中所感受到．那有如刚烤好的蓬松面包一般的触感。他小心地抬起头来之后。发现爱珥文正抱着他，顿时脸色一阵铁青。

    (这难道是爱珥的……所以说我一直……)

    当薛德立自觉到这件事情后，血液突然从身体往头部猛窜。他心想“不妙!”而按住鼻子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噗嗤。”

    大量的血沫在薛德立眼前喷了出来。

    “呃?”

    “啊!”

    被鼻血喷到的安普洛希雅，对着用沾满鼻血的手遮住脸孔的薛德立怒吼道：“真是的!你这烂人，去死吧!”

    “嘎啊啊啊啊!“

    暴风雪变成雷鸣了。

    这个时代名为月之时代。

    世界上有好几个国家，而现在支配这块大陆绝大多数面积的月海王国，虽然领土比过去缩减了不少，但是它的周遭却出现好几个有如月亮照耀的繁星一般的小国。

    这些小国里面有加瑞安鲁德，也有大僧主治理的门卡那林。而最近发展得最为迅速的，就是名为龙王的国王所领导的斯拉法特。

    “我有什么办法，我天生鼻子黏膜脆弱嘛!”薛德立两个鼻孔塞着东西．一副没出息的样子抱怨道。

    薛德立一行三人，现在正在前往斯拉法特的都市里姆萨途中。三个人都穿着毛线织成的轻便衣裤，肩披斗蓬。是非常适合旅行的打扮，背上还背着小牛皮制成的背袋。只有爱珥文因为是实习修女的关系。所以不太能暴露手脚给他人看见。她用厚重的羊毛斗蓬彻底覆盖住身体的线条。

    其中又以魔弹炮手安普洛希雅背的行李体积最大。

    “真是的，我才想说今天一定要走到镇上，好好保养一下我可爱的魔弹炮呢!”安普洛希雅说道。

    安背着一把跟她本人差不多高的霰弹抢，那是据说连大人都不太好掌控的杜南柏恩制魔弹炮P——707GK。

    “薛德立，你不也说要在下一个城市买新的弹匣吗？真是的，身为一个魔枪手，居然还用空弹匣，真没出息。”

    “罗、罗嗦，我知道啦!”

    薛德立被吐槽之后就越走越快。

    薛德立与安普洛希雅两人都是魔枪手，跟因为遵守教义而不得放弃暴力的修女爱珥文不一样。他们是利用枪来使用魔法的人。

    为了使用魔法而诞生的枪，魔法枪……

    在数百年前，据说烧毁整个世界的“破晓前夕”大战之后，枪就变成人类不可或缺的物品。至于说原因呢．是因为人类如果没有透过火器。便无法发动魔法。

    据说过去，在遥远的太古时代，人类拥有自己发动魔法的力量。

    但是沉醉在欲望中的人类滥用魔力，让整个世界淹没在魔力引起的火海之中。

    永不熄灭的业火，不断重复的报复行为……

    愚蠢。

    实在愚蠢。

    愚蠢至极的人类。

    众神终于对人类的行为愤怒，剥夺了人类可以自行发动魔法的能力——爱珥文所属的门卡那林圣教教义如此阐述。

    人们害怕就这样失去魔法。过去人类因魔法而得到的恩惠无可计数，已经太习惯魔法的便利性了。

    于是人类思考，有没有办法可以使用魔法呢?人类只失去了发动魔法的力量，但是魔力还在，人类还没有完全丧失魔法……

    然后人类靠着本身的智慧克服这项考验。神明给予人类一切的时代结束，人类新创造的铁与文明的时代来临了。

    铁可以制造所有东西，另外铁所带来的机械效能甚至连魔力都可以自由控制。当人们知道银这种金属拥有吸收魔法的特性时，便想出将魔力灌注于弹匣之中，透过铁与火药发动魔力的手段。

    因携带这类枪枝或大炮而武装起来的人，人们会特别称呼为魔枪手，并敬畏着他们。虽然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年纪都还小，但他们可也算是一介魔枪手。

    安普洛希雅应该是真的很不悦吧，她又抱怨起来了。

    “你真是差劲透顶，竟然看到姐姐的胸部还喷鼻血，下流！”

    “罗、罗嗦！”

    “因为某人贫血的关系而晚离开旅社．又因为爱珥的关系迷路。我说你为什么没办法照着指南针的指示走啊?离开旅馆之后，魔法指南针不是一直指着东方吗?”

    安普洛希雅从爱珥文手中抢过指南针之后，打开上头的银制盖子。魔法指南针跟一般的指南针不一样，是用来指示强大魔力所在方位的道具。三个人正依靠这个道具，追踪一位拥有强大魔力的魔枪手。

    严格来说，是那个魔枪手从三人身上抢走的东西——“铳姬”。

    那是用现在已经失传的古代遗物制造而成的兵器，据说扣下那把枪的扳机，甚至可以让一个“词”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那既可以是代表一个人的词语，也可以是代表数十万人的集团。依照使用方式不同，只要用了这个，就可以在一瞬间消灭掉任何种族，或是任何国家。

    薛德立紧紧咬住下唇。

    (如果我那时候没有被奥利凡特的话语蒙蔽的话……)

    他们正在追踪一位叫做奥利凡特的魔枪手。

    那人别号“奇美拉(注：虚构的怪物，由不同动物的部位凑成的怪兽，狮头羊身蛇尾。)奥利凡特”，他组合各种魔法阵式，完成了好几种独创魔法，是闻名天下的天才魔枪手。而这位奥利凡特．正是将“铳姬”从门卡那林总部偷出来的罪魁祸首。

    奥利凡特本来就是一级罪犯。当他还在新月之都学习魔法的时候，就因为暗中进行的人体实验而遭到当局逮捕，并宣判了无期徒刑。他不满这项判决，便杀了修道院所有的修士之后逃跑。现在成了悬赏罪犯。

    奥利凡特配上“铳姬”，这真是最糟的搭配组合。无论如何都得在奥利凡特得到使用“铳姬”的方法之前将之夺回。因为如果他使用。铳姬”咏唱某个国家的名字，就会让该国从世界上消失。

    (无论如何都要在他乱用那个之前找到!)

    安普洛希雅大概也没有察觉薛德立内心的煎熬，她只是直直盯着指南针看。

    “这附近确实有强大的魔力源。在前一个城镇的时候，不也有好几个居民说，有在这个方向看到蓝色的光芒吗？奥利凡特确实来过这附近。那家活已经不在大都了，一定错不了。”

    安摊开手上的报纸说着，那是大都在很久之前发行的报纸。版面上印着大大的标题——“贵族院议员暗杀案与逃亡中的魔枪手有关？”

    嫌疑犯魔枪手名单中也有奥利凡特的名字，还附上惟妙惟肖的肖像画。

    爱珥文说道：“不过要明天才能搜索了，已经天黑了。”

    薛德立不禁停下脚步，望着太阳从地平在线沉没下去的景象。安说得没错，时间已经不早了，要是动作不快点，会赶不上城镇的关门时间。

    “反正不管怎么说，快点走吧。我也不想露宿在这种地方。咦?哇啊！”

    “怎么了？”

    安普洛希雅突然发出大叫，薛德立跑到她身边之后，看到魔法指南针的指针在里头拼命旋转。

    “这、这是……”

    “有人在这附近使用魔法。”

    薛德立迅速环顾四周之后，发现他们打算前进的方向．正扬起阵阵红褐色沙尘。

    “是那个！”

    安普洛希雅将狙击镜从魔弹炮上取下，迅速拿到眼前

    “有人被攻击了，看不太……清楚，马车侧面又像是鸡的花纹，应该是这个城镇的官差吧。”

    “可能是强盗。”

    三个人都点点头。

    “应该是没错,还是不要有所牵扯比较好。我们快点逃……”

    “不可以!”

    薜德立和安普洛希雅都被这锐利的制止声音吓得回过头去。

    发出声音的当然是爱珥文。

    “爱珥……”

    “我们认识的那个守护者，一定不会原谅这种忽视弱者的行为。好了，让我们去拯救那些不幸的人们吧!”

    爱珥文严正地交握双手。安普洛希雅不禁抱着头，露出一副“又开始了”的表情；薛德立则是急忙说道：“不过爱珥，我们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就是啊!而且要是在这种地方用掉弹匣，那才真的是浪费呢!”

    “哎呀，怎么可以拿子弹跟人命作比较呢?”

    薛德立跟安普洛希雅不禁互相看了看对方，这个叫爱珥文的少女似乎真的打算赌命拯救素未谋面的人。

    安普洛希雅“哼”一声别过脸去。

    “别闹了，我可不干。为什么要自己跳进这种纷争之中啊?休想我会毫无代价地帮助他人……”

    安的话还没说完，爱珥文就已经往骚动地点飞奔过去了。安普洛希雅惊讶地缩起肩膀说道：“喂，你啊!”

    “爱珥。等、等等我，我也去!”

    薛德立也跟在爱珥文后面跑了过去。爱珥文虽然拥有魔法相关知识，但却受限于门卡那林的戒律而无法进行攻击行为。她的魔法只能用在治疗上面。

    袭击马车的，是一个魔枪手跟两个男人。虽然看起来只是单纯抢劫，但是从他们彻底毁掉马车车轮的做法来看,说不定是刺客。

    搭乘马车的男性已经被拖出马车。男子似乎正苦苦求饶．他不断反复说着要多少钱都愿意支付的话。

    (安说得没错，马车门上有风向鸡花纹，一定是雷姆尼克市长。)

    男子不经意地瞥见这里。盗贼们应该也发现到男子的视线．一转过头来便看到薛德立。

    “你们是什么人?”

    “爱珥，你退下，我来处理!”

    薛德立从绑在大腿上的枪套掏出魔法枪。

    “这家伙，想跟我们对抗吗?”

    “慢着!这小子是魔枪手!”

    男人们都变脸了。薛德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转动弹匣．慎重地选择子弹。

    (对方只有一个魔枪手吗?如果要救出那个人，就得先把这界限结界打破……)

    应该是对方的魔枪手为了不让猎物逃走，而在马车周围设了结界。

    (这个结界的属性是……)

    薛德立首先注目凝神．试着看穿对方魔法阵式的属性．看来不是多复杂的魔法阵式。简单来说，魔法阵式是一种为了让魔法可以正确启动．有点类似方程式的东西；这些阵式全部都是以古语架构而成，只要魔枪手咏唱出声。阵式就会与空气中的魔法元素产生反应而发光。

    薛德立试着吟出“漩涡”、“勇猛的事物”等古语之后．便有几个地方出现反应而发光。看样子是以马车为中心．架设了巨蛋形状的风结界。

    薛德立背后冒出了气喘吁吁的声音。

    “属性是风吧?”

    “安，你来了啊。”

    安普洛希雅瞄了爱珥文一眼之后，说道：“你不是很缺弹匣吗?我会开一枪．你快点解除那个结界吧。我想你应该知道吧，要解除那点程度的‘风’结界，根本不需要用到解除用的魔法弹。”

    “我、我知道啊。”

    “真是的，自己明明就不能参战还这么不要命。爱珥，你退远一点啊，别碍着我们了!”

    安普洛希雅听见一句了解状况之下发出的“愿神保佑你!”从背后传来之后，大大叹了一口气。

    (结界的属性是风……)

    薛德立有如要看透那个结界一般聚精会神。说起来，魔法阵式就像是网子，让发动起来魔力在阵式上面流通，魔法才算完成。

    越是简单的魔法阵式，能让魔力通过的路径就越少。也就是说，如果想要解除魔法，只要在途中将关键的单字破坏掉就好了。这么一来，魔力便会因为通路毁坏的关系而当场烟消云散。

    问题在于关键词。魔法阵式全部都是由古语构成，阵式通常会受到施法者的习性影响；要找出使用的单字，其实相当麻烦。

    “唱和吧!‘茧’、‘箱子’、‘袋子’。”

    薛德立直接吟出几个常常用在关住东西上面的词语。结界魔法大多会利用这类含有封关意义的单字，来构成魔法阵式。只要将动词部分破坏掉，结界就无法正确作用了。

    薛德立就是打算朝这一点下手。

    但是……

    (没反应，没用到这些词吗?可恶，看样子挺有点小聪明的嘛。)

    男人们似乎知道在结界遭到破坏之前，待在里面是安全的吧。他们只将掏出的匕首刀尖对着薛德立，并没有靠近过来。

    “薛德立，‘盖子’呢?”爱珥文叫道。“对了．‘盖子’!还有‘牢笼’也试试看!”尝试之后立刻发现马车正上方出现蓝白色的闪光文字。“盖住天之物，盖住地之物”这两段文字浮现出来。

    “在那里!”

    薛德立对准那闪着蓝光的部分发射魔法枪。击出的子弹是用来对抗风属性的土属性魔法——“隆起”。

    “轰隆!”

    一道足以震撼腹部的低沉声响遍周遭。薛德立的魔法枪击出的魔法弹在空中分解，瞬间组织起魔法阵式。接着大地剧烈摇晃，而像盖子一般罩在地面上的结界也开始摇摆。魔法成功发动了。

    “好!”

    灌注于弹匣内的土之魔力在阵式上奔腾，而震荡也愈演愈烈。空气像是被刻画着一般震动着。摇到后来地面裂开，土壤如同利剑从裂缝中大大地隆起。

    “呜哇啊啊啊！”

    “地、地面!”

    其中一块隆起的地面，切断了“盖住天之物”这段闪着蓝白光的文字。粉碎的文字失去力量之后，忽地散去；同时原本走行于文字之上的魔力失去跑道，无法继续奔腾，结界便如雾一般慢慢消失了。

    “成功了!”

    安普洛希雅发出欢呼。

    “可、可恶，死小鬼!”

    一位男人拔剑之后往薛德立这边冲过来，但安普洛希雅的魔弹炮立刻朝男人开火。

    “接招吧！”

    安普洛希雅扣下扳机之后，比薛德立**大好几倍的子弹爆

    发，数十只火蜥蜴袭向男子。魔弹炮可以在一发炮弹内包含好几个子弹，一口气击发复数魔弹。

    “呜呀啊啊啊!”

    遭到火蜥蜴攻击的男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到，慌乱得连剑都扔了。另一名男子光是用剑驱赶火蜥蜴就忙得不可开交，看起来实在没有余力攻击薛德立等人。而位在两个男人身后，带着兜帽的男子——他应该就是魔枪手吧!发现自己大概敌不过薛德立等人，早就丢下其它人逃命去了。

    “啊!”

    其它人发现魔枪手逃走了之后，也接二连三远离马车。他们慌慌张张地逃之天天，瞬间便消失在沙堆后面了。

    “还真没用。”安普洛希雅一边放下肩上的魔弹炮．—边说道。

    “总之，能打赢真是太好了……”

    薛德立深深呼了一口气之后，被袭击的官差模样的男子走了过来。薛德立有点担心对方有没有因为方才的战斗而受伤，于是便问道：“请问……你没事吗?”

    男子头戴天鹅绒制、装饰有羽毛的华丽帽子。当他看到薛德立手上的魔法枪之后，拉尖了喉咙发出奇怪的叫声：“别、别过来!”

    他像是赶苍蝇一般，夸大地挥舞着那顶鹅绒帽子。

    “你们这些肮脏的魔抢手．给我闪、闪一边去!”

    “真不要脸啊．我们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哪!”

    安普洛希雅虽然嘴上这样抱怨，但是男子似乎没有听见．他依然一屁股坐在土上，并且像只癞虾蟆一般挺了个大吐子．抬头看着薛德立们。看样子他吓得直不起腰了。

    “你、你们也是奥利凡特的伙伴吗?一定是从大都过来追杀我的吧?你们自己说是不是？”

    “你说奥利凡特?”

    薛德立不禁跑到男子身边。

    “不要过来!”

    薛德立就算被男子的帽子打到，还是贴近过去。

    “你刚刚有说到奥利凡特对吧?我们并不是他的同伙，而是为了找他，从千达来到雷姆尼克的。如果你知道他的去向，请务必……”

    “罗、罗嗦!”

    男子好不容易站起来，连滚带爬地回到马车旁边。

    “我、我不知道，我根本就不知道!”

    他就像是被戳到的寄居蟹一样跳进马车里面，催促马车夫道：“快、快离开!我们得在关门之前回到市公所才行。”

    “市长，没办法，车轮坏了，动不了。”

    “那就骑马，把马放出来。”

    他们骑上马之后没多久，就奔到沙堆的那一头去了。

    “什么跟什么嘛……”

    就连薛德立都不禁觉得男子的态度很可疑。

    安普洛希雅一边在薛德立旁边捡拾子弹，一边喃喃说道：“他怎么这样啊?我还以为他出身高贵，会比较象样一点耶!真是的，害我浪费一个‘火蜥蜴’!”

    “别气别气。”

    爱珥文对满脸怒气的安普洛希雅微笑，安慰她道：“我相信守护者一定看到你的作为了，薛德立也是哟。”

    “是啊，我们做了善事嘛。”

    薛德立跟爱珥文相视而笑。只有安普洛希雅还嘟着一张嘴，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看着这对天真的姐弟。

    “啊，好啦好啦。我去测一下风向!”

    安普洛希雅利落轻快地冲到岩石上，现在正是气温骤降的时间带，偶尔从西边吹来的强风扫下树叶。

    “喏，感觉恰到好处的风吹来了。不愧是克拉普斯敦地区，就算黄昏的风也很强劲呢。你们看!”

    安边说边从口袋取出一个银色块状物，那是魔抢手们用来灌注魔力的银制子弹。因为银与魔法的兼容性高，所以常常用在制造子弹上。而铅则有着完全相反的特性，铅这种金属就是所谓的魔法绝缘体。

    “我要开始了!”

    安普洛希雅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将双手缓缓横举到水平高度，开始咏唱魔法阵式。

    “——汝乃伟大之士。寄宿在二与十六之间的使者，不协调之地，绿之王……”

    薛德立静静地听着安普洛希雅咏唱。现在她正在吟唱的．是风精灵喜好的古语，以及拥有力量的单字。她从通过这山丘的风之精灵身上借用一点点力量，并用魔法阵式网住．以便收进子弹里面．

    安普洛希雅的声音有如歌唱，依循着一定法则缓缓扩散到空气之中。那感觉就像是抛出银色的网子一般，所以魔枪手在捕捉精灵的时候，常常被形容成“撒网”。

    (真是漂亮……)

    薛德立呆呆听着安普洛希稚咏唱的古语．听到出神。

    然后……

    “……各式各样的气．纵横交织在世界上的各种真理呀!请依循吾之祈祷．立刻收缩吧!。

    一道蓝白色闪光在安如此宣示之后奔腾而出．并拖曳着银色网子．通过安的手掌．吸进子弹里面。

    “成功了!。安普洛希雅不禁叫道：“顺利捕捉到风元素了．理论上这种风大的山丘应该会有力量强大的精灵居住,看来真的是猜对了。再加把劲的话．说不定可以让‘风’加强．升至‘太刀风’的程度呢！”呢！”

    薛德立快跑安普洛希雅身边，她手中有一个亮着朦胧绿光的银制子弹，可以感受到里面有着强大魔力。证明这个子弹已经顺利容纳了风之力。

    魔法也有等级之分。风的魔法分成“微风”、“风”、“太刀风”、“白南风暴”等，种类和用途都各有千秋。听说能力高的魔法师里面，甚至有人可以操纵“镰鼬”的力量；但是只有外号风神的古代魔术师杰诺库雷特，才能够使用最高等的“风暴”。

    薛德立发出感叹。

    安普洛希雅很擅长捕捉风精灵，或许是她自己本身拥有风属性的关系吧?而且声音又特别优美。她的歌声既高亢又透明，是古代精灵会喜欢的音色。

    “安真是厉害，今天已经是第二个了。”

    “这小意思啦!”

    安普洛希雅把子弹收到腰际之后，将翠绿的眼眸转向薛德立。

    “薛德立，其实你也应该做得到才对，毕竟你继承了那传说中‘亚利鲁夏’一族的血脉啊。”安普洛希雅伸出食指，指着薛德立的鼻尖说道：“亚利鲁夏不就是那个红色魔导师贝李杰的末裔吗?我听说那一族的人全部都必须成为魔枪手。所以从出生以来就只以古语交谈。而且，还为了不影响正统发音方式，而不与外界交流……喂，你也是这样吗?”

    薛德立困扰地缩缩身子。

    “对不起。我不太清楚。我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安普洛希雅对打算逃避的薛德立呢哺道：“如果你是亚利鲁夏直系血统继承者的话。应该有学过我这种货色根本无法望其项背的高等咒文啊！想必那一定是以摧毁世界……”安普洛希雅注视着薛德立的眼中。带着如同刀刃一般危险的锐利光芒。薛德立困扰地闭上双眼，安普洛希雅总是会这样刻意提到薛德立的身世话题。

    薛德立没有小时侯的记忆。他自己也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传说中魔枪手一族亚利鲁夏后裔的事情。

    距今约十多年以前，发生一起盗匪在深夜入侵亚利鲁夏洋房并将整家族人全部赶尽杀绝的案子。依照爱珥文的说词。当时依然年幼的她和薛德立是侥幸逃过一劫，并被门卡那林寺院收养。

    薛德立突然抬起头来。

    “对了，这边离月读山丘的亚利鲁夏洋房满近的吧，爱珥?”

    “薛德立……”

    爱珥文眯起眼睛，注视着薛德立。

    “如果到那边，说不定就可以想起过去的记忆。”

    “没有这种事，应该要回想起来才对!”安普洛希雅抢在爱珥文之前说道：“喂，你快点想起来吧，这么一来就算不用继续这种无聊的旅程，也不用把铳姬夺回。只要有你身为亚利鲁夏直系家族的力量，说不定就可以夺下整个世界。”

    “别说傻话了!”

    安普洛希雅的话被中途打断。爱珥文正以沉稳的眼神低头看着安。

    薛德立惊讶地瞪大眼睛．总是温柔地笑着的姐姐，很少这样大声说话。爱珥文的说词，充满着让人无法违抗的强硬态度。

    (爱珥是怎么了啊……她平常不会这样说话的啊。)正当薛德立感到困惑的时侯，爱珥文又突然变了表情。

    “哎呀，你的手流血了!”

    “咦?真的啊。”

    薛德立手背上有一道小小的割伤，不知是何时伤到的。爱珥文说道：“我帮你治疗吧。”

    薛德立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往旁边别过脸去，看到安已经整个人僵住。

    “我才刚学会一首新的圣歌呢。”爱珥文高兴地微笑说道。

    据说修女们吟唱的火之圣歌，因为是以古语填词的，所以具有疗伤的效果。说穿了就是简易版的治疗魔法。她们在戒律的限制之下无法进行攻击行为，但相对的却能够吟疗唱圣歌替人们疗伤。

    但是要有疗伤效果，就必须正确地发出古语的音，还得跟上正确的诗歌旋律才行。

    爱珥文的发音咬字当然非常完美，但是她的歌声却一点也不完美。

    薛德立的脸颊开始抽动了。

    “呃．这个……这点小擦伤没有大碍的啦。”

    “哎呀，不可以小看伤口喔!如果感染破伤风的话怎么办?就让我吟唱圣歌替你治疗……”

    薛德立惨叫。

    “啊?”

    “啊……呃，不了不了，舔一舔就没事了，爱珥你也别太介意。”

    “可是……这首圣歌很美的!我觉得连心灵都可以得到慰藉呢。”

    “哈哈，哈哈哈哈……”

    薛德立干笑。

    爱珥文长得非常漂亮。

    长及肩膀的黑发总是散发着亮丽的光泽，稳重的眼神就像红水晶一样。

    个性虽然有点温吞。但是既沉稳又温柔。

    虽然有时会烧焦锅子。有时候会用针戳到自己的手指,又有时候会在唯—的一条路上迷路,但是对薛德立来说,却是不可或缺的家人。

    不过这个可爱的姐姐，也有一件事情实在让人无法忍受。

    “开头的旋律很优美喔!‘高高在上赐恩泽，我等之主’……”

    “咕哇。”

    薛德立喷了一口血。这是他没听过的歌……或者该说这已经不算是一首歌了。

    (头、头好痛啊!)

    事实上．爱珥文是个极度音痴。

    薛德立因为这些个破天荒的音调而感到阵阵眼花．这时候他发现自己身边有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啊啊，安她……)

    安普洛希雅紧紧抓着薛德立不放．大口大口喘着气。

    “你、你呀……快阻止那个人类凶器。不、不然让我杀了她。”

    “你这样说我也没办法啊!”

    “啊……啊……啊主呀啊啊啊，请怜悯您的……小羊们呀呀呀呀。”

    安昏倒了。

    “啊啊．安!”

    ——半小时后。

    “……安，快、快到镇上了．你振作一点”

    “召、召唤恶魔的仪式结束了吗……我听见来自远方的悲叹了……那是悲叹……”“两位．太阳要下山了哟．我们得在关门之前抵达雷姆尼克，你们走快一点儿啊!”

    那是两个满脸空虚的魔枪手，还有唯一受到治愈的爱珥文的身影。

    所谓雷姆尼克，似乎就是古语中风向鸡的意思。

    而这座城镇也正如其名，沿着街道排排站的每一栋建筑物屋顶上面，都有以黄铜铸成的风向鸡忙碌地转来转去。

    在克拉普斯敦，又以这一带的风势最为强劲。居民们不论是要磨粉还是冶铁，都会利用风车来当作动力。虽然因为风会带走土壤中的水分，导致无法培养农作物，但是风也同样给人们带来其它方便。

    “好壮观，真的满满的都是风向鸡!”

    三个人在镇上的许可证检查所排队等候的时候，看到风向鸡被当成城镇的主题，不禁发出赞叹。

    (奥利凡特真的在这里吗?)

    薛德立打开魔法指南针的盖子，里面的指针确实指着这个风向鸡城镇。如果在这座城市的方向看到巨大魔法光的情报属实，那么城市里面一定有会使用魔法的人物。

    (而且那个男人也提到奥利凡特的名字了，铳姬一定在这里没错……)

    三人来到城镇的入口处，递出由门卡那林圣教国发行的通行证给官员。

    官员一脸惊讶地盯着薛德立们瞧。三个看起来还不到十五岁的小孩出外旅行这件事情，本身就很可疑了。

    “喔。这两位是魔枪手，而另外一位是修女吗?原来如此啊……”

    爱珥文身上穿着以羊毛织成的厚重僧侣用黑斗蓬。只要穿着这个，就算是在有点距离的位置上，也可以一眼看出爱珥文是跟门卡那林有所关连的人。

    “好，应该没什么问题。那么，在通过之前请先将银制物品交由我们保管。当然，魔法枪的子弹请全部卸下来。”

    安普洛希雅整张脸因吃惊而僵住。

    “怎么这样!魔法弹是用银制成的耶?如果全部交出去的话。就无法使用魔法了啊。”

    “本市的政策便是如此，毕竟要是在镇上使用魔法的话．我们可吃不消。不交出来就不能进去。”

    都已经走到这里来了，总不能在城外露宿。安普洛希雅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肩头上的弹匣套交给官员。

    “好了，那边的小子也一样。”

    “啊，是。”

    薛德立迅速解下弹匣套，并且将枪管中的子弹退弹之后，交给官员。同时还将身上一直配戴着，有如护身符一般的戒指．以及为了预防万一而携带的护身用小刀通通取下，放在桌子上。

    “那边的小姐没有吗?”

    爱珥文微笑回应道：“我是门卡那林的修女。门卡那林的教义限制我们不可以携带任何武器，如果您还是不放心要搜身的话，请不用客气。”

    爱珥文自己张开了厚重的黑色斗蓬。

    男子调查完三人之后，突然说道：“如果你是门卡那林的修女，那就应该会唱圣歌吧?听说那个跟魔法有着同样效果，能不能唱给我听听看呢?我从半年前就患了胃病啊。”

    爱珥文的表情整个亮起来。

    “真的吗?那么我就不客气……”

    “不可以!”

    “你会没命!”

    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几乎同时大叫。

    简单检查过携带物品之后，官员总算将要两个人才推得开的厚重铅制门板上的锁头打开。

    “好高……”

    薛德立仰头看着比自己还高三倍左右的城墙。雷姆尼克并不是战斗用的城塞．只是个边境都市，但是防卫墙竟是如此严峻，实在有点不太搭调。

    (搞不好又要开战了，跟加里安鲁德灭亡时一样的惨烈战役……)。唉唉。我还在想到了镇上要买新的魔法弹呢!这样看来应该连子弹都没卖吧?”

    身上少掉不少行李的安普洛希雅。一边将手环到肩膀后头舒展筋骨，一边说着。爱珥文也将手放在嘴边，低头沉思道：“这个城市对魔法的警戒程度相当高!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光是魔法而已，这么乡下的城镇竟然建造了那么高大的城墙，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意外啊?”

    镇上已经充满夜晚的气息，屋顶上的母鸡到天亮之前似乎也没事可做。三个人在店家的灯火引导之下，走进一家酒店。或许是因为傍晚的钟已经敲过了，每张桌子旁都坐满了劳工，或者是在白天工作的人。

    “请给我水果酒．另外来几道味道不要太重的菜。”

    一个跟薛德立差不多大的少女。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过来点餐。

    “欢迎光临。客人你们没有成人陪伴吗?”

    小孩出外旅行常常会被这样问，爱珥文已经习以为常．熟练地从脖子上掏出门卡那林的印记——那是镰刀十字形的项链。

    “愿神庇佑小姐。我是门卡那林的实习修女，现在正在进行巡礼修行之旅，这两个孩于跟我一样是魔枪手实习生。”

    “魔枪手?”

    周围几桌原本只是注意着薛德立等人，突然骚动起来．薛德立急忙继续说明。

    “啊，不、不过我们的枪弹和银制物品全部都交给检查所的官员保管了，现在手无寸铁。”

    “是吗?那就好。”

    少女很明显因为放心而大大吐了一口气。

    “绝对不可以在这个镇上使用魔法喔．市长严格禁止使用魔法。所以银制汤匙、镜子还有装饰品一类的东西也下能带到镇上来。因为银是很容易吸收魔法的金属。”

    少女淘气地眯起眼睛。

    “真遗憾，好不容易遇到真正的魔枪手了，却无法见识一下魔法。”

    “喂，佩琪卡，别说这种会招惹危险的话啦!”

    “三七步小马亭”酒店的老板娘，叮咛这位少女。

    “毕竟无法知道谁会听见啊，你应该没有忘记你爸爸受到什么样的对待吧?”

    叫做佩琪卡的少女，好像挨骂的小狗一般畏惧地缩起肩膀。

    忙碌的小马亭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来。

    “哎呀，你爸爸的遭遇虽然令人遗憾．不过你也不能一直沮丧啊!佩琪卡，你是我们店里的招牌．今后也请你好好加油呀!”

    “老板……”

    周遭几桌客人也都鼓励着佩琪卡说道：“没错没错，佩琪卡的爸爸是个很出色的工匠．没办法跟他多多相处真的很遗憾。”“说得是啊．而且你爸爸也是这里的熟面孔嘛。”

    “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他喝起酒来可是海量呢!”

    “而且很会打架，我常常被他用拐杖打呢!”

    开朗的笑声此起彼落，一度沉郁下去的店内气氛瞬间欢乐起来，让薛德立感到安心。虽然他并不了解情况，但是这个叫做佩琪卡的少女，似乎才刚丧父不久。

    佩琪卡急忙回过头来。

    “对、对不起，你们要水果酒跟几道菜对吧?”

    少女说罢，直到方才为止，一直沉默不语的安突然问道：“我问你，你真的是第一次看到魔枪手吗?”

    “嗯，是啊。”

    “有点奇怪。难道没有一个带着花俏鹦鹉，叫做奥利凡特的魔枪手来过这里吗?”

    “奥利凡特?”佩琪卡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说道：“我没看过这样的人。这个镇上的旅馆并不多，所以就算没有住在我们这里，也应该很快就会听到消息。”

    “喔，这里也是旅馆啊?现在还有没有空房?我们正在找落脚的地方。”

    薛德立在一旁呆呆地听着两人的对话，他一直觉得安普洛希雅很会从别人身上套出必要情报。才刚以为她很快就问到奥利凡特的事情，结果马上又问到旅馆的情报。薛德立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应该跟自己一样大的安普洛希雅，会这么世故呢?

    佩琪卡困扰地抱住托盘。

    “对不起，今明两天都客满了。约半年前开始，往来这一带的人突然增加了。”

    “哎呀，为什么?”

    这原本是个随口问问的问题，但是佩琪卡的答案却相当具有冲击性。

    “就是那件事啊，伊柏利特消灭案。”

    “!”

    薛德立在桌子底下握紧拳头。

    (冷静……冷静下来……)

    薛德立虽然拼命说服自己，但是他微微抬离地面的双脚，却像是踩着笨拙的踢踏舞步一般不断颤抖着。

    (该、该怎么办……要是在这种地方引起他人怀疑的话……)

    他不禁紧紧闭上双眼。

    就在此时，有一只温暖的手，迭在他如同冰块一般冰冷的左拳上。薛德立看了看坐在自己左边的爱珥文。

    (没事的，不用介意。)

    “爱珥……”

    薛德立缓缓地吐气，然后他便感受到一股力量奔流，伴随着体温从指尖传过来。

    (好温暖……)

    薛德立就这样在桌子地下牵了爱珥文的手好一阵子。他觉得很神奇，只是握着手而已，竟然就可以放心下来。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魔法呢?

    薛德立缓缓放开手。

    “爱珥。谢谢你，我没事了。”

    “那就好。”爱珥文微笑说道：“那，就让我吟唱一首圣歌，好让你更安心吧……”

    “不下不，这就不用麻烦了!”

    三杯发泡水果酒送到空无一物的桌子上，佩琪卡跟安依然在薛德立面前交谈着。

    “既然你们是从南方来的，那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半年前，伊柏利特在瞬间化成灰烬的事。”

    “啊。嗯……”

    “最让人觉得可怕的，是一个魔法师毁掉了整座城市。好像是那个魔法师从神殿里面，偷走了点燃‘破晓前夕’大战导火线的魔法枪!‘铳姬’。伊柏利特周遭的土壤全部烧成黑炭，完全无法种植作物。而河流又全部蒸发，实在无法再继续住人，所以很多人就逃到克拉普斯敦来了。”

    三个人困扰地在桌子上面面相觑。虽然他们能够理解没有空房的理由，但是这么一来，不论怎么找，都很难在镇上找到空房了吧。

    “所……以……我……才……说动作要快啊!今晚找不到旅社，全部都是爱珥的责任!”安普洛希雅满脸怒气说道。

    “爱珥，要是你没在那里唱歌的话……恶……”

    安似乎是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情了吧，只见她浑身颤抖着。

    “可是薛德立受伤了嘛!而且圣歌有治愈功效啊。在之前的城镇时，卧病下起的老爷爷也因为听了我的歌之后，睡得一脸安详……”

    “那是因为他挂了啊!”

    “哎呀……所有生物总有一天都会回到天父怀中的。”

    爱珥文认真地交握着双手。

    安恶狠狠地瞪了薛德立一眼。

    “要算起来的话，薛德立流鼻血才是迟到的理由吧?”

    “为什么要算到我头上啊?”

    “啊啊，这下又得露宿了。天气这么冷，要是睡在荒郊野外肯定会冻死。”

    “那个……”

    三人听到这预料之外的声音，便停止交谈抬起头来。端了热汤过来的佩琪卡，一边将碗盘摆在桌上，一边说道：“各位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来住我家？”

    薛德立不禁直直盯着佩琪卡的脸瞧。她被三个人用抓住唯一希望不肯放手一般的眼神注视着，困惑地笑笑说道：“那个，我家现在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爸爸在今年冬天过世，妈妈也早就不在了。虽然我家不大，但是总比露宿好得多，所以……”

    “我、我愿意，请让我们借住吧!”薛德立猛力踢开椅子站起来道。

    “那么……”佩琪卡将空酒杯连同托盘一起顶在头上说道：“今晚请在小马亭尽情吃喝吧。毕竟自从父亲过世以来，我受了这里老板娘许多照顾……这是唯一条件。”

    佩琪卡说罢，调皮地对三个人眨了一下眼。

    佩琪卡的家离“三七步小马亭”没多远，走路一下子就到了。那天晚上，强劲的风越过雷姆尼克的城墙吹进来，屋顶上的风向鸡都毫无例外地指向东边。

    从小马亭带出来的小灯，直接点燃了桌上的提灯。接着灯罩便亮了起来，整个房间充满鲸油燃烧的气味。

    “对不起，我家没有东西可以招待各位。不过明天早上就会有未经稀释的牛奶供各位品尝了。”

    佩琪卡一脸抱歉，一整天都在外工作的她，只有晚上才会在家。

    “一整天下来，鲸鱼油的气味根本去不掉呢!很难闻吧?。她开着玩笑。并接着说道：“两位请睡我父亲的床吧。安普洛希雅．不好意思，请你跟我挤一挤。”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能有床睡就谢天谢地了。啊，我先到房间去了，总觉得脑中的诅咒咒语挥之不去啊……”

    安普洛希雅说罢，解开靴子的鞋带．迅速走进寝室。佩琪卡悄声说道：“她身体不舒服吗?”

    “呃。这个嘛，是有一些原因啦……”

    这时爱珥文起身说道：“真是让人担心。既然这样，就让我为她唱一首优美的圣歌……”

    “哇啊!”

    虽然克拉普斯敦位在大陆偏南方的位置，但是以山区为主的这块区域，就算到了植物发芽的季节，也依然会下雪。

    佩琪卡一边吐着白色雾气，一边从熨斗里面取出烧过的石炭煮水。分隔地板间与客厅的木梁上面，垂挂着打磨得亮晶晶的铜锅和铁熨斗，想必是在她们家传了好几代的物品。每次薛德立只要触摸到这种上面有手垢，并且具有沉重感的东西时，都会觉得上面应该寄宿着不知名的精灵。

    佩琪卡正在煮热水加蜂蜜和生姜的蜜茶。这俭朴的味道，让薛德立因寒冷而冻僵的脸渐渐舒缓开来。

    “所以，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啊?”

    爱珥文一边呼着热气一边说道：“月海王国。我们是从东都艾斯特拉达搭乘火车，越过加尔瓦托洛斯来的。”

    “艾斯特拉达!”佩琪卡拍了一下手，兴奋地说道：“听说东都有可以跟远方的人交谈的箱子，还有可以一直让牛奶保持低温的魔法桶子，是真的吗?”

    “啊，你是说电话吧?是真的。”

    虽然大陆上的主要都市几乎都建有铁路工程，但是像雷姆尼克这种乡下地方的铁路，大多是类似培根铁路或牛奶铁路等．为了运送食材到大都市而建造的。在都会里面，可以看到绅士们叼着比手指还粗的雪茄，路上还等距设置着装有玻璃灯罩的瓦斯灯；但是稍微往南方一点，羊群的数量就比人还多了。

    对于没有离开过雷姆尼克的佩琪卡来说，电话和打字机都像是魔法一般神奇吧。她兴冲冲地反复问着关于都会的状况。

    “呃……”

    “我是薛德立。这是我姐姐爱珥文。”

    “哎呀．是姐姐啊。不过你们长得不太像呢!”

    薛德立觉得爱珥文似乎下意识地握紧了杯子，他偷偷瞄了爱珥文一眼。

    (爱珥……)

    “薛德立。你说你是魔枪手嘛?那你应该有带枪吧?”

    薛德立点点头从大腿上的枪套抽出魔法枪，“叩咚”一声放在桌上。

    “这就是魔法枪啊……我是第一次看到呢。”佩琪卡兴奋地双颊泛红。

    “可以摸摸看吗?”

    “子弹已经全部退出来了，所以没关系。”

    佩琪卡战战兢兢地拿起枪。

    “好重呢。”

    “这是铁制的。不用铁的话无法承受火药的热度。”

    薛德立按下扣环．打开弹匣。

    “弹匣是放在这里的。稍微大一点的枪可以装填六发子弹。但是那种枪对我来说还是太重了点．所以我的枪是五发式。”

    佩琪卡专注地抚摸击铁的部分。这玩意的前面装着撞针．功用就跟打火石一样。当撞针撞击子弹里面的引信产生火花之后．便会点燃火药。

    “喔喔。真的是用火药的力量击出魔法啊?”

    “现在如果不借用枪枝的力量，人类就无法发动魔法啊。”薛德立静静地解说，佩琪卡点点头。

    “因为人类掀起太多战争了，所以神明夺走人类可以发动魔法的能力嘛。喂，这个看起来跟一般的**没什么差别耶!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啊?”

    “啊，构造确实没有什么差别。只有子弹里面的火药，还有保养方式不太一样而已。”

    “喔喔喔。”

    佩琪卡一副很稀奇似的举起枪端详，再次摸摸后方的击铁。

    虽然现在宪兵也还有使用单纯用来击发铅弹的枪枝，但是自从魔法壁出现之后，这种枪枝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魔法跟金属是完全相对的东西。然而魔法的威力比较强劲。现在的战争在开打之前，都会先架设魔法壁，于是铅弹和刀剑就发挥不了什么功用了。结果，最后还是演变成以魔法定输赢，所以人们才会害怕魔枪手。”

    佩琪卡露出微妙的表情凝视着薛德立。

    “这我知道，我听说过有人可以架设魔法壁的事。来小马亭作客的流浪者曾经说过，拥有魔法壁的人实际上就是刀枪不入。”

    佩琪卡的话中带着连薛德立都可以感受到的恶意，他不禁重新看看佩琪卡的脸。

    “不过这样看起来还真不可思议，枪明明就是铁制，但是子弹却是银制的。”

    “呃，关于这点……”

    薛德立稍稍移开视线，向爱珥文求救。爱珥文轻轻放下杯子之后，伸出食指对佩琪卡解说道：“刚刚也提过，有学说指出魔法这种力量跟一切的金属都完全相对，实际上铁跟魔法就完全不相容。另外还有一种学说指出，魔法文明已经宣告结束了，下一种文明——铁的时代已经到来。”

    “铁的……文明?”

    “是的，比方火车、电话还有打字机……新东西全部都是由金属制成的。魔法只是古代文明遗物罢了，我认为它迟早有一天会消失。”

    “但是呢，”爱珥文接着说道：“只有银可以跟魔法兼容。”

    “为什么只有银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下过从很久以前就传说银具有驱邪功能，银制品接触到毒素就会变黑的特性或许也有点关联吧。总之只有银是可以跟魔法兼容的物质。所以，人们便想到将自己的魔力、或者是自然界中的力量灌注到子弹里，透过枪枝这类机械引发，以便使用魔法，这也算是铁的文明所带来的好处。而且，人类身体上最容易汇集魔力的部位就是指尖。所以只要握住空子弹，集中精神，就可以将魔力注入子弹之中。”

    薛德立水平举起双手之后，吟唱出简单的魔法阵式。犹如歌唱般的古语接触到空气中的灵魂，散发着闪亮亮的光芒飘降到手掌中。

    “好漂亮，就像是玻璃雪花一样。”

    佩琪卡发出陶醉的叹息。

    正以为蓝白色的闪光瞬间纵向划开空气的时候，它就已经穿透过手掌了。

    “这叫魔法光，在注入魔法到子弹里面的时候，一定会出现这种光芒。话说……”薛德立看了看爱珥文。“我们是在千达听说有人看到这个方向有巨大魔法光的谣言，才过来这边的……”

    佩琪卡立刻大喊：“怎么可能。”

    “你也知道的，我们这里别说魔法师了，连一只银制汤匙都不能带进来呢!而且就算那个叫做奥利凡特的魔枪手来了，他的子弹也会在门口全部被没收啊。没有子弹的话，不就无法使用魔法了吗?”

    薛德立失望地点点头，这回又扑了个空。奥利凡特到底上哪去了?

    佩琪卡在沮丧地垂着肩膀的薛德立身边，格外热心地说道：“嗯．关于刚刚说明的，不论什么魔法都可以灌注到子弹里面吗?”

    “那要看做子弹的人的属性。”

    爱珥文让佩琪卡握住总是挂在她颈子上的镰刀十字项链。

    “做、做什么?”

    “这个是用灭亡时代的古老金属制成的。可以大略测出你的属性……啊，你果然是火属性呢。”

    爱珥文看着佩琪卡手背上浮现出来的火焰花纹，简短地点头说道。

    “果然是指?”

    “世界上约七成的人类都是火属性。据说是因为在遥远古代，人类跟火精灵缔结了契约，才能够发展出现在这样的文明。人类的属性是依照那个人的血统而决定的，如果你的父亲或母亲拥有其它属性的话，你就应该能够使用火属性之外的魔法。不过在没有接受训练的情况之下，是相当困难的。”

    爱珥文停了一下，接着微笑说道：“不过只是一股脑儿碰触银，也不会形成魔法。如果没有学习魔法阵式的架构和古语的话，就无法操控魔力。虽然偶尔会出现情绪高扬的门外汉做出魔法弹的案例，但这真的是偶尔而已。”

    “是……这样啊……”

    薛德立看到佩琪卡落寞的样子，不禁问道：“怎么了吗?”

    “不．我误以为魔法是万能的。不光是变出火或者是水．而是可以立刻实现任何愿望……”

    薛德立不禁失笑。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我们实际上能用到的魔法阵式只是少数中的少数，而且不管多复杂的魔法阵式，都无法把铁屑变成金子，也不可能把水变成油啊。”

    佩琪卡耸耸肩，叹了一口气。

    沉默有如尘埃一般缓缓降落在桌面上，薛德立也在隔了一会儿之后，喝上两口蜜茶。

    此时佩琪卡突然开口道：“我父亲在一个月前过世了。”

    薛德立和爱珥文互相看了看对方。

    “是……这样子啊，昨天在小马亭也听到类似的话题。”

    “其实是被杀的。”

    “咦?”

    佩琪卡在吃惊的薛德立等人面前，一点一滴述说起来。

    “他是个好父亲，从五年前我姐姐因为肺病过世以来，我们家就只剩下我一个小孩了，所以他很疼我。”

    “母亲呢?”

    “母亲在我还小的时候被暴徒袭击……从那之后，我就跟父亲两人相依为命。父亲原本是做屋顶砖瓦的炼瓦工人，但是自从他从屋顶上摔下来，摔断腿之后，就只能做一些手上的工作。于是在伙伴的建议之下，从千达搬到雷姆尼克来。

    父亲拼死拼活地找，总算找到一天十多拉(注：金钱的单位)的活字拼版工作，然后一个人努力地养大我。因为他跛脚的关系，要外出就得拄着一只拐杖。不管是去上班，还是去喝他最喜欢的酒的时侯……我最喜欢三只脚的父亲了。”

    佩琪卡从柜子里头取出一只老旧的拐杖。

    “父亲的手很灵巧，这支拐杖也是他自己做的。喏，这里不是刻了一个‘A’吗?父亲成为拼字人员之后，总是会像说口头禅般说A这个字最重要。A意味着事物的开端，他说不管做任何事情，都属起头最重要。”

    “真是个优秀的父亲。”

    佩琪卡听到爱珥文这么说，双眼眯成一条线，一副真的很开心似的笑了。

    “每天到了父亲回家的时间，我都会听到门的那一头发出拖着脚走路的声音，马上就知道是他回来了。近年来他的左眼因为得了白内障，几乎已经看不见了，但是他却说在右眼也失明之前，要继续拼字版。后来我去小马亭工作，让家计负担变轻之后，我就计划过一阵子要搬到里姆萨去，看能不能在繁荣一点的地方找医生治疗父亲的眼疾……父亲总是说，希望能在失明之前看到我嫁出去……但是……”

    佩琪卡咬紧的牙根之间发出呜咽般的低吟。

    “但是，那个叫做摩林兹的家伙，硬是强迫眼睛几乎看不见的父亲去服劳役。他竟然要跛脚又几乎盲目的父亲，每天挖掘五个纸箱深的防御壕沟。理由是说什么要是开战才挖就太迟了，如果像伊柏利特那样被消灭掉就得不偿失之类的。”

    “摩林兹是这里的市长?”

    佩琪卡静静地点点头。

    “他是不是身穿着绣有华丽刺绣的亚麻衬衫，头戴装饰了大羽毛的帽子呢?”

    “没错，摩林兹本来是大都人，据说他在大都扯上贵族之间的丑闻案，结果被下放了。”

    依照佩琪卡的说法，去年刚上任的执玫官摩林兹，自从听说伊柏利特的消息以来，就像变了个人似地非常畏惧魔枪手，甚至把银制物品全部隔离到城市之外。然后因为这个政策的关系，佩琪卡父亲爱用的银制怀表，还有母亲遗物的银制随身镜，都被官差给没收了。

    “市长，没办法，车轮坏了，动不了。”

    薛德立想起当时那个男人身旁的马车夫，确实曾经这么说过。

    “那个男人果然就是摩林兹啊……是他杀了佩琪卡的父亲……)

    “摩林兹做起事来乱七八糟，哪有人在冬天建盖城墙的啊?父亲虽然申请免除劳役，但是却没有人理会他。理由是因为我们才搬来这里不久，还不算是正式的市民。而且不光是父亲要服役，是所有市民，所以每户人家都因为负担家计的人无法继续赚钱伤透脑筋。父亲发现这个问题之后，也不顾大家阻止，便带着爱用的拐杖去找摩林兹申诉了。他一如往常地拖着左脚出门。但是，最后却只有拐杖回来……”

    佩琪卡双手撑在桌面上，掩着面孔不发一语。过了一会儿之后，她的真心话才从指缝中溜出来。

    “……如果我会用魔法的话，就可以杀了那家伙的。”

    薛德立不禁看看爱珥文。

    爱珥文犹豫了一下，对佩琪卡说道：“佩琪卡……”

    佩琪卡突然以严厉的语气说道：“为什么我们非得经历这种遭遇不可?我们每天都很认真工作、也都没有忘记餐前的祷告，还有每周的礼拜。每天都要刮掉面包上的霉才能吃，牛奶稀得跟水一样，最近甚至也买不到真正的奶油。好东西都给官差霸占了，为什么不能让他在临死之前，让他、让他好过一点呢?”

    爱珥文轻轻地，像是碰触易碎物品般扶住佩琪卡的肩膀。

    “你不能尽往坏处想。今晚先休息吧。天冷了，再这样下去会感冒的。让我们关上铁窗，用暖炉烧几个暖脚用的石头吧?”爱珥文抱着垂头丧气的佩琪卡，回到房间去了。

    薛德立觉得胸口隐隐作痛，回到房间之后，被窝里面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

    “那孩子个性挺激烈的呢!真叫人感到有些意外。”

    “哇啊!”

    薛德立惊吓得大叫。

    “啊，安，你醒着啊?”

    “我想说她特地招待我们，应该是个满亲切的孩子，不过原来如此……那孩子原来是在期待你的魔法。”

    安普洛希雅翻个身，“喀喀喀”地笑着说道：“然后呢，她有没有打算要你替她报仇?”

    “怎么可能!而且我的弹匣都被拿走了啊，什么也不能……”

    “如果是你的话，做得到吧?”

    安普洛希雅一针见血的语气，让薛德立不禁吓了一跳。

    “喂．我们救的男子就是这里的市长对吧?名字叫做摩林兹。”

    “嗯，佩琪卡是这么说的。”

    “那个男人，是不是半年前牵扯到那桩丑闻案的，前桑普提市长——托马斯·摩林兹?”

    安普洛希雅翻开报纸给薛德立看。那张报纸虽然是半年前的东西，但是因为登了奥利凡特的肖像画，所以安随身携带着它。

    报纸上报导了这条新闻——

    坦杰特贵族院议员死亡一案。经调查后判定是魔去致死。中央警察院逮捕被害者的外甥马克埃尔·坦杰特子爵。染血的子爵家继承人之争．是否牵扯其它政界相关人士?

    “这个案子成了大都的丑闻．所以我也有听说。喏，这边就有写到——嫌疑犯的朋友．现任桑普提市长托马斯·摩林兹否认涉嫌……嗯嗯．看来摩林兹之所以不用出庭应讯．是因为他把罪行全部转嫁到自己雇用的魔枪手头上．然后逃过一劫。他会被放逐到这种边境地方，也是这个原因。”

    安普洛希雅那对像猫一样圆的大眼睛忽然转向薛德立。

    “摩林兹一定在躲那个魔枪手。他之所以会过度畏惧魔法，想必是害怕对方找他报仇吧。”

    薛德立倏地从床单上弹起来。

    “难道说那个魔枪手是奥利凡特……”

    “答对了。”安普洛希雅转转食指说道：“你们也是那家伙——奥利凡特的伙伴吗?一定是从大都过来追杀我的吧?你们自己说是不是？”

    薛德立“啪”一声，拍手说道：“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这么怕魔枪手啊!他不让银器进入市内也是这个原因吧。”

    薛德立似乎突然想到什么，看了看安普洛希雅。

    “我说安啊，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那个叫摩林兹的男人，讲起话来带有大都腔对吧?而且几乎没有北方腔。我想他应该是最近才被下放过来的，佩琪卡不也这么说吗？”

    薛德立不禁发出叹息。安普洛希雅竟然在那么简短的对话里面，就过滤出这么多情报。

    “稍微整理一下，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那个叫摩林兹的家伙在大都计划杀害贵族院议员。我想应该是跟那个议员的外甥有金钱上的往来，要不然就是对方答应给他个什么重要职位。然后，为了要隐蔽这些行为，于是雇用了魔枪手奥利凡特。但是整个计划却败露，摩林兹为求自保，便将所有罪状全部转嫁到奥利凡特头上。不过摩林兹也不算完全清白，因此才会被下放到雷姆尼克来。看样子他太小看奥利凡特了，于是后来发生伊柏利特的案子，摩林兹便开始非常害怕魔法。摩林兹担心奥利凡特报复，就将所有银金属弄出雷姆尼克。让整座城市变成无法使用魔法的环境。然后，因为他施予过重的劳役，导致佩琪卡父亲死亡，那孩子才会想要杀掉摩林兹……就是这么一回事。”

    安普洛希雅在床单里面咧嘴失笑接着说道：“不过居然因为害怕魔法就不让人带银进来……呵呵。我想就算这么做也没什么用的啦。”

    薛德立看到安普洛希雅别有意味的笑着，觉得很好奇。

    “什么意思?”

    “因为，又不是只有魔法才是武器啊。只要使用者有心。不管是切菜用的菜刀，或者是翻搅壁炉的棍棒，都可以当作武器使用啊。”

    薛德立摸不清楚安的话中含意。惊讶地皱皱眉头。

    “也就是说，所谓的武器啊，并不像山或者河那样在人类诞生之前就存在，而是透过人类的手所创造出来的东西啊。”

    “嗯，没错。”

    “而且，是用来杀人的。”

    薛德立不禁挺直腰杆。

    安普洛希雅喀喀笑着说道：“不管是剑还是枪，不都是为了杀人而制造出来的吗?既然这样．只管制银也没什么用啊。依我看来，就算佩琪卡拿父亲遗物的拐杖打死摩林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怎、怎么可能这样!”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用的可是发簪喔。”

    薛德立听到安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讶得说不出话。安普洛希雅好像在聊昨天的晚餐吃什么一样．一副满不在乎的口气说到：

    “人不是拿到武器之后会想杀人．而是先有杀人的念头之后。再将武器交到他手上。也就是说，只要有杀意的话，拿在手上的任何东西都可以是武器。管他是叉子．还是剑．或者是军队都一样。——所以．人绝对无法舍弃武器。”安普洛希雅的视线．简直就像削得尖尖的箭头一样。薛德立被安射出的箭贯穿胸口，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安普洛希雅在不发一语的薛德立面前，一脸倦容地打了个大呵欠。

    “人类是愚蠢的生物。神明明就说不可以了，但是人类依然舍不下魔法。神接下来会禁止我们什么呢?现在我们是靠着铁的文明制造出各式各样崭新的武器，所以说接下来会夺走铁?还是要夺走最根本性的杀意呢?不过，如果憎恨会导致暴力，那人类就再也不会有任何感受了吧?这么一来，我们到底会变成什么呢……”

    安普洛希雅说完之后，大概是因为累了吧，很快进入梦乡。

    窗外阵阵风吹，偶尔刮起的强风吹得百叶窗“喀哒喀哒”打作响。

    “人类无法舍弃武器……”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寒意直逼薛德立身边，无声无息地降落在他周围。在一片黑暗之中，听觉自然变得格外敏锐，就算是一点点小声音也听得见。

    就在此时，薛德立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嘎啦、嘎啦”，好似在刮削东西的声音。

    (这是什么声音啊?)

    过了一会儿之后，声音就不见了。薛德立包紧毛毯，硬是闭上眼睛。

    ——如果我会用魔法的话，就可以杀了那家伙的。

    闭上眼睛之后，佩琪卡那充满憎恨的眼神深深烙印在薛德立眼中，久久无法磨灭。

    人类身上．拥有几种完全无法靠理性控制的特征．据说梦就是其中一种。

    那一天晚上，薛德立难得做了一个快乐的梦。他很凑巧地补充很强劲的魔法到手边的子弹里面，安普洛希雅不断拍手称赞他很厉害。

    ——薛德立，你好厉害!我对你的印象改观了呢!不不。搞不好迷上你了哟!

    “咦咦?”

    安普洛希雅像是变了一个人般厚脸皮地抓起薛德立的右手．然后踮起脚，整张脸凑到薛德立眼前。

    ——如果是这么棒的大魔法师，要我嫁给你都没问题。

    ——啊啊啊啊，安……

    安普洛希雅的气息碰触到薛德立的脸颊，她纤细的手指伸进紧张万分的薛德立头发之间，并发出如同猫咪撒娇一般甜美的声音。

    ——喂，跟我结婚吧!不觉得你和我可以生出一个继承亚利鲁夏血统的超级魔枪手吗？

    安一边说一边松开薛德立的衣襟，将手伸了进去。

    “安，哇、哇啊!”

    ——亚利鲁夏的血统与我的……血统融合之后，一定可以生出拥有强大魔力的后代。这么一来，或许我们就能够终结战争了，也可以拯救这个世界喔。好嘛，薛德……

    ——不可以!

    突然，一个震耳的声音回响耳畔，薛德立和安被拉开了。

    薛德立惊讶地看着声音的主人。

    “爱珥?”

    爱珥文动作如蛇一般敏捷．迅速将自己白皙的手臂缠住薛德立左手。

    ——如、如果不是身为姐姐的我认同的对象，薛德立就不能娶!而且现在就论及婚嫁，未免太早了一点吧？

    爱珥说道，并拼命贴紧薛德立。她丰满的胸部顶着薛德立的手臂，让薛德立的脑浆都快沸腾了。

    (胸、胸部，胸部顶着我啊……)

    安普洛希雅“哼”地反驳回去。

    ——什么嘛!就算你想用美色欺骗薛德立也没也用的啦，你这巨乳控(注：对某事物的迷恋，源自control)阿呆!

    ——我、我才没有色诱呢，而且薛德立是我弟弟!

    ——有什么关系!薛德立，你说是不是啊?现在已经有人十四岁就在接客了呢!你也劝劝这个欧巴桑吧。

    ——哎呀。竟然说接客!这可不是还没出嫁的姑娘该说的话啊!

    薛德立的脸旁就是安普洛希雅如花蕾一般的双唇，身体左半部则是顶着爱珥文柔软的身体，让他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好、好爽，可是很困扰……不过，总觉得好像一场梦，有点痒痒的．又感到很困扰……唔啊啊……啊啊啊……)

    薛德立放松脸颊说着梦话。

    “安，抱、抱歉，我不能马上跟你结婚，但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爱珥你也是，先离开一点吧……胸、你的胸……你的胸部……”

    “快起来。”

    肚子好像被踹了一脚。

    “呜咕……怎、怎么了?”

    “你到底梦到什么啊?”

    薛德立一边呻吟一边睁开双眼，一脸不悦的安普洛希雅映人眼帘。

    “薛德立，现在可不是睡大头觉的时候啦。事情大条了。那孩子不见了!”

    “咦?”

    薛德立整个人弹起来。

    “你说不见了，是指佩琪卡吗?”

    “我早上起床之后发现她不在旁边，当时我觉得有点奇怪，起来找人的时候，就在桌上发现这个……”

    爱珥文递出来的，是一块有刮削痕迹的金属碎片。

    “这、这是银……”薛德立呆呆地呢喃道：“为什么佩琪卡会有这种东西?我记得她确实说过，所有的银都被没收了不是?”

    “答案在这里。”

    安普洛希雅从桌子里面翻出一个东西，那是约跟拇指差不多大的金属块。仔细一看，可以看到中央浮雕着一个A文字。

    薛德立惊讶地吸了一口气。

    “……金属活字。”

    “她是不是说过他爸爸是拼版工?，，

    薛德立点点头，记得佩琪卡确实有提过。

    安普洛希雅捏捏下巴，沉思了一回儿之后说道：“我想，她应该是用这个制作了子弹吧。金属活字是用银铅合金铸成的，她应该是把银提炼出来。”

    “能够只提炼出银吗?”

    “你们来一下。”

    安普洛希雅带着两人来到有暖炉的客厅．她蹲在暖炉前面，仔细地检查暖炉里面留下来的灰烬。

    “银跟铅很容易混合，混合之后的产物叫做贵铅。只要有—个可以像这样堆积灰烬的火炉，放置好贵铅之后．将灰烬撒在贵铅上面然后点火，用栗树或桩树木柴持续燃饶．这么一来铅就会溶解被灰烬吸收掉，剩下的就是银了。在银山常常用这种方法提炼。”

    薛德立看到安从灰烬底下翻出铅块之后，倒吸了一口气。

    “真的耶……”

    “我是不清楚她怎么知道这个方法的，但是她非常执着。如果她将对摩林兹的憎恨全部灌注在制作子弹上面的话，相信里面一定能吸收了很不得了的魔法。”

    “你说魔法?，，爱珥文静静地对惊吓得缩起肩膀的薛德立说道：“这个碎片上面可以感受到不太好的魔力。每个人都拥有魔力，所以我想安说的状况，大概也八九不离十。”

    “可是她又不是魔枪手!”

    “薛德立，那是因为你咏唱魔法阵式的时候，没有把精神集中到一个点上。”

    薛德立觉得话题好像突然岔开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咦嗯，是这样没错……”

    “人类就算平常在生活当中，也会下意识地做出类似集中精神的事情。比方坠入火热的爱情之中，憎恨到想要杀掉对方的时候，人就会出现只思考单一事情，并将意识集中到那一点上的倾向。这跟咏唱魔法阵式的时候几乎一样。”

    ——虽然偶尔会出现情绪高扬的门外汉做出魔法弹的案例，但这真的只是偶尔。

    薛德立想起昨晚对话的内容。爱珥文半开玩笑对佩琪卡说的话居然成真了。

    “难道说，我们在千达听到那个看到雷姆尼克方位出现巨大魔法光的消息，是佩琪卡填充魔法到子弹里面……”

    三个人几乎同时咽了一下口水。

    薛德立拿起放在桌上的小刀，那小刀因为刮削坚硬的东西，刀刃已经整个钝掉，上面甚至有不少缺口。

    想必佩琪卡坐在椅子上，用小刀刮削父亲遗物的时侯，她的憎恨也从指尖不断灌注到银里面了吧。就算银很柔软，但是要一个少女靠一把小刀将之削成子弹形状，还是需要花费莫大的精力。

    薛德立觉得自己好像看到，每天从小马亭下班回家之后，便取出小刀刮削着银的佩琪卡背影。

    (佩琪卡，你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制作子弹呢……)

    “不过就算做出子弹了，她也没有枪……”

    “关于这个部分，我们好像也被摆一道了，喏……”

    安普洛希雅扔出薛德立的枪套，昨晚应该收纳着枪的枪套空荡荡的。

    薛德立知道自己的脸色“唰”地泛白了。

    (那么，那个声音果然是……)

    昨晚睡前听到的，那个好像刮削什么一般发出的“喀喀喀”声音……那是……那个声音是佩琪卡为了配合薛德立的枪，而刮削子弹的声音。

    三个人脸上分别浮现三种不同焦虑。

    “糟糕了，得快点阻止佩琪卡!”

    薛德立如同子弹一般迅速奔出房间。

    薛德立立刻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三七步小马事．店里的椅子都还放在桌子上，还没有开始营业。

    老板娘一脸莫名其妙，对神色慌张的薛德立同道：“哎呀，这不是昨天来吃晚饭的少爷吗?你怎么一大早就跑来了!”

    “请阻止佩琪卡!”薛德立大叫。

    “佩琪卡怎么了吗?”

    “佩琪卡、佩琪卡她拿走我的枪……我想她应该是要去报仇吧!她要去杀掉害死她父亲的摩林兹。”

    “你、你说什么?”正在店里面搬货的小马亭老板探出头来，“你说佩琪卡要去杀掉摩林兹，这是真的吗?”

    “可是火枪对摩林兹无效啊，他身上有魔法壁……”

    薛德立摇摇头。

    “佩琪卡拥有一发魔法弹，而且她偷走我的枪……”

    薛德立一边说，一边想起昨晚吃饭时的事情。佩琪卡应该是昨晚在小马亭知道薛德立是魔枪手的时候决定要采取报复行动的，因此才会问薛德立等人要不要去自己家。

    小马亭的老板和老板娘都一脸严肃地互相看了看对方。

    “这下可糟糕了，老伴，佩琪卡……佩琪卡会被杀的!”

    “叫大家来找出佩琪卡!”

    “可、可是，那个叫摩林兹的家伙究竟在哪里?”

    小马亭的老板娘不经意地看看窗户的方向之后，惊讶得整张脸僵住。

    “老伴，是市公所!”

    就在此时，宣告早上十点的钟声“铿铿铿”地响遍整座雷姆尼克市。薛德立上前一步，向老板娘问道：“市公所是?”

    “摩林兹每天早上十点都会离开住处，到市公所去。如果佩琪卡要找他的话，应该会锁定这个时间……”

    老板话都还没说完，薛德立就朝再度敲响钟声的市公所冲了出去。

    薛德立总觉得敲了十下的钟响，好像分散在头上落下来一般。他站在十字路口上，凝神注视有没有马车往市公所过去。

    (这里也没有。)

    薛德立发现没有收获的时候，又立刻踢蹬地面奔跑出去。他的长靴鞋跟在没有整理过的地面上挖出一个坑。

    “佩琪卡，快回答我啊!”

    薛德立大叫，周围的人都一睑讶异地看着薛德立。他毫不在意，继续叫道：“佩琪卡！”

    就在此时，一阵细微的女性尖叫传进薛德立耳中。薛德立迅速改变方向，往传来尖叫声的方向奔去。

    那里正好是在市公所前面，耸立着一尊抱着一本厚重书籍的诗圣柏吉欧铜像的广场。薛德立在广场上，看到一位拄着拐杖正准备往市公所走去，有点肥胖的中年男子，以及拿着**指着男子的少女。

    “佩琪卡!”

    “不要过来!”佩琪卡的枪口分亳不差地指着中年男子叫道。

    男子的拐杖“铿啷”一声掉在他脚边，他铁青的脸上冒着好几滴冷汗，双手举得高高的，呆呆站在原地。薛德立对那个男人有印象。没有错，就是薛德立出面搭救的羽毛帽男人。

    (这个男人果然就是摩林兹!)

    “各位如果不想被魔法波及的话，就离这里远一点!”

    周遭的人一听到“魔法”两字，纷纷发出尖叫，慌忙逃离广场。薛德立则不顾一切跑到佩琪卡面前。

    “你、你是谁?你以为做出这种事情可以全身而退……”

    “你还问我是谁?我就是被你害死的拼版工贝鲁金的女儿!”

    佩琪卡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加强力道，摩林兹惊叫一声，整张脸绷得紧紧的。

    “你、你在说什么?我才不认识什么拼版工……”

    “别装傻!”佩琪卡有如整个身体都是石炭做成的一搬，全身散发着热气说道：“我爸爸被你杀死了。他明明就跛脚了，你还硬是征召他服役，爸爸为了你．拖着他的脚去挖掘壕沟。不只是爸爸，所有人都打从心底憎恨你那种旁若无人的态度。雷姆尼克因为风大。所以作物不好收成，我们原本是由大家一同分享那少数的大地恩泽，但是你却把大都的观念带来这里，勉强大家建造这种根本用不着的围墙……你这么做有什么助益吗?没错，那一天也是!”

    佩琪卡哽咽地接着叫道：“要是再把壮丁调走的话，雷姆尼克居民就没有办法准备过冬了。爸爸为了大家而去找你理论，结果就没有再回来了!”

    宪兵应该是听说有异状而赶到，并在佩琪卡四周散开。每一个宪兵都举枪对着佩琪卡，单膝跪地瞄准。

    (那不是魔法枪，而是真正的铅弹火枪。)

    薛德立小心翼翼地观察宪兵们手上的枪，那并不是使用银制弹匣的魔法枪，而是装填铅制子弹的单纯火枪。这种火枪对拥有魔法壁的人虽然完全派不上用场，但魔法壁是相当高价的装备，并不是一般市民随随便便就可以人手的物品。

    佩琪卡当然没有魔法壁。如果宪兵们同时开枪，佩琪卡娇弱的身体肯定瞬间变成蜂窝。

    但是，佩琪卡却好像没有看到宪兵一样，露出一个轻视的笑容。

    “这么做也没用，就算你们扣下扳机，我也一定会击发这发魔法枪。这么一来，我在心中反复培养出来的怪物就会吃掉你们……是不是啊，薛德立?”

    薛德立突然被叫到名字，惊讶地抬起头来。

    “你在我家看到那个了吧?”

    薛德立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只能简短点个头。

    佩琪卡疲倦地微笑道：“我每天回到没有点灯的家里，都无事可做。就算我说‘我回来了’也没有人响应我，总是只有我一个人坐在桌子边。给一家人用的锅子太大了，害我每次煮汤都会煮太多，也会下意识替爸爸准备碗盘。当我仰赖月光削着银块的时候心中都希望可怕的怪物从子弹里面蹦出来，然后杀掉摩林兹。于是我就看到那道光，那道光很漂亮，是蓝白色的，我认为这或许是神赐给我的利刃。”、

    她的眼中闪着坚定的决心，还有除此之外的某种东西。

    “我说薛德立啊，你应该也明白才是。当你非常想要大卸八块、碎尸万段的对象出现在你面前，而你手边正好有一把小刀的话．我想任何人都无法不去捡起那把刀的。我相信我可以使用魔法，因为我爸爸是那么认真地活着的好人啊!神会给我报仇的机会，会让我可以使用魔法的!”

    佩琪卡的右脚往后方大跨一步，握住枪的双手重新瞄准摩林兹。摩林兹吓得双下巴不断颤抖。

    “还我爸爸来。如果你可以用你害怕的魔法可以让我爸爸重生的话，我就答应你不扣下扳机。”

    摩林兹慌慌张张地说道：“你、你说什么傻话!我不知道!我根本就不知道你父亲……”

    佩琪卡大叫：“还我爸爸来!把我唯一的爸爸还给我啊!”

    “快别这样!”

    完全出乎意料的声音，像是被寂静无风的雷姆尼克天空吸收掉一般回响天际。佩琪卡紧紧扣住扳机的手，也在这一瞬间犹豫着要不要扣下去。

    接着凌乱的脚步声出现在广场上，几个大人挡在薛德立面前。

    佩琪卡瞪大眼睛。

    “老、老板娘?还有爸爸的伙伴们……”

    一个人从远远看着佩琪卡的人群之中跳出来，那是一直很疼她的小马亭老板。

    “佩琪卡，快放下枪，你就算这么做也于事无补啊。”

    “我不要!”佩琪卡依然用枪指着摩林兹，转过头来说道：“老板不也说过了吗?摩林兹很过分，一定是在大都惹了麻烦才被下放的。还说摩林兹仗着中央管不到地方官员而恣意妄为，为了赚取重回中央的财力，对我们课重税。大家应该都很想这么做吧?不都说很想杀掉摩林兹吗?就连我爸爸……”

    “你父亲是我杀的。”

    这时候，原本已经停歇的风暴，突然呼地吹过城墙。镇里房屋屋顶上的风向鸡一齐“啪哒啪哒”地改变了方向。

    在这之中，只有佩琪卡像是结冻一般伫立不动。

    “什……么……”

    “跟摩林兹无关，你父亲贝鲁金是我们杀的。”

    佩琪卡瞪大眼睛，想要找出这番话之中的虚假部分，但却事与愿违，小马亭夫妇的表情，还有周遭大人们的态度，在在显示他们并没有开玩笑……

    佩琪卡双脚下断打颤。

    “骗人!怎么……这样……”

    “你父亲确实想直接去找摩林兹申诉。”小马亭的老板娘静静地说道：“可是，要是他这么做的话，你觉得会怎样?”

    “什么怎么样……”

    “你曾经想过吗?万一你父亲真的跑去找摩林兹申诉了，我们也会受到牵连啊!”

    佩琪卡一副不可置信的态度一直摇头。

    “可是大家……不是都说摩林兹很可恨，劳役很沉重吗?”

    她迅速环顾周遭的大人们，薛德立对这些人也都有印象。是昨晚在小马亭一边喝酒吃菜，一边称赞佩琪卡父亲的人。

    “大家不都会在小马事一边喝酒一边喧闹吗?要摩林兹快点消失，所以爸爸才为了大家……”

    但是，却没有人同意佩琪卡的话。所有人都沉着—张脸！但是却没有人露出自己做了亏心事的表情。

    “如果你用那把枪杀了摩林兹，你认为事情会变成怎样呢？就算摩林兹死了，大都还是会再派遣一个新的执政官过来。你们父女待在雷姆尼克的日子还不长，所以大概不知道．摩林兹跟前一个市长根本没什么差别。就算跑去找摩林兹申诉，反正也只会被打回票而己。而且要是真的这么做，政务官反而会更严厉对待反抗他的人。我们已经阻止过你父亲好几次了，希望他稍微替住在这里的大家想一想。你们要是在这里待不下去，还可以回到老家千达去。可是我们却没办法。不过你爸爸却听不进劝，所以我们只好用这支拐杖……”

    小马亭老板娘的手上握着某样东西，那是佩琪卡父亲生前使用的拐杖。

    佩琪卡口中发出类似惨叫的声音。

    “怎么……”

    厚重的泪水帘幕覆盖住佩琪卡的茶色眼眸。

    “怎么这样……啊……啊……”

    薛德立觉得自己好像看到她心中某样东西，正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崩解。

    好一段时间内，广场上只听得到呼呼风声。原本面向西方的风向鸡缓缓改变方向，告诉人们时间的流逝。

    “你想用那把枪攻击谁呢?”小马事老板说道。

    “不．别过来……”

    “你虽然说过要杀死所有坏人，但是你今后仍然打算将坏人一个接一个射死吗?你认为自己真的做得到吗?’

    佩琪卡一个转身，将枪口指着小马事老板。

    “别过来!”

    “把你所谓的坏人全部杀死，就能够像你说的改善生活吗?你真的以为世界会有所改变吗?”

    老板根本不在意枪口指着自己，一步步接近佩琪卡。他并没有责怪佩琪卡，只是一脸哀伤地直直看着佩琪卡的眼睛。

    “如果你恨我们的话，就别用那把枪，用铅弹杀了我们吧!如果这样可以消除你的怨恨，那就做吧!别牵扯到毫无关系的人。”

    “老伴!”

    薛德立听到小马亭老板娘的啜泣声从背后传过来，佩琪卡则是明显慌了手脚。她握着枪的手微微颤抖，从刚才就沉默的双唇像死人一样发青。

    这时候，薛德立看到安普洛希雅和爱珥文应该是听说有骚动而跑了过来。

    “啊。”

    薛德立细细的叫声有如变成暗号一般，小马亭老板也同时扑向佩琪卡，准备控制住她。

    “佩琪卡!”

    “啊啊!”

    佩琪卡闭着眼睛，用力扫紧了勾住扳机的手指。

    “不要啊啊啊!别过来啊啊啊!”

    (啊啊!)

    熟悉的枪声“碰”地响彻广场中心，风压袭击薛德立的肚子，他看见银制子弹从佩琪卡手上的枪口冲出来之后，立刻碎成粉末。

    (怎、怎么回事j)

    尖锐刺耳的尖叫声此起彼落，接着视野染成一片黑色。

    薛德立惊讶地看着天空，有如持续燃烧劣质石炭所产生的煤烟般的怪物，冲破银制子弹出现。

    薛德立轻轻摇摇头。

    “……我没看过这种魔法。”

    “那当然啊，那是佩琪卡心中豢养的东西嘛!”安普洛希雅边让热风吹着自己的头边说道：“伤脑筋，如果遇到火魔法就用水，遇到风魔法就用土，这样多多少少可以达到相互抵销的效果，但是不知道那玩意儿的属性就无计可施了，而且也根本不可能有魔法阵式存在。”

    “是怪物!”

    “快逃，快逃命啊啊啊!”

    周遭的人们喧闹地四散而去。连滚带爬地想逃离现场的摩林兹，被黑色触手阻挡去路，发出惨叫。那个怪物似乎认得自己的目标对象，恶狠狠地瞪着打算逃跑的摩林兹。

    薛德立推开握着枪，呆呆站在原地的佩琪卡之后，用古语对怪物叫道：“住手!别做出无谓的杀生!”

    “薛德立，没用的，那家伙不是精灵或圣兽一类，而是佩琪卡内心生出的怪物啊!古语不会通的!”

    就在爱珥文说话的同时，怪物朝薛德立伸出黑漆漆的触手。

    “啊啊。”

    “危险!”

    当薛德立以为一个黑色的物体挡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耳边就听见爱珥文的惨叫。

    “呀啊啊啊啊!”

    “爱珥!”

    原来爱珥文为了保护薛德立，而被黑色触手抓走了。

    黑手把爱珥文的身体举得高高的，烟雾彷佛吞噬掉她半个身体一样。薛德立反射性地摸向大腿的枪套，但是枪却不在那里。

    “枪……不能用枪，也没有子弹!”

    薛德立呆住了。

    要是没有子弹，就算有枪也没办法使用魔法。如果对手是古代生物的话，还可以靠古语沟通。但是这对那个黑色怪物也没用．

    如同油脂一般的汗水从薛德立眉心流下来。

    (我该怎么办才好——爱珥!)

    “用魔法吧。”

    那声音冷静得非常不合时宜。薛德立战战兢兢地看看右边。便和安普洛希雅四眼相望，两人的视线高度几乎相同。

    “你应该做得到吧?薛德立。”

    “这、这种……事情……”

    安普洛希雅对薛德立施压说道：“你不想救爱珥文吗?她是你姐姐啊!”

    “我做不到!没有枪我怎么可能做到!。

    “没有枪就杀了伊柏利特十万居民的，是谁?”

    这句话有如挥砍下来的斧头一般劈开薛德立的心。他停止了呼吸。不光是呼吸，就连时间都静止了。

    安普洛希雅接着说道：“是你做的。没有用枪就放出魔法．一瞬间将居住了十万人的伊柏利特化成灰烬。能做到这种事情的．只有继承了赤魔导师贝李杰浓厚血统的直系家族!薛德立·亚利鲁夏。只有你而已啊。”

    薛德立用双手捂住耳朵，不愿意再听下去。

    “安，别说了……”

    “那真的很厉害，简直可以比美据说在古代烧尽世界的“落日”级火焰。人们连逃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火海淹没，好几道火挂耸立云霄，被狂卷的爆炸风扯碎的手臂与身体四处散落．根本没有立足的地点。”

    “别说了!”

    薛德立大声惨叫。当场抱着头蹲下。

    (不可以回想起来啊。)

    ——一直生活得很安稳。

    年轻的修道士们，在伊柏利特的门卡那林圣教修道院侍奉神明，并摸索着服务他人的方法，大家共同生活。

    薛德立懂事的时候就已经在修道院了，他几乎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但是，他却依稀记得，当爱珥文陪他玩捉迷藏，自己还躲在老旧大钟里面的时候，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过了一阵子之后，薛德立和爱珥文两个人被门卡那林的修道院收养。修道院里面大多数修道士都跟薛德立一样，是因为遭逢战争或不幸意外而失去父母的孤儿。

    收养薛德立的札普奇克主教，用他大大的手摸着薛德立的头说道：“真可怜，因为强盗半夜偷袭害你失去父母，想必让你很难过吧?你可以永远待在这里。在这个神之家，大家都是你的兄弟。”

    修道院的修行虽然辛苦，但是对薛德立来说，却是安稳而满足的生活,在这里生活得越久，薛德立就自然越不太会去想起以往的事情。

    (可怜的不只是我，世界上有太多人比我更不幸，我想帮助那些人。我要在这里学会许多治愈魔法，跟爱珥一起帮助大家……)

    而且。爱珥文也在这里。

    爱珥文，温柔的姐姐。她有着漂亮的淡桃色眼眸与散发着清香的肌肤。红通通的脸颊就像苹果一样。姐姐总是会用脸颊磨蹭薛德立表达关怀。

    薛德立确信，只要爱珥文陪伴在身边，他就能够一路走下去。所以他想变强，为了他亲爱的姐姐……

    (只要有神跟爱珥在就够了，寺院的修道士跟主教也都是很好的人。那一天晚上的事情，还是全部忘了吧……)

    但是，那个男人却毁了这一切。

    (那个男人就是奇美拉奥利凡特!)

    奥利凡特犹如灾难一般降临，或者如结束一般，抑或如临死前的惨叫一般。

    他假装成修道院的同志接近薛德立之后，非常周到地告知薛德立事实真相。

    ——你的家人是被札普奇克主教给消灭的。

    就这样……

    仿佛过去神夺走人类发动魔法的力量时，曾说道：“人类啊，变软弱吧。”

    从那之后，人类每次互相混血，便会使魔力衰退。确实，火属性的人类和水属性的人类所生下的子嗣，只会分别继承到一半的魔力。

    神赐给透过魔力反叛神的人类，是时间越久就会越无能的残酷结果。

    人类不可能默默承受自己越变越弱小，便在世界各地彻底操作血统，尽可能保持血统单纯。他们忤逆了神的惩罚，认为自己不可以变弱，不可以变成更软弱的生物……

    十年过去，二十年过去。人类依旧抵抗着。

    但是，与此研究相关的门卡那林僧侣们，却对“洋房”内诞生的小孩产生恐惧。因为这些孩子的血统太过纯正．所以他们已经可以不靠枪就发动魔法。

    这现象充分显示出这些孩子们已经不是人类了。

    僧侣们觉得，如果有一天他们找上门来，自己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因此札普奇克主教悄悄下令手下将“洋房”都处理掉。只留下一个他们长年研究的对象——薛德立·亚利鲁夏。

    ——你被骗了。

    就算捂住耳朵，奥利凡特的呢喃仍像恶魔之音一般溜进耳里。

    ——真是可怜，你的家人被札普奇克……

    薛德立闭上眼睛拼命挣扎，但是不管他怎么压抑，都法阻止自己内心涌上来的黑色情绪。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色太阳落在伊柏利特正中央。

    ——安普洛希雅看着抱头发抖的薛德立。他的模样好像拼命保护自己承受来自外界的冲击，没有比这更惨的模样了。

    安普洛希雅亳不留情地对双手撑着膝盖不敢看前面的薛德立说道：“你想起来了嘛!这样不是很好吗?”

    相对于薛德立苍白的脸庞，安普洛希雅脸颊通红。

    “有力量的人使用力量是天经地义的啊!相反的，有力量却不使用才是大错特错。你明明就有可以守护重要的人的力量，为什么要犹豫?”

    “我……是……”

    安普洛希雅抓住低着头的薛德立头发。硬是拉他抬起头。薛德立皱着眉头低声哀嚎道：“控制不了，我不想力量又……失控……变成像伊柏利特那样。”“我非常讨厌你这一点。”安冷酷地说道：“明明就拥有人人称羡的力量。但是却老是不肯拿出来用……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为了要保护重要的人而迷惘，因为我很清楚什么对我最重要，什么是没有必要的。不这么做，碰到意外的时候就会无法割舍，而犹豫则会要人命……喏。”

    安普洛希雅让开半步，正被烟雾吞没的爱珥文身影便映入薛德立眼帘。

    “爱珥!”

    爱珥文的黑发在怪物的手中，犹如失去生命的海草一般垂着。薛德立知道爱珥文现在非常虚弱。她没有发动攻击的能力，这跟可以使用魔法的薛德立及安普洛希雅不一样。门卡那林规定不可以持有任何武器的教义，甚至限制了她自保的行动。

    怪物从自己体内伸出几只触手，用切削的方式攻击市公所建筑。热风粉碎石板地，并跟越过城墙吹拂过来的自然风混合，在广场各处形成龙卷风。龙卷风卷起破裂的石板碎片，一边在周遭洒落火焰与石粒，二边在镇上到处乱窜。

    (怎么会这样，到底该怎么办……)

    薛德立拼命思考。

    如果不用魔法的话，到底要怎么打倒那个怪物?能不能像基本六大元素一样，找到可以与那怪物抵销的属性呢?

    如果能够知道怪物的属性的话……

    薛德立茫然到处乱看的视线，捕捉到一脸呆滞仰望着怪物的佩琪卡身影。她已经完全失去自我了，也不见她眨眼睛，只是傻傻张着嘴，呆呆看着自己制造出来的怪物在广场上肆虐。

    就在此时，薛德立脑中爆出一道强烈火花。

    (啊!)

    薛德立发现佩琪卡手中握着她父亲的拐杖。

    “对了，如果那个怪物真的是由佩琪卡的憎恨所诞生的话……”

    薛德立像变了个人似地迅速站起身子，穿过吃惊的安普洛希雅身旁，跑到佩琪卡旁边，并拿走她手上的拐杖。

    “佩琪卡，借用一下你父亲的拐杖!”

    佩琪卡小小发出“啊”一声，但她的双眼终于渐渐恢复正常神色。

    (只能赌赌看了!)

    薛德立在热风之中穿梭，朝怪物前进。强风卷起煤烟变得一片漆黑，让人甚至犹豫要不要呼吸。

    薛德立确认手中佩琪卡父亲拐杖的触感。

    (感觉到了……)

    那把代替佩琪卡父亲的脚的拐杖，因为手会出油的关系，只有手柄的部分特别光亮。

    薛德立这才发现佩琪卡的父亲是如此长久地握着这把拐杖。才让它变成这样的。就算拐杖的手柄变得如此光滑，他依然努力地用三只脚走路。虽然拄着拐杖、走得比一般人缓慢，但是为了他最宝贝且心爱的女儿，他仍然不放弃，继续向前……

    (简直就像魔法一样。)

    薛德立不得不这么想。不光是银，人的意念就是会像这样留在各式各样的物体上。

    而薛德立相信，这是比任何魔法都强大的力量。

    薛德立紧紧握着拐杖，来到佩琪卡制造的黑色怪物面前。火焰像蛇一般卷成漩涡，占去薛德立视野的大半。薛德立挥开烟尘对怪物说道：“已经够了，就算这么做你也不会得救啊!”

    怪物咆哮着。他像个耍赖的孩子一般用力踩踏石板。并朝薛德立伸出黑色触手。

    薛德立毫不在乎黑色火焰划过他的发梢与衣摆。

    “这是你的东西，接着!”

    薛德立助跑过之后猛力跃起，把拐杖朝怪物中心刺进去。

    “嘎啊啊啊啊啊啊。”

    拐杖滑顺地埋进怪物体内，最后……

    “啊啊啊!”

    在场所有人都叫了。

    光球“哗哗”地从怪物体内飞出，很快无声无息地四散了。

    这些光球耀眼的程度，简直有如一个小太阳从怪物肚子里生出来一般。

    突然，空气停止震荡，从怪物体内射出几道光剑，切开染黑的风．最后像冰块溶解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怪物……消、消失了……”

    人们无声无息地看着光芒，没有人可以马上接受眼前的状况。这真是难以置信的事情，那位魔法师少年只是把拐杖丢出去，就打倒怪物了。

    究竟是为什么……

    怪物原本站着的地方，已经连黑色的残渣也不剩了，但是地面上的石板全部被掀起来，褐色的土壤裸露在外。

    薛德立缓缓走在广场上，他方才扔出去的拐杖掉落在地面。薛德立轻轻捡起拐杖，拿到瞪大眼睛伫立着的佩琪卡身边。

    “佩琪卡……”

    佩琪卡一直低着头，看到父亲的拐杖也没有反应，只有压低着的“呜呜”啜泣声，混杂在西风之中。

    “是你爸爸救了大家喔。”薛德立说道。

    佩琪卡这才抬起头来，她那张哭花了的脸直直注视着薛德立。

    “薛德立……”

    两个人就这样不发一语地看着对方好一会儿。

    树叶发出“哗哗”的磨擦声，风向突然改变了。屋顶上的风向鸡们一齐改变方向。

    佩琪卡一边看着这幅景象，喃喃说道：“……以前，死去的妈妈常常提起。”

    薛德立跪在佩琪卡身边。

    “我们就像鸡一样，每天啄着没有任何东西的土壤。碰到不顺心的事情，也只能尽快忘记，浑浑噩噩地过生活……拼命工作，偶尔抬头看看太阳，一旦强风吹起就得随波逐流的风向鸡……”

    佩琪卡一脸沮丧“唉”地叹了口气。

    “今后也只能这样活下去了吧，就像这里的风向鸡一般。一下转这边、一下看那边，但是却无法飞翔，只是随波逐流……”

    薛德立站起身子，仰望干百只风向鸡。风向鸡在强劲西风吹拂之下。全都面向东边。

    薛德立说道：“确实，我们或许跟鸡没两样。世界上有太多事情，都是靠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动摇的。但是……”

    薛德立接着说：

    “但是，鸡却可以报晨。”

    薛德立觉得自己脚边的佩琪卡似乎抬起头来了。

    薛德立简短地道别之后，背对佩琪卡，往广场反方向走去。

    安普洛希雅和按着肩膀的爱珥文在广场入口处等薛德立，薛德立急忙跑到爱珥文身边。

    “爱珥!”

    爱珥文为了不要让薛德立担心，便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只是有一点烧伤，只要能拿回子弹，就可以治好。”

    治愈魔法是大地属性的“绿”魔法，擅长此道的安普洛希雅冷淡地说看。

    薛德立微笑道：“谢谢你，安。”

    “唉，你又浪费了自己的能力，可别以为今后都会这么顺利啊!”

    “我知道的。”

    薛德立转头看看爱珥文，轻轻抓起她那有如榆木树枝的手指。

    “喂．爱珥，我在握住佩琪卡她爸爸的拐杖时，有种之前你在桌子底下握住我手同样的感受，那一定是魔法吧。”

    爱珥文吃惊了一下，但是又马上撑开双颊，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

    安普洛希雅不悦地皱起眉头。

    “什么嘛……我在跟佩琪卡讲话的时候，你们竟然偷偷搞这套?恶心死了。”

    “不、不是啦!那时候我在发抖啊。”

    “哪里不是了?唉，你们真讨厌，明明是姐弟，还一天到晚黏得那么紧。”

    “安!”

    三个人一边愉快地嬉闹，一边往门口走去。前方有一看群起来像是某种集团的人，吵杂地往这里过来。

    薛德立惊讶地眯起眼睛。

    “怎么回事啊?”

    “那些人手上戴着大都的臂章。”

    男人们挺着厚实的肩膀，从薛德立一行旁边走过去。薛德立在他们擦身而过的瞬间。稍微偷听到一点点对话内容。

    “听好了,本市市长托马斯·摩林兹的逮捕令已经下来了，罪状是对贵族院议员行贿、杀人嫌疑。以及向雷姆尼克市民征收不当税金。听好了，别弄错了喔，是托马斯·摩林兹，年龄四十六岁，身高中等的胖子。来自……”

    三个人脸上分别浮现三种笑容。

    薛德立在穿过大门走出去之前，又抬头看了一次屋顶上的风向鸡。

    有一件事情让他有点在意——奥利凡特是否真的在这里?摩林兹确实跟奥利凡特有关系，但如果只是在大都打过照面的话，应该很难知道奥利凡特现在的下落吧。

    (他打算怎么处置“铳姬”啊……)

    他身上总是背着好几条罪状，所以就算有参加大都那件案子，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只是，奥利凡特居然会协助摩林兹这种小角色，这倒是令人感到相当可疑。

    但是奥利凡特的个性又相当随性，过去也曾经好几次随性地给了一般人子弹或枪，所以也不尽然不可能……

    他身边充满太多谜题了，简直就是笼罩着一层疑云。

    “薛德立，你怎么了?”

    爱珥文叫了薛德立，她因为担心而沉下脸。

    “如果你累了的话，就让我唱一首圣歌……”

    “哇啊．不，没没没没没这回事!嗯!”

    薛德立急忙跑过去。

    风变强了。

    风向鸡们急忙“啪哒啪哒”地转向，面对越过高墙吹进来的强风。

    薛德立觉得这声音听起来很像鸡振翅的声音。

    “这风真舒畅。”

    爱珥文和安普洛希雅回过头来。

    薛德立不禁大大张开双臂。

    “风向鸡似乎也可以飞翔喔!”

    风在不知不觉中停歇，火红的太阳落在屋顶另一头，连夜晚都不禁屏息的寂静包围着司壁。

    在石板地几乎都被掀起来，凌乱散落一地的广场……佩琪卡还在那里。她的小腿肚平平地贴在地面上，就像个断线人偶一般一动也下动。

    佩琪卡的肩上披着一件羊毛大衣，想必是小马亭老板娘拿过来的吧。

    但就算是这样，她呼出的气息依然有如粉末一般白，微微裂开的指尖已经没有知觉了。

    座落在山中的克拉普斯敦是个寒冷的地区，冷飕飕的寒风不仅会侵蚀土壤岩石，更会夺走人的性命。

    佩琪卡应该很清楚在户外坐上一天会有什么下场!

    会感冒……不，不会只是感冒而已，会很快就引起肺炎死去吧。不过佩琪卡并不在乎，她觉得死了也无妨。

    佩琪卡完全没有预料到，发生那种事情之后要怎么活下去。

    复仇行动已经结束了，而她也听人们讲到，市长摩林兹似乎被来自大都的监察官逮捕。

    不过很神奇的是，佩琪卡心中竟然没有产生任何感慨。

    就算那时候她可以当场毙了摩林兹，她也不会开心吧!这根本算不上复仇行动——小马亭老板说得没错。

    而佩琪卡引发这么大一场骚动，也没有办法继续留在雷姆尼克。

    她不能再到小马亭工作，镇上的人都因为厌恶而不愿接近她。这是当然，大家都不想跟制造出那种怪物的姑娘有所牵扯吧。

    而且……

    (爸爸已经不在了……)

    风再度吹起。

    屋顶上的风向鸡又“啪哒啪哒”地改变方向。

    佩琪卡思考着到底过了多少时间。从月船自东边天空划出来之后．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吧。

    佩琪卡呆呆地想着告诉自己魔法知识的男人。

    (那个带着鹦鹉的人……奥利凡特……)

    他是个魔枪手。肩上停着一只羽毛花色活像调色盘的鹦鹉，身穿垂着许多金色花边的宽领大衣。当佩琪卡看到这个男人在门口把子弹交给官差保管的时候，她就下定决心。

    ——请教我魔法。

    我有想杀掉的人。

    佩琪卡表明意图之后，男子一副饶有兴致地哒起眼睛，然后开始教导佩琪卡制作子弹的细节。

    你知道吗?月亮是银做成的喔。自古以来便传说月夜会增强魔力对吧?

    所以一定要趁有月亮的夜晚溶解活字块喔……

    那个男人应该也在某处看着这场骚动吧——不，这已经无所谓了，反正佩琪卡要死了。

    她从白天开始就一步也没动，她站不起来。据说动物会从无法起身开始死去，想必人也是一样吧，站不起来的话就会死。

    (爸爸!)

    佩琪卡哭了，而且也有点惊讶，她以为自己的泪水早己哭干，但是没想到竟然还没。

    她挺起身子，想着今后该何去何从。

    (神啊……)

    难道我得连要在哪里、为什么、怎么办都不知道，浑浑噩噩地活下去吗?这样简直就像是屋顶上的风向鸡，随着风转变方向，无法飞翔……

    ——但是，鸡却可以报晨。

    佩琪卡忽地抬起头来。

    一道迷蒙的光亮打在她视野的角落上。仔细～瞧，东方的天空像是掺了许多清水而稀释的墨水一样，渐渐明亮了起来。

    得站起来!

    佩琪卡冲动地这么认为。

    “唔唔。”

    她像条狗一样双手撑地，趴跪在地上。

    她虽然打算在双腿上使力，但是却动也不动。

    声音从齿缝间溜出，没办法随心所欲出力，自己的双腿有如铅一般沉重。

    佩琪卡的脸都变形了。

    “爸爸，怎么办，我站不……起来啊……”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佩琪卡像是念咒文一般不断反复念着，在心中想起父亲。

    最喜欢的父亲。．

    嘴角叼着黏到胶的烟斗，大大的双手上残留着墨水的痕迹。虽然会为了健康着想而戒掉烟，但是却不戒酒，并且总是会在喝醉之后这么说道：“你总有一天会嫁出去。对女儿来说，爸爸比耐用的衣柜还不如啊。”

    佩琪卡回道：“没这种事，就算把爸爸塞到衣柜里面也要一并带走。如果对方说不要的话，那我就不嫁，我会永远跟爸爸一起待在这个家里面。”

    我爱你啊。

    佩琪卡看到一个熟悉的物体掉在前面一点的地上，那是消灭掉怪物的拐杖。

    “啊……”

    佩琪卡连忙爬到拐杖旁边。

    (爸爸，借我力量。)

    佩琪卡匍匐前进，当她抓到拐杖的时候，奇妙的感慨之情充满她胸口。

    她想再站起来一次。

    (我得站起来……)

    佩琪卡喘着大气，拼命地想要站起来。她撑起手，双脚使力，就算跌倒了也马上用手肘撑起身体……那模样简直就像刚出生的小马。在稻草上面好似看到新世界一般，拼命学着站起来。

    “呜!”

    佩琪卡有如将拐杖刺进地面一般，好下容易站了起来。身体很沉重，或许是因为受了冻伤吧，双脚没有知觉，但是她还是拖着脚走，就像她父亲过去这么做一般，狼狈地拖着脚，用三只脚一点点向前迈进。没错，要向前迈进。

    “唔……”

    佩琪卡低吟，然后终于站了起来。

    东方地平线在她眼前散放光芒．驱走黑暗，褪去覆盖在她脸上的黑色薄纱。

    佩琪卡张大了嘴，停止呼吸。她确定，现在跟着她一起诞生的

    ……

    明天。

    “啊！”

    佩琪卡如野兽般咆哮。

第一卷 第二话 螺旋森林

    我的内心就这样，顺着螺旋往下坠落

    我作了一个踏进森林的梦。

    幼小的我身体暖烘烘的，用沉重结实的黑色长袍包住，打扮得好似参加丧礼一般。

    长袍的下摆根本不会飘动。森林越来越浓密，树叶覆盖的枝干彼此重迭，有如天花板一般覆盖在我头上。

    森林里面，有一个大大的时钟。

    仔细想想，这或许是很奇妙的景象。

    但是，时钟确确实实在那儿。

    可以听见有如小鸟啁啾般滴滴答答的声音，从中间垂下来的钟摆看起来也可以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打开时钟的盖子。

    因为我知道谁躲在这里面。

    上头交代我：一个都不能留，全部清干净。

    我的身体虽然还很温暖，但是心却比现在冷漠许多。我从大腿上的枪套取出枪之后，粗鲁地打开门，并打算举枪指着里面。因为上头交代我要全部清干净

    但是我却无法把下扳机，呆立当场。

    咚!

    灼热的东西撞击我的腹部。

    啊。

    就在这一瞬间。覆盖住我的森林的树叶，像雨水一般一同散落。

    我看见天空了

    啊!你们又抱在一起睡了!

    一道尖锐的尖叫声，响遍某个位于道路旁边的森林里面。

    嗯?

    爱珥文在轻柔鸟啭回荡耳际之下醒来，雾气在淡淡白色的视野中渐渐散去，熟悉的少女脸庞清楚地映入眼帘。

    (早上了)

    爱珥文缓缓撑起上半身，对眼前的安笑笑。

    哎呀，安普洛希雅早安，你真早起。

    谁跟你真早起啦!

    相对于爱珥文柔和笑着的面容，安普洛希雅整张脸红到都快冒出烟来了。

    为什么你们老是抱在一起睡啊!

    哎呀

    回头一瞧。才发现爱珥文手中抱着一个因为喷鼻血而昏倒的少年。

    虽然他的表情极为幸福，但是却流了满脸鼻血，模样狼狈不已。

    爱珥文变了脸色。

    薛德立?薛德立你没事吧?太过分了，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事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

    爱珥文没有理会安普洛希雅的话．拼命摇着薛德立的肩膀。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昨晚因为做了恶梦，半夜醒来之后，才钻进薛德立的毛毯里面睡的

    啊啊，竟然流了这么多血，到底是为什么?

    爱珥文不禁将薛德立紧紧搂在胸口，而薛德立突然醒过来。

    他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处于什么状况，瞪大眼睛。

    噗!

    呀啊!

    哎呀?

    薛德立又贫血昏倒了。

    啊啊，这孩子又从小身体就不好啊。薛德立，你振作点!

    我问你，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这已经是老样子了。

    薛德立、爱珥文、安普洛希雅三个人从几天前开始，就露宿在道路之外的森林里面。

    因为他们并不会总是走在马路上，于是就常像这样睡在马路以外的地方，尤其以夏天为多。

    森林里面有丰富的粮食和水，当三人觉得荷包有点吃紧的时候，就会在森林里搭起帐棚。

    他们砍下树枝铺床，并燃起营火驱虫，旁边还吊着几个凹陷的空铜罐。以三个小孩子来说。露宿野外虽然危险，但是爱珥文却很少在露宿的时候遇难，因为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会交替架设结界。

    那爱珥，我们去打猎，剩下交给你处理了。

    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两人，为了取得煮炖汤的材料而到森林打猎去了。

    昨天。三个人在偶然经过的农场上，意外获得新鲜牛奶。

    因为他们帮忙抓到逃出栅栏的牛，所以农场主人分了牛奶给三人。

    三人平常都是吃烤吉士配干面包，薛德立说想趁这个机会喝点炖汤，并且兴奋地说一定可以抓到兔子。

    安普洛希雅则是陪薛德立一起去，她似乎想在森林见血之前先做几个光系魔法弹的样子。

    于是，只剩下爱珥文一个人留下来了。

    好了，来洗衣服吧。

    爱珥文在看不到两人的背影之后，将昨夜燃烧过的榆木灰烬泡在水里，做成冼衣服用的灰水。

    灰水有去除污垢与漂白的效果，对于买不起肥皂的穷人来说，是很有用的好帮手。

    今天天气很好，应该很快就会干了吧。爱珥文自言自语道。

    爱珥文是门卡那林的修女，圣教有着必须放弃所有武力的戒律，因此她身上禁止携带任何武器。

    所以一旦碰到像今天这样，只能靠打猎来获取食物的露宿生活时，她就几乎帮不上忙。总是品尝着另外两人取得的食物，并睡在他们铺设的安全结界内。

    就算不是露宿也一样。

    他们手上绝大多数的旅费，都是门卡那林拨下来的，但是光靠这些钱要采购弹匣或其它用品的话，绝对不够。不够的部分就得靠薛德立或安普洛希雅填充魔法到子弹里面之后，再卖掉子弹赚取差额。

    所以自己只是两个人的包袱。

    (真是没出息呢)

    她今天已经不知道叹几次气了。

    爱珥文能做的事情并不多。

    虽然她在伊柏利特的修道院被称之为天才，但是一旦来到外面的世界，她的知识却派不上什么用场。

    比起失传的知识，或者环绕太阳运转星球的周期约有多久这类学识，人们更忙于思考明天食物与税赋的着落。

    而这一点对旅行中的爱珥文也一样。

    自从她离开修道院之后，完全没有想起过积分演算就是微分的逆演算这件事情。

    (我真是没用如果我能够像过去一样使用魔法就好了。)

    爱珥文很羡慕安普洛希雅。

    每次看到两人讨论着魔法阵式和枪的话题，爱珥文心中就有种被灼热的荆棘刺穿的感受，但是这灼热的东西却会瞬间冷却，一边兜着圈子画出螺旋形状，一边沉入爱珥文内心深处

    爱珥文突然回过神似地抬起头来，连忙甩甩头。

    不行不行。我只要做到我能做的事情就好了!

    爱珥抱着三人份的脏衣服，走向稍微有段距离的小溪去。

    在充分浸泡过灰水之后，将衣服放到适合的岩石上面反复拍打。

    随着太阳渐渐升起，风儿将底下田地翻动过的土壤香气吹送上来，这是很舒爽的风。因为太舒服了，让爱珥文不禁一边冼衣，一边哼起歌来了。

    深厚的恩泽

    爱珥文才刚哼起熟悉的旋律，就突然停了下来。

    (对了。昨天我为什么钻进薛德立的毛毯里啊?)

    记得自己好像是因为作了恶梦而半夜醒来，然后就突然很想看看薛德立的睑。

    爱珥文觉得很奇妙，她记得自己作了恶梦，但是却完全想不起来到底作了什么梦。

    不行．这时候就要唱唱圣歌洗涤一下心灵!

    爱珥文从自己学过的圣歌里面，找出可以赶走迷惑人们心智的恶魔的歌。

    像她这样的修女必须修习圣歌齐唱，因为圣歌都是由古语撰写成的，所以据说会带给人们一定程度的影响。

    圣歌透过修女们口耳相传，其中有不少是特定寺院才会流传下来的歌曲。

    修女们便以圣歌来服务没钱买药的穷苦人家。

    当然爱珥文跟其它修女一样每天都会出外服务民众，她会负责照顾行动不便的人家，帮他们洗衣等等。勤劳工作的爱珥文很快就变成受到镇民喜爱的人物。

    但是，却不知为何，没有人希望她吟唱圣歌。

    为什么呢?我明明就会二十几首圣歌

    她歪着头，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

    很可怕的一件事情是，爱珥文完全没有自觉。自己唱出来的歌走音程度有多么夸张。

    爱珥文是个优秀的学生，所以她认为音乐也像算数或语言一般，努力学习就可以学会。

    所以她深信自己之所以可以通过圣歌考试。也是因为自己依照着乐谱上的标示吟唱出来的结果。

    就算修道院院长说：你、你不用唱了，去服务民众吧。

    或者薛德立偶尔会面露难色地说：爱珥这、这不太对吧!

    当薛德立这么说(应该是呻吟)的时侯．她便会非常后悔自己因为忙碌而疏于练习圣歌一事。她这时侯想起，过去有一次到疗养院照顾病人的时候，诚心诚意地吟唱圣歌．但是却害那个人的病情更加恶化。

    (那时候刚好喉咙不舒服。)

    并不是这样

    (因为．我平常在孤儿院唱圣歌的时候．不管怎幺调皮的孩子都会马上睡着耶)

    爱珥文完全没有发现小孩们是口吐白沫昏倒，这件事情证明人类的判断力会将事情解释成对自己有利的状态。

    总之．她重新振作情绪。

    (没错，所谓圣职人员当然要每天修道。之前那位病人之所以更加恶化，一定是我的诚意不足造成的，一定是这样!)

    然后爱珥文便从早到晚都练唱。

    只要她一唱歌，脚边的花儿枯萎、教会的玻璃窗出现裂痕，但是她完全没有发现这些状况，再次证明人类的判断力会将事情解释以下省略。

    从此之后。薛德立不但下再给予爱珥文任何意见，甚至还说：你可以不用再练习了。

    或许是爱珥文有进步了吧。

    薛德立是听着我的摇篮曲长大的嘛，他说的准没错。爱珥文天真地认为。

    薛德立是个善良的孩子，但是小时候却常常睡不着觉，这时候只要爱珥文一唱摇篮曲，薛德立就能马上入睡。只是他翻白眼睡的习惯跟其它孩子很不一样，让爱珥文一时之间很担心，不过长大之后就没这个问题了。

    每次战斗受伤的时候，薛德立也总是会说：这点小伤舔一舔就会好了。而不让爱珥文吟唱圣歌。想必他薛德立一定是知道吟唱圣歌很消耗精神，不想给爱珥文造成无谓的负担吧。

    爱珥文很感动，薛德立是个这么体贴善良的孩子。

    今天早上，爱珥文一边祈祷、一边吟唱圣歌的时候，薛德立也为了不要打扰到爱珥文而去提水。

    就算平常意见很多的安普洛希雅，也会在这种时候让爱珥文一个人放松。

    爱珥文一想到这是安普洛希雅的一份心意，就更加热中练习了。

    (真是些好孩子呢!神啊，请您保佑这些孩子们)

    没错，爱珥文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周遭的人当成恐怖的毒电波修女、怪音叉，并敬而远之

    爱弭文将细长的绳索系在树枝之间，并将洗干净的贴身衣物晾起来。

    今天天气不错，单薄的衣物应该不用多久就可以晾干了吧。

    然后，她看了看森林。

    他们也不一定真的可以猎到兔子，还是去采点树果来好了。

    爱珥文一手拿着锅子，走进旁边的森林里面。

    就算伸出双手也环抱不了的粗壮树木上，长满了茂盛的绿色树叶。

    而附着在树枝上生长的，则是无法独立生存的爬藤和野葡萄一类。

    因为这些植物缠着树枝的关系，所以日光照不太进来。让森林里总是凉凉的、阴阴的，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爱珥文来到小小的泉水前面，便像是要溶解翡翠一般将自己的手稍微泡在水中一会儿。

    凉爽透心的感受让她觉得很舒服。

    这里没有人在。

    这股清凉醒脑的感触，促使爱珥文露出平常不会表现拾任何人看的表情。

    铳姬她静静地呢喃道。

    那究竟是在几时，怎样制造出来的呢?或许它可能是神赐给这个世界的也说不定。

    但是，只要有接触过一点魔法学说的人都会知道它的效能。很奇妙的是，就算人们不知道推动火车前进的原理是什么，也还是会毫不在乎地搭乘它或许就跟这点一样意思吧。

    铳姬。

    只要使用了它，就可以让任何词汇从世界上消失。

    薛德立在伊柏利特的修道院，从奥利凡特口中知道自己的身世。

    当时他无法压抑自己心中的狂风，他体内强大的魔力挣脱枷锁，向外释放而出。

    爱珥文在薛德立身边亲眼看到这一幕。

    不，应该说她只能看。

    但是她并不知道奥利凡特告诉薛德立多少真相!当然也有可能全部都是谎言。

    不过，光只是这样，就让居住了十三万人的伊柏利特瞬间化成灰烬。

    连待在强力魔法壁之中的爱珥文都没办法毫发无伤，受到不少烧烫伤。

    (那孩子到底察觉到什么程度了呢)

    爱珥文每次一这么想，心中便好像有支汤勺在搅拌一般，静不下来。

    爱珥文知道，当神明对人类下了变软弱的诅咒之后，有一小部分人类拼命打算控制血统。

    以月海王国为首的各个国家，撮合各种属性的人，进行着让人类血统回归纯正的研究。

    事实上，薛德立待过的亚利鲁夏洋房也是其中一种，那是门卡那林圣教国安排的精制血统机构。

    所谓贝李杰的末裔，只是为了将魔力高的人集合到那里的借口罢了。

    真正的贝李杰血统早就已经断绝了。

    爱珥文将手从泉水中抽出，就算浸泡在清洁的水流中。也不代表水的恩惠能够流进体内。

    新鲜的森林空气，会在枯叶堆积的冬季里成为土壤。而充镌生命力的土壤，依然无法给爱珥文什么。

    水和土壤这个世界由六种元素构成。这些元素同时是入类一定会属于其中一种的魔法属性。

    也就是火、水、风、土、光

    还有暗。

    洋房的案冽并不是过去式，就算是现在，也还有很多研究打算提高单一属性人类的纯正度。

    据说近几年在研究中诞生的孩子们，都是以古代精灵王的名称来命名的。

    拥有终极火属性的少女叫加努瓦、风属性是风神巴尔吉欧斯、水是普雷门特、土是尼姆罗德，还有光是基瓦伊亚

    至于生出薛德立的那一族亚利鲁夏，则是暗之精灵王的名字。

    薛德立，薛德立暗之魔王

    只要他一天叫做这个名字，就不断会有各种敌人阻挡在他面前。

    而且说不定会有国家想利用他、想把他当作武器。

    他现在就像是浮在汤上面的面包一样。只是勉强维持不被搅拌的状态，不过迟早会被拖下水。因为能够扣下铳姬扳机的人。到现在都还没有确定

    到了那时候，爱珥文又会如何呢?爱珥文不禁仰望天空，但是就算她抬头，也只看得到苍郁的绿色。

    啊

    她突然感到一阵晕眩。

    爱珥文当场跪在地上。

    吸收土壤与朝露精华而茂密生长的草皮，让森林变得更具有压迫性，爱珥文差点无法呼吸。或许是因为湿度高的关系，气温明明就偏低，但是她却微微冒着汗。

    (得离开这里)

    爱珥文捡起水勺之后，步履蹒跚地离开水边。

    这里是哪里啊?

    对了。这里是森林，生长着茂盛的绿草、树木缠着爬藤、布满青苔。沉重的树枝像是要覆盖住天空一般伸长手臂的森林!

    然后我正打算离开这里。

    不，正打算以旋转的螺旋脚步，踏进这座苍郁的茂盛森林深处去

    妖精悄悄住在森林里面，

    没有人可以揭发森林的秘密。

    爱珥文突然想起这两句古老歌谣的歌词。

    啊啊!

    爱珥文差点跌倒地奔了出去，她有种不可以回头看后面的感觉。

    一旦对上眼，就会被引诱进去。

    森林充满封闭的意志，如果不想被关在森林里面，就快快走人吧

    爱珥文拼命跑出森林，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蔚蓝天空在她眼前拓展开来。

    啊

    这里并不是他们露宿的地方，虽然离得不远．但是从聚落正好在眼前的状况判断，她似乎走得偏北边了点。

    爱珥文总算能安心放松肩膀了。

    跟森林里面不一样，森林外面所有东西都会动。从森林里流出来的几条支流汇集之后，在土壤上画出一道青色线条。

    鸟儿在原地盘旋，风吹拂着，放牧的牛只则缓缓地吃着草。

    有如柔软蕾丝一般的阳光，照耀在呆呆仰望天空的爱珥文脸上。

    待在这里，让爱珥文觉得森林的寂静非常可怕。

    这种似死而活的感觉，就像是泉水浑浊、扭曲攀附在树木上的爬藤、伸得老长的树枝打算挡住天光的缓慢动作一样。是爱珥文现在也可以在内心深处感受到的感觉。

    不不，我已经离开森林了。

    爱珥文重整思绪。

    她早就已经牵着那位从大钟中冲出来的可爱孩子的手。离开了森林。

    自己已经忘了那座无法准确报时的钟．也忘了底下垂挂着的铜制钟摆，更是忘了自己的身体不再温暖的事实

    爱珥文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气。

    高洁恩泽的守护者啊!

    她唱起感谢神明的歌，大声地唱，好似要让声音抵达天际一般。

    就在此时。

    啪嗒。

    有个声音出现在爱珥文身边。？

    她狐疑地歪歪头，但仍继续唱下去。她想要尽快忘记刚刚在森林里面发生的事情。

    请赐予我们平稳与安宁的恩泽。

    然后，又出现声音了。

    啪嗒啪嗒啪嗒。

    爱珥文听到这怪声，忍不住看看周遭。状况有点怪，方才还盛开着的花朵好似枯萎一般垂下，脚边的小虫翻过身来四脚朝天，动也不动。

    放牧的牛只四散，迅速往牛舍飞奔过去。

    到底是怎么了呢?

    又有一只鸟掉落伫立原地的爱珥文面前。

    薛德立肩上背着枪，失望地垂着肩膀。今天花了大半天找寻猎物，但是却连一只兔子和狐狸都没有抓到。

    唉，这下子没菜了，难得有机会煮炖汤的。

    安普洛希雅在临时搭建的炉灶前面失望地说着。

    平常只要到森林里面就可以采到不少树果和香菇，但是现在季节不对。

    刚人夏的森林里还来不及结出树果，更不要说香菇的季节还在这之后了。

    话说爱珥到底上哪去啦?

    当两个人累得软趴趴回到营地的时候，没有看到爱珥文。原本想说锅子也不在，所以她应该是去提水了，但是却去太久了一点。难道她在森林里迷路了吗?

    正当薛德立打算去看看状况而站起来的时候，安普洛希雅在旁边发出啊的声音。

    啊．爱珥!你到底上哪去了?

    对不起，回来晚了。

    爱珥，那是

    薛德立看到爱珥文手上满满抱着的东西，整个人都傻了。因为爱珥文抱着鸢鸟、雉鸡等鸟类，还有咖啡色的野兔。

    那是怎么来的难道是爱珥抓到的?

    不，不是。她闪耀着那对桃色的眼眸说道：今天天气不错对吧?所以我到森林外头吟唱圣歌，它们就从天而降了呢。

    你唱歌了

    安在薛德立身旁听得下巴合不拢。

    又说从天而降连兔子都是吗?

    不。它是在我身边翻个四脚朝天。一定是看到鸟儿从天而降，吓坏了吧。

    (我想不是这样吧)

    爱珥文不介意一脸茫然的薛德立，动作迅速地将水倒进锅子里。

    好了，我们来煮炖汤吧，这一定是神赏赐给饥饿的我们的佳肴。啊，主呀，为您献上无尽的感谢之情!

    恢复正常的安在依然不可置信的薛德立耳边悄悄说道：喂，该不会我们三个人里面。其实是爱珥最强吧?

    很有可能。

    就算不会用魔法也无人能敌啊，因为她是个毒电波修女

    嘘!

    薛德立想到自己姐姐的歌声在某些情况之下，或许会成为比铳姬更可怕的武器，就不禁对安示意保密。

    (不要闹了，还是先别让爱珥知道真相吧。)

    薛德立满脸愁容。

    妖精悄悄住在森林里面，

    没有人可以揭发森林的秘密

第一卷 第三话 柔软的子弹

    说一句对不起，其实比任何高难度魔法都来得困难。

    更别说不会有任何一件事情，会比在自己没办法接受的情况下，还非得道歉更让人心有不甘了。

    所以这种时候，安普洛希雅会选择沉默。实际上，是因为她穿了马甲束紧胸部，没办法顺畅说话的关系。

    讨厌讨厌，我讨厌马甲也讨厌裙撑。妈妈的屁股好奇怪，好像鸭子一样。

    安普洛希雅小时候总是这样反抗母亲，是个相当淘气的孩子。她既不会像其他上流阶级的干金小姐一样，每做好一件新礼服就请摄影师来家里拍肖像照，也对最近流行的玻璃水族箱和单车等活动毫无兴趣。

    只要侍女们稍微没有注意到她，安普洛希雅就会脱下马甲和裙撑，穿着轻便的拖鞋爬到王宫的树上，并且呼叫着屋顶上的小鸟儿。

    但是王宫的侍女们还是奉命要束紧安普洛希雅的肚子，以便调整出性感的小蛮腰来。

    我讨厌念书，更讨厌社交界的公用语和礼仪!为什么大家都要这样干涉我?我只是想好好玩耍啊!

    真拿你这小姑娘没办法。安普洛希雅，你可是加瑞安鲁德唯一的公主啊。

    当安的母亲一副很困扰的样子，一边说一边叹气的时候。安就会后侮自己做出让母亲心烦的事情。

    (母亲，对不起，我虽然讨厌穿马甲，但是我其实很喜欢母亲身上那种像是鸭子一般的蓬裙哟，因为我总是可以躲进那里面嘛。)

    母亲的裙子里面简直就像秘密基地一样，安普洛希雅每次只要遇到事情，就马上往那里面钻。

    安会这样一直躲下去，不肯出来。

    我最喜欢母亲的鸭子屁股，还有父亲凌乱的胡子!我们三个人要永远在一起喔。

    啊!

    安普洛希雅忽然从梦中惊醒。

    她呆呆地下发一语，盯着天花板瞧了好一会儿。

    (是一场梦。)

    安普洛希雅将沉重的身体从被单里面拖出来，重新缠好松脱的绷带。以便遮住丑陋的灼伤痕迹。

    绷带上头随处可见脏污，已经相当破旧了。但是安普洛希雅却还是持续使用这条绷带。因为这条绷带上面，沾有她第一次流下的鲜血。

    她摸着腹部上方突起的肋骨，不禁想起跟母亲一同组合裙撑骨架的事情。

    (傻孩子，你干嘛这么感伤?)

    母亲已经死了。

    那个叫做加瑞安鲁德的国家。还有安最喜欢的蓝宝石眼睛人儡．和玻璃制的水族箱等，现在都只存在于安的记忆之中。

    住在如甜点般城堡里面的国王和王妃!现在已经是遥远的过去了。

    缠好绷带之后。安普洛希雅迅速穿起上衣。双脚塞进长及膝盖上缘的皮靴里。

    接着将弹匣套挂在腰间上，并确认一下爱用的杜南柏恩制魔弹炮里面，是不是装填了自己想用的子弹。

    喀喳喀喳。

    将覆盖在枪管后端的枪机往这边拉了两下，装填子弹好!

    安普洛希雅突然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因为每天保养这把枪的关系，上面沾满了重油的气味，原本像珍珠一样的指甲也因为瘀血的关系，青一块紫一块的，表面甚至粗糙得会掉下白色粉末。

    但是安普洛希雅却不希望自己的手，变回原木那双白皙的手．也不想再躲进用鲸须制成的母亲裙撑里面了。

    (我很喜欢这双手。)

    以前自己的手是只负责收下他人赋予的东西，现在却不是。安靠这双手打倒好几百位敌人，也贪心地夺走他们的东西!有时甚至是夺走生命。

    (我一定会亲自找出铳姬的下落，绝对不会让它落入斯拉法特手中!)

    安普洛希雅仔细绑好靴子的鞋带之后，挺直身体，往门口走去。

    就在此时，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从她胸口掉出来。

    这个

    安捡起掉在地面上的那个东西，那是她为了有备无患而带在身边的魔法枪子弹。

    安普洛希雅平常虽然用的是魔弹炮，但是有时候因当下情势变化，也会用到跟薛德立一样的左轮**。

    子弹的表面上刻着月历997年红月一日。

    至于说为什么会留着这种东西，那是因为安的师父告诉她说：

    第一次拿枪的时候，不要击发第一颗子弹，将之带在身边会带来好运。

    从此之后，安就用项链钩住子弹，挂在脖子上。

    (从那天起已经过了五年啊)

    安凝视着项链断掉的部分，她在不知下觉中养成不耐烦就会握住这个的习惯。大概是因为这个关系吧，子弹表面格外光亮，而且也染上了奇怪的杂念，应该已经无法使用了。

    (没差啦反正只是个护身符而已。)

    安随意地将项链收进口袋里面之后，转向门口。

    出去之前，安不禁回头看了看房间一眼。或许是因为作了那场梦的关系，让她又想起当年脱下来的马甲和裙撑。

    安普洛希雅已经不会再像那样束紧胸部，也不会再忍耐不发表意见。但是，既然没有用裙撑撑蓬裙子的话，她就没有地方可以躲藏了。

    离开加瑞安鲁德的那一天，丢在房间里的马甲和裙撑

    她茫然地想着。

    (那个就是我脱下来的空壳吧。)

    就像昆虫要脱皮之后成为成虫一般，安普洛希雅也在那时候成长为大人了。

    安普洛希雅讨厌爱珥文。

    安既讨厌爱珥文那张老是很恰然自得的脸，也讨厌她一天到晚黏着薛德立，甚至连她没有方向感、音痴、自信心太强等特质都让安普洛希雅看了不爽。

    其中最让安普洛希雅觉得可恨的，就是爱珥文的外貌。

    安承认爱珥文是个美女。细致白皙的肌肤不但让人难以想象她是个旅者，还肯定会非常令男人迷恋。而稀奇的桃色眼眸和微微下垂的长睫毛，更是难得一见的高级货色。

    再加上她的身材与安普洛希雅不一样，相当丰满。

    有够火大!

    安普洛希雅一个人嘀咕着。她解下所有绷带，赤裸裸地站在镜子前面。这种大镜子并不常见，所以安普洛希雅难得看到一次镜中的自己身影。

    她战战兢兢地伸手抚摸，从锁骨底下延伸到胸部的灼伤痕迹。

    飞机场

    平坦到不能再平坦了。

    她不禁抱头蹲下。

    骗人，怎么会这样啊啊啊啊!

    安普洛希雅今年刚好满十五岁。

    如果早婚的话，十五岁已经是可以出嫁的年纪，所以不能算是小孩了。

    事实上，跟她同年龄女生的胸部虽然大小会有一些个体性差异，但确确实实都比安还有料许多。

    安原本以为还会再长大一些的

    安，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爱珥文担心的声音从门的另一边传过来，安连忙跳进浴缸里面。

    不，没、没什么事，很舒服。

    是吗?那就好。院长马上就会回来了，请在那之前打点好喔。

    安普洛希雅确认爱珥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之后，在浴缸里面叹了口气。

    薛德立、爱珥文、安普洛希雅三人，在几小时之前才刚抵达里姆萨。

    里姆萨是克拉普斯敦地方最大的都市，并因为它乃是传说中的赤魔导师贝李杰所创建的魔术城镇而闻名。

    在爱珥文的推荐之下，三人到门卡那林修道院找寻落脚之地。很不凑巧地院长艾丝缇莅去服务镇上的孤儿院了，但是出来应门的修女却很和善地迎接三人。

    于是爱珥文便要因为胸部有灼伤痕迹，而不太能进公众澡堂沐浴的安普洛希雅去泡个热水澡。

    安普洛希雅在表面镀了一层亚铅的浴缸里面，将很久没有放松的身体整个泡在热水中，彻底放松一番。

    在出外旅行的状况下，除非来到大城市，不然是没什么机会用热水洗澡的。

    而就算有这个机会，大抵上也是使用蒸汽的三温暖式澡堂，像这样可以一个人泡在浴缸里面冼热水澡，真的是天大的享受。

    唉，我也知道她不是坏人啊

    安普洛希雅将眼睛以下的部分全部泡在浴缸里面，并呼噜呼噜地吹起泡泡。

    爱珥文安排安来泡澡的一片好意，让安普洛希雅觉得自己讨厌爱珥文的心态有点要不得。虽然很没道理，但她就是连爱珥文这种无微不至的体贴心态都讨厌。

    (薛德立也喜欢大胸部吧)

    安茫然地想着。

    接着突然发现自己想着怪事，急忙辩解道：不、不是啦!我才不是对那家伙有意思呢!没错，这只是在讨论一般状况!薛、薛德立怎样都没差啦

    安又想起那对感情好得异常的姐弟。不管是成熟的行为举止，还是丰腴的身材，爱珥文尽是拥有自己所缺乏的事物。

    就连家人也是

    (就是这样啊，你们姐弟没必要在孤伶伶的我面前黏得这么紧吧!)

    安用手舀起热水往脸上泼过之后，拿起肥皂用力在身上搓洗。这块肥皂是用最近在大都颇受好评，从南方殖民岛郡输入的椰子油做成的。

    爬出浴缸之后，才发现缸子里的热水脏到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程度，让安普洛希雅觉得有点丢脸。

    (以前可以每天洗热水澡的呢。)

    现在的安普洛希雅很清楚，洗一次热水澡是多么奢侈的享受。她知道要烧出可以放满整个浴缸的热水，需要花费多少劳力、还有多少燃料费用。这些花费，对每星期只能靠一枚基里鲁(注：银币单位)打点所有餐费的劳工阶级来说，实在是难以想象的高额支出。

    安穿上唯一一套带在身边的换洗衣物(这套衣服在遇到紧急状况的时候可以拿去当掉)之后，急忙走出房间。房间外面正好是修道院的中庭位置，爬藤植物鲜艳的绿色，为朴素的石造建筑物增添了几分色彩。

    啊，安，洗好了啊?

    走了一会儿之后，安碰见从走廊另一头过来的爱珥文．便小声地道谢道：呃，那个，谢谢你让我能洗热水澡

    别介意这点小事，我有得到副院长的许可啊。还有，院长好像回来了，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安不经意地瞄了爱珥文的胸部一眼，那简直就像是两颗瓜一样鼓得涨涨的。

    (唔，好大)

    曾经跟爱珥文一起洗过澡的安，知道爱珥文是用鲸须制马甲撑起胸部，并且有着常因为胸部的重量导致肩膀酸的烦恼。

    安看着爱珥文那快要把衣服撑爆的胸口，越看越火大。

    (为什么神这么不公平啊?给我一半又不会死)

    直到方才都很清爽的情绪，早已烟消云散。

    哼!

    安两手握拳丢下一声莫名其妙的哼之后，跨步离去。

    留下一脸莫名其妙，搞不清楚状况的爱珥文。

    将白菜和豆类煮透，完全没有加入任何肉类，别名修道院汤的汤头，主要是在圣人的纪念日或礼拜日会端出来的菜色。因为在旅行途中常常得将面包或吉士上的霉刮掉才能吃，所以安对于这顿餐点感到相当满意。

    欢迎来到神之家，愿守护者保佑年轻的妹妹与其家人。

    院长艾丝缇莅依序将手放在左胸和右胸之后，最后双手紧紧交握胸前。

    她的举止就像是把心脏和精神都交到神面前一般，这是门卡那林圣教礼拜的基本动作。

    同样在修道院生活的修女们，也一齐做出相同动作。爱珥文还有长年生活在教会总部的薛德立也纷纷跟进。

    这些人之中，只有安普洛希雅没有祈祷，直接伸手拿了汤来。一位年轻修女发现安的行为，便告诫她说：你怎么不祈祷呢?

    安普洛希雅微微抬起头来，一边叹了口气，一边将拿到嘴边的汤匙放下之后

    跟你无关吧?

    冷漠地丢下这句话，修女闻言则是一脸不悦，接着说道：我不清楚你是哪一位，但是既然你坐在这个位子上，就表示我们认同你是家族的一分子，能不能请你入境随俗呢?

    入境?安普洛希雅挑衅地笑笑说道：我可不想接受他人施舍。

    什

    还是说，你们只会给予价值观与你们相同的对象关怀呢?这神还真是了不起啊。

    你说什么!

    玛儿特，别这样。院长艾丝缇莅严正地说道。

    艾丝缇莅圆眼镜后面的凹陷的眼睛缓缓转向安普洛希雅。

    小姐，请慢用汤。只要你今后可以健康地活下去，总有一天会了解神的伟大。

    天晓得是不是这样。

    你家没有火之圣经和镰刀十字架吗?父母有没有带你参加过礼拜呢?

    安普洛希雅有种双亲遭到他人批评的感受，瞬间涨红了脸说道：镰刀十字架?有啊，而且还是镶嵌了极为高贵翡翠的华丽十字架呢!但是却被你们门卡那林的士兵抢走，拿去熔掉当成打造王冠用的材料了。

    安普洛希雅清楚感受到在座所有修女都哑口无言。

    我父母每天不忘感谢神和做礼拜，但是却被门卡那林的士兵杀害。母亲的尸体好像是嘴巴被撬开，将里面的金假牙拔出来之后，就遭到弃置。呵呵，真是好棒的神啊!

    安普洛希雅。

    薛德立和缓地点了一下安普洛希雅之后，她就不再说话了。

    简直就像季节颠倒一般寒冷的沉默，包围整间餐厅。其中只有安普洛希雅不为所动，依然以一如往常的表情默默动着汤匙。

    多谢招待!

    她随意地起身，快步离开餐厅，并开始寻找不会遇到修女们的冷清场所。

    汤头的甜美味道并未留下，安满嘴都是另一种苦涩的感受。

    (我并不想那么说的啊)

    安来到包围方才那座中庭的回廊之后，茫然地抬头仰望建筑物。

    石造的俭朴外墙岩石表面布满青苔，有如绿色毛皮一般负满稳重的感觉。庭园里面种满了薄荷和草莓等食用植物，修女们将这里也修整得井然有序，足以窥见虽然俭朴但是却很守序的修道院生活。

    这里真的是教义所示的神之家。

    但是

    (我绝不原谅斯拉法特和门卡那林)

    安普洛希雅闭上眼睛。

    五年前，安的祖国加瑞安鲁德突然遭到邻国斯拉法特攻击而灭亡。

    而门卡那林圣教宗主札普奇克主教，很明显地在背后操盘。

    札普奇克指出加瑞安鲁德境内有太多指责圣教的声浪，并对国王施压，要求国王取缔这些责难之声。

    安的父亲以清廉务实闻名，他痛心于现在圣教如此腐败，所以并没有取缔批评圣教的人，甚至还摆明包庇他们。

    但是，这样的举动正好合了暗中与主教有所来往的斯拉法特之意。

    飞翔国国王龙王假藉受主教任命为神圣铁锤军的指挥官名义，派出十万大军进攻违背圣教的加瑞安鲁德，并在短期间内消灭这个国家。

    从此之后，加瑞安鲁德受到列强分割统治，甚至造成该国三分之一的人口成为难民逃到国外。许多加瑞安鲁德人失去了祖国，同时被冠上背叛神的民族等等的罪人名号。

    (不可原谅为什么我们得受到这种差别待遇?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那我们究竟是犯下什么错，非得藉此赎罪呢?)

    安普洛希雅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使用卑鄙手段陷害双亲的门卡那林。

    斯拉法特的龙王谋杀身为国王的父亲和母亲，并且践踏了祖国。

    而门卡那林站在宣扬神意的立场，却跟着大国们做出同样的事

    这个世界上哪里有神?就算有，那也已经不是神了

    是敌人。

    小姐，要不要来杯薄荷茶?

    !

    安普洛希雅如风旋转吹起一般回过头去，并迅速从大腿上的小刀套中掏出小刀。

    啊

    她看到端着银制茶壶跟杯子的艾丝缇莅。便急忙收起小刀。

    不、不要站在我背后啦!

    哎呀，那真是对不起。不过这里是神之家，就算是龙王手下的士兵也不能任意闯进来啊。

    艾丝缇莅嘿哟地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之后，将热茶倒进玻璃制的杯子里。

    来。请用。薄荷茶可以清静心灵。赶走心中的魔物……

    她简直就像忘记方才饭桌上的尴尬气氛一般．催促着安普洛希雅用茶。

    安也只能不甘愿地坐到艾丝缇莅旁边．接下茶杯。

    啊．今天的天气也真好。

    安普洛希雅喝了一口薄荷茶，刚开始虽然觉得有点刺激，但是蜂蜜的甜味马上就在口中扩散开来。

    薄荷很奇妙，入口之后清凉直达喉咙，让人有种新鲜空气吸入胸口的新奇感受。

    安普洛希雅耐不住阵阵诡异的沉默，斩钉截铁说道：你、你是来找我抱怨的吗?

    艾丝缇莅抬起头来。

    你难道不是为了刚才的事情要来赶我出去吗?你应该是过来对我说这里不能让门卡那林信徒以外的人居住，请你出去的吧?没关系，我会出去，这个城市很大，旅社随便找都有。

    安普洛希雅倏地站起身子，但艾丝缇莅则与安普洛希雅相反，悠哉地说道：不是这样，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艾丝缇莅拿下眼镜之后，将眼镜放在膝盖上，并抬头注视着安。安普洛希雅傻眼了，她过去从来没有像这样跟人眼对眼互看过。

    安普洛希雅别过脸去。

    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别这样说嘛，陪我这个老太婆聊聊吧。

    生长出来的草皮扎在大腿和膝盖后面，有点刺痛。但安普洛希雅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喝了一口茶。

    清凉的感觉再度充满胸口。这是怎么回事啊感觉好像风吹进胸腔般。

    你是加瑞安鲁德人吧?

    艾丝缇莅突然开口，安普洛希雅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住了。

    是啊．那又怎

    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在好家庭被教育大的姑娘喔。

    安普洛希雅瞪大眼睛看着艾丝缇莅。

    你喝汤的动作非常漂亮，我想在场所有人应该都会发现，这个女孩受过优良教养。

    安普洛希雅低着头，连耳朵都红了。

    她为了隐瞒自己的出身而刻意用粗鲁的语气说话，但是却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表现出来。

    你为什么要觉得可耻呢?这是好事啊，这代表你的父母有多么重视你。我想你家一定是每天都会给头发上卷子，女性还会穿着马甲的家庭。你应该挺辛苦的吧?

    艾丝缇莅说着，并用手指顺了顺安普洛希雅的一头乱发。安没怎么保养头发，只是随意地编成麻花辫子而已。不再像以前那样用蒸馏酒和蛋白清洗，也不常梳理了。

    别、别这样啦。

    安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可悲的生物，急忙退开身子。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如此动摇，为什么会像一个被脱掉上衣的孩子般慌乱呢?

    安连珠炮似地说道：很、很遗憾，我并不信神喔。

    无法相信神吗?

    哪可能信得了啊!

    安普洛希雅露出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险恶表情说道：我的妈母亲是很虔诚的人，每天早上不忘做礼拜。只要有人有困难，就算自己只剩下唯一一支发簪，她也会送给对方，她就是一个这么慈悲的人。

    安普洛希雅亿起像是下人一般穿着围裙，替穷困人家洗着床单的母亲背影。

    对门卡那林教徒来说，洗衣是一种修行，有着洗去脏污的心灵而获得重生的意味。

    为此，安的母亲莎比雅王妃，便率先从自己做起，出外帮那些连肥皂都买不起的贫困人家洗衣。

    她很受到大家爱戴，我自己也希望能够成为像她那样的人。不过她最后的下场，却凄惨到难以说出口。你们门卡那林的士兵不仅把宫殿搞得乱七八糟，甚至夺走加瑞安鲁德的国玺，并砍下国王的头，用他的血在契约上盖章!

    安普洛希雅瞪着艾丝缇莅，她的眼神就像是会喷出漆黑的火焰一般激烈。

    艾丝缇莅静静地听她说。

    门卡那林圣教国实际上是个几乎没有领土的国家，所以从以前就只能够像寄生植物一样，寄生在大国之下苟延残喘。而且教义虽然宣扬反暴力，但是却为了自卫的理由坐拥上万士兵。明明自誉为中立国家，又会为了讨好大国而允许他们以神圣铁锤军的名义正当地侵略其它国家

    安普洛希雅很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说得越多，就越是让封闭已久的怒气整个冲上来。

    你们做的事情真是差劲透顶，竟然还有脸自称是圣职人员?到现在还有三分之一的加瑞安鲁德国民成为难民，被迫过着无家可归的流浪生活。剩下的国民得负担高于以往四倍之多的税金，且为了不要引发叛乱，所有男人都被征收去当兵。他们可是于遥远的异国之地，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了斯拉法特的利益而死!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神干得好事!安普洛希雅严厉地说道：你们太卑鄙了．既不知道自己的领导人在做些什么，也不打算去了解，每天只是悠哉地研习圣经现在明明就有很多人被炸飞身体而死，但是你们却总是像笨蛋只会一件事情一样，满口说着啊啊，请原谅罪孽深重人们的罪吧这种鬼话愚蠢透了，这么有空的话为什么不自己行动?为什么不用自己的手改变世界?

    安的指责就像怒吼一般，她下意识地从衣服上抚着自己胸口的灼伤痕迹。

    我们不仅国家被毁，失去了祖国，连尊严都被践踏落到这一步的加瑞安鲁德人只剩下魔法这种唯一的反抗手段。只有魔法是人人拥有的技能，就算不用出钱也可以使用的武器。

    所以．你才会带着枪?

    安普洛希雅点头回应艾丝缇莅的问话。

    魔法改变了我，因为我的魔法可以拯救众多同胞。我已经不再是软弱的孩子，而是为了加瑞安鲁德而战的出色战士。我会用我的手改变世界，不自己出面行动就跟杀人一样意思。所以我不会犹豫，我随时都能面无表情地扣下扳机。

    安普洛希雅的口气跟割开布料的小刀一样锐利，但是，艾丝缇莅却没有退缩，只是直直盯着安普洛希雅的眼睛看。

    安普洛希雅感受到一股微妙的不协调感。她现在完全感受不到，过去当她这样对别人说出这些话题时，会从对方身上感觉到的反弹。安有种感觉，艾丝缇莅完全接受自己说出的话，并且将之吸收到体内。

    (干嘛啦?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安觉得坐立难安，便将手伸进口袋里面，指尖便碰触到一个冰冷的物体。

    那是今天早上断掉的子弹项链。

    安普洛希雅。

    艾丝缇莅开口了。安普洛希雅发现，她的声音并没有安慰自己，也没有责备自己的意味，只是单纯地呼唤着安的名字而已。

    安普洛希雅。

    艾丝缇莅又说了一次。这次跟之前略有点不同，声音里面夹带了更多亲爱之情。

    艾丝缇莅语重心长地说道：

    安普洛希雅。真亏你能活到现在呢!

    安普洛希雅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艾丝缇莅讲了什么。一道微风呼地打在她身上，她知道自己身边有一股热量。

    什么

    安的手从口袋里面掉出来，她瞠目结舌，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现在，自己的身体被艾丝缇莅的双手拢住，抱得紧紧地。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安急忙想推开艾丝缇莅的身体，但是她的身体却动弹不得，简直就像没有油的机械一样，只能微微颤动着。

    (不是。)

    安普洛希雅一脸愕然。

    原来自己正在发抖

    安普洛希雅，你刚刚说你的魔法能够拯救许多人，对吧?

    嗯，是啊，就是这样。

    你所谓的拯救，其实就是杀害吧?

    呃?

    安普洛希雅不禁凝视着艾丝缇莅的眼睛。

    你只能靠杀人的方式拯救他人，但是我不，我们却想采用不一样的方法。

    如果是平常的自己，碰到意见遭到否定的事情，绝对不会默不吭声，而会持续说出许多尖酸的言论，直到辩倒对方为止。

    不这么做。就会觉得好像自己输了。

    但是，安普洛希雅还是动弹不得。

    艾丝缇莅坚定地说道：安普洛希雅，世界不是由人去改变它，而是它自己会改变的。

    这句话就像是个引子一样，让安普洛希雅脑中的记忆，像旋转木马一样开始往反方向旋转。

    我喜欢母亲的裙撑哟!因为我总是可以躲进那里面嘛。

    (这里不是裙子里面。)

    安普洛希雅如是想。

    (母亲已经不在了，也没有裙撑了，我已经永远失去躲藏的地方了，但是为什么我现在会这么安心?为什么我有种被某人守护着的感觉?)

    我并不认为自己软弱到需要他人保护

    一个粗糙东西处碰到安普洛希雅的脸颊，那是艾丝缇莅满布皱纹的手。

    我很庆幸能跟你聊，我想你还可以告诉我很多事情，希望能够像这样再找出时间来聊聊。

    没想到年纪比自己大许多，而且担任修道院院长的艾丝缇莅，竟然会有需要向安学习的部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安普洛希雅一脸狐疑地拉下脸色之后，艾丝缇莅微笑说道：安普洛希雅，我不会背叛你的。

    呃

    艾丝缇莅戴起放在膝盖上的眼镜之后，轻轻拍拍膝盖起身，安普洛希雅则依然坐在地上，抬头看着艾丝缇莅。

    下午的温暖微风，从两人之间钻过。

    以前，一位伟大的贤者曾经说过人的爱情就像是药物，虽然具有治疗功效，但过量使用就会变成剧毒。长期使用就会渐渐失效。但是，神的爱却不是。

    安普洛希雅无法理解艾丝缇莅这层比喻的意义，皱起眉头。

    我不懂。我虽然知道你不是因为同情我才说这些话

    艾丝缇莅在眼镜后面醚起眼睛说道：就像人无法不去爱别人一样，我也无法不爱你。而神呢，也无法不爱人喔，安普洛希雅。

    啊

    安深深叹了一口气，代替发言。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错过说出某句重要话语的时机了。

    薛德立可以感受到，从那之后安普洛希雅好像变了。

    她并不是外表有所变化，该说她有时候缺少霸气吗?她会像枯萎的花一样闷着。来到这里之前，虽然她总是不停抱怨不想来修道院这种充满霉味的地方，但是现在却又常常凝视着天空叹气，要不就一脸严肃地读着过去的伟人传记。有时候甚至还来参加过去打死都不来的星期日礼拜，让薛德立整个人傻眼。

    两点的礼拜有圣歌队练习，过了中午之后没多久，薛德立便听到修道院教堂传来优美的女高音。

    神圣高洁的守护者．

    请降福于今日诞生者身上。

    如此一来迷惘便烟消云散．

    我等之心可像花朵般绽放。

    薛德立不禁停下脚步聆听起来。赞美歌和神爱世人是比较熟悉的圣歌，但是歌声里面好像混进了柔和的绿色微风。

    爱珥文的歌声一定也在这些声音里面吧，薛德立侧耳倾听。结果立刻就发现，只有一个人的声音明显偏离旋律。

    (啊，这声音是爱珥，果然走音了)

    以前，当薛德立离开洋房，刚进入伊柏利特修道院的时侯，他只要寂寞哭泣，爱珥文就会唱摇篮曲给他听。

    爱珥文唱歌的技术从那时候就不太好，但是比起任何优秀的歌手，薛德立却喜欢爱珥文那有一点(不，是相当)走音的摇篮睡。

    为什么她音痴路痴的毛病就是改不掉呢?

    薛德立想起专注地看着乐谱的爱珥文，便停下脚步，陶醉地欣赏音乐。

    接着便在回廊前面一点的地方看到安普洛希雅。

    (咦?那是安)

    安普洛希雅谨慎地环顾周遭之后，悄悄进入谈话室。

    (她是怎么了，那里现在没有人)

    薛德立正好差不多想要去添购新的子弹，而打算去镇上逛逛。毕竟这个里姆萨，是个别号魔法都市的城镇。

    魔法相关的店家较其它城市为多，这里算是全国最大规模的魔枪手集散地。

    (应该也有不少店家有卖安的魔弹炮用的子弹．该怎么办?要去约她吗?)

    薛德立下定决心之后，去敲了敲谈话室的门。

    但是，没人应门。

    咦?我确实看到她进来这里面了啊安?

    薛德立轻轻推开门之后，进入房内。

    奇妙的是，里头没有半个人，寂静的房间让薛德立觉得这里格外宽广。

    这里是专门给修女聊天用的房间，她们平常发誓，除非必要的时候都会保持沉默。

    所以每天只有在漫长圣职之间的短暂时间，才可以在这里一边喝茶、一边吃烤饼干，一边休息。

    真是奇怪，明明应该在这里的啊，到哪去了?

    我在这。

    薛德立听到脚边发出声音，差点整个人弹起来。

    哇啊!

    我在这里，在桌子底下。

    这确实是安普洛希雅的声音，薛德立急忙掀起桌子的桌巾。

    安

    很意外的是，安普洛希雅真的在桌巾里面。

    你、你怎么了?怎么躲在这里?

    没怎么，只是狭小的地方可以让我比较冷静。她将手插在口袋里面说道，因为很像躲在裙撑里面。

    呃，你说什么里面?

    她突然满脸通红。

    没、没事啦是什么都好吧?我高兴就好。

    因为安似乎不打算出来，所以薛德立只好也钻进桌巾底下。这张桌子可以坐八个人，如果抱住膝盖的话，底下确实勉强躲得下两个人。

    那、那个啊，既然我们都来到里姆萨了，是不是差不多该去买子弹了?

    子弹?啊说得也是。

    薛德立觉得安的反应很怪，一点都不像平常的她。在来到里姆萨前，安一直很期待可以买到新子弹的，但是现在她却一直把枪放在寝室。

    喂，你哪里不舒服吗?薛德立问道。

    安依然抱着膝盖喃喃说：没有

    你来这里之后好像没什么精神，我有点担心。

    担心?

    安普洛希雅突然抬头看看薛德立。

    你会担心我?

    安那一双很像描的圆眼睛，好似捕捉到猎物一般直直盯着薛德立看。

    当、当然会担心啊，这还用问吗?。

    安普洛希雅似乎是很满意这个答案，表情稍稍放松了一点．这也让薛德立安了一点心。

    安的眼神总是有种足以射穿他人的气氛，要是被她盯着瞧．实在很难静下心来。她依然手插口袋

    我问你。

    嗯?

    你啊是为了什么而战呢?

    薛德立受到心脏被紧紧捏住一般的冲击，他不禁凝视着安的侧脸。

    为了什么是指

    我是为了夺回被夺走的东西而战。

    安的口袋里面发出锵的声音。

    薛德立知道多少关于我祖国的事?

    你说铁壁国加瑞安鲁德吗?这个嘛国如其名，绝对不屈服于任何外来压力，守护着自己历史的国家这样吧。

    可是灭亡了。

    嗯。

    安普洛希雅祖国的铁壁国加瑞安鲁德在五年前灭亡了，是被当时急速发展中的斯拉法特突然进攻而灭亡．

    斯拉法特是以神圣铁锤军的名义进攻的吧?门卡那林的扎普奇克主教，任命斯拉法特的龙王为司令官。

    没错，当时斯拉法特龙王发出的传单是这个。

    安从怀中掏出一张破破烂烂的纸片，那上面以咖啡色墨水印着你们已经获得解放宣扬邪教的国王已经不在了，你们自由了!等标语。

    国王陛下根本没有信什么邪教，只是对门卡那林总部的腐败感到痛心。不只是国王，当时世界上的修道士们掀起一阵重新思考神的教义的活动，并创建了几个新的宗派。札普奇克想要取缔这些活动，但是陛下却公然保护修道士们。

    这被拿来当开战借口了，对吧?

    安普洛希雅点点头。

    我跟你一样，诞生在环境还算不错的家庭里。现在大家虽然都四散了，但是过去的生活过得确实挺富裕奢华的。如今这一切却都被夺走，我一开始只是希望能够夺回它，不过事实上这并不重要。我并不是要为了自己而夺回，我并不是想受到他人称赞，而是无法原谅。只是无法原谅那些家伙而已

    安普洛希雅抱着头。

    薛德立从她的谈话之中，推测到她应该是加瑞安鲁德贵族家的千金。

    被赶出祖国的加瑞安鲁德人中，有一部分组成名为沙漠商队的组织，现在正针对斯拉法特进行着恐怖活动。安之所以坚持要找到铳姬，大概也是想要利用它重建祖国吧。

    我们沙漠商队所求并不多。加瑞安鲁德是个小国，虽然土壤肥沃，但是不至于过度丰盛。我们只是想把传承自祖先的土地，再往下传给继承同样血脉的人们而已。斯拉法特就算不夺下加瑞安鲁德也够丰沃了，但是为什么这么贪心?假设这里有十个面包，就是有人会想要独吞它们，然后吃得胖嘟嘟。难道说将其它面包分给九个人就这么难办到吗?

    薛德立被安真诚的眼神直直盯着看。他胸口闷得说不出话来．但是他觉得不能沉默不语，于是说道：所以你要攻击斯拉法特吗？为此而要找出铳姬

    那些家伙们用武力夺走我的祖国，所以我用武力将之夺回来也没什么不对吧?不过要是我这么做，他们会生气。你知道为什么吗？

    安普洛希雅的口气不知不觉中变成好似在自问自答一般，薛德立便不打扰她，静静聆听她说。

    那些家伙们啊，不把我们当人看。所以才能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情，也不打算跟我们沟通。他们觉得我们理所当然该像条狗一样乖乖被杀。如果我们是狗，那些家伙们就是猛兽。看到别人就只知道咬，只会咬死之后吃掉，根本没有智慧可言。所以我们只能战，因为语言不通。

    语言不通

    很诡异吧?我记得以前家教老师告诉过我．人就是因为会说话才会是人呢。安普洛希雅嘻嘻笑着说：加瑞安鲁德人能抗战，夺回加瑞安鲁德之后，才能获得救赎，我想要拯救大家，没错，我是为了要拯救大家而杀人的。反正人类无法舍弃武器．人类会把到手的所有东西都当成武器使用。

    之前在雷姆尼克你也说过同样的话．说人类绝对无法舍弃武器。

    薛德立想起用父亲遗物的活字做出子弹的少女佩琪卡。她现在怎么样呢?依然安好地在那个风势强劲的镇上生活吗？

    你也说过人类不会没有武器．人类的憎恨之情．可以将叉子、甚至金属活字这种东西都变成武器。我也认为是这样。

    没错吧？所谓武器就是人类的心，所以绝对不会消失，争端也永远不会消失。但是为什么

    安突然不发一语。

    沉默悄悄地伸手在安的周遭挂上看不见的屏幕，薛德立也默默不语。

    我等不及总有一天的到来，世界是由人类的手去改变的，而要改变世界就得有所牺牲，我已经听太多冠冕堂皇的话了。

    安在桌子底下的狭小空间里抱着膝盖，越缩越小。她虽然说着很有魄力的话语，但是她的模样却好像封闭在壳中，害怕出来面对世界的小孩子。

    薛德立喃喃说道：可是我觉得，就算言语不通，也还是有办法互相理解。

    安普洛希雅恶狠狠地瞪了薛德立一眼。

    怎么，你想说我错了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啦。我只是觉得不需要全部一竿子打翻吧?喏，有时候不是使个眼神就可以知道对方的意图?实际上我跟爱珥不用多说什么，也可知道对方的想法啊

    (糟糕)

    薛德立突然好像听到轰隆隆的地震声，他发现自己说错话，连忙闭嘴。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那真是让人羡慕呢，反正我就是做不到这种事啦!

    安普洛希雅像是丢到火里的栗子一般爆发了。

    你这种人最天真了!居然相信不用言语就可以心灵相通?大错特错!就算透过言语，人类也不会互相理解的。你不就完全不了解我吗?

    没、没这种事

    这种事是什么事?就是有这种事。因为因为薛德立根本就没有发现嘛!

    呃?

    薛德立小心翼翼地看着安，她整张脸歪七扭八，好似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安，你怎么

    你根本就一点也不在乎我嘛!居然还敢说可以透过言语相互了解，骗人，骗人骗人，全都是骗人的!

    你到底怎么了啦?突然发脾气。

    安咬紧牙根，将脸埋进膝盖跟膝盖之间。

    喂。

    嗯?

    男人都喜欢大胸部的女人吗?

    啊?

    薛德立被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个问题，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天的安真的有一点怪怪的。

    喜欢大胸部吗?每个男人看到丰满的女人都会兴奋不是?薛德立也是吧?

    我才没有兴奋!

    所以，喜欢大的吗?

    薛德立满头大汗，安普洛希雅整张脸已经凑到薛德立眼前来了。

    讨厌小的吗?

    安你等一

    薛德立不禁退后，脑袋还差点撞到桌子。安的脸似乎带着几分红润。

    你讨厌胸部小的女孩子吗?

    安贴近过来，那如同果实般的双唇看起来格外鲜艳，薛德立紧张得不知所措。

    安的气息呼到薛德立鼻头上。

    就在此时，门后面传来好几个脚步声。

    (不好了!)

    薛德立急忙闪开身体，房门啪铛一声打开，原本在门外的脚步声也顺势传进房内。

    辛苦了，今天的练习也很棒。

    真的呢。

    薛德立跟安不禁互相看了看对方。

    (圣歌队的练习结束了啊。)

    摆放食器的声音立刻出现在冒着冷汗的两人头上，看样子她们似乎准备用茶。

    昨天烤的饼干还有剩，大家一起用吧。

    喀哒。

    薛德立眼前的椅子突然拉开，但是当薛德立正在吃惊的下一秒，桌子周围的椅子一起拉开，修女们一一坐下。

    (哇、哇啊啊啊啊啊。)

    薛德立紧紧抱住膝盖，缩小身子。

    希望众人能够享受到与我等同样的恩惠。

    赐福吧。

    降恩吧。

    修女们跟爱珥文一样，似乎喜欢在喝茶之前祷告。因为没有听到爱珥文祈祷的声音，所以她应该不在这里面。

    对了，那孩子今天有来参加礼拜呢。

    薛德立差点叫出声音，但急忙压下来。

    那孩子是啊，跟爱珥文一起来的那个?

    抗拒祈祷的孩子。

    薛德立对这个声音有印象，记得她叫做玛儿特，是在吃饭的时侯跟安起口角的修女。

    院长也很顾虑那个孩子院长到底有什么想法呢?竟然还让她把魔法枪带进来，真是太离谱了。

    玛儿特修女，你说得太过头了，激烈言论会招引不好的精灵。

    可是

    周遭的人不顾口头上和缓的告诫，纷纷发表同意玛儿特的言论。

    就算是爱珥文的弟弟，我也觉得实在不应该带武器进院内。

    没错，为什么那么小的孩子会带着武器?

    而且她还说她没参加过礼拜，真是的，神的教诲竟然如此延宕，世界快要完蛋了吧。

    薛德立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吞下口中囤积的口水。而安普洛希雅则在薛德立隔壁，好似随时可以冲出去的猫一般戒备着。

    他们会来里姆萨，一定是为了调度武器。

    总之，在一阵干干的咳嗽声之后，不管他们是谁，我们身为圣职人员，都不该欢迎携带武器的人进来。索性让他们舍弃武器，才是接近国家唯一的方法。

    稍微年长一些的修女说罢，其它修女也表示出同意的态度。

    (事情麻烦了。)

    薛德立像只被戳到头的乌龟一样缩起脖子。这么一来想出去也出不去，如果被发现的话，气氛肯定会很僵。

    薛德立忽地瞥了旁边的安普洛希雅一眼，不禁瞪大眼睛，因为她正在咬指甲。

    (安)

    血从拇指指甲之间渗出来，但是安似乎浑然无所觉。

    玛儿特的声音再度出现。

    那孩子说她的双亲被我们杀害了，对吧?怎么可能!竟然扯出这种漫天大谎。门卡那林的士兵是为了保卫他人而存在的，我们的兄长们可是为了保护像她这样的入而存在的呀。

    安普洛希雅喀啦一声用力咬住指甲，但是似乎役有别人听见这个声音。

    薛德立提心吊胆地看着安普洛希雅。

    她连祷告都不会呢!

    在战场上生活就会变成那样吗?

    他们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叼?如果院长肯出面表态一下就好了

    安普洛希雅的身子突然倾斜，当薛德立正觉得不妙的时候，她已经如子弹一般迅速冲出桌子底下了。

    真是抱歉啊，我就是个一丁点儿信仰之心也没有的人!

    呀啊!

    怎、怎么回事?

    薛德立急忙跟着出来，年老的修女转头看看突然从桌子底下出现的两人。

    你、你是

    对、对不起，我们没有偷听的意思

    安在因愧疚而缩着肩膀的薛德立身边，像一把霰弹枪般洒下激烈的言论。

    要我别带武器?要我别战?亏你们这些躲在这么安全的墙壁后面，过得安然无恙的人敢说出这种话啊!没有人是因为想持有武器而持有，都是被迫持有的啦!

    安普洛希雅浅绿色的眼眸，燃烧着熊熊愤怒之火，以及超越愤怒的悲伤。

    不战就会被杀，不抢夺就会被抢夺，所以才要战啊！没有人打从心底好战的，但是战争却持续着！不管是一百年前，还是昨天就算到了明天，战争也一定还是会持续下去!

    熊熊怒火从安的肩头上冒出来，让薛德立动弹不得。不，在场所有人都像是被钉住影子般一动也不动。

    我可是清楚得很。一旦开战之后，像你们这种只会说表面话的修女，肯定会率先带走金圣杯逃命去。要是你们被丢到战场上的话，你们也非战不可。我真想看看你们活像浑身脏污的老鼠般逃命的样子

    安普洛希雅丢下这些话之后，就冲出房间去了。

    安、安!

    薛德立连看都不看呆立当场的修女们一眼，急忙追着安出去。

    安，等等啊!

    安的身影，在离开修道院之后的转角，就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安普洛希雅飞奔着，就像是扫过石地板的阵风一般。脚步声和影子以慢半拍的速度跟在她身后。

    (什么嘛!什么嘛!那些臭修女!)

    安吸吸鼻子。不管她怎么忍耐，总是会有一股灼热的感觉涌上眼睑。

    (我也不想待在那种鬼地方!)

    当周遭景色越来越陌生之后，安便停止奔跑，开始散步。她似乎跑到相当远的地方来了，这是因为她跑出修道院之后，就完全不顾左右死命狂奔之故。

    这里是哪里啊

    她转头看看周遭，发现巷子后面有好几根融化金属专用的锅炉烟囱排排站在那儿，这里应该是制作火枪的工作室吧。如果是老手级的魔枪手，通常会配合个人习惯改造枪枝，或者是直接制造一把量身订做的枪。

    安普洛希雅的魔弹炮，也已经改造成符合她的使用习惯。

    但是．如果只是想要取得基本配备的话，在镇上的军火店就可以买到。

    正好，反正本来就要补充子弹。

    安普洛希雅推开眼前的枪火店大门。

    午安。

    踏进店里之后，一阵烟斗烧出的烟草气味扑鼻而来。这家店并不算大，但是却将时常需要更换的撞针，和保养用的丁香油摆在前面的位置，可以看出这里常常有人出入。

    安稍微环顾一下店内，便看到店里面有个应该是店长的大叔。店后面似乎是工作室，大叔嘴上叼着古董烟斗，手中握着钳子。

    欢迎光临。

    安直接了当说明来意。

    我想买三打魔弹炮子弹，要杜南柏恩社的P一707GK用的。

    姑娘，你是出来帮忙跑腿的吗?喔

    他看到安大腿上的**枪套，便发现安本人就是魔枪手。

    老板用拇指推推头上的扁帽说道：哎呀，真是抱歉，没想到你这个年纪的孩子竟然会用那种枪。

    可以准备三打给我吗?

    现在这里没有，但是里头有存货，等我去拿一下。

    他说罢，晃晃嘴上叼着的烟斗，再度踏进工作室。

    安普洛希雅在这段时间，顺便看了看箱子里的子弹样本和墙上挂着的仿制枪。这让她想起老师带着她，第一次拜访枪火店的事。

    (对喔，那时候第一次买到子弹呢。)

    安的手伸进口袋，项链刚断没多久的子弹依然安稳地放在里面。

    子弹表面还依稀刻着日期，不过，那些刻字也因为安时常触摸的关系而变浅许多。

    (已经可以看见灰色的部分了，这子弹不能当实弹使用了吧)

    银会吸收人类的情感和魔力，如果太常触摸的话，会连杂念都吸收进去。安不禁苦笑，这子弹里面一定充满了安的杂念吧。

    请问一下，你能修理这条项链吗?

    老板接过项链，试着拉了几下之后说道：这项链已经老化了，算了，如果你不介意店里现成的链子的话，我可以免费帮你换一条。

    真的吗?

    姑娘你是加瑞安鲁德人对吧?他们可是我店里的常客。

    安普洛希雅脸上泛出紧张神色，店长缓缓叼好烟斗之后，将换好链子的项链递到安面前。

    你不必这么紧张，我跟沙漠商队往来很久了。对了，等一下他们就会来这里，如果你也是为了祖国而战，要不要见见他

    就在此时，门上的铃铛铿啷一声响起。

    喏，说曹操，曹操就到。

    安普洛希雅转头看看门口。刚进店里的男子将斗蓬的兜帽往后脱下，安看到男子的脸时，有如背部遭受鞭打一般震撼。

    艾卡德

    男子看到安，也整个人僵住。

    难道是安殿下?

    很熟悉的声音，没错，他就是加瑞安鲁德国军巡逻队长艾卡德西柏利。

    西柏利家是代代侍奉加瑞安鲁德王家的传统家族，安的父亲也很信赖这个家族，并任命艾卡德的父亲欧肯为国务大臣。在五年前那场动乱的时候，艾卡德直到最后依然率领军队抵抗斯拉法特军．现在应该也还受到斯拉法特的追捕。

    没错，忠诚爱国的艾卡德，加入反叛斯拉法特的沙漠商队并不奇怪。

    安的脸上充满欣喜。

    总、总之请跟我来。老板，我回头再来拿货!

    硬是被拖出店家的安，在艾卡德的带领之下，来到巷子里面的诡异酒店。

    这里是?

    伙伴们常聚集的酒店。

    伙伴就是沙漠商队的

    艾卡德默默点头。

    两人推开名为石炭与大蒜的酒店大门。

    明明还是大白天，但是店里却满是客人，今天没工作的工人和搬运工正在玩扑克牌。

    每一张桌子上都一定摆着炸鳍鱼和淡色啤酒。熏烟袅袅的烟斗、香烟以及酒精的气味浓厚，让安觉得难以呼吸。

    请往这边来。

    安感受到无数黏稠的视线，跟着艾卡德登上楼梯．进人二楼的房间里。

    在灯光黯淡的房间里面，大概有十来个人一起从桌子上抬起头来。

    看一眼就知道，他们全部是加里安人。

    安总觉得其中有个人有点眼熟，战战兢兢地开口问到费洛姆?

    男子倏地拾起头来，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凝视着安。

    安普洛希雅公主

    费洛姆，你真的是马夫费洛姆吗?

    男子一脚踹开板凳冲到安身边之后，握住安的右手跪下。

    没想到您真的活着!小的完全没料到会以这种形式跟公主再会!啊啊，感谢祖国的大地与风

    之后的话已经语不成声了。在场其它人听到费洛姆这番话，也都纷纷挪开板凳跪下。

    殿下，您真的平安!

    我们从塔里曼导师那儿听说您活着，您能如此健康真是太好了!

    安在众人的礼让之下坐上板凳。

    导师塔里曼先生有来这儿吗?

    不，导师现在在安克雷特。他打算接近月海王国内的反斯拉法特势力，看看能不能帮上对方一点忙

    安环顾围着桌子的每张脸。

    桌上只点了一根蜡烛，应该是为了避免暴露面容吧。

    这些人里面有前近卫连队长约安尼斯、时常出入王宫的商人亚斯凯尔李奇等。

    看样子加里安人的残存者比安想象中来得多很多，光这件事就让她高兴得不得了。

    艾卡德说道：

    请您原谅我们刻意不使用母国语言。这家店的老板虽然值得信任，但是如果被其他客人听见的话，可是会通报当局的。

    众人一齐点头。

    此时老板送来淡色的啤酒，安面前则放了一杯温咖啡。光看一眼就知道这是加了菊苣的劣等品。

    敬祖国的大地与风。

    自从那场动乱以来，加瑞安鲁德人便里，取而代之的是会像这样敬祖国的风与大地。

    安也附和着，到底多久没有说出口了呢?以往都是吃饭之前在心中默默祷告着

    事不宜迟，请殿下尽快离开这座城市。

    艾卡德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安不禁反驳道：为什么?既然你们聚集在这里，想必是要为了祖国而奋斗对吧?我也一起

    殿下，请您别这么做。

    负责照顾安爱马的马房长费洛姆说道：其实我们计划在三天后的二六之日，袭击这个城镇的某个地点。

    你说什么?

    安不禁看了看围着桌子的众人，但是却得到同胞们相当确切的眼神响应。

    斯拉法特军的魔枪手所使用的枪火，约有百分之二十是从这里姆萨输出的。东部矿山采掘到的铁矿几乎全部都送到这里，加工成枪炮之后输出而最近，我们的同胞追踪到，门卡那林的士官出入这座城市的情报。

    为什么门卡那林的士官会来里姆萨?

    艾卡德接着费洛姆的话说下去。

    门卡那林让他们建造的孤儿院孩子制作子弹。

    怎么会有这种事!

    安忍不住重重槌了一下桌子，这个举动让咖啡剧烈摇晃．洒在桌上。

    此事千真万确。从今年起，输入里姆萨的货物里面掺杂了南部地区出产的银矿石。这些银矿石表面上是赠送给孤儿院里的职业训练所，用来加工成寺院使用的蜡烛台或镰刀十字架等物品。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艾卡德用严厉的视线环顾桌子周围。

    小孩们接受训练，将魔力灌注到战场上使用的子弹里，因为人人都有魔力，而且据说孩提时期的潜在魔力较高。他们假装保护战灾孤儿，但却把这些孩子当成便利的战争道具利用着。

    安不禁捂住嘴。

    太过分了那些家伙怎么会这么腐败!

    安的激动情绪推了艾卡德一把，他加强了声音里面的力道。

    据说斯拉法特正准备掀起另一场战争。这样下去会有数万泰隆的魔法弹运往他们手中，并且夺走许多同胞的生命吧．我们无论如何都得阻止这种事情发生。

    我们将在三天后的深夜，趁孩子们熟睡的时侯，偷光仓库里的子弹。

    我想那些士兵们也不敢公开承认他们让孩子们制作武器．所以不会把事情闹大。

    而且，我们的同胞已经在各大都市，秘密印制揭露此事的传单。只要将门卡那林与斯拉法特勾结的事实公诸于世，想必现阶段对斯拉法特抱持好感的月海王国，也一定会改变态度!

    胜利将属于我们!

    不能原谅他们的暴行!

    感动至极的同咆们，不禁说出祖国的母语。艾卡德要大家压低声音。

    殿下将是当我们再度夺回祖国土地，并回到同一人麾下时的领导者。这次的任务对您来说太危险了，这里请交给我们，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前往安克雷特投靠塔里曼导师

    可是

    为了避免此次计划败露，我们雇佣了与加瑞安鲁德无关的人他们当然不知道殿下是谁，所以您留在这儿太危险了。殿下是我们唯一的希望，请您在重新登上玉座之前务必平安。赌命而战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了。

    殿下，请务必!

    殿下!

    安环顾围绕着桌子的同胞们面容。

    每个人的眼神都如同刀尖一般锐利，安被他们的锐利眼神刺穿胸口，便无法再多说什么了。

    从那之后的两天之间，安都留在修道院分配给自己的房间里，用被单盖住头，不肯出来。她每次想事情的时候都会这样，狭小的空间可以让她冷静。

    床边摆着跟刚来到这里时一模一样的行李一件。安等三人打算在明天天亮之后，一大早便离开里姆萨。原本准备好的车票是后天的，但还是勉强更改了日期。

    薛德立因为知道安跟修女们之间有摩擦，所以对于她突然说要离开这里，也没多追究什么。

    (结果，还是没办法说实话)

    安紧紧握住刚换好链子的项链，艾卡德等人的袭击行动将在明天夜里进行。

    但是，安将会搭乘明天白天的火车，前往安克雷特去。看来是得等到抵达安克雷特之后，才有办法收集关于里姆萨的消息吧。

    (不会有事的，艾卡德也说只是要偷出子弹而已，事情一定不会闹大的。)

    但是，安的右手却紧紧握在胸前的项链上面，她总是放不下心来，有种好像把重要的宝贝遗忘在什么地方的感觉。

    安悄悄爬出床铺之后，确认**在大腿的枪套上面，走出房间。院内已经过了熄灯时间，一片寂静，照亮走廊的蜡烛也只是等着燃烧殆尽罢了。

    安仰望天空，她看到满天有如切削蓝宝石留下的残渣一般青色的繁星。

    安普洛希雅。

    突然有个声音叫了安，她吓得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

    声音的主人是院长艾丝缇莅。

    怎么了?这么晚了还在这儿，睡不着吗?

    艾丝缇莅手上抱着大包行李，缓缓往安这边走过来。

    对了，你们明天早上就要离开了嘛!真是遗憾，我还想好好跟你聊聊的

    那包行李是什么?

    艾丝缇莅手上抱着的木箱里面，装着皮制封面的书本和木制玩具等物品。

    她低头看看手中抱着的箱子之后说道：这是中州的富裕家庭捐赠的物品，明天是儿童节，我打算送些东西到镇上的孤儿院去。结果光是准备就弄到这么晚

    送去孤儿院?

    安吓得大叫，她的声音回响在寂静无声的夜色之下。

    孤儿院是难道是在河川那一头，有训练场的孤儿院吗?

    是啊，你真清楚。

    不能去!安尖锐地叫道：不可以，不能接近那里!

    安，你怎么了

    艾丝缇莅看到安这么慌乱的样子，讶异地眯起眼睛，安则是毫不在乎地继续说道：原、原因是什么不重要吧？总之明天不可以去！

    可是，明天是儿童节呢!孩子们都期待着可以拿到玩具，我不能不去

    让孩子们做那些事情，还有资格提儿童节?

    安大叫出声之后，艾丝缇莅的脸部表情整个僵住，安暗自咋舌。

    安，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这回换安傻眼了。

    果然真的是这样?

    面对脸色并不是因为夜色照耀而显得一片铁青的艾丝缇莅，安继续咄咄逼人地追问：你知道那里在制造些什么吗?你知道孩子们在做些什么吗?你明明就知道，却假装不知道吗?

    安，你到底是从哪里听到

    不要靠近我!

    安下禁用两手推开艾丝缇莅，这个举动让艾丝缇莅手中的木箱掉落地面。

    喀啷一声，里面的玩具人偶洒落满地。

    你这个大骗子！安紧紧咬住牙根。还敢说世界是会自己改变的，还敢说没有武器。杀人行为跟制造杀人用的武器有哪里不一样了?你们跟我们还不是一个样!双手沾满血腥!

    安普洛希雅，我

    骗子、骗子、大骗子!

    安不断发出撕裂一般的叫声。不，她确实心碎了，或许她心碎的声音真的传到外面来。

    你只能靠杀人的方式拯救他人，但是我却想采用不一样的方法。

    安深信着艾丝缇莅这番话。

    尽管安相信世界上没有神、也没有善良的人，但是艾丝缇莅的话语却很不可思议地，直接滑进安的内心。理由很单纯，是因为安也很想如此相信。

    世界或许真的会自己改变，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它也会缓慢而平稳地改变没错，就像火车将会开往下一站一样。

    但是错了。

    安普洛希雅，我不会背叛你的。

    背叛者!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脸!

    安普洛希雅!

    安不顾艾丝缇莅的呼唤，冲进自己的房间里，粗鲁地关起门之后并上了锁。

    她的心依然噗通噗通地猛眺。

    背叛者

    安普洛希雅再度盖上被单，不是心脏的位置好像重重挨了一记，痛得不得了。

    钻进来的被单里面，已经不像当时艾丝缇莅的怀抱那么温暖了。

    安普洛希雅几乎彻夜未眠，直到迎接出发的早晨。正准备参加早晨礼拜的薛德立和爱珥文，因为担心整天关在房里不肯出来的安，而送了热牛奶到房间来。

    对了，昨晚有没有听到外头有什么声音?

    薛德立跟爱珥文看到安沉默寡言．困惑地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一位修女脚步慌乱地冲进房间里。

    发、发生什么事了吗?

    请、请看这个

    满脸惊惶赶过来的，是副院长赛希莉雅。

    因、因为院长一大早就不见人影，我们到她房间寻找的时候，发、发现这个

    她以颤抖的手递出一没有封口的肤色信封，上面署名给安普洛希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天深夜时，我有听到这孩子跟院长起了口角，院长现在到底上哪去了

    亲爱的安普洛希雅

    安摊开信后，将之朗读出来。

    请原谅我背叛了你。

    我确实知道孤儿院暗地里进行着什么勾当不，我从建立孤儿院之前就知道了，这真是罪孽深重的事。人为什么明明知道有罪，却仍然不会做出正当的事情呢？

    只有赛希莉雅惊吓得捂住嘴巴，她似乎也知道孤儿院的状况吧。

    小孩们真的在那间孤儿院制造武器，出资建造孤儿院的斯拉法特商人，向门卡那林上层提出条件。我其实可以拒绝，但是结果却会让许多孩子饿死

    孤儿院的勾当是指什么事情?

    薛德立和爱珥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满脸讶异地互相看了看对方。安不管他们两人，继续往下念：

    他们都是因为大人任性的行为而失去住处的孩子们，但是修道院没有地方、也没有经费收留这些孩子。

    我在烦恼多时之后，还是拒绝了那项要求，毕竟我们无法默认持有武器的行为。我认为守护者也教诲我们，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是最后，当我去见那位斯扯法特商人的时候

    别再念下去了!原本只是静静聆听的赛希莉雅，一边哭一边抓着安恳求道：院长一直到最后都很烦恼!那一年的收获很差，冬天就快到了，但是里姆萨却多出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所以院长她

    放开我!

    安粗鲁地甩开赛希莉雅之后，继续读信。

    她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

    去见商人的时候，一个少女前来恳求帮助，她说哥哥的状况不太好。我赶到现场之后看到的：是一具因为过于寒冷，而蹲在葡萄酒桶里面仰望着天空死去的少年尸体。安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我原本想，既然没有棺材，好歹把他带到墓园埋起来。但是妹妹却说，明天她要用那个桶子，请不要连桶子一起埋了，于是我在这时候下定决心。

    第一张信纸到此结束，安连忙翻过下一张信纸。

    下定决心，我在神的跟前宣誓，那座孤儿院犯下的罪孽全部都是我的罪。但是，我每每看到满载武器驶出里姆萨的货物列车，我都好想死。我害那些孩子们犯下多么深重的罪啊。

    我好几次前往孤儿院，看到足以饱食，幸福生活着的孩子们，都会不禁认为自己大概做对了事情。

    安普洛希雅，我在你来到这里的时候，觉得应该是神派使者前来惩罚我了

    安普洛希雅浑身发着抖，好似有人摇晃着她一般。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全身就是抖个不停。

    房间办头忽然传来一奇怪的声音，那很快就变成许多人尖叫的声音，响彻修道院。

    院长?

    院长，院长!

    不

    当时那位责备安，名叫玛儿特的修女，扭曲着整张脸冲进房间里。

    赛希莉雅小姐，院长她、院长她!

    天使啊，请听我诉说。

    软弱的我仍然无法放弃向您祈愿。

    我的孩子在三岁时就死了。

    要是能活着。

    我希望，孩子们都能好好活下去，这就够了

    安普洛希雅，真亏你能活到现在呢!

    艾丝缇莅的身影横躺在修道院门口。

    她身上布满无数弹痕，身体因为中了几十发子弹而血肉模糊胸部以下的部分简直就像熟透烂掉的石榴一样。

    安普洛希雅紧紧握住信纸。

    院长要我们快逃。将艾丝缇莅尸体运采的男子，摘下帽子说道：她突然冲进孤儿院，然后拼命叫我们快逃。大家觉得她怪怪的，突然一群凶恶的男子前来逼问院长，然后就在短短一瞬间

    让开!

    安普洛希雅推开面前的人，奔到艾丝缇莅身边。她先听了听心跳，并用手指摸摸颈部脉搏，然后抽出大腿上的魔法枪。

    我要使用风魔法的绿，大家退下!

    修女们开始骚动。

    安普洛希雅，你要做什么?

    治疗魔法啊，别罗嗦了，退远一点!

    安普洛希雅缓缓褪下身上的背心，将收在暗袋里面的弹匣全部洒在地面上。

    没有绿!那泉水，泉水在哪薛德立，借我水魔法子弹，如果用水魔法的话用水魔法的话就可以治疗伤口

    安。

    薛德立轻柔地握住安的手腕，露出有点困扰的神情。并在森林色的眼中噙着泪水说道：她已经死了。

    啊

    安普洛希雅就像是发条松脱的机械一般，无力地跪倒在地板上面。

    呜

    当玛儿特喉咙一缩，哭出声音之后，围在周遭的修女也都哭了起来。而这时候

    轰隆。

    修道院旁边响起巨大爆炸声，接着是墙壁粉碎的啪啦啪啦声，还有人们尖锐的惨叫声，

    总、总之，河那一边已经一片火海，大家都开始逃命了。你们也快点逃吧!

    男子丢下这些话之后，就慌慌张张地冲出修道院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修女们眼中含着泪水，呆呆望着被火舌吞没的河道另一端。爆炸声在这段期间从未停歇，修道院前面的大马路上充满拉着板车的人，跟逃命中的人尖锐的惨叫声。

    难道，又要开战了?玛儿特叫道。

    又要开战了?这次是谁跟谁打?为什么要打?

    因为在孤儿院制造武器。

    蹲在地上的安缓缓起身。

    什

    对这件事情愤怒的恐怖分子集团打算阻止不，不对，是打算抢走那些武器。组织的名称叫做沙漠商队!我也是其中一分子。

    在场所有修女，各自露出不同表情看着安普洛希雅。

    有的人茫然，有的人一脸惊讶。

    但是很奇妙的，她们所有人的眼光，都失去原本如同刀刃一般的锋利感觉。

    安觉得很神奇。

    你们不责怪我吗?不骂我是杀人凶手，不说我背叛了神吗?不过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他们也会来这里。

    沙漠商队打从一开始就打算烧掉这座城市，安非常确定。里姆萨提供斯拉法特魔法相关武器，而沙漠商队的计划因为艾丝缇莅的关系整个泡汤之后，想必会以烧掉这座城市的方法。来给予斯拉法特打击吧。

    火药爆发的声音再度响起，抱着小孩子的母亲穿过修道院大门冲了进来。

    请救救我们!旧市街已经是一片火海了!恐怖分子们将水用的火药抛进地下的下水道里

    母亲剧烈地咳嗽。

    大家都往这里逃过来了，请救救我们!

    小孩子的脸上满是煤灰，其它修女带领母子三人进修道院里面去了。

    (我得过去看看。)

    安回房间取来魔弹炮，将能用的子弹全部丢进去之后，拉动枪机。

    昨天去买来的子弹里面还没有灌注魔法，现在也没时同把魔法注入子弹里面了。

    她迟早会用光子弹。

    但是安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

    (我非去不可。)

    不是别人，而是身为加瑞安鲁德公主的自己非去不可．

    要阻止艾卡德等人只能靠自己了。

    如果他们说要雇用佣兵的情报属实．那么当时在酒店成员应该都已经离开里姆萨了吧。

    (就算是这样)

    安普洛希雅抬起头。

    扛起魔弹炮的安普洛希雅离开房间之后，艾丝缇莅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我善良的守护者啊。

    安抬头。很意外的，教堂方向传来圣歌的声音。

    渡过七色的楼梯。

    请以您的怀抱迎接我们。

    安冲进教堂。

    你们在干嘛?快逃啊!安的叫声响彻彻座教堂。那些沙漠商队的人可是非常痛恨门卡那林的，绝对不会放过这里，你们快趁他们从旧市街转移阵地之前逃走啊!

    副院长赛希莉雅挡在安前面，她用如同过去艾丝缇莅一般柔和的眼神看着安。

    我们不会逃，会留在这里。

    安摇摇头。

    你们想死吗?你们的神应该没有教你们要白白死在这种地方吧?

    安普洛希雅，是我们的神才对。

    安看看装饰在祭坛上面的守护者雕像。

    那是当这个世界一度毁灭的时候，以自身肉体为盾，挺身守护众人，并三度遭到地狱业火焚烧的圣人门卡那林。

    他的雕像脚边．刻着他的名言母亲会挺身守护孩子，男人挺身守护女人，但是善良会挺身守护所有人类。

    安对赛希莉雅说道：那，你们不逃也下要紧，好歹把门关上。关上门之后请尽量在门后堆放石头。不然

    我们不关门，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关。

    这句坚定的话让安闭上嘴巴。

    赛希莉雅回头看看聚集在教堂的修女们，她们便又再度齐唱起圣歌。

    安有听过这首歌，是在遥远的过去，安普洛希雅和母亲一同进行星期日礼拜时唱过的歌曲。

    但是现在她已经不唱了。

    (连歌词都想不起来了)

    赛希莉雅在安面前，露出清澄透明的笑容说道：不管什么人来，我们都不会拒绝，因为这里是神的家。

    神圣高洁的守护者

    柔和的女高音歌声，伴随着远方传来的爆炸声响，一同飘落在祭坛上。

    安转头看看再也无法说话的艾丝缇莅。

    并在心中对对她说道：艾丝缇莅，我还是不懂。

    轰隆。

    地面瞬间剧烈摇晃，墙上的树木嘎吱作响，逃进来的人们缩成一团，互相抱着肩膀，但是口中仍然持续向主祈祷。

    请赐给我们平稳与安宁的生活。

    然后。在您的孩子力量用尽之时

    有个孩子在母亲身边发抖。安脱下身上的上衣，将它轻轻披在孩子的肩上。

    那位母亲畏畏缩缩地抬头看看安。安则是有如躲避她的眼光一般，离开教堂。

    五年前那一天，自己也只能像那孩子那样躲在角落发抖，那么现在呢?背心里面装有子弹，腰上挂着系有弹匣的皮带．魔弹炮里面装填了可以确实杀死不少人的魔法弹。

    安张开因为油渍而脏污的手。

    (我果然还是只能用这种方法，守护我的宝物。)

    源源不绝的人从敞开的大门内涌人，安普洛希雅逆着人流，飞奔出去。

    (不过，艾丝缇莅，我也想告诉你不用这么做的方法。)

    主啊，

    请赐给走完漫长旅程奢，

    采自上天的引导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普洛希雅怒吼着。

    她将魔弹炮提在腰际，冲到大马路上，马上看见武装士兵往这里过来，士兵手上还握着两把**。

    枪口很小，很明显不是用来击发魔法的类型，是用来射击铅弹的玩意。

    男人看见安之后便立刻举枪，安则是用左腋下紧紧夹住炮身避免晃动，并且用手指把住扳机。

    安的魔弹炮看起来虽然有上下两管炮身，但是底下看起来像炮身的装置，其实是弹仓。安总是会将擅长使用的光系雷击弹装在那里。

    你、你是什么人?

    男子朝安开枪。明明就在射程之外，居然还开枪，对方想必非常慌乱吧?要不然就是不习惯作战。

    真是的!

    安将左手放开炮身，从大腿上的枪套取出备用**，并在枪口对准前方的瞬间扣下扳机。

    安对于对手竟然在这么远的距离之下开枪的举动感到无力，要在这种杂兵身上用掉一个霰弹枪子弹，实在太浪费了点。

    嘎啊啊啊啊啊!

    光魔法雷电袭击男子。一道闪电从空无一物的天空打下来，直接命中男子头部，男子因此跌了个四脚朝天。

    呼

    安的备用枪跟薛德立的枪一样，是五连发式的左轮**。因为**里面大多装满回复系魔法，所以攻击魔法只有刚刚那一发雷电而已。

    安虽然打算从腰间的弹匣套取出备用子弹装填，但是马上看到佣兵从转角处冲出来，只能作罢。佣兵总共是五名男子，看到安的身影便立刻散开，以避免成为标靶。

    碰、碰、碰三枪几乎同时击发，不约而同击中安脚边的地面，而且都是铅弹。

    基本上，左轮**可以装填六发子弹，如果正面硬碰硬肯定没办法闪躲。

    但是安却无动于哀。

    不过就是铅弹罢了!

    安大吼一声，迅速扣下魔弹炮的扳机。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安感受到一股足以将她自腰部提起的强烈冲击。

    什么?

    男人们继续朝安开抢。

    安击出的子弹一冲出枪口匣破裂开来，接着生出几道类似白烟的带状物体，开始缠绕在安的身边，这是风的防御壁。那阵漩涡一般的风，一一弹开朝安射过来的子弹。

    男子们击出的铅弹，眨眼间便全数掉落在地面上。

    难、难道!

    安看到男子们讶异的表情，觉得相当爽快，便顺势拉动好几次枪机，并立刻扣下扳机。碰!这回是一个闪着蓝白光的子弹从枪口喷出。

    呜哇啊啊啊啊!

    这是跟刚才同为光系的百雷魔法。此魔法的效果就跟它的名称一样，上百道闪电划破天空，袭向男子们!

    (怎么可能会打偏!)

    百雷是安现在最擅长的魔法，等级高过雷电好几倍，如果拿去卖给枪火店的话，可是能够卖到两枚金币的好货。

    安普洛希雅能够补充的魔法只有光系、风系和火系三种，因为她不会水魔法，所以回复型子弹都得到枪火店购买。虽然将自己做好的子弹拿去卖可以换到不少钱，不过一般来说魔枪手都会害怕里面的魔法阵式被破解，所以不太会这么做。

    咕喔!

    呜嘎啊啊啊!

    男子们全身被电到麻痹，连枪都握不住了。安迅速拉动枪机，空弹壳往旁边弹出，安便再度奔跑出去。不能让任何人冲过这个转角。所以必须在桥上全部挡下来!

    然后

    (守住这里之后，就跟薛德立他们分道扬镳吧。)

    安朝从转角出现的敌人，再度扣下扳机。电光斧刀划开空气．纵向贯穿男人们的身体。他们简直就像骨牌一般接二连三啪哒啪哒倒地。

    安抬起头。

    (破坏了这座城市的人．毫无疑问就是我，事情演变成这样，已经不能再一起行动了)

    安跑着，附近起了一阵爆炸，热风化作几个圈圈迎面扑来。

    地下水管因为高温而爆炸，火舌一旦延烧到像是水管线路那样的密闭场所，就会有如火焰瓶一般连锁爆炸。

    所以想破坏一座城市的话，没有任何方法会比这么做更简单快速的了。

    啊。

    爆炸引起的剧烈地震，让安整个人跌倒在地上。

    唔、咕

    安撑住地面站了起来，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魔弹炮，也不拍掉沾在身上的尘土，又继续向前狂奔。

    当安来到桥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几个挟着霰弹枪的男子整打算过桥往这边来，她毅然决然地挡在桥头说道：我不会让你们过去!

    艾卡德说得没错，这些人的肤色跟轮廓都大相径庭，很明显是受顾而来的佣兵。他们或许是嗅到安身上的硝烟味，立刻举起手上的霰弹枪对准安。

    (虽然是铅弹枪，但是光靠百雷是无法完全挡下那种大口径霰弹枪的。)

    安立刻从腰上的皮带抽出漆成红色的弹匣，并推开装填盖，迅速将子弹装填完毕。

    现在弹仓里面只有百雷，所以如果要击发别种子弹的话，就得利用手动方式装填。

    接招吧!

    安拉动枪机之后，立刻扣下扳机，而男子们的枪也喷出火舌。安猜得没错，那是桑尼赛德公司的葛斯顿百发弹。那是一把重量不重质的枪，所以并不是什么高等货色，但用在街道上的火拼已经绰绰有余了。大小跟芥菜子差不多的铅弹有如洒网一般一边扩散，一边逼近安的身边。

    子弹的速度很快!简直就像是大群蝗虫入境一般。

    (不过很遗憾!)

    照理说，这几百发铅弹应该将安轰成蜂窝，但是就在快要命中的那一瞬间，一道火焰墙壁突然从地面窜升而起。

    哇啊!

    飞过来的铅弹无一幸免，全都在通过火焰墙壁的时候遭到熔化。

    这是安将灌注了火柱魔法的小型子弹六发，一口气灌到魔弹炮用弹匣里的自创魔法。

    安立刻装填新的子弹，她趁火焰阻隔了男子们视线的这段空档，又再度击发新的火焰魔法。

    男子们因为击出的铅弹全部被熔化，而难掩惊讶之情。但是，犹如十字标枪般锐利的火焰立刻袭向男人们。

    冲啊，十字火!

    火焰标枪刺穿一名男子喉头，瞬间将他烧成灰烬。其它人脸色为之大变，再度朝安击发霰弹枪。

    太慢了!

    男人吃惊地抽了一口气，因为他面前出现一张少女的脸庞。安判断要是让对方再开枪的话会对自己不利，于是转为近身接战。

    百雷!

    安喀锵一声迅速拉动枪机之后又立刻推回去，百雷的空弹壳卷着阵阵白烟从旁边弹出来。安又扣了一次扳机，枪口震荡，震动传到下腹部来!

    百雷!

    雷系魔法在对手持枪时特别有效的原因，是因为枪管上的铁金属会导电之故。不出所料，雷电朝男子们的霰弹枪席卷而去，男人不仅在低声哀嚎之后扔下枪枝，而且还被劈到昏过去了．

    呼啁哈啁哈啁

    安用手背抹去下巴的汗水，她还剩下几发子弹呢?大腿上的备用枪里面只有装填治愈用魔法，腰际的枪套只有混淆视听用的风魔法，和从杂货店买到的雾不过这个子弹不是自己做的，所以没办法指望它会发挥多少威力。

    要利用这些子弹达到全身而退的效果，是绝对绰绰有余．不过．逃跑并不能改变什么，不可以让这些家伙抵达修道院．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通过这座桥!

    可恶啊!

    安一边怒吼，一边从胸口的口袋中取出一枚子弹．塞进装填口．拉动枪机之后上瞠。这段期间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压低腰身扣下扳机。

    魔法发动的瞬间，身体稍微浮起了一下，后座力非常强劲．

    呜哇!

    安被后座力推飞出去。

    嘎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有如切削金属一般的声音响起，在周遭流动的风突然改变了风向。

    这是安现在制成机率只有十分之一的风魔法临死惨叫。

    嘎!

    唔喔!

    唔咕哇!

    男子们被看不见的利刀割伤而手足无措．透明的刀锋正有如人临死前的惨叫一般狂飚，这些对魔法没有防备的佣兵成了刀峰的最佳猎物。

    (这样应该勉强撑得住吧)

    安拖着还发着抖的双脚硬是站了起来，她因为方才飞出去时撞到了头，眼前依然一片晕眩。

    就在此时，一旁的一位男子将枪口对准安。

    (啊!)

    男子扣下扳机的动作，就像看图说书翻页时的动作一般，看起来格外缓慢。安僵住了脸，现在已经来不及铺设弹幕了，甚至连装填子弹的时间也没有。

    (我会被杀)

    碰地一声枪响，让安不禁闭上眼睛。

    安普洛希雅!

    安眼前的地面伴随呼唤她的声音，忽地隆起。

    (呃?)

    安周围出现几十根土柱，简直就像突然生出几百只竹笋一样。这是名为剑山的土魔法。

    (这是?)

    男子击出的铅弹冲了进来，安立刻抱住头蹲下。接着一阵有如下冰雹一般的声音哗啦啦啦响起。？

    安小心翼翼一地抬起头来，看见薛德立提着枪正往这边跑过来。安发现到自己几乎完全没有受伤，铅弹全部被士墙挡住，没有打到她身上。

    安。你没

    薛德立，他们的子弹还没有射完!

    薛德立惊讶地睁大眼睛。

    一名没有受到安的临死惨叫攻击的男子，朝薛德立开枪。

    快点逃离桥上，快!

    薛德立勾动击铁，迅速扣下扳机，碰一声，与安的魔弹炮不样的枪声响起，薛德立的枪口喷出火焰。

    啊啊?

    冲出枪口的子弹立刻分解，装填在里头的地属魔力于空中炸开。

    薛德立的魔力立刻沿着魔法阵式的安排起了作用，魔力与空气摩擦产生风，进出黄绿色的火花。

    接着发生很神奇的事情，放置在桥梁栏杆上的石头和雕刻品。就像是感应到这阵火花一般飞起来，又立刻在男子们头上聚集起来。

    那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大手掌。

    (难道是逆蜻蜓?)

    逆蜻蜒这个词有着天地颠倒之意，这个魔法的效果顾名思义，会将人造地面整个翻转过来。

    轰隆隆隆隆隆。

    当安叫出声音的时候，那个岩石已经朝向男子们掉落而下。石造桥梁承受不住掉落物体的重量，拦腰折断。

    哇啊啊啊啊啊啊!

    救、救救我啊!

    安因为这剧烈的震动又往后翻倒，在安撞到地面之前，有个人伸手抓住了安的身体。

    安抬头看看出手搭救的人。

    薛德立

    轰哗啦啦啦啦

    他们看着方才成为战场的桥梁从中间崩毁。

    安呆呆看着这幅景象。真是好险，如果她还待在桥上的话，现在就会被河流吞没了。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让安松了一口气。

    真是危险呢!

    薛德立的声音格外贴近，让安整个身体僵住，他的脸就在安的面前。

    安现在才发现自己被薛德立抱住。

    呀啊!

    安大叫出声，赶紧逃开。

    有受伤吗?

    没没没没没、没有啦。

    是吗?那就好

    薛德立把脸凑到安面前，如同花儿绽放一般笑开了。安普洛希雅总觉得之前好像在哪儿看过这种表情。

    (啊这个表情。)

    安隔着衣服握住胸前的项链。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马甲了，但是却有种好像被马甲束住的感觉，胸口感到阵阵痛楚。

    (胸口好痛。)

    不是左边也不是右边，就是胸口好痛。虽然安不知道哪里痛，但肯定不是心脏痛，不是心脏，而是正中央的地方，有个难以言喻的东西紧紧缩住

    安吸了一口气。

    (然后，死了的话就是消失了吧。)

    你为什么跑来帮我?

    正打开弹仓装填子弹的薛德立，疑惑地抬起头。

    你为什么来?你应该也有听到沙漠商队我的伙伴们做出什么事情了吧?

    安下意识抓住大腿上的枪，缓缓抽出它之后，举起手臂。薛德立察觉到安的动作，吃惊地说道：安，你这是

    我刚刚什么都没说。

    安用双手撑住枪，将枪口朝向薛德立。

    他们或许是我的伙伴，但是我一句话都没跟他们说。我想着要好好谈一谈，但是却开不了口。只要沟通就能互相理解这种事情一定是骗人的，因为我根本没有想到这个，我脑子里面满是杀、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杀杀杀杀啊!

    安的备用**瞄准薛德立的心脏，薛德立面色铁青。

    他呆呆地看着安。

    为什么

    我不能再跟你一起行动了，薛德立。

    为何?

    这就是我的国人干出来的好事，我必须承担所有后果。

    安在脑中想起脱掉的裙撑形状，她已经无处可躲了。

    就算脱掉裙撑．安依然是公主。没有穿宴会礼服、没有配戴宝石、头冠。也没有蕾丝手套不过她却握着枪枝代替舞会邀请函她就是公主。

    所以，不能再逃，也不能再躲了。

    安再度深吸一口气。

    你们曾经说过，只要我们安分一点，世界上就会永保和平。不过你们这番话只是个计算概念罢了，你们只会用几万做单位来评量生命的数量。不及万位的数字就无条件舍去。你知道什么叫做约吗?一百万又十个人就叫做约百万人，那被舍去的十人呢?

    扣在扳机上的指头渐渐弯曲。

    被舍去的十个人还活着，跟那些算在百万里面的人没有差别，

    但是他们却被舍去了。被一个约字无条件舍去了，所以他们要抗争。这又有哪里不对了?

    我没有说不对啊。

    是啊，你没说!你什么都没说!你们什么都不说，但是却带着枪跟着我，而且只会怪我为什么不肯安分一点。你们认为结果是一样的，只是消弭了国境界线，其它一概没有改变，所以不懂我们有什么好不满的?一概没改变?不要笑死人了!你们根本不把我们当成人看，根本不让我们能跟你们一样生活啊!

    安凝视着薛德立的脸庞，好像要在他脸上穿个孔一般。

    你只能靠杀人的方式拯救他人，但是我却想采用不一样的方法。

    说出这番话的艾丝缇拉现在上哪去了?

    她已经不在了，已经永远不能替安泡一壶薄荷茶，并在草地上找安聊天了。

    话语无法交流心灵，在谈判桌上无法得到任何结果，所以我们要用枪杆子决定。你迟早会变成我的敌人，我们会互相敌对

    你在说什么!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听不见!安大叫道：不管你说什么都无法传达给我，因为光用话语无法交流。薛德立一定也无法理解我说的话!

    没有这种

    那，你愿意跟我一起战斗吗?安的语气变和缓了。愿意跟我一起为了祖国而战吗?如果是的话，我就相信你，我就会对你坦白．就算是我真正的心情我也会说。

    安

    你很困扰吧?

    安看着心有畏惧的薛德立笑了，她的左手在衣服上找到挂在胸前的子弹，紧紧握住，以免痛楚撕裂她的胸口。

    没关系，没有人理解我也无妨，反正说再多也没用，我今后会依照自己的意志赌命而战。会为了祖国赌上性命，赌上我的性命"

    赌上性命有这么伟大吗?

    安原本稍稍用力的指尖，微微放开了。

    薛德立以难得一见的激动表情对着安大吼。那已经不是交谈．完全没有透过理性和体贴等情绪修饰，只是将激动的情绪直接脱口而出。

    只要赌上性命的话，就什么都可以做吗?赌命这件事情怎么变成一种手段了?太奇怪了，你们太得意忘形了吧?

    薛德立粗鲁地丢下**，铁制抢身伴随着沉重声响掉落地面。

    安看着薛德立空荡荡的双手。

    虽然你说言语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我我啊，我虽然这么不擅言词，说不出什么好话，但是我一直觉得把想法说出来比保持沉默来得好。

    薛德立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来，凝视着安。

    我肯定会像个笨蛋一样说着重复的话，一直说一直说说出想法并不会对我造成损失，也不会丢脸，我很重视你!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够好好珍惜自己活下去。我不希望你那样说你自己，人命不是子弹。

    安浑身颤抖。

    薛德立的一番话，感受到震撼的不是心脏。

    安再度将手指扣上扳机。

    别这样。

    安

    捡起你的枪啦！

    薛德立紧皱眉头，他发出一声叹息之后，双手空空地朝安的方向走去。

    明天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

    安整张脸僵住，她的左手紧紧抓住胸口的项链不放。

    我会买好你的车票等你来，我一定会一直等着你来。

    你、你一定认为我不会开枪吧?不过很遗憾，我会开枪。我知道可以毫不犹豫扣下扳机的方法，无论何时都能够冷静地

    喏。

    薛德立向安伸出手，安到这时候才了解，薛德立之所以扔掉枪，是为了要对自己表态。

    我会，牵着你的手

    别这样啦!

    安的右手拇指扣下击铁，扳机伴随着喀锵一声向后方拉扯。安的另一只手依然握着子弹，她握得非常紧，甚至不禁怀疑子弹是不是会嵌进手掌里。

    我会开枪。

    一起搭火车吧，不用带行李。

    我要开枪了

    明天。

    我真的会开枪!

    一起来吧，到时候再决定要去哪里就好了，安普洛希雅!

    啊啊啊啊啊啊!

    安的左手扯下胸前的子弹，反射性地将它塞进弹仓里面。子弹表面上刻着月历997年红月一日，应该是第一次杀人的那颗子弹

    安对于旋转转轮弹瞠的动作都觉得非常不耐烦，紧紧扣住了扳机。

    笨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惨叫。

    枪声纵向穿过灰色的天空。

    心脏虽然没有被铅弹击中。

    但是心脏以外的地方，却曾被击中过。

    过去，安曾经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跟薛德立吵架，而冲出旅店。

    记得那次也是因为薛德立称赞爱珥文很有女人味造成的．安虽然冲出来了，但是因为自己也刚到那个城市没多久，根本连方向都搞不清楚，只能一个人躲在橱窗的遮雨棚下面躲雨。

    安之所以选择这个橱窗，是因为这家店是也有贩卖现正流行的帽子的女装店。

    店里虽然有卖看起来像人鱼的紧身礼服，或是放松腰部线条的A字礼服，但安还是喜欢在臀部塞进许多东西，做出蓬松感觉的裙撑式礼服。

    当店员发现安热中地看着店里时，便点着店面的油灯。

    在油灯照耀之下，穿着礼服的人偶们，简直就像八音盒的饰品一般闪亮。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天上开始出现星星，官差点燃大马路上的路灯，橘红色的灯光慢慢扩散开来。

    安看着这等景象，有种自己就像是永远无法点着的油灯一般凄凉。

    对不起是世界上最难说出口的一句话，大部分的时候都会因自尊心作祟，而丧失说出口的时机。

    哗啦脚边出现一踩踏湿润石板地的声响。

    安回过头去，自己心里一直想着的脸孔撑着伞出现在那儿。

    我回去拿伞，还好马上就找到你了。

    啊

    安整张脸都变形了，明明已经在心中练习过好几次的对不起．现在却犹如喉咙冻僵一般说不出口，只能呼出气息。

    他转头看看安原本凝视着的展示橱窗，微笑说道：

    女孩子都很喜欢这种衣服呢!

    现在回想起来，就会发现那并不是爱情故事里面常看到的浪漫话语。

    但是却射穿了安的心。

    明明不是心脏，但是却让安窒息，差点要了她的命。

    笨蛋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碰!

    子弹在安普洛希雅眼前进裂，简直就像玻璃粉碎一般散落一地。

    在这之中只有一样东西没有丧失动能，依然继续向前飞行。

    安脸色惨白，她原本以为这颗子弹是空包弹，但是没想到里面确实存有魔法。

    薛德立，快躲开啊!

    安的眼中映着一脸困惑的薛德立。他一动也不动，被那白皙而柔软的物体贯穿胸部正中央。

    什、么?

    在这一瞬间，那个东西跟子弹的碎片一起如同雨水一般，啪啦啪啦地降下来。

    对不起。．

    安双膝一软，整个人跪到地面上。

    她听见自己的哭泣声。

    对不起，只有我活下来了。

    对不起，无法为你们报仇。

    对不起，我太软弱了。

    我还没夺回祖国。

    既污秽，又凄惨。

    这根本不是大家所期望的，雄赳赳气昂昂的公主形象。

    薛德立。

    呃?

    薛德立瞪大眼睛。

    刚刚很对不起。

    像是声音，又不是声音，是更为柔和而闪亮的碎片．与碎裂弹开的子弹碎片，飘落在两人头上。

    而最后一个碎片，咻地吸进薛德立胸腔．

    薛德立将手放在胸腔，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

    啊啊啊啁啊

    安浑身虚脱，原本握在手中的枪直接掉在膝盖上．

    薛德立朝安走过去。他捡起自己的枪和安的魔弹炮之后，把枪收进大腿上的枪套里。

    你没事吧?

    薛德立弯下腰，窥视着安的脸问着。他还拉着安的手把安搀扶了起来。

    这个，就是所谓的别种方法吗?

    什么?

    安轻轻抚摸那子弹消失的薛德立胸口中央，并且畏畏缩缩地看着薛德立的脸说道：

    对不起。

    当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股如同喝下薄荷茶一般的清凉感，就像阵阵清风，抚过她的心。

    以前，母亲曾经说过。

    说一句对不起，其实比任何高难度魔法都来得困难，但是效果绝对比任何魔法都大。

    如果这就是艾丝缇拉所说的别种方法的话，那么早就传达给她了。

    安的呐喊早就传达给出去，不是到心脏，而是内心深处。

    安再度用手掌抚摸薛德立的胸膛，他的胸口很温暖。

    刚才的子弹，确实朝薛德立心脏以外的部分射穿之后，消失无踪。不过，安普洛希雅觉得，只要自己的心情能够稍稍传递出去就够了。

    那、那个安?

    啊!

    安猛然发现自己正摸着薛德立的胸膛，顿时满脸通红。

    呀、呀啊!你干什么!

    你还问我干什么，是你摸我的，，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猛力一把推开薛德立，可怜的薛德立跌了个倒头栽，一头撞上地面。

    过了一会儿之后，薛德立一边碎碎念，一边站起身子。

    明天

    呃?

    我会等你来。

    安沉着一张脸看看薛德立。

    我本来就不打算今天出发，我买了明天中午发车．往雷尼斯敦的车票。

    可是

    安无法回答。

    自己明明知道沙漠商队的袭击行动，但是却没有说出来。

    这件事情让安的内心沉重得有如铅块一般。因为安没有说，导致里姆萨半毁，也出现很多罹难者。

    这样的自己真的能够若无其事地离开吗?

    薛德立或许是察觉安的想法，他略低着头说道：那、那个啊，安已经没子弹了吧?你还是先回去比较好。旧市街的火势也已经逐渐控制下来。我会去看看大马路上的状况之后再回去。

    安捡起自己那把掉在一旁的魔弹炮。

    确实，安的魔弹炮跟刚带出来时比轻了许多，应该是因为消耗掉大量子弹之故吧。

    在这种状况之下实在无法再打下去。

    安简短地点了个头．一只巨大的鸟飞过她的头顶。那只鸟挺花俏的，安曾经在类似马戏团的地方看过这种花俏的鸟。

    后方传来一个声音。

    我会等你!

    这句话，不断回荡在安心中。

第一卷 终曲

    薛德立数数枪套里面的子弹，自言自语地盘算道：用掉不少子弹呢!

    镇上居民洗好挂出来晾干的衣物在他头上啪哒啪哒地飘扬着，这是在一般市街上很常见的景象。

    在这种都会没什么晾衣服用的空间，所以常常会在住家与住家之间牵绳索晒衣物。就算是晴天，从底下通过的行人也常常会被水滴溅到。

    薛德立手里握着魔弹枪，小心翼翼地走在没有半个人的巷道。

    他走着走着，便发现巷道里面到处闻得到硝烟的气味，想必旧市街上的硝烟气味会更重吧。

    薛德立并不清楚袭击城镇的沙漠商队原本打算做到什么程度，不过幸好自己在工厂比较少的新市街这一边。

    刚刚沿着河川走的时候，已经看不太到火苗了，平息这场混乱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薛德立不禁放心地吐了口气。

    太好了，那些人已经不在了。

    好什么?

    一阵啪沙啪沙的振翅声，薛德立惊讶地抬头仰望天空。一只毛色花俏艳丽的鹦鹉，停在居民们晾衣服用的绳索上。

    好什么、什么啊哈哈哈哈哈哈，呀哈哈哈哈

    葛蕾希丝?

    薛德立迅速将手指抽上枪的扳机，接着鹦鹉似乎发现薛德立的举动，便啪沙啪沙地飞下晒衣绳。鹦鹉一张开翅膀，就可以发现它那对翅膀就像是差劲画家的调色盘一样，混杂了许多颜色。

    薛德立转头，追踪着鹦鹉飞翔的轨迹。

    鹦鹉飞着飞着停在一个人的肩头上。

    啊!

    薛德立呆当场，甚至忘了呼吸。

    (啊、啊啊)

    大大的立领，肩挂粗大的金色花边。鹦鹉就停在那肩头上。

    男子披着类似古代海盗王的厚重斗蓬，过时的宽缘帽．胸口的扣子全部都是金制品，肩上背着两挺来复枪，枪的名字分别是唐纳泰萝和柯蒂，那是取自古代为了争抢一个男人，而互相残杀的一对姐妹。

    我好高兴呢!你居然追着我追到这里来了，没想到少爷你这么爱我啊。

    奇美拉奥利凡特说罢笑笑。

    唔

    男子那超越他身高的压倒性魔力让薛德立浑身发抖，一阵头昏!怎么会有这么吓人的魔力!简直就像是连脚边的影子都卖给了恶魔一般。

    薛德立口中总算吐出低吟以外的声音了。

    奥、奥利凡特把铳姬还来!

    薛德立迅速举起**，用拇指扫下击槌，转轮弹膛发出嘎啦啦的声音。

    居民的换洗衣物在两人头上啪啦帕啦飘扬。

    铳姬?啊

    奥利凡特推高跟斗篷有着相同设计感的帽子。

    啊，那个啊。那个如果少爷你想扣下扳机的话，也可以

    别开玩笑了!

    薛德立难得怒吼，枪口再度定在奥利凡特的胸口位置。

    我不是门卡那林的铁锤官，也没兴趣知道你被追杀的理由。但是那个东西非得请你还来不可，因为那个是

    可以毁灭这个世界的枪，是吗?

    奥利凡特微微扬起像是镰刀一般的嘴唇。

    我说亚利鲁夏的少爷，就算它有可能毁掉世界，也不用这么惊慌吧?情报应该要正确传达出来啊。铳姬到底是怎样被使用、怎样毁灭世界、长什么样子、用什么子弹?很遗憾，没人知道它的使用方法，真是伤脑筋。

    薛德立非常吃惊。

    你刚刚说长什么样子?

    为什么偷走铳姬逃命的奥利凡特会不知道这件事?奥利凡特在薛德立问起之前，就先开口说道：没错，铳姬除了用来毁灭世界之外，还有其它功用。说起来那把枪拥有的是消灭词语的力量，如果说狗的话，这世界上所有的狗就会消失；说花的话，今后世界上将永远不会有花儿绽放。当然说世界的话，就可以将世界整个毁灭，但是毁掉的是谁的世界，这就不得而知了。

    世界

    刚才那个金发姑娘是加瑞安鲁德人吧?看她在这里进行恐怖活动，我猜她想消灭掉的一句话应该就是斯拉法特了。

    薛德立惊讶得瞪大眼睛。确实，这样就可以解释安紧紧跟着薛德立等人的原因。只要利用铳姬的话，不需要流下任何一滴血，就可以消灭掉可憎的斯拉法特人了。

    不过这么恐怖的东西为什么会存在于世上?

    好问题奥利凡特像个绅士一般摘下帽子放在胸前。这个世界上存在许多宗教，门卡那林圣教是其中之一，其它还有祭祀六大元素之王的人，或者崇尚古代之王的人，很多很多。但是据我调查．这些宗教都是破晓前夕大战之后才兴起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你有没有这种经验!你跟朋友吵架，明明就是自己不对，但是却拼命想找出对方的不是。既然对方讨厌自己，那自己也要讨厌对方，所以两个人根本就是半斤八两，错不全在自己身上人都会下意识地用这种方法抵销自己的过错。

    你想说什么

    薛德立搞不懂奥利凡特的意图，不禁皱起眉头。

    奥利凡特看到薛德立的态度，笑着说道：人就是这样，既然被神讨厌了，就拼命假装自己不需要神。但是人类要活下去却无法失去依靠，所以他们便去寻找可以替代神而让大家崇敬的事物。你知道吗?圣教的守护者门卡那林才不是什么圣人，他可是在破晓前夕大战时，第一个提议使用火攻法的旧太阳帝国军将领。

    !

    你差不多该想起来了吧?神过去对烧毁世界的人类说过什么话。

    鹦鹉啪沙一声从奥利凡特的肩头上飞走。几根五花十色的羽毛飘落在薛德立面前。

    人类啊，变软弱吧。

    忽地碰一声。不，奥利凡特确实将柯蒂放下来，并且扣下扳机。

    只是因为他动作太快，所以没有看到。

    (是风魔法细粉吗?)

    青蓝色魔法光纵向划开天际。如同名称所示，可以将一切事物切碎成细微粉末的风刀袭向薛德立

    (唔!)

    薛德立也迅速地扣下扳机。碰!枪弹进裂，薛德立的百叶窗慢了几拍跟着发动。土壤堆栈起来，石板地一片接一片堆在薛德立面前，形成一道墙壁。

    但是

    (这样不行!)

    奥利凡特击出的细小刀刃，滑过堆积而上的石板缝隙之间，抵达薛德立身边。

    好快，魔法可以这么顺畅地发动，都是因为魔法阵式简短之故，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施法者之间的实力差距。

    这是魔法战。

    呜哇啊啊啊!

    薛德立不仅被风切伤皮肤，还整个人被吹飞到后面。百叶窗发动到一半，便因为魔法阵式遭到破坏，而四散无形。

    奥利凡特缓缓走近一屁股跌坐在地面上的薛德立，方才开火的柯蒂枪口冒出白烟。

    你的魔法阵式还是有满多无谓的部分呢这句在深层地底拥抱火焰者还是删掉比较好喔，要构筑铁，怎么可以把会熔化铁的火焰文句排进来呢?

    怎么!怎么!可以!可以!葛蕾希丝一边绕着薛德立飞，一边叫道。

    奥利凡特的嘴唇像是利刃一般扬起笑容。

    我觉得你用枪就不对了，你在伊柏利特的时候不也没用吗?少爷，你就直接咏唱魔法看看吧。

    薛德立满脸苍惨自，因为他察觉到奥利凡特的意图了。

    不，我不、要

    那个金头发的姑娘不也说了，被人用武力强行夺走的东西，只能用武力夺回来。你既然有那种力量，就用魔法让我屈服嘛!好不好?

    奥利凡特用唐娜泰萝指着薛德立。

    这是一把以五发子弹为一组弹匣的魔弹用来福抢。

    弹匣第一发是范围最广的魔法，第二发是自己要用的防御壁，剩下三发则会依对方属性来选择相异属性的攻击魔法，是奥利凡特很擅长的多量化攻击。

    然后，他的第一发子弹大多是风魔法的暗云。

    啊啊

    薛德立发现自己下颚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要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挨到一发暗云可吃不消。

    那种魔法正如同字面意义所示，是穿过空气的缝隙，藉以攻击他人的风魔法。虽然对每个人的攻击威力并不会太强大，但是却很难防御。

    呜哇啊啊!

    薛德立半自暴自弃地扣下扳机。

    哼!

    奥利凡特甩甩叉在腰上的左手，一把掌心左右大小的**从他的袖口滑出来。

    奥利凡特并未扣下那把枪的扳机，就直接开枪了。

    啊啊!

    薛德立的手掌感受到一股灼热的疼痛感．他手中的枪也因此飞弹开来。他的红色杰米一边喀啦喀啦地旋转，一边在石板地上滑行。

    些微的硝烟气味，渐渐弥漫在两人伫立的狭窄巷道里面。薛德立瞪大眼睛，因为奥利凡特击出的是铅弹。

    他笑了。

    我明明、就叫你、不要用枪的

    好痛、好痛!嘎啊嘎啊!

    他的声音冷漠得让人发毛，薛德立感受到自己的喉咙正在颤抖。

    奥利凡特放下枪之后，又往前踏出一步。薛德立依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退。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很多人类。

    奥利凡特用喝醉一般的语气说道：人类啊，拥有自行发动魔法的力量喔，好厉害呢!

    他又接近了一步，靴子的鞋跟喀地一声踏响石板地。

    但是，利欲熏心的人类滥用魔力，让整个世界被魔力引发的火海吞没了。

    啊啊!真是愚蠢，

    愚蠢，

    愚、蠢、的人类啊!

    他从胸口取出一黄色子弹给薛德立看，缓缓将之放进柯蒂的装填口。上下拨动枪机，让子弹上膛之后，竟然枪口朝地，往薛德立脚边发射魔法弹!

    碰!

    当子弹从枪口喷出的同时，魔法也跟着发动。

    黄色的火焰燃起阵阵白烟，开始围绕住薛德立周遭。这不是普通的火焰，并没有燃烧，而是会烤干人，让入陷入一片朦胧的火系幻影魔法。

    (是海市蜃楼!)

    你是个好孩子，快点想起来吧。

    薛德立听到奥利凡特责备一般的声音，他的意图很明显，利用幻影唤醒薛德立的过去，逼他陷入与当年毁掉伊柏利特时同样的疯狂状态。

    啊、啊唔

    薛德立在石板地上呻吟，他的喉咙干渴，脑袋昏沉。黄色的野火像是舔舐薛德立的内心一般灼烧着他。

    (好热!)

    薛德立太过干渴，整个喉头不断翻腾，他眼中已经看不到奥利凡特了，自己理应触碰着的石板，还有头上挂着的衣物也都不复见。

    他看到别的东西。

    (那、个是)

    黄色的火影后方浮现小孩们的身影，每一个都跟薛德立长得一样。

    他们一边笑，一边小跳步过来围住薛德立。

    然后他们竟突然像沙子堆起来的人偶一般，从头顶哗啦哗啦地开始粉碎。？

    薛德立惨叫。

    我、我粉碎了!住手!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他看到好多东西。

    有好多时钟，时钟的针拼命转着。鸽子不断进出报时小窗咕咕地叫。

    一切都疯狂了，一切都坏掉了，不，不对不对不是这样，这不是时钟、不是现在，那不是我，但又是我。时候到了!不是那个!

    薛德立!

    薛德立熟悉的黑色长发，突然冲进朦胧的视野之中。

    爱珥

    爱珥文情急之下朝黄色火焰扔出某样东西，喀一声插进石板地的那玩意儿，其实是银色的小刀，爱珥文将小刀投掷成围绕住薛德立的形状。而神奇的是以小刀为顶点，石板地上浮现一个五芒星。

    离薛德立远一点!

    爱珥文掀开那身厚重的黑色斗蓬，薛德立见状不禁瞪大眼睛。斗蓬内侧牢固地就像是产在树叶反面的昆虫卵一般，收纳着许多子弹。

    退下，不然我会杀了你。她以薛德立从未听过的冷漠声音说道。

    这是一场梦吗?薛德立陷入一片混乱。爱珥文竟然使用魔法。门卡那林的修女应该在戒律的限制之下，禁止使出任何攻击的啊。

    (爱珥为什么?)

    哎呀哎呀，这不是铁公主吗?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见到你呢!

    薛德立听到奥利凡特轻浮的语调。

    等等，这是在说谁?

    铁公主?

    忽然，一个柔软的物体包住薛德立的脸颊，是爱珥文轻轻抱起他。

    薛德立还好你没事

    哎呀呀，你出面的话我可应付不了啊。也罢，这里就交给你吧。只是你的是我会加以处置的，铁公主。不

    某种东西飞起来的声音突然啪沙响起。

    那到底是鹦鹉振翅飞翔的声音?

    还是奥利凡特甩起斗蓬的声音?

    没有人知道。

    爱珥文，真是个好名字呢。

    说罢，奥利凡特的脚步声便消失了。

    他离开之后，又再度听见风吹拂的声音。爱珥文用自己的脸颊蹭蹭薛德立的脸，就像她以前常做的一样。

    薛德立已经、已经没事了。

    薛德立动用全身残存的所有力量睁开眼睛，他凝神注视到的．是他最喜欢的黑色头发，还有那像是樱桃一般的双眼。

    已经没事了

    爱珥文柔和地微笑，那是姐姐一如往常的声音，让薛德立安心地闭上眼睛。

    在薛德立昏倒之前，好像听见火车气笛声。

    和煦的春季阳光，从犹如睡眠不足的眼皮一般撑开的云层缝隙之间洒落下来。

    最近降雨量多，事实上昨天的火灾之所以没有蔓延开来，据说也是因为风中蕴含大量水气之故。雨量增加是春天即将结束的证据，夏天马上就要来临，在这块大陆南部地区，俗称银制平底锅的炎热夜晚将每天持续下去。

    太阳这么大的话，路面不消一刻钟就会被晒干了吧。薛德立一边观察在月台上货的工人，又再度转头看看通往镇上的道路。

    安普洛希雅没来呢!爱珥文似乎是替薛德立表态一般。喃喃说道。

    他们两人来到位在里姆萨市郊，准备发车往北方的火车车站。

    里姆萨车站同时也是补给大站，火车通常会在这里停上一个小时．以装卸货物和石炭。

    事实上，满脸通红的搬货工人们，正在薛德立他们旁边忙碌地来来回回，将挂着挂牌的家畜和谷物袋运上火车。

    站员敲响整点钟声，列车最后面的家畜用板车也以这钟响为信号，一口气与前面车厢分离。火车烟囱呼出白烟之后，让薛德立真的着急起来。安普洛希雅还没到，明明就跟她说过是正午的火车了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

    就算安打算采用的作法跟袭击里姆萨那群人不同，但是她却仍然是为了复兴祖国而活动的沙漠商队一员。

    既然她意外在里姆萨遇到伙伴，又怎能叫她不要跟伙伴一起行动呢?

    爱珥，不好意思，你可以先上车吗?我要在最后一节车厢等安。

    爱珥文虽然很想说什么，但还是默默点点头之后，带着行李走进二等车厢。

    薛德立穿过一等车厢旁边，在最后一节车掌车厢前面停下脚步。

    从这里看到的里姆萨市街。简直就像是蛋糕上面的装饰一样。

    还是没看到安。

    小子，车要开了喔，快回到车厢去吧。打算走进车掌车厢的车掌，拍拍薛德立的肩膀说道。

    但薛德立却一动也不动。

    拜托你，请再等一下下，我朋友她她一定会来！

    车掌摇摇头，盖上怀表的盖子。

    很遗憾，不能再等了，火车还得赶去下一站。

    火车车轮之间发出噗咻噗咻，像是蛇在威吓猎物一般的喷气声。

    (安普洛希雅!)

    喀啷喀啷喀啷喀啷。

    月台上最后的钟声，犹如取笑薛德立一般响起。

    打开灰色的双面门之后，映人眼帘的是好几天没有放晴的晴朗天空。

    安普洛希雅脚踩着因为吸饱了水气，显得还有几分柔软的土壤，往西方前进。

    她打算前往的山丘，是数十年前还建有门卡那林修道院的场所。

    修道院在里姆萨新市街落成之后，也跟着移到城市里，现在只有要去墓园的人，才会往这边来。

    安今天早上来这里之前，先跟站在桥边的卖花人买了一束花。安看过这种花，但就是想不起名字。她不禁对热中作战到连这种事情都搞不清楚的自己露出苦笑，小时候明明就跟普通女孩一样，很喜欢漂亮的东西和花朵的呢

    安轻轻将花束放在刻有艾丝缇拉名字的石头上面。

    艾丝缇拉，我来了。安对还很新的墓石说道。

    艾丝缇拉的墓前放满了花，所以一下子就找到了。艾丝缇拉里德，月九三七年，出生于北部由萨罗特。

    说到这个由萨罗特，在北部地区是靠近第六十七煤坑的古老矿场都市。

    在安出生之前曾经发生过严重暴动，导致整座城市封锁。

    艾丝缇拉诞生在这么乱的城市里，到底是为什么从北方来到这里的呢?安这才发觉自己完全不了解她．但是安却不觉得很遗憾。

    安用手掌轻轻抚摸墓石。

    艾丝缇拉，那里冷吗?死亡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清爽的风吹拂着安编起来的头发，安总觉得风的颜色跟昨天有点不太一样。

    刚刚看到的天空颜色也变了，一定是夏天的脚步己近了吧。安说道：如果今后将会发生的事情，可以像季节这样固定出现就好了，这么一来人就不会迷惘，就不会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些什么了。

    黑云已经散去，没有一丝杂色的蔚蓝天空覆盖着整座山丘．

    但是，安的心里依然是一片愁云惨雾。

    她在思考两件事情，一是自己失去的东西，一是自己得到的东西。

    (不管到哪里，我依然是加瑞安人，不管怎样，我都无法逃避这个宿命。)

    为了复兴祖国，安是重要的号召。为了将铁壁国再度重建起来，也为了那些忠于祖国而不断忍受苦难的同胞们，安必须当一个公主。

    而这件事情会将战争再度带到世界上来。铅弹将会射进土地中，人们会忘记怒吼以外的话语，薛德立迟早也会面临必须战斗的一天吧。

    但是，他却对安说，要安一起来

    安从山丘上望向位在西边的北部路线火车站，列车从刚才就已经停靠在站内，那是薛德立将会搭乘，正午出发的列车。现在所有行李应该都已经搬上车了吧。

    安已经下定决心不去了，但是却无法不想起他的声音

    一起来吧。到时候再决定要去哪里就好了，安普洛希雅

    艾丝缇拉，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

    就算问出口，艾丝缇拉也不可能回答。每当风儿吹起的时候，依偎着墓石的花草便会像点头一般摇晃着。

    世界不是由人去改变它，而是它自己会改变的。

    艾丝缇拉曾经如此对安说过，安觉得现在的自己总算稍微能够理解这句话的含意了。

    那一定是自己会改变自己的意思。

    自己改变了，世界也会跟着改变，这么一来，就不需要改变世界的武器。

    只需要一句话，或者一点点交谈的时间就足够了。就好像薄荷茶里面，有着清爽人喉的风一般的感触一样。

    而安在遇到艾丝缇拉之后；确实改变了。

    (那么，今后呢?)

    安想到这里不禁愕然。

    艾丝缇拉改变了自己，她的一句话给安的冲击，比几千几百颗子弹还要强烈，足以让安改变心意。

    但是今后该如何是好呢?

    艾丝缇拉已经不在了，那么谁会改变我呢?谁会对我说出这么和肯的话呢?

    虽然你说言语没有任何意义。安在脑中想起那个笨拙的深绿色视线。我虽然这么不善言词，说不出什么好话，但是我一直觉得把想法说出来比保持沉默来得好。

    薛德立安普洛希雅呢喃道。

    世界或许真的会自行改变。就算安不去改变世界，但是薛德立存在的话，或许就可以。

    那会是怎么样的情况呢?可能是能够很简单利落，轻松完成的事情也说不定。就像火车开往下一站一样

    (火车?)

    安惊讶地抬起头，镇上的时钟塔报出正午时分。

    当那座钟敲完十二响之后，薛德立搭乘的列车便会离开这座城市。

    而他想必再也不会与安有任何交集了吧。

    这样很讨厌。

    绝对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我得赶过去

    安抬起头。

    她有如溜滑梯一般冲下山丘，直直奔向车站。她喘着气，紧缩的喉咙和内心都很痛。

    安不懂太复杂的事情，但是她现在很确定，自己非得搭上那班火车不可。

    她体内的血液对她诉说得要传达自己的想法、得要赶去，得在火车离站之前!为了改变我的世界!

    宣告半个中午的钟声回响在山丘上，安内心非常焦急，只期望现在在钟塔上敲钟的人可以慢慢地敲拜托!

    安普洛希雅向神祈祷。

    薛德立听到宣告正午的时钟塔钟声从镇上传过来。

    只要那个钟敲完十二响，火车就会发车。

    弹簧从刚刚就已经开始绞动，汽笛也响过好几次，总觉得火车本身都变得坐立难安了。

    薛德立不管自己心脏狂跳，一直盯着镇上的方向看。早上的他虽然还很确定安普洛希雅一定会来，但是到了现在，这份确信已经像平底锅上的奶油一般，逐渐消失了。

    红脸车掌对薛德立说道：小子，要开车了，你就死心快点上车吧。

    可是

    车掌对薛德立摇摇头。

    薛德立无可奈何，只好登上车掌列车的楼梯，但安还是有可能及时赶到。

    就算薛德立现在回头看到路上的人影是安，她也赶不上车了，但薛德立就是没办法彻底死心。

    车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缓缓地开始转动。犹如独角仙头角般的烟囱开始喷出白色的蒸汽，那简直就像一条白色大蛇打算咬住天空一般，朝天上攀升而去。

    就在此时，薛德立看到有人正从山丘的方向横跨对面铁路冲过来。

    安普洛希雅!

    薛德立紧紧抓住车掌车厢最后面的栏杆。

    安，快点!

    薛德立从栏杆上面探出身子，并将双手伸得老长。他看到安普洛希雅拼死拼活地跑过来。

    驶出月台的列车，已经开始往前加速了，薛德立不顾一切地跨出栏杆。

    车掌大声警告他危险啊!

    安!手给我

    薛德立用一只手抓住栏杆，整个身子探出去，打算抓住安的手。当他抓到安那粗糙的手时，突然想起自己昨晚彻夜未眠，一直在思考的事情。

    我说安啊。

    假设就算如你所说，有个言语无法传达想法的世界存在，而人们也绝对无法舍弃武器。

    但是只要牵着手，就没办法再握住其它东西，而互相牵着的手也不能算是武器吧。

    如果我这么说，想必你会笑我傻，会说这只是没有实际意义的表面话吧。

    但我却觉得这样很棒。

    真的很棒。

    今后我也想一直跟你讨论这类话题。

    安，跳过来!

    她瞬间露出迟疑的表情，薛德立扯开喉咙喊道：相信我!

    薛德立只看到指尖。

    吹打他脸颊的劲风简直有如凶器一般。

    安将双手伸过来，她说了什么。

    话语蹦出来。

    薛德立

    薛德立伸出手，比去年稍稍长了一点的手臂．抓到安伸出来的手。

    两个人的手就像列车的连结器一般紧紧勾住。

    安的身体瞬间浮空，薛德立使出蛮力将安的身体拉过来。两个人一起撞上车厢最后面的墙壁。

    呜

    然后薛德立因为背部猛烈撞击的关系，好几秒之间都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之后，车掌才惊讶地向两人问道：你、你们没事吗真是乱来的孩子!

    车掌虽然两只眼睛依然睁得圆圆的，但还是不忘向最后上车的乘客收票。两个人一边摸着自己的后脑勺，一边相视而笑。

    呼吓了我一跳。

    薛德立眼冒金星的症状消失之后，转头看看安普洛希雅。

    喏。

    咦?

    薛德立的语气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强硬。

    我说得没错吧?

    安稍微楞了一下，然后嘿嘿用手指蹭了蹭鼻子。

    薛德立也跟着笑开来，他这才发现自己还牵着安的手，吓了一大眺。两个人的手因为牵得太紧，不禁忘记要放手了。

    哇哇!

    当薛德立慌慌张张地打算放手时，却反被紧紧握住。安普洛希雅以诚挚的眼神看着他。

    她的双唇动了动

    薛德立，那个

    呃?

    我

    心啊。

    像子弹一般传达过去吧!

    气笛的声音越过山巅回响耳际。列车缓缓驶出车站，逐渐加快速度。

    火车再度鸣了一次气笛。

    哔

    铁轨旁边的横木信号机，伴随这声气笛，喀地一声落下。

第一卷 不是后记的后记

    大家午安，我是在MF文库J首度与各位见面的新加入者高殿。

    我个人第一次出版文库书籍到现在，前前后后也已经过了四年左右吧，这回总算达成当初的野心了。

    谢谢，这一切都是心胸宽阔的MF文库J的功劳。MF文库J万岁，不是UGJ喔(冷)。

    我的野心有很多(露小裤裤啦、体操热裤啦、学校泳装等)，而这次达成的是巨乳角色VS贫乳角色。

    我个人由于长年以来一直很愤慨，各种成年刊物封面尽是前者，所以想诚心地向各位推荐后者。

    话说某一天，一件震撼性的真相打击到每天说着贫乳万岁的我!

    神谕：愚蠢的家伙!

    我：来者何人?(战队作品里坏人常用的说法)

    神谕：凭这点程度的知识就想自称乳发烧友，真是笑死人!这种家伙该去灌饱一个月前的牛奶，然后死守着厕所啦!

    我：你说什么?等等，为何你口操萨摩腔方言?

    神谕：乳并不只有巨乳贫乳，比贫乳好点的叫微乳。

    我：微乳?

    神谕：比巨乳更加量跳楼大甩卖的是爆乳。

    我：爆乳?

    神谕：顺带一提，写真女星的胸部一概称之为(因为是最合适拍写真的胸部)适乳。

    我：适乳?我、我没听过这种说法。

    责编金田一：对不起，是我刚刚胡诌出来的。

    我：胡诌的啊！

    但是这却足以让我垂头丧气。太天真了，我对乳量实在太缺乏知识了。

    我完全没想到萌乳的种类居然可以分得这么细。

    我：既然这样，那我就得安排微乳跟爆乳角色登场了！

    总编(正常人)：不，等等，高殿小姐好歹是位女性

    我：一定得安排出来!(没在听)

    就是这样，下一本书将不是推出《铳姬2》而是《乳姬1》了(骗人的)。

    总之，亢奋得莫名奇妙之下开出来的玩笑先摆一边，这本《铳姬)能够推出，真的是托了许多人的福。

    这次出书的日期跟平常帮我推出作品的角川BEANS文厍系列发刊日完全重叠，结果让无法同时执行多数工作的我这个鸟头陷入一片混乱如果各位喜欢《铳姬》这部作品的话，希望各位也可以光顾下那边的作品碎碎念啊，不是在说乳。

    替本作绘制非常出色插图的复波克己老师，谢谢您在百忙之中接下本作品的插画工作。

    我已经浅浅地反省自己，居然做出要一位男土把安普洛希雅的裙子画短一点，并且让她露大腿的举动。

    不不，每张插图真的都既帅又可爱。

    非常谢谢你！

    然后，我要谢谢让我迷上枪的师父，等收到版税我要去买来复枪啦。

    但愿这本第集能够平安畅销，让这套《乳姬)(还在说)不对，《铳姬》的后续能够写到完结，我会默默祈祷的。

    请各位多多支持。

    自己是O乳的高殴-拜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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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序曲

    就算是花朵枯萎，

    Evenifflowersdie,

    就算是黑暗将大地劈开

    Eveniftheearthissplited,(我照书打的，不知道是作者还是出版社出错)

    就算是海水干涸，

    Eveniftheoceandridup(小弟看太不懂草写只好用猜的)

    就算是河川看不到终点

    Evenifriverslosetheirends,

    就算是风已死，旗帜不再飘舞，

    Evenifwinds,flagsaremotionless

    就算是地上尸体横陈，

    Eveniftherearehumanskullsliearound

    就算是人类遗忘唱歌、土地遗忘滋长谷物的方法，

    Peopleforgettosing,sailforgottofertilizethemselves

    我的良心不会变成剑，

    Myconsciencewontbeasword

    我也不会跟命运决斗：

    Iwillneverduelwithmyfate

    我的痛苦，除了我之外没人能背负，

    Mysorrowwontbetiedonothersbackbutmine

    但我的喜悦，也不会存在于昏暗的地方！

    Myjoyancewontbeliedonagloomyplace

    我绝对不会拿起已无谋为名的枪！

    Iwillnevertakeagunnamedreckless

    我要告白。

    神啊，我要向祢告白。啊，请无论如何都别责怪我，请祢倾听我这烦闷的无法消解的秘密吧

    这样的心情，就像是遭逢厄运一样。

    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

    是非常可爱的弟弟。

    从跟他相遇的瞬间起，举例来说就像是古老的大树被伐木工人砍倒，并且还尽到了身为家具的本分那样，我又重新活过来。

    祢一定觉得那种事情是不可能的吧！祢一定认为祢所给予的生命，是绝对不能够反覆开始、重新来过的吧？

    不过就是这样，这就是事实。就像是到现在为止还是蛹的东西长出了翅膀般，我得到了完全不同的名字、完全不同的存在意义转生了。

    我就是如此坚定地爱着他到这种程度。

    ──把它当成弟弟看待。

    他用那美妙的名字叫着我。那是个在古老的语言里有着降下雨水的翅膀这种意义的名字。据说好像是指因为哀怜受到日照所苦的古代人而从天界飞来的雨鸟。

    爱珥文，多么美妙的名字。

    从那时起，他还会用一个其他人都不会这么叫的特殊称呼叫着我。

    那就是

    姊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他叫我的时候，我身体里变得好像有虫栖息在里面并且开始做恶了。在我发觉他似乎拼命想把自己的身高垫高，还有看到他一边捏着鼻子一边吃着红萝卜的可爱模样时，就感到胸口好像有虫在啃咬般疼痛。

    那种虫，该怎么称呼才好呢？

    看到他的笑容让我非常快乐，就像是花朵绽放般地快乐。

    不过，当那张笑容称呼我姊姊的时候，我的心神立刻就动摇了，心就像是暴风雨时的船只般摇晃着，让我站都站不直。

    如果听到他叫我姊姊的话，我就会慌张地站都站不稳，而如果是叫我爱珥的话，又会让我身体里的虫子开心地手舞足蹈

    神啊，这个也是祢所决定的人世常理吧？还是说这是祢的预料之外所带来的微不足道得种子所造成的呢？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实在是太残酷了。

    就如同灾厄一般。

    ──不，我还好

    请让我继续说下去。

    最近，我身体里的虫子突然变得凶暴起来。

    我知道为何会这样，因为他看的人并不是只有我而以，这让我的虫子感觉到不愉快。在他的周围有很多其他的人。当他在看着其他人时，我发现了因为他都不看我而变的焦躁不已的自己。而且，在这段时间里我的虫子也吃的越来越肥，让我这个人类日渐消失。

    在这段时间里，我渐渐地、渐渐地被吃掉，身体跟心灵都变的空荡荡的，就像是想着什么的时候心中突然裂开一个大洞般，才察觉到自己渐渐被吃掉而感到空虚。

    啊，会有这种事情吗？

    恐怖的是自己将变得不再是自己从内在一点一点换成不同东西得我，一定正朝着他报以笑容得其他人，投射刀刃般锐利的视线。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的弟弟！不要浑身缠绕着那种肮脏污秽、丑恶的感情、想要把他当成自己的东西！那、那可是我的弟弟啊！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那可是我的东西啊！别碰我的薛德立！

    不对，不要这样！

    这种想法是不对的。

    我把耳朵捂起来。但我明明知道绝对不可能从心里把耳朵捂起来的。

    不过，如果这样下去的话一定会变成虫

    啊，所以神啊，最近我对于那个孩子叫我姊姊这件事情，总是感到有古喘不过气来的焦虑。

    不对、不对！我并不希望你这么看待我。我并不希望你这么称呼我，做出特别看待我的举动，这不就只有我被放在局外人的位置吗？

    不过，我用那种形式去爱着那个孩子。到了现在，我又如何能够开口说出我想待的地方并不是这里呢？

    祢能够了解吗？神啊，这样的心情。啊啊、啊啊，祢能够了解吗？

    我的身体里有虫。

    只会迟疑不决地蠢动的，没有用的虫。这的确就是我所养大的虫子，它们咬破我的胸口，以我喷出来的血液为粮食，长的越来越肥

    过一阵子之后就会变成蛹吧？

    发出卡沙卡沙的声音压破干燥的茶色铠甲，到处都是皱褶的翅膀从被上裂开的缺口里伸展出来

    就这样子，不知道何时会孵化。

    ──而说不定，我所等的就是这一刻。

    神啊，通晓这世间所有道理的祢。

    而且，不就是祢把我装扮成这样的吗？

    请祢嘲笑我吧！

    一定很会就能让祢看到的。

    在我孵化之后，我变得不在是自己，

    被光明诱惑，摇摇晃晃地飞向火中，那个愚不可及的我，

    无论如何，请在那里，

    好．好．地．看．照．着．我吧

第二卷 第四话 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曾经非常希望自己能够变强。因为已经不想再藏在时钟里了，所以希望自己能够变强。想要变强。想要让心灵跟肉体变的像钢铁一般地强硬。为此，薛德立学习了魔法。阅读大量的书籍，而且制作出弹匣，然后进行战斗。

    战斗。

    战斗。

    这是为什么呢？薛德立总觉得自己如果不比其他人更努力的话，就没办法得到幸福。那是因为薛德立是孤儿吗？还是与生俱来就拥有常人所没有的力量才会有这种想法呢？就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他觉得这绝对不能算是不幸。

    因为现在他还是个小孩子，所以不管大人说什么，他都会照个大人的话做。因为他还很弱小，所以很多人都会保护他。不仅爱珥文总是待在薛德立的身边，他也从来没有说过不要。

    他的回答总是──

    “我知道了。”

    在门卡那林的修道院里，薛德立常常是见习修士们的模范。大人们看到那样的他，总是夸奖薛德利是个“顺从”的“好孩子”，而且也会跟他说“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修士！”薛德立就这样变得越来越顺从，也变得越来越喜欢说出“我知道了”这句话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如果能够照着其他人的话去做如果成为让人觉得方便的人，我就会被其他人接纳而成为必要的啊！)

    被其他人当成是必要的。

    面对这种快感，不管是多么严苛的规则或是劳动，薛德立都毫不在乎。就算只是被他人口头上指使也很开心。因为对薛德立来说，他最感到恐惧的事情，就是他周围的人都消失不见

    那栋大洋房里最古老的那个房间，放着一个时钟。只要闭上双眼，他就会回想起自己曾待在那个时钟里。秒针发出滴、滴、滴、滴的声音，那狭小得只够勉强塞进一个人的小空间，是玩捉迷藏时，任谁都找不到的躲藏地点。

    他再也不想一个人躲在时钟里了，也不想让他周围的任何一个人都消失不见。好可怕啊！孤单一人是如此可怕。为了不要让这种情况发生，我到底该做什么事情呢？

    门卡那林的大人们对薛德立很亲切。他们总是温柔地提示着薛德立应该走上的道路，所应该走上的“神的正确道路”。

    “去学习魔法吧！”别人这么一说他就去学了魔法。

    “成为修士吧！”别人这么一说他就老老实实地接受了训练。

    在那当中没有自己能够选择的余地。就像是被“别对眼睛看不到的巨大力量迷惑了”这句话强迫(虽然感觉上是周围的僧侣所教导以及神的指引)，自己总是照着其他人所说的话去做，就只是这样笔直地往前走。

    (照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当自己的声音已经干枯沙哑到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声音时，薛德立很唐突地重新考虑起来。

    要是在自己身体当中突然发生的革命。

    薛德立已经十五岁了，已经是开始会认为自己应该一个人就可以解决所有事情的年纪了。但是，因为太害怕孤单，因此让薛德立察觉到自己总市在不知不觉得情况下接受了其他人的请托而做了一大堆事，因为他已经变得太习惯去听从别人说的话、照别人所说的去做事情了。

    (照这样下去一定没办法成为优秀的大人。要变强、要变得更强，变成不用依赖他人的强悍！)

    一直到现在为止，他都一直被其他人所牵引着。不过，因为他已经加入大人的行列，所以已经不能够再接受爱珥文的保护了。

    “这次轮到我来护着爱珥，我非保护爱珥不可。”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又会再一次失去重要的东西)

    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不在的双亲、真实身分不明的自己、不知不觉之间去世的奶妈，还有袭击亚利鲁夏大洋房的那个黑衣集团。

    薛德立已经不想再被强大的力量玩弄于股掌之间了，他从来没想过要跟重要的人分哩，因为对一无所有的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想离开到目前为止所遇到的所有人。

    (所以，我想要变强！)

    薛德立下定决心。将那句动不动就满溢在自己身体当中的话语，像是两手紧握的石头般坚定再坚定。想要成为可以独立完成所有事情的人：想要成为优秀的大人。而魔法就是那个手段。

    想要变得更强。要变得更强。为了如此就更加需要得到强力的魔法

    比赤羊贝李杰还要强的火魔王──“业火”。

    比公主沉陷其中的梅尔门特之渊还要猛的水魔法──“深渊”。

    连雷帝吉古拉的手都无法阻碍的光魔法──“霹雳”。

    连风神杰诺库雷特的呼吸都会隐蔽起来的风魔法──“岚”

    (然后就是──土魔法)

    在百亿万生物的母亲阿尔斯特罗梅莉亚的身体之上、在土地之上。

    大地最强的魔法──“境界”

    因为其他人都说薛德立是土属性的，所以他觉得自己迟早都要穷尽这一系的最强魔法。

    ──你可真是个怪物啊！

    他听见这样的声音。

    ──你可是藉由人工交配而制造出来的，虚构的生命喔！

    “那又怎么样！”薛德立大叫起来。

    就算自己是门卡那林的实验，那也没有关系。如果真的如同奥利凡特所说的，自己是在操作血统下所诞生的孩子，不就代表我身体有其他人所没有的强大力量吗？这可是想盼也盼不到的事情啊！接下来只要能够将那强大的力量好好控制就好了。

    (那就是强，就是强悍啊！)

    也就是指他再也不会被掠夺了啊！

    从我的心里一跃而出得那个黑色太阳，也就是伊柏利特的那件事情，从现在起就把他一直封印在内心深处吧！罪行通常是不会再犯的，我只要远远逃开就好了，是吧？伟大的人啊！我只要成为自己一个人躲在时钟当中那种胆小鬼就好了啊！

    从高处往下看着他的“某人”。朝着那个“某人”，薛德利像是将枪口对准他般说道：

    “我要变强！”

    就算是变成怪物也好。如果能够击退他人，我就能够变得比其他人更强吧？就算是舍弃次要的东西，我也要保护最重要的事物。

    为了总有一天到来的重要时刻。

    (然后)

    突然，他的脑海中浮现了安普洛希雅的脸。

    如果那个重要时刻来临的话，希望能够爱着独一无二“某人”

    ──因为如此相信着，所以当时薛德立面对在这个森林突然发生的事情，老实说，他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没办法用魔法？”薛德立茫然呆立着。

    因为，实际上他刚才所咏唱的魔法式，在被吸进银制子弹里之前就像是烟雾般消散掉了。

    这种失败的情况已经是第十次了。

    (又再次失败了吗？那么就再一次从头开始)

    薛德立很有耐心地从口袋中拿出新的子弹，然后用指尖轻轻地握住，然后将魔法装进子弹当中，首先就一定得将自己身体当中存在的魔力转换成魔法式。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算扣板机将子弹发射出去，魔法也不会很顺利地发动。换句话说，可以把魔法式这种东西想像成魔力的通道。

    在脑子将魔法式复习过一次之后，他吸了一口气开始编织起句子。

    “金所刮动的土，成为真铁的坚硬之土，死去之物的墓碑，有时是宽阔伸展的手臂。”

    这是他所擅长的土魔法“龟裂”的新魔法式。是将在古老教会的浮雕当中所找到的“死去之物的墓碑”这句话，跟其他几个有力的古老语言组合而成并加以修改而成的魔法式，是薛德立的自信之作。

    薛德立一边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抖动，一边继续咏唱。

    “在花的寝室内沉眠的东西啊，怀到着无数的生命横躺着的身体，赤色阶梯”

    (咦)

    薛德立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声。

    (魔力果然没有涌现出来。)

    如果是平常的话，魔力总是会沿着脊骨急冲而上喷出来，但不知为何今天却完全感受不到。

    “阶梯得脊骨啊，阶梯的”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动摇起来，汗水在下巴聚集成粒后流下。

    “薛德立，你怎么了？”

    看到中途就放弃咏唱的薛德立，安普洛希雅露出讶异的表情走了过来。

    安普洛希雅是跟薛德立一起旅行的加里安恐怖份子少女。她有着淡淡青葱色的眼睛，而她把那没有杂色的漂亮金发用三束编法编成麻花辫，看起来就像是金色虾子的尾巴般摇动着。能够感觉到她身上有种与她轻浮的说话方式不同的气质，是个有着美丽外表的女孩。

    这里是库林凯尔这个小镇的进头，已“银色帐幕”为名的森林。

    薛德立跟安普洛希雅两人趁着街道上的灯光变得比星星还少的时候，马上就前往森林。目的当然就是为了借用古老森林的力量来制作出强力的子弹。

    在那个里姆萨事件中，他们已经全都把弹匣都用光了。因为几乎没有补充弹匣就跳上火车，所以事实上薛德立的弹袋里已经空无一物了。

    接下来要前往的北部地区也还充满着战争的气息。据说斯拉法特跟晓帝国之前的争端扩展到各个地方去了。在这种情势下旅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卷进危险。所以前往雷尼斯敦之前，两个人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制作出新的子弹，因此才会特地中途下车赶到这个森林来。

    (邻近的北部地区更是特别地骚动不安。那一定是因为对“铳姬”虎视眈眈的军方相关人员正蠢动不已的缘故。无论如何，如果不在事态扩大之前从奥凡利特手中拿回“铳姬”的话)

    “铳姬。”

    是已经失传的远古时代遗物当中的兵器。据说只要扣下它的板机就能够从这个世界上让持有枪者所想的“字眼”消失。

    在“破晓前夕”大战以来，为了避免再被使用而被拆解的七零八落的铳姬，被严密保管在门法那林圣教的总本山，也就是伊柏利特这个城市里。

    但是，这件兵器却被因为某个事件而得到奇美拉这个异名的魔枪手奥利凡特轻轻松松地偷了出去。

    据说曾经一度扣下板姬让这个世界毁灭的“铳姬”，不仅本身仍被层层迷团包围，而且它也是“众神的所有物”其中之一。所以薛德立他们才会接到总本山的命令，为了取回那把“铳姬”而追赶奥利凡特。

    虽然三人为了追捕逃走的奥利凡特，想要朝着北部地区前进，但因为薛德利跟安普洛希雅的弹匣已经完全空了，所以为了尽快地补充子弹，他们就顺道来到库林凯尔。

    库林凯尔是位于银色号角山脉的一个纯朴的乡下小镇。因为铁路铺设到这个地方，所以这里的每个人才能以自古以来的羊毛纺织来维持每天的生计。而薛德立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银色帐幕”森林，就是那种在小镇前方的山脚下，平凡无奇的森林。

    大多数像“银色帐幕”这种人迹未至的森林，据说到了现在还有吐着银色气息的太古生物栖息其中。所以像薛德立跟安普洛希雅等等的魔枪手，在制作弹匣的时候为了寻求精灵的帮助，常常会造访这样的古老森林。

    薛德立紧握住风咒失败的子弹说道：

    “总觉得我不能够顺利地进行封咒了。”

    “不能进行封咒？唉呀，我从刚刚开始就不知为何状态绝佳呢！”

    这么说完，安普洛希雅在手掌上把制作出来的子弹一字排开。

    “这是‘绿’喔！从那边开始是‘卷曲’！而这个竟然是水魔法的‘波纹’呢！很厉害吧！这可是第一次我将波纹封咒起来呢！一定是我磨枪手等级又上升了吧！”

    是因为封咒进行得很顺利而兴奋不已吗？安普洛希雅高兴得满脸通红。

    所谓的魔枪手，就是指像薛德立他们这群以使用魔法为职业的人。

    在几百年前，据说自将世界燃烧殆尽的“破晓前夕”大战以来，枪对人类来说就成了不可或缺的道具。要说为什么，那就是因为人类已经变得不用枪炮就没办法发动魔法了。

    在太古的时代，据说人类拥有自己发动魔法的能力。但是沉溺于欲望中的人类滥用魔力，让世界在魔法所引发的火海陷入大骚动。那是无可避免的业火，世界只剩不断重复的报复以及反报复

    愚蠢的，

    愚蠢的，

    愚蠢的人类啊！

    最后神终于对人类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于是从他们身上夺走发动魔法的能力是的，这就是众人在摇篮曲面前，还有床边的故事当中，一直戒慎恐惧地重复着的事情M但是，在不久之后到来的铁之文明，藉由使用枪这种武器，人类又在一次地被容许使用魔法了。他们利用银容易附着魔法的特性将魔法封入子弹里，再以弹簧和火药的力量将它弹射出去。至此，人类已经可以成功以自己的力量发动魔法了。

    当然，虽然说任何一个人都能够扣下扳机，但为了要操作能够发动魔法的魔法枪，也就一定要拥有封入魔法的子弹才行。

    在魔法枪已经普及的现在，子弹虽然能够在街上的专卖店等地方买到，但是那大多被标上等同于宝石的价位。所以不是有钱人的话很难在子弹商那里补充子弹。

    结果，为了继续当个魔枪手，就得自行制作子弹。

    薛德立他们也是为了在有空的时候制作新的子弹，脑子里满是“那样不对，这样不好”地烦恼着。

    “到了早上头还稍微有点痛，我还在想到底会怎样呢！但如果像现在这样，我似乎就能不断地做出子弹呢！”

    虽然安因为制作子弹的过程很顺利而得意，但看到薛德立的表情时，她的脸色突然也暗了下来。

    “喂，你该不会还是不舒服吧？”安普洛希雅问道。

    事实上到达库林凯尔的这三天里，薛德立跟安普洛希雅就因为身体不适而一直陷入昏睡。薛德立的情况特别严重，更惨的是他还发烧了。虽然精神百倍的爱珥文为他看护，使得他到了第三天总算是能走动了，但是在那之前，恶心想吐以及慵懒的感觉，怎么说都不是能够制作子弹的状况。

    “果然不是因为魔力没有回复。而且我们昏睡了三天，应该也已经回复了吧！”

    “也是”

    在大部分的情况下，精神回复魔力就会跟着回复，跟体力不同的地方在于魔力会被精神状况大幅影响，所以有时候会因为感觉到压力而回复得比较慢。然而现在并没有特别感觉到那种压力，薛德立的魔力应该已经回复到最大值了。

    “那么，就让我来试着做做看吧？你刚刚咏唱的是土魔法的‘龟裂’吗？”

    “嗯。”

    “那，我就试着做做看差不多等级的东西，用水魔法来进行吧。”

    安不客气地说完后，将银至子弹抓在指尖上。

    她的咏唱开始了。听着比自己音调还高的声音所做出来的咏唱，薛德立也陷入了不安。

    （如果安的封咒这么顺利的话，该不会）

    “有如银色曙光般的寂寞，绿色的隐密沼泽，闪耀如镜的星星。”

    是在哪里学的呢？到处都混杂着薛德立所不知道的词句。

    “蓝色寂静的贵妇人啊，请高仰您平滑的面容，倾听我的愿望吧！”

    随着咏唱持续进行，可以发现到魔力开始从她的身体里透着指尖流进子弹当中。

    安现在所咏唱的魔法式是名为“蓝色贵妇人”的回复魔法。从亦开始听到的“有如银色曙光般的寂寞”这个字眼，又可以知道她又在一次重新改良魔法式了！

    魔法式这种东西并没有固定的形式。虽然有某种程度的基本型态，却又会时而加入古老字汇及有力的词句，时而删除多余的词句，不断地重附近行改良。魔枪手高手的文法都很完美，所以咏唱也能一下子就结束。如此一来发动魔法的速度当然也会变快。

    如何得知强力的词句，以及如何让魔法式变的简短，就成了魔法战在魔力之外的关键。为此魔枪手们才会寻求有力的字眼，积极地前往古老修道院跟遗迹的所在地。

    薛德立回想起在里姆萨跟奥凡利特对峙时的事。他所咏唱的风魔法“微尘”比眨眼还快。薛德立所制作出来的魔法式如果没有达到那种程度是不行的。

    （我还是追不上奥凡利特的程度明明非得要尽早拿回铳姬不可的啊！）

    想要变得更强，比现在还强，比现在还要更强。

    他抬起头时，刚好是灰白色的魔法光芒悄然地从安的手中消失时候。看起来封咒进行得很顺利。他露出困扰的神情望着薛德立。

    “我办到了可是”

    薛德立不好的预感实现了。

    “该不会就只有我没办法进行封咒？”

    “薛德立，我记得你确实是土属性的魔枪手吧？森林里面土的力量应该特别强，没办法把土魔法装进子弹里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安普洛希雅一边看着完成了的“蓝色贵妇人”的子弹，一边这么说着。

    就如同安对于风魔法最拿手般，当上魔枪手之后会自然而然地了解自己的属性。当然，因为这个世界当中几乎所有的人类都混杂着各种属性，所以如果是低等级的魔法，不管是属于六种属性的任何一种都能够使用。可是如果要使用强力的魔法时，就需要更加浓厚的血统。

    浓厚的血统，换句话说就代表着纯粹的属性，也就等同于大量的魔力。魔枪手的适性就是由自己的血有多接近特定血统所赋予的。至于原因，就是当要使用某种一定等级以上的魔法时，若没有足够的该属性的血，就算是魔法式再怎么强大，魔力很快就会变得不够用而做不出子弹。

    虽然薛德立开始学习魔法的时候是使用火系跟光系等等属性的魔法，但是现在则是大部分都只能改良成自己的擅长属性来使用。这是因为他的血统接近纯粹血统，几乎没有混杂火与水等属性的缘故。

    “姑且不论我失败与否，可是擅长土魔法的你却做不出土魔法子弹来，也未免太奇怪了吧！你没办法顺利完成的是改良魔法式的高等级魔法吗？”

    “嗯就是‘龟裂’恩‘断崖’”

    薛德立的声音自然地拖长了尾巴。安普洛希雅叉在腰上，然后叹了口气。

    “那么，要不要试看看初级的魔法？”

    薛德立点着头，口中开始吟唱更简单的一种土魔法。因为魔法式很短，一下子就结束了。突然间半空中溜过了向是被银色的爪子抓开的光芒，然后迅速进入薛德立所拿着的子弹当中。魔法确实填进子弹里了。看到那种情况，安说话了。

    “确实装进去了呢！”

    “是啊”

    “换句话说，就只有改良魔法式而难度增加的魔法才会无法顺利做出来吧？”她像是很难说出口般地露出苦涩的表情。“喂，薛德立。话虽如此，不过这该不会是你的魔力已经不够了吧？”

    “魔力不够了？”薛德立呆了一下，皱起眉头。“你是说不是我的魔力还没有回复？”

    “不过，在这里三天左右都没有使用魔法，魔力没有理由不回复吧？而且做不出来的只有等级上升的魔法。那样的话”

    然后，安说了薛德立最不想要听到的话。

    “换句话说，不就是表示你身上没有足以制造出新魔法的魔力吗？”

    “怎么会！”薛德立大受打击地回道：“虽然‘龟裂’等级较高，但那只是因为我还不够熟练而已，就整体来看，也不算什么太难的魔法啊！”

    安轻轻地离开不由自主激动起来的薛德立。

    “别、别这么生气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阿！”

    “已、已经够了。”

    薛德立慌慌张张地从枪带当中抽出新的子弹，想要在一次集中意识。

    （这是骗人的吧？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到刚刚为止都只是偶然连续失败而已。就这次只要能够在这次集中意识的话）

    就像是第一次学会魔法般，在脑子里面想向着大量的细丝聚集在一起的样子。但是，在那细小微弱的水流要成为为河川的途中，就这样子被吸进沙中干掉了。

    （为什么啊？）

    薛德立露出哭泣的表情。

    不管手再怎么紧紧握住子弹，脚再怎么用力站稳，体内仍旧没有什么东西要涌现出来的感觉，到一半就会像是魔力用罄般没办法继续下去。

    “薛德立，你冷静下来嘛！”

    安关心的声音也完全没有传到他的耳里。他只是一言不发、呆呆地站着。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是亚利鲁夏的拥有纯粹之血的小孩吗？）

    薛德立在小时候所生活的地商，就是亚利鲁夏的古老洋房。那里是为了保存逐渐丧失的魔力，而在现今世界当中设置的血之精制机构。在那个地方，由相同属性的男女生下小孩子，尽可能维持浓厚的血统。如果薛德立是透过这个机构生出来的小孩，那么他应该拥有比任何人都还要浓厚的土属性，也代表他拥有极大的土属性魔力。

    这样的我会用不出魔法？魔力会不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明明安普洛希雅都已经一个接一个成功完成了强力的魔法子弹了。

    （为什么就只有我？）

    就在这个时候，距离两个人所占的位置不远的前方突然混杂令人厌恶的气息。

    “薛德立，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薛德立惊觉地抬起头，在两个人眼前不远的地方有一团诡异的聚集物。

    “那是皮克啊！”安大叫着。

    皮克是太古的生物，而且是栖息在潮湿地区的水属性飞虫之一。据说在生性温驯的水虫当中，向皮克这样从一开始就对人类怀有敌意的类型是很罕见的。

    安啐了一声。

    “虽然不想要扰乱森林的宁静，但如果是皮克的话就没办法了。”

    皮克将清黑色的外壳一起竖立起来，频繁地发出沙沙的声音威吓着薛德立他们。它已经是成虫了，大小就像最近在都市常看到的马车那么大。

    “还真是大啊！”

    薛德立说着。从皮克的壳与壳之间连结的缝隙当中可以稍微看到他的腹腔。总而言之，栖息在这个森林的生物都是有毒的，如果从那个缝隙射出毒液来，薛德立他们会马上完蛋。

    “安！这里交给我。”

    薛德立像是要保护安普洛希雅般向前跳出。他从大腿上枪套抽出红色的杰米，然后旋转着转轮。

    （对付水系的话要用光系吗？那个，我是放到几号去了？）

    安一把抓住犹豫不以的薛德立就往后拉。

    “笨蛋，你在干什么阿？你的弹匣不是全空了吗？”

    这么亦说，薛德立也发觉了。是啊，他今天从进入森林开始，就联谊个子弹也没有做出来。

    粗鲁地将一瞬间僵直愣住的薛德立推到后面，安朝着皮克架起了魔弹炮。

    “就是着用刚刚做了一大堆的电击系还伺候它吧！如果是水属性的对手就交给我吧！”

    安眼角瞄着陷入呆滞的薛德立，并用力地射出了魔弹炮。

    咻咚！伴随着重击地面般的轰然巨响，一瞬间森林被撼动着。

    “比青色还要显演，比黄金还要华顺的强大流动，切断大气的金色刀刃。雷神啊！”

    这是安封在子弹里了声音。果然被改良过的这种新魔法式正伴随着她高昂的声音回荡在森林当中。

    “由横向到纵向，由平缓转为急速，宛如阿修侯雷绝壁般击破目标的身体！”

    闪过一道光芒。安咏唱的魔法式里的魔法文字，刻在什么都没有的黑暗上头，接着炸开！

    “哔叽叽机！”

    被强大的金色闪光贯穿的皮克惨叫起来。在这个过程中，它的外壳就像翅膀般展开，从黑色的腹腔里咻咻咻地射出了滑溜溜的腐蚀液！

    “呜哇！”

    薛德立不由自主地用手臂护住头，但安早一步击发土魔法“剑山”，并没有让射出来的腐蚀液喷到两个人。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两个人前方的泥土速地隆起，出现了一道以往不曾建过的墙壁。

    “这个是？”

    薛德立像是询问似地看着安普洛希雅，她豪迈地笑着。

    “在里母萨时，你不是帮助我的时候用了这个吗？因为看起来很不赖，所以我就偷偷地学起来了。”

    虽然她说的这么简单，但是在知道安已经熟练了那时候只使用过一次的“剑山”，这让薛德立受到非常大的冲击。

    安普洛希雅提心吊胆地伸手敲了敲土墙。发出“扣扣”的声音。安本来并不擅长土魔法，但是她用魔法所完成的土墙却拥有着这种强度，好厉害。

    “薛德立，闪开！”

    薛德立被安一脚踹飞滚到一旁。因为在他陷入发呆状态时，她也一直跟皮克进行战斗。

    “这是最后一击！”

    安高声地宣告，魔弹炮冒出了一阵白烟。因为她发动了她最擅长的“百雷”。

    “哈！”

    “比雨还快、还宽阔，没有遗漏地灌注在这个世间的银之箭。那一支一支的箭比制裁之剑挖进更深的土地里。照着这个指令进行吧！”

    咏唱的内容被改变了安也改造了“百雷”的魔法式。这是多么强力的话语啊！光是听着就会让自己发抖起来。

    多么强啊！

    在对金色的闪光怀着憧憬的同时，薛德立的心也动摇着。

    （不过，那么强的力量并不是你的东西。应该是我那是我想要的东西！）

    咻咚咚咻咚咚咻咚咚咻咚咚！

    魔法式被完美地师展开来。就如同安所咏唱的，由光之精灵所释放出来的的几百支银之箭，散发着光芒灌注在浑身沾着自己吐出来的腐蚀液的皮克上。

    “我做到了！”

    安普洛希雅看着在地上冒着烟、变的一动也不动的皮克，高兴地用一支脚轻快地跳着。

    “为，你看你看你看！我一个人就把皮克解决掉了喔！而且连不擅长的土魔法也顺利发出来了，我还真是厉害呢！喂”

    薛德立全身上下已经满是泥巴，但他并没有拍调身上的泥巴就这么站了起来。安普洛希雅带着担心的表情偷偷看着脸色不是很好的薛德立。

    “薛德立，你是怎么了呢？没有受伤吧？”

    薛德立转过身子背对着安普洛希雅的脸。因为他不想要让安看到他的表情。他不想要让他自己正露出了可耻、充满着贪欲而且又渴望着什么的表情。

    （我什么都办不到！）

    明明就希望自己能够变强，明明心里只想着便强之后就能够保护重要的东西。

    （保护？）

    太愚蠢了，刚刚自己在该保护安的时候做了什么啊？在安与凶暴的皮克拚命的战斗的时候，自己不就只是在她的后面不安地四处逃而已吗？

    （那样子是不对的，那并不是我！）

    “薛、薛德立，你等一下啊！”

    薛德立就这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并逃离了这个地方。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要去承认这么可耻的自己。

    于是隔天早晨，薛德立在宿屋的床上醒过来。

    “啊啊，已经早上了啊”

    薛德立这个喃喃自语之后，就唏唏嗦嗦地像是从土里爬出来得冲一样从床上起来。

    明明睡了很久了，但身体还是很沉重。

    （好累啊）

    就连平常总是载着的银手环感觉起来都如此沉重。似乎也不是感冒，但每天这种懒散的感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结果，昨天连一个子弹也没做啊）

    回想起昨天在森林里面发生的事情，薛德立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虽然心里想着如果那是一场梦就好了，但他试着打开窗户一看，窗外延伸出去的却是曾经看过的库林凯尔山区的风景。在那座山的山脚旁，可以看的到他昨天抛下安不管，一个人飞快地跑走的“银色帐幕”森林，非常茂盛地生长着。

    那果然不是梦。

    “怎么办”

    薛德立下意识走进窗子，把窗帘一圈又一圈地缠到自己身体上。一遇到讨厌的事情，就想要被什么东西包围起来，是薛德立从小养成的习惯。

    在他还小的时候，只要是被奶妈或其他人斥责，他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躲到窗帘里面去。只要这么做，姊姊爱珥文就会拿着巧克力走过来，那种扑鼻而来的甘甜香气，总是让薛德立在窗帘蓑衣里心动不已。

    “结草虫先生、结草虫先生，你要不要来点甜甜的、甜甜的巧克力呢？”

    爱珥文拿出跟天花板的梁柱有着同样颜色的可可亚，甜美帝相要融化般，而融化之后就会稍微带点咸味。

    正当薛德立带着郁郁寡欢的心情望着窗外时

    “哎呀？”他看到有人坐在山丘上巨大橡树下面。

    （那会是谁呢？是老婆婆吗？）

    那是一个非常驼，用块粗布把整个头包起来的老婆婆。

    （今天也在啊？她还在等邮包吗？）

    薛德立到现在为止已经看过她坐在那里好几次。

    在像库林凯尔这样的山间小镇里，载运着食粮跟柴薪的货运马车会为了没法到城市中心地区的人们，以四天一次的频率开上山路。所以向那样的商人大致上都还兼任邮差，将远方的邮件送到住在山里的居民们。

    老婆婆带着急切等待的表情，她一直抱着一个巨大的包袱放在膝上。

    （真是每天都在期待呢！）

    说不定是在等待着那个亲人的信薛德立边这么想边准备走到窗帘外面。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突然发出脚步声，有人走进了房间。

    （咦？）

    他反射地躲回了窗帘里面。

    （咦咦咦？是安！）

    他会如此吃惊，是因为走进房间的人是安普洛希雅。

    薛德立惊讶地倒抽一口气。到底是有什么事情呢？她应该是跟爱珥文一起住在隔壁的房间才对啊！

    不论如何已经失去走出去的最佳时机，薛德立维持着全身被窗帘包住的样子，专注地隐藏气息。他心里还在想着安普洛希雅怎么把她的上衣裙摆掀起来了，原来是因为她要慢慢把上一脱掉才这么做的。

    （咦咦咦！）

    薛德立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被解开脱下来的皮带去势猛烈地丢到了他的床上。邀记所为着的子弹皮带被解开，裙子也就松脱下来。

    （哇哇哇哇哇！）

    薛德立在窗帘中非常地慌张。

    （安、安、安怎么会在我的房间里脱衣服啊？到底有什么事情呜哇！怎、怎么办，怎么办呜哇！怎、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啊！）

    安普洛希雅专注在把衣服脱掉这件事情上，完全没察觉到浑身僵硬紧紧缠在窗帘里面的薛德立。她快速地解开了鞋带，把脚从靴子抽了出来。安那平常总是被靴子隐藏着而看不到的、玲珑有致的脚，此刻赤裸裸地呈现。

    （呜！）

    当她爬到床上时，薛德立的心跳又加快了一倍。心跳噗通噗通的声音，脑子里就像是金属互相撞击般地回响着。

    （这、这样看起来不就像是我在偷看安换衣服吗？）

    薛德立小心地让自己不发出声音的吞了口水。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而且他从刚刚开始就因为脑袋充血而眼冒金星。

    安的手伸向绑在胸前，小心翼翼地把绷带一圈一圈地解了下来。

    （啊）

    薛德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松开的绷带下面出现的是旧伤疤。这些伤疤已经变得相当黑了。

    （好严重）

    安身上的伤疤，有一道是从胸口中间被划到左侧腹所形成的裂缝。到处都可以看得到像是被拉扯过后的疤痕，这些疤痕看起来就像是黑蜈蚣的脚。这恐怕是被刀锋呈现锯齿状的圆月刀，或是其他类似的东西所劈伤的吧！从那个样子看起来，在当时一定是非常严重的伤势吧？

    （我都不知道原来她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安普洛希雅是个不可思议的少女。虽然已经跟他认识一段时间了，但是薛德立对她的了解还是很少。顶多就是曾听过她好像是被斯拉法特国给毁灭的佳里安鲁德国贵族的女儿；还有就是加入了恐怖组织沙漠商队，对斯拉法特飞翔国持续进行恐怖攻击；另外就是为了进行恐怖攻击而想要得到能够毁灭世界的枪“铳姬”除了这些之外，薛德立就完全不知到其他关于她的事了。

    （因为，安什么都不说啊）

    虽然绷带已经变得破破烂烂，安普洛希雅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将绷带解开，简直就像是正从茧里蜕壳而出的小虫。薛德立想要在看那个伤痕把视线往上拉时，就看到了她的胸部。

    “呜哇！”

    （呜！）

    在发出悲鸣的同时，有股连自己也不清楚的冲动从下方涌出。

    “咦？”

    安朝着这边看过来。当他正想着“糟糕了”的时候，撕扯般的惨叫声已经回响在房间里面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搞错了啦，我并不是有意要看”

    在持续不停的惨叫声中，枕头跟一只靴子朝着薛德立飞了过去。

    “色鬼，变态！为什么你会在那种地方偷看啊！笨蛋！”

    “不、不对啦。这个是，那个”

    散落在安普洛希雅身边的东西，一个接一个朝着薛德立丢了过去。薛德立拚命地用身体抵抗着，但就算是这样也没有用。

    “哪里有错了啊！为什么你会在那种地方啊！啊、色狼！”

    “再怎么说，好歹这里也是我的房间啊啊！”

    正当他开口试图做出辩解的途中，这次则是跟辩解的话语完全相反的东西从鼻子一涌而出。

    噗！

    “啊！”

    “耶？”

    宜瞬间，眼前就被染成一片鲜红。被鼻血喷到的安，虽然一时之间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但是

    “你啊，真是太烂了！”

    咚！

    被扔到半空中的凳子，正不偏不倚地砸像已经冷静下来的薛德立。

    月之时代。

    这个时代有好几个国家并存。月海王国虽然比起以前来说领土小多了，但仍然支配着这个大陆的大部分地区，而环绕在月海王国旁，有好几个小国家宛如众星拱月班散布。有铁壁国加里安鲁德，也有由主教所统治的门卡那林国。而最近以新进国家之资急速成长的，就是龙王所领导的飞翔国斯拉法特。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那里可是我的房间啊！”

    薛德立两个鼻孔都被东西塞住，露出一副悲惨表情抱怨着。

    “那么，为什么我进去的时候你不出声呢？”

    “唔，那、那是”

    “你打算说那是因为我进去之前就故意把自己包在窗帘里面吗？下流！”

    从刚刚开始就心情不好到极点的安普洛希雅，像是拿个凶器突刺似的粗声粗气地说起话来。

    “这就是为什么对男人这种生物不能够大意，也不能够露出破绽！真是太糟了。”

    “我才要抱怨呢！不就是你随随便便进房间还脱衣服的嘛！”

    见习修女爱珥文在一旁露出微笑守护着呱噪斗嘴的两人。

    “你们两个好像变得很有精神的样子呢！真是太好了。”她说。

    这里是位于库林凯尔半山腰街上的一处小小民宅。因为旅馆老早就被预约客满了，所以三个人就寄宿在这间提供住宿的民宅，并且停留在这条街道半个月左右。

    卡搭卡搭啪搭

    卡搭卡搭啪搭

    突然地听见里面传来裁缝机的声音。房门“叽”一声地打开，看起来像这间民宅主人的中年女性走了出来。

    “贝露小姐”

    “怎么了？发出这么大的声响。今天还想要再进入银色帐幕吗？”

    贝露一边摇晃着肥胖的身体，一边走向三个人所在的小餐桌。

    “你们是魔枪手吧？听说你们有事要到那个偏僻的森林去，我还以为你们是群奇怪的小孩子呢！”

    “像‘银色帐幕’这样的古老森林，是最适合制作魔法子弹的地方喔！”薛德立像贝露说明。

    “最近不管是哪边人都多了起来，也让渺无人烟的森林变少了。托这件事的福，精灵的数量也比之前少了很多所以我们才会总是辛苦地找填补魔法的场所啊！”

    旅行最魔枪手来说是最重要修行的其中一样。就算是现在，大部分的魔枪手还是会时而环游世界寻找人烟稀少的森林，时而挖掘古老的遗迹来解读浮雕。这都是因为说不定能在那些地方领悟从没人想过的有力字眼。如果能够将有力的字眼加入魔法式，不只魔法式能够更短，而且魔法也能够更早被发动。因为魔枪手的实力强弱，跟能够制作多强的子弹这件事情有直接关联，所以他们会如此拚命也是理所当然的。

    贝露带着半是接受半是不懂的表情点着头。

    “虽然我并不是很了解魔法的事情，但是那座森林确实从非常久之前就传说有古老的守护神喔！我们还是小孩的时候，就常常被村子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威吓，说这座森林住的是山神的妃子，如果那座森林消失不见的话，山神可是会生气的！”

    说完后她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们的身体好点了吗？”

    “是的，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到了可以吵架的程度，那应该没问题了吧！哎呀，也快接近中午了，就来考个乳酪吧！你们的肚子也饿了吧？”

    “对不起，你还在工作。”

    “没关系啦！反正我总是亦整天都用织布机织布啊。”

    到了这个时间，可以听到在这个山间小镇里的每间房子同时发出织布机的声音。

    库林凯尔地区是以能够采收到高级羊毛的白羊产地而广为人知。贝露家里也是靠着这一带采收到的羊毛做成衣服，或缝补村人破损的衣物来维持生计。

    “跟我们小时候相比，现在托机械的福已经轻松很多了。虽然还是没有办法缝制太厚的皮革，但是对于破损的衣物则有非常大的帮助呢！”

    贝露笑得很开心。因为铁制裁逢机是非常高价的机械，并不是能够轻易得到的东西。从她的口中可以听出，这个房子里的机械是从这个小镇到都市去发展成功的企业家，为了母亲而买下来送到村子里的。

    “南奈尔的儿子强势个头脑很好的孩子呢！他十六岁的时候就离开这个小镇，到大都市里的大学念书喔！”

    贝露一边在灶里面生火一边说着。

    在这里所说的大都市，只的并不是月海王国的首都艾斯特拉答，而是指从这里一直往北边去的雷尼敦都市。

    “他说他要去建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呢！但因为母子两人相依为命，所以南奈尔老婆好像非常反对。”

    “在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是吗？”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成了门卡那林的修士，听说在侍奉着神明呢！”

    薛德立在贝露的身后说话了。

    “那么那个叫做强的人就在雷尼斯敦的修道院里？”

    “是啊是啊，他加入了那个修道院呢！再怎么说都是因为那里有伟大的圣人！”

    “你是指托特修行大学吧？”

    帮忙鞣制羊皮的爱珥文，放下了鞣制棒加入会话。

    “因为那个地方供奉了圣人托特，传说中他从六二七年的大焚书事件中守护了六万册书本，所以在世界各处仰慕圣托特的学生就这么集中过来了。

    “遗、遗骨”

    最讨厌恐怖故事的安普洛希雅，脸色发青变得一副苦瓜脸样。

    “为什么要在修道院里面供奉什么遗骨啊？”

    “因为圣人的遗骨会成为银喔！”薛德立开始向安说明。“据说在这个世界上成就伟大志业的人，在去世的时候骨头就会变成银，而且不会化掉。所以死后就会把他当成圣人，供奉他的遗骨。”

    “哼！不过死了才能够知道，对本人来说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吗？”安也理所当然地说出向她会讲出来的感想。“而且如果死了之后骨头变成银的话，好像会被爱钱的家人卖掉呢！”

    “嗯，实际上也有过让出乎意料之外的人结束火葬，发现骨头变成银，进入圣人的行列。听到这个传闻的修道院相关人士就会集结成一大群到乡下争夺那个人的骨头。”

    “唔，不就是因为有圣人遗骨的修道院，地位也会变高吗？而且前来参拜的巡礼人好像也会增加。”

    安普洛希雅像是无法置信般按住额头。

    “嗯，那种事情只是都市里面伟大的人才会有的问题。因为在这里除了羊以外就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贝露从餐橱里面拿出大块的乳酪，将它用小刀切成适当的大小串在铁串上。皆下来就是要把用火烤到差不多黏黏稠稠的乳酪，放到汤里面配着柔软的面包一起食用。

    在库林凯尔这样的山上村落里，木头所削成的碗，还有已经变得不常在都市里面看到的炖内脏，也理所当然地陈列在餐桌上。就算是转变到裁缝机响彻山间的时代，山里的一餐也依然像这样没有改变吧？

    等汤煮里好的时间，薛德立呆呆地看着窗外。

    从窗子看出去的山，就像是巧克力蛋糕被小刀切成块的样子，简单地说那看起来就像一下去便会一口气崩落一样。

    （这么不方便的山谷，人类也能建造房子啊）

    想到这里，薛德立不禁觉得人类经过了几千年的生活，无论如何都无法被取代。

    他将视线投向窗外，突然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因为在橡树下，今天早上看到的老婆婆坐在那里。

    “哎呀？是那个老婆婆，她还坐在那里呢！”

    “啊啊。”贝露叹了口气。“是南奈尔老婆婆吧？还在想着她最近怎么没来，原来还在等啊？”

    安一边用手指沾了无花果酱舔了一下说道：

    “老婆婆的儿子就是那个送你们裁缝机的企业家吗？不过，那个人不是进入了门卡那林的修道院了吗？”

    “一开始是那么打算的。为了要去世界上‘最伟大的人’那里突然离开家。不过人是会改变的。强在那之后没多久就离开大学，开始在雷尼斯敦做生意。他用航运所赚到的钱买下这里的山，现在据说好像是什么北部地区的钢铁王，好像挺伟大的”

    贝露说出完全让人想像不到是对那个赠送裁缝机给她的恩人所说出来的评语，语气非常的冷淡。让薛德立有种奇妙的怪异感觉。

    “那个儿子，没有回到这里跟老婆婆一起生活吗？”

    “哼，他哪会做这种事啊！”贝露叹了一口气望向窗外。“就算是变的再怎么伟大，放着年老的母亲一个人待在这种寂寞的地方，总是会让人觉得不是很好。当然我也是很感谢强，铁路会开发到这个乡下小镇，大家也都说是那个孩子跟都市里的大神交涉的结果呢！不过，只要看到老婆婆向那样子每天等着强回家，连我也受不了喔！”

    在贝露的话语当中，可以听出南奈尔老婆婆的儿子强，就算是中途到村子里来，也一次都没回老家看过。

    “以前一个月会寄个一两次信，内容总是写着‘妈妈请你等我，等生意上了轨道之后，我就会把你接过来，请你再等我移下，生活宽裕点的话一定会把你接过来的。’不过现在就只有穿着夸张的佣人，每半年一次偷偷送来放着高额支票的信封而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是那么依恋母亲的好孩子啊”

    如果成为钢铁联盟的会长的话如果成为雷尼斯敦的官员的话就在强如此沉迷于力争上流得时候，一眨眼就已经过了二十年。

    “可是老婆婆到现在都还相信着喔！”贝露像是忍受不住般轻轻地别过头。“儿子一定会来迎接自己！因为如此，她每天都拖着不方便的脚，从山上走到那个地方去，心里直想着‘今天强不回来吗’、‘强的信没有寄到吗’。就这样子一直等待马车。”

    “就在没多久之前，老婆婆突然说想要柔软的毛料，我问她为什么想要呢？结果她说，强那个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了婚而且有了小孩。老婆婆高兴地说要拿毛料来作衣服给孩子穿呢！强结婚这件事，这条街上根本没有人知道”

    “到了很久很久之后，才听到他跟生意伙伴的女儿很晚才举办了结婚点里的传言。对方式北部地区首屈一指的名家大小姐，而且因为花了不少钱，所以结婚典礼也办得相当豪华好像没有偕老婆婆过去呢！”

    “怎么会”

    贝露焦急地站了起来，要把已经开始咻咻地呼喊着的水壶从火上拿开。满溢在房间里的乳酪香气，与咖啡苦苦的芳香混和在一起。

    “听说，强马上就要接受老婆家里的支援，代表北部地区参选议员了。不过这种将母亲放着不管、连老家也不回的人，当上官员到底能做些什么呢？真的就能因此变的伟大吗？”

    “而且，最近因为什么地质调查的，强公司里的人开始频蛮地进出这里的山区。虽然不知道这种只有羊的乡下小镇有什么好看的，但是这里却开始充满穿着蓝色军服的军人，好奇怪呢！”

    “军人吗？”

    薛德立歪着头。天蓝色的军服这么说起来他们并不是月海王国的军人啰？不过，那种天蓝色总是让人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

    （到底是在哪里看过呢？）

    “真是的，外面那些人总是穿得很漂亮，去都市一看每个人都是那样吧？”

    贝露一边帮每个人倒好咖啡一边叹着气。她所煮的咖啡，不知为何非常苦涩。她在薛德立前面坐下来，突然改变了话题。

    “所以，你们今天也要到森林去吗？那个该怎么说呢？是为了做什么魔法枪的子弹之类的”

    “不。”薛德立撕开已经变硬的面包，脸上露出比面包更加生硬的表情说道：“虽然很突然，但我现在想要到雷尼斯敦去。”

    “到雷尼斯敦？”爱珥文摇晃着黑发问道：“为什么呢？薛德立，说什么突然想要到雷尼斯敦去。之前说好要暂时带在这里的‘银色帐幕’森林制作子弹的不是吗？”

    “啊，嗯，是这样子没错”

    在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的薛德立身旁，安普洛希雅掩住嘴巴奸笑着。

    “那个啊，因为薛德立啊，昨天在森林里”

    “够了，我自己会讲！”打断安说的话，薛德立坦率地说出实情。“因为我突然不能用魔法了。”

    爱珥文不由自主地用两手掩住嘴巴。

    “那个是真的吗？薛德立。”

    “嗯”

    薛德立一五一十地将昨天在“银色帐幕”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了爱珥文。在失望地垮着肩膀的薛德立一旁，安普洛希雅气势十足地咬着乳酪。

    “这是真的喔。虽然亦整个晚上都一直咏唱着，但是结果就联谊个子弹都没完成。而且不只是森林而已，就连其他地方也是。对吧？”

    安普洛希雅所说的并不是谎话。就算是离开了森林，这种情况也跟什么地方咏唱什么属性的魔法式无关，因为薛德立所知道的魔法式都完全不能进行封咒。

    “不过，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呢？虽然你体内的魔力含量的确跟其他人不同。”

    “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是感觉很沉重。”薛德立的手维持着正在撕面包的样子，就这样停住不动。“我变得只能使用简单的魔法，就算想把魔法装进子弹里面，指尖也没办法凝聚魔力。跟奥凡利特战斗时并不会这样啊”

    他轻轻地摇着头。

    “这种情况，是我初生以来的第一次。”

    薛德立第一次使出魔法的地方，是位于伊柏利特的门卡那林修道院。自从跟爱珥文两个人被带到那里开始，他就理所当然地学习着魔法。

    就在修道院里将简单的魔法式完全熟记开始，他接受了包含远古时代的历史、因为神的意志而改变的地形，以及神话学等等，跟魔学有着密切关连的教育。薛德立算是非常优秀，而且他连发音非常困难的古老语言，也只花了一年左右就融会贯通了。

    因为宜切都很顺利，所以他也没有仔细思考自己是不是要成为魔枪手，或自己的魔力是不是很多这些事情。

    （因为在修道院里，不管是谁都能够做得很好，而且我的魔力值据说比常人还要多出一倍。偏偏却）

    薛德立偷偷看着正默默把面包放入口中的安。

    （而且，我还接受了安的保护）

    对薛德立来说，深信自己拥有比安还要高的魔法值，却还发生这样的事情，这让他受到非常大的打击。

    “所以你才会说出要到雷尼司蹲去的话。”

    对爱珥文下的结论，薛德立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在那里有王立魔法图书馆。据说还残存着世界上最古老的魔法阵图书馆中与魔术相关的研究论文还算丰富，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就算是爱珥文热心地激励着，也没办法减轻薛德立内心的沉重。薛德立深深地低着头。

    如果，魔力一直没有回复的话如果没办法变得比现在更强的话

    （我要这样一辈子被爱珥文跟安保护着旅行下去吗？）

    光是这么想就让他背上直冒冷汗。

    薛德立的手在餐桌上维持着抓住面包的姿势，爱珥文紧紧握住他的手。

    “不过，薛德立，这样不是也很好吗？”

    “咦？”

    “我想说的是，往后不能再使用魔法，不能再变得更强，也没什么不好啊。”

    薛德立目不转睛地盯着爱珥文端庄的脸庞看。爱珥文非常美，大大的双眼像是就要从哭肿的眼眶流出眼泪般红润，明明已经很熟悉，换个角度看却发现那是多么吸引目光的脸庞。

    她露出了像是可以包容一切似的微笑。

    “不用勉强自己变强，我仍旧会待在你的身边，会一直守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就像一直以来那样，什么都不会改变喔！”

    无关呼这句柔软的像棉花的话语，薛德立还是感受到不舒服的情绪。说的更加清楚一点，那个情绪就是不满。

    “我会保护你的。”

    到现在为止无时无刻被传达的话，现在不知为何却异常刺耳。

    “不过”将薛德立的困惑放到一旁，爱珥文继续亲切地开口说道：“薛德立之前不是一直说想要过平凡的生活吗？在伊柏利特的修道院时，不是说过长大要当修士，然后跟我两个人为不幸的人们尽一份心力吗？如果觉得难过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去做喔。”

    爱珥文的语气像是热中于什么似的非常激动，薛德立对于她为什么会突然说出那种事情感到非常奇怪。而且不知道为何她还偷偷看着安普洛希雅。

    “如果不想要回到门卡那林的话，到遥远国家去两个人一起生活也可以啊！嗯，就这么做吧？到目前为止也一直是那样走过来的，一直都是两个在一起生活的。从现在开始也再一次两个人”

    “爱珥。”

    薛德立突然地打断他的话。他晓得爱珥文是因为担心自己的事情才这么说的。爱珥文很温柔，她到现在也一直都非常温柔，而且今后也会一直温柔地对待他吧？

    薛德立直接了当地说出否定的话。

    “谢谢你，不过我还是要到雷尼斯敦去。”

    “薛德立”

    “爱珥，我并不想相信自己不能变的比现在更强。现在的我还太弱了，那不是魔力的问题，而是我的心太软弱。因为爱珥过度保护我。”

    薛德立把手从爱珥文紧握的手中抽开。

    “从现在开始让我一个人试试看吧！谢谢你到目前为止的照顾。你也要更加关心自己的事情喔！因为我在这个世界里比谁都还要希望爱珥能够得到幸福姊姊。”

    “！”

    爱珥文看着薛德立的眼睛像是冻结般地变的一动也不动。薛德立接着继续说道：

    “你可以照着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生活。我也已经是大人了所以，我自己的事情让我自己来处理就可以了。”

    一时之间，爱珥文的嘴巴就像死掉的贝类般紧紧闭着。觉得奇怪的薛德立表情稍微改变了一下，她马上慌张笨拙地点了点头。

    “那、那么不快点准备不行呢！如果现在出门的话，说不定还赶得及在白天到达雷尼斯敦”

    “不，不用了，我要自己一个人去。”

    爱珥文再一次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怎么会？薛德立”

    “没问题的，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去了。而且名后天就会回来了。”

    “可是，你现在不是无法使用魔法吗？”

    看到爱珥文因担心而伸过来的手，薛德立立刻生起气来。

    “我不是说过我没问题吗？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爱珥文“啊”一声，表情冻结住了。同样的，薛德立也“啊”地发出声响。

    “对、对不起”

    薛德立头低下来，就连他自己都不晓得为什么会说的这么强硬。恐怕是因为不能使用魔法这件事让心保持平仍的“线”被解开了。

    爱珥文眼睛稍微眯起来看着薛德立。是因为说的太过强硬了吗？薛德立慌慌张张地接着说道：

    “哎呀，爱珥，就说没问题了。而且你看，我这里还有爱珥所做的护身符啊！”

    薛德立望像自己的手腕，上面戴着沉重的巨大手环。因为爱操心的爱珥文有些时候也必须离开薛德立一阵子，所以就会为他戴上亲手做的护身符。

    像是在离开亚利鲁夏洋房时就在他的双手戴上了手环、离开伊柏利特时所戴的戒指，还有在千达被皮克袭击时所戴上的项链等等。

    身为不能使用魔法的修女，她就用一整晚唱着圣歌的方式让思念附着在银饰上。

    是的，就是唱歌。

    老实说听到她的歌声会让人觉得非常难受。

    “那么，等我再做一个新的护身符”

    “不用了，不用了啦，已、已经没有问题了！我也已经有很多了，对吧？”

    在薛德立慌慌张张地阻止下，她总算勉强接受似的点着头，然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看着安普洛希雅。

    “对了，薛德立，在你回复魔力之前就跟安借一些弹匣，你觉得如何？”

    薛德立吓了一跳，表情僵硬起来。

    “咦？”

    “你没有弹匣了吧？就算你是个男人，两手空空地前往雷尼斯敦也是很危险的。”

    “咦？不、不用了啦。”

    他偷偷地瞄了安一眼。

    爱珥文满脑子只想着这件事情，眼神专注地摇着头。

    “雷尼斯敦可是大都市喔，我很担心呢！万一如果你发生了什么是的话”

    “但是”

    “没用的。”安普洛希雅用鼻子哼了一声。“薛德立不会对我低头的吧？因为他是贝李杰大人的后裔，是继承这个世间最浓厚血脉的大魔法师大人呢！”

    “安！”

    安用明显带刺的语气对薛德立说道：

    “算他开口向我借，他也会因为受到打击而无法承受的吧！啊，讨厌死了，这就是为什么男人总是自尊高的乱七八糟反正被女人保护就会让他羞耻的无法接受吧？”

    薛德立做出了回击。

    “才、才没那种事呢？我只是觉得用别人的弹匣是件不太好的事情，才会”

    “干嘛到了现再说那种话啊！你不是也在子弹商人那里买过弹匣吗？”

    “呃，不过那个跟这个是”

    “喀喀”一声，安普洛希雅站了起来。

    “是吗？可以啊！如果你那么想要一个人应付所有的事情，那就去试啊！不过，你要怎么到那个雷尼斯敦的图书馆？而且是否又能够真的平安无事地回来呢？别多走冤枉路就好啰，哼！”

    “你！”薛德立也用同样的语气回话。“就、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是吗？那就赶快去啊！怎么还在这里！这里不只是个罕见的秘密场所，而且我好像能比某位陷入低潮的先生做出更──强的子弹呢！就算你有再好的血统，我一眨眼就能超过你的实力了！”

    被说成这样薛德立也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你、你说什么！”

    “听好，不能够使用魔法的话，你就跟在那边的小孩子没什么两样，只会沦落到眨眼兼备奴隶商人抓走，或是被强盗袭击的下场！”

    “安！”

    “我才不管呢！就随你意去做啊！”

    “好，我就是要照我的意思去做啊！”

    两个人在互瞪着对方一阵子后，几乎同时“哼”递一声转身背着对方。在这段时间里，爱珥文坐立不安地看着两个人的表情。

    “你们两个这样争吵不行喔。”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对了，就让我来唱手我珍藏的圣歌能够让内心平稳下来喔”

    “不需要！”

    两个人同时脱口而出，就这么离开了房间，只留下大受打击的爱珥文。

    “我就是要照我的意思去做啊！”

    ──是的，虽然乘着气势走出来是件好事，但是从库林凯尔要到雷尼斯敦，既非得先下山搭乘火车不可。

    “如果用走的，那么到那边太阳都下山了。能搭上登山马车的话就好了。再过没多久收完山羊奶的登山马车应该会从上面下来才对。”

    贝露是这么说的。薛德立马上朝着距离贝露家后面有一小段距离的道路前进。

    向这样的山区，居说有很多平常生活在山里，到了周末就下山到街上的人。他们为了要将在山里的东西带到街上去贩卖，每个礼拜都会搭好几次马车到山里来。

    飞快地跑向后面山丘的薛德立，突然间停下脚步。

    （啊！）

    没想到，今天早上看到的那个老婆婆还坐在那里。老婆婆在橡树下面，像颗石头般一动也不动。

    （那个老婆婆还在啊？）

    薛德立走向老婆婆，那棵橡树下面出现了像是用棒针编织出来的黑涩洋装般的影子，而这个影子正随着时间缓缓地往西边移动。

    抬头往上看可以看到云就像是在蓝色天空里奔跑而过的白色羊群，还有上被切开的巧克力蛋糕般的黑色山丘

    简直就像童话故事的插画会出现的风景。

    “老婆婆，您好。”

    薛德立出声招呼，她很快地抬起头望着他。这个时候，从山里吹来一阵风，抚摸着薛德立的脖子。

    （呜！）

    他不禁打了个冷颤。虽说已经进入了春天，山里面有时还是会吹洗像是冬天在叹息的风。

    “哎呀，小男孩，你好啊！”

    她温和地笑了起来。

    有鸟儿正在远方啾──啾啾啾地叫着。

    “您今天早上也坐在这里呢！”

    薛德立坐在她的旁边。舒服的风让两人的身边充满着青草的香气。

    “我正在等着儿子喔。”她这么回答。

    南奈尔老婆婆的膝上放着一个小包包。察觉到的薛德立的视线，她满布皱纹的脸颊笑开。

    “这个啊，是我帮孙子做的上衣喔！我的儿子总是穿我做的衣服，如果没有这个的话，那孩子就会睡得不好我的儿子今年春天当爸爸了，所以我想尽快送过去给他。小孩子可是大的很快的呢！”

    薛德立应和老婆婆的同时，也听见了她的喃喃自语。

    “小男孩，你到这里是为了要搭火车吗？”

    “是的，要到雷尼斯敦去，搭今天白天的火车。”

    “是吗？我的儿子也在雷尼斯敦喔！他现在拥有很多店，也雇用了很多人喔。”

    因为南奈尔老婆婆表情真的非常高兴，让薛德立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好厉害啊！”

    “在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他总是说要去见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他想去见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然后请他收自己当弟子。这样一来总有一天能够成为与圣人齐名的贤者，让我这个当妈的为他骄傲。之后他就在十六岁时离开了这个小镇。”

    “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只剩下写着‘我要变成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一定要’的信件寄回来了”

    “最伟大的人是吗？”

    她停了一下，接着又如同水滴继续滴落般说了起来。

    “什么是最好、最伟大，一定连神都没办法了解。”

    薛德立目不转睛地盯着南奈尔看。

    “虽然每个月都送很多钱过来，但是在这样的山里面不太用的到前。最后只买了一大堆线跟布料。”

    “咦？那么里面是大家的衣服吗？”

    “是啊！虽然只要离开这边就好了，但是我没有去过都市，总觉得都市里的人都好可怕，尽管我放弃了离开的机会，但是就只有这个无论如何都就只有这个是一定要交给他的。不过，说不定已经太晚了！”

    说完后南奈尔老婆婆救用他满是皱纹的手非常珍惜地抚摸着包包。

    “对小孩子来说，父母说不定就像衣服一样，哪一天变小了，就会想要脱掉它了。”

    这个时候南奈尔的侧脸就像青白色的新月般孤寂，让薛德立不由自主地开口了说道：

    “那个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就让我送去给他吧？”

    南奈尔老婆婆惊讶地看着薛德立。

    “您的儿子是住在雷尼斯敦里吧？我觉得我一定可以顺利把东西交给他的。而且这样一定比邮件寄送更快喔。”

    “真、真的吗？”

    突然间，她的脸就如同从云层理露脸的月亮般亮了起来。

    “啊啊、啊啊，那真是谢谢你了。太谢谢你了啊！因为这是小孩子的衣物所以不能再延迟，一定得早点送到才行。而且为了让孩子夏天也可以穿，我才做成无袖的形式。”

    南奈尔把放入衣服的包包交给薛德立。

    “我知道了，我一定也会把您儿子的信带回来的。”

    薛德立确认了包着衣服的由只上头，是不是确实写上收件人的姓名，结果发现他儿子的房子就座落在雷尼斯敦有名的大街上。这么一来应该可以准确送达。

    “啊啊”

    南奈尔像是非常信赖似地看着薛德立。

    “这也一定是神明的庇佑啊！神迷大人一定是在哀怜我啊！”

    “快、快别这么说，这太夸张了。而且我也有事情要到那里去啊！”

    老婆婆对了坐立难安的薛德立双手何时，喃喃自语地说：

    “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然后，原本就瘦小的身体因为不断地低着头而变的更小了。

    在那之后薛德立搭着火车花了半天的时间，终于赶在日落之前到达雷尼斯敦。

    春天已经降临在雷尼斯敦这个北部地区首屈一指的大都市。冬天十不晓得到哪里去的海鸥群也一群一群地飞回来了，他们黄色的喙在蓝天中闪闪发光。之前冰冻结而无法进入的多雷河泊船厂，也开始慢慢地涌入了载满肥皂工厂用油的船只。

    薛德立从隔天开始，就把自己关进王立图书馆里，努力探究魔力消失的原因。虽然很努力，但却

    “啊啊，真浓厚的都市气息啊！”

    薛德立坐在王立图书馆前面的阶梯上，眼神呆滞地望向街道的方向。

    昨天和今天都窝在图书馆里，结果却没有掌握到任何线索。就连这座北部地区对魔法资料收藏最为齐全的图书馆里，也完全找不到关于薛德立这种症状的书跟论文。

    “怎么办啊”

    薛德立紧紧地抱住头。

    没办法随心所欲地使用魔法，到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离开了库林凯尔，薛德立不顺利的情况也依旧持续。到这里没多久，心情就好的连自己都觉得吃惊，他才在想“啊，一定只是我不适应山里面的气候而已”。谁知道只是心情变好，魔力却完全没有回复的迹象。

    就在忙着这些事情时，薛德立也变得完全没办法将以前能够简单封咒的低级魔法封进子弹里了。因为魔法的封咒跟精神状况有很大的关系，目前这种状况也不像能够至做出子弹。

    （什么亚利鲁夏的后继者啊！什么纯粹的小孩子啊！连这种等级的魔法都完全用不出来）

    这个世界有很多人能够使用非常高级的魔法。据说斯拉法特的魔枪手团等团体，所有的人都是等级为“千”以上的磨七手，而且在门卡那林的僧兵团之中也有被称为“六角蜘蛛”这种只聚集高等魔枪手的集团。

    逼薛德立还要强的人，简直比星星的数量还多。

    可是、可是我却

    ‘别多走冤枉路就好啰。’

    回想起安嘲笑的眼神，薛德立害羞地脸红了起来。

    “不是的，我没有弄错。因为就这样使用案的弹匣，仍无法保证魔力会回复不是吗？”

    因为薛德立一直以来都拚命地制作子弹，所以就算是在低潮其也不想随意使用安的子弹。不只是因为子弹本身如果在街上的店家买，总是被标上与宝石差不多同等的价位，更是因为不希望让自己感觉上好像是再偷取安苦心思考出来的魔法式。但是，安普洛希雅却曾像是看透薛德立的心境似的说道：

    ‘这就是为什么男人总是自尊高的乱七八糟’

    “才不是那样呢！我只是”

    薛德立用生气的语气说着，但很快地又闭上嘴巴。再怎么否定，对方如果不在眼前也就只是藉口而已。

    就在他蹲坐的地方旁边，豪华的六头马车掀起一阵尘土扬长而过，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脚步声都非常匆忙，这让薛德立有一种只有自己被遗弃在和中沙洲般心情。

    （好寂寞啊）

    其实他真的很想现在就回到库林凯尔去。想要回到爱珥文身边。

    不过自己是因为逞强而离开的，总不能在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就放弃。之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已经成为能独立处理所有事情的大人，但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听到，便能了解自己在离开的时候就摔了一大跤。而且这也代表着会被安普洛希雅嘲笑说：“你看，果然还是不行的吧？”

    （想要回去。）

    可是不能回去。

    （想要回到那个时候。）

    不过，已经不能够再回那个时候了。

    “啊，我到底盖怎么办才好啊！”

    他像是弹起来般站起身，朝着街道方向跑了起来。他要去的地方，是雷尼斯敦最有活力的广场。那里的特征是广场本身被画上了巨大的魔法阵，所以通称为阿修玛琳广场。

    阿修玛琳魔法阵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魔法阵，因而广为人知。而且这个文章也被当作是雷尼斯敦的徽章，成为旗子上的图形。

    “各位，世界将要开始改变了！”

    薛德立耳边突然传来类似演员的招呼声。

    “现在还来得及。为了不让月海王国成为输家，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呢？听好了各位，战争的确不好，但是不考虑健全武力，尽是提倡些脱离现实的事情，月海王国可是会不上加里安鲁德的后尘的。大家应该也很清楚他们被奴亦的情况吧！现在加里安人士斯拉法特的奴隶。我可不想闭着嘴巴看着我所深爱的人，在雷尼斯敦生活的所有人，变成那个样子！”

    时间都已经这么晚了，但是那个男人一直从刚刚开始就不断重复这样的演说。他的头上带着微微泛光的黑色丝质高筒帽，脸上的小胡子让人感觉他似乎挺富有的。包围着他的听众里，有人热心地倾听着，也有人露出不认同的表情。

    看样子在雷尼斯敦最近好像有选举。

    “我们为了不成为像家里安人那样的战败者，不就应该要一起思考该采取什么方式加以应对吗？”

    男人的主张得到过半数以上的人的掌声以及少部分人不赞同意见。是因为观众的讽映让他的情绪激昂吗？总之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战争并不是坏事。没有秩序的暴力才是不好的。将这两者等同视之是非常危险的思想”

    （没把安带来真是太好了。）

    薛德立打从心底这么想。如果安普洛希雅在这里的话，一定会点燃人她的爱国心，说不定还会朝着这个男人射出魔弹炮。看了一下之后，薛德立就从雷尼斯敦的中心街走向修道院宿舍，那是一段有点距离的小径。是因为夕阳余晖的缘故吗？小径跟这个城市的中心街不同，人群的脚步声稀稀落落的。夜晚正展开它长长的斗蓬，以飞快的速度追赶着回家的人们。

    薛德立呆呆地抬头看着看板。城里外国人很多，因此宿舍的看板上为那些看不懂当地文字的人们画上了床。

    （对了，差不多该去找投宿的地方了。）

    在这里的几天，虽然门卡那林修道院以巡礼者的身份住了下来，但是也不能一直这样，所以就跟他们说今天要住在别的地方。

    薛德立很快地转身，背后传来把他叫住的声音。

    “喂，在那里的魔枪手小家伙，你要不要子弹呢？”

    薛德立僵了一下。他提心吊胆地回过身，看到了在建筑物跟建筑物之间的小巷有人开了一家店。一个男人在粗糙的麻布上排满灰色的弹匣贩卖着。

    那是个弹匣商人。

    “这里可是网罗了不少好子弹喔！看看不会有损失的啦！”

    过去得靠学习魔法相关的知识才能够使用魔法，如今只要有枪能办到，因此也就演变成只要有钱就能够使用魔法。而且因为吸入魔法的子弹能够以比宝石更高的价钱买卖，这也给了武器商人另一个新的市场。

    但是，在市场里面流通的子弹就只有没什么力量的粗糙魔法而已。因为一流的魔枪手是不会轻易把自己辛辛苦苦至做出来的魔法式拿去贩售的。虽然在这些人当中也有为了生计而制作子弹的魔枪手，但是那些人被贬为“卖子弹的”，遭同行的魔枪手鄙视。

    薛德立目不转睛地盯着盘腿坐在草席上的男人，那男人年纪大概超过三十岁吧？下巴密密麻麻地长满未经修剪的胡渣，赤裸的上半身只穿着皮制的护胸，看来是个战士。经过锻炼的身体有如从火中拿出来的赤铜，而且胸肌很惊人，护胸都被绷的紧紧的。看起来不像是个会在这种可疑的小径卖东西的男人。而且，薛德立也不觉得在这种偏僻地区的小径能买到什么有用的弹匣。反正结果想必就是没用的魔法子弹被标上高价来卖。

    “不、不用了，谢谢。”

    薛德立只回了这句话，就加快脚步离开这个地方。

    大都市果然很危险。虽然到目前为止都因为有魔法，所以到哪里去都很安心，但可以确定的是，什么力量也没有的小孩子，这个时间还在偏僻地区闲晃是非常危险的。

    得快点找到落脚的地方薛德立的脚步自然地加快了。

    这个时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挡在薛德立的前面。

    “喂，小家伙，在帮妈妈跑腿吗？”

    他是个坏到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无赖。薛德立慌呼张张地退开想要转身逃跑，这才发现到背后还有他的另一个同伴。

    （糟糕了。）

    太阳都还没有下山，男人们的脸却早因为酒精的作用而红通通的。他们一边嘻嘻笑着，一边慢慢地逼近薛德立。

    “这个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难道你妈妈没教过你吗？嗯？”

    （这个混蛋）

    薛德立把手伸向绑在大腿上的枪套，这才想起来里面已经一个弹匣都没有了。

    （对了，我的弹匣已经空了。）

    男人们像是追赶着老鼠的猫那样，一步步地把薛德立逼迫到墙壁旁，接着伸手朝薛德立抓了过来，但薛德立飞快地闪过男人的手，逃进了连结另一条大马路的小巷。

    “啊！”

    薛德立可以感觉到自己面色发白。因为他没想到竟然已经有同伙的男人，正露出浅笑着等着薛德立过去。

    “想逃是没用的。”

    知道已经无路可逃的薛德立慌了起来。

    ‘不能使用魔法的话，你就跟在那边的小孩子没什么两样，只会沦落到眨眼间被奴隶商人抓走，或是被强盗袭击的下场。’

    这时他突然回想起安说过的话。下一秒，男人的拳头挥到他的眼前，他反射性地闪开了。

    “呜哇！”

    男人发出呻吟，因为薛德立躲开他的拳头，让他结结实实地捶中墙壁。他满脸通红地想要抓住薛德立的胸口。

    “你这个小鬼，别太得意啦！”

    酒臭味跟口水喷的薛德立满脸都是，他脑中一片空白。不逃不行，不过到底该怎么做？就算是躲过这个男人，后面还有两个。而且小路的路口站着一个把风的。在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不可能有人来就他的。而且就算有人经过这里，如果装作没看到就这样走开的话也没用。

    （可恶！要是能够使用魔法的话，这种家伙）

    会被他们就这样子把身上的钱全部抢走然后围起来打呢？还是被带上船运到其他国家卖掉呢？薛德立的脑里涌现了一个又一个的坏念头。

    “要倒啰！”

    薛德立不由自主地呆了一下。然后，污水就在间不容发之际倒在眼前这个男人头上。

    “哇啊啊啊啊！”

    这个男人正音脏水当头林下而手忙脚乱着。薛德立没有放过这个机会，马上穿过男人的腋下飞奔到小路去。

    为了不让男人再找到他，薛德立躲到货架后面就静止不动，然后看着全身湿透的男人们一边高声大骂一边跑了起来。看样子是没有察觉到薛德立在这里。而且他们全身被污水淋湿的情况之下，肯定很难一直待在这里。

    薛德立“呼”地喘了一口气。

    （得救了）

    在雷尼斯敦这种大城市的偏僻地区，还是有很多地方水利系统尚未铺设完成，特别是像大杂院的四楼跟顶楼等等，更是连排水管都没有。在那样的状况下，污水当然就是往窗外倒掉了。

    是偶然地有人在薛德立他们所在的位置上方把水倒掉吧？薛德立的运气真是太好了。正当他为了想早一刻赶到明亮的地方而脚步加快的时候，没想到

    “喂，得到帮忙不打算道谢吗？”

    薛德立觉得不好的欲赶正一点一点从背上窜起。于是他就慢慢地，比平常更慢一倍的速度回过身子。

    “你是？”

    让薛立德吃惊的是，眼前坐着刚刚的弹匣商人。那个男人脖子挂着骷髅项链，裸露的手臂上也刺了相同的刺青。

    “得、得到帮忙是该不会是你帮了我吧？”

    “那上面可是我现在住的房间喔！时间点掌握的不错吧？”

    男人说是他为了要去拿在夜里要卖的东西，偶然看到薛德立被包围，才会这么做的。虽然原本是因为觉得很有趣，所以想看热闹，但是回想起薛德立带着魔法枪，最后就出手帮忙了。

    “时间差不多了。向这种偏僻地区的小巷里，夜里卖的东西当然也会改变。我也会卖些在白天卖不掉，而且还稍微有点危险的子弹。你看，刚刚在那里的占卜师，那家伙可是在牌下面偷偷推销毒草的流动摊贩呢！”

    薛德立吓得回头一看，就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人已经慢慢地聚集到这条小径上了。

    每个人都各自带着小灯，而且不发出脚步声，等待客人自行上门。

    “街道就像是女人，到了黑夜就会换上一张完全不同的脸。那个卖红萝卜的女人篮子下面放的是乌头，而那个电灯商人的灯后面卖的大概是鸦片。那个砂糖摊卖的最好的商品，是脱毛用的砷，就放在最里面的瓶子，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砷大多都是混入砂糖一起卖。自从战争开始以来，向这样的人就变多了。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迷路过来的，但在这些人当中，像你这种没有越过那条线的小家伙，实在是非常显眼啊！”

    男人笑了起来。他赤铜色的面孔没入了黑暗，只剩下牙齿看起来特别雪亮。

    薛德立恭恭敬敬地道谢。

    “非常地谢谢您。我该如何回报您呢？”

    “你在这里实在太显眼了啦！嗯，如果你肯买我卖的东西，回报什么的就免了。”

    男人望向脚边身展开来的影子。对了，这个男人是弹匣商人。

    “不、不过”

    “不买吗？但是你身上佩的枪里已经没子弹了吧？”

    薛德立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看着脸色有异的薛德立，男人露出了黄色的牙齿笑了起来。

    “嗯，就过来看看吧，说不定能够找到你要的东西啊！”

    男人拖着薛德立到店前面坐着。

    “是第一次跟子弹商人买弹匣吗？”

    “那、那个也不算第一次啦。”

    “那么，你想要什么样的子弹呢？你跟我有缘，我就特别便宜点卖你吧！”

    “什么样的子弹是”

    “你有自己的属性吧？反正应该是会想要自己属性以外的子弹吧！是火还是水呢？”

    薛德立对男人的问题感到困惑。

    （自己的属性）

    所有人都包含在构成这个世界的六种元素当中。排除少见的例外，大致的情况可以说是由遗传来决定属性的。

    以父亲是火属性而母亲是水属性为来说，那么孩子的属性就会根据哪一个属性是显性而决定。就算这个小孩的属性是火，因为他也拥有的水属性因子，所以那个小孩子也能使用水魔法。

    但是人类拥有无数的祖先，血统也就像是网子的洞一般混杂在一起。人类这种生物自从开始繁衍后代以来已经历经了几万个世代，到了现在只凭父母的属性就要测量魔力是非常困难的。

    “小家伙，你的属性是？”

    “大概是土吧。”

    “大概？”男人讶异的皱起脸。“如果是魔枪手的话，就会拥有血统的系谱吧？”

    “嗯。”

    “那为什么会不知道呢？调查自己身上混杂什么属性，对魔枪手来说是基本中的基本吧？”

    在露出狼狈神色的薛德立面前，难然烦躁地不停咋舌。

    “听好了，新人魔枪手先生，所谓的魔枪手并不是谁都能当得成的。虽然任何人都能扣下扳机，问题是在子弹。再怎么富有的人，如果每一次都买弹匣来用的话，一眨眼的就会变的一文不名了。所以一流的魔枪手都自己制作子弹。这种小事你应该有牢牢记住吧？”

    输给了男人这番出乎意料的说词，薛德立点了点头。

    “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是土属性？”

    “啊，那个该说是我自己对土的魔法式比较熟练吗？因为我可以对‘逆蜻蜓’进行封咒。”

    “‘逆蜻蜓’吗？哈，因为稍微擅长了点就觉得自己是土属性的，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属性用血统来看是最好的方法。刚好，我这边有判定盘，来试试看吧！”

    “咦？”

    男人把手伸进绑在腰间的皮带掏了老半天，然后“碰”的一声把拿出来的东西放在薛德立面前。那是一个相当肮脏的小盘子，它的中心不只描绘着六芒星的魔法阵，而且在每个角都有不知在哪里曾经看过的符号。

    “呜哇，一阵子没打磨都生锈了。”

    “这是什么？”

    “这是属性判定盘喔！你第一次看到吗？”男人用手掌努力地差着盘子的表面。“尽管是在这种可疑的小径开店，到了黄昏时刻偶尔还是会有拉着小孩的父母来我的这边替小孩做属性的判定。当然，在这之中也是有单纯想让小孩当魔枪手的人，不过来的人大多跟那些外表光鲜的家伙不同”

    男人搓着胡子乱长的下巴奸笑着。

    “那些被带来的孩子恐怕不晓得自己的父亲是谁吧？所以才在接近夜晚的时候偷偷来到这种地方。大概是不能在修道院里做判定吧？”

    “咦咦？”

    “哎呀，这话题对小孩子来说太过头了，哇哈哈哈。”

    看到闭着嘴巴，脸红到耳根子去的薛德立，男人发出爆笑声。

    “算了，虽然稍微有点生锈，不过这是货真价实的古金属。把血滴到这个盘子的正中央，就可以从血痕的大小以及渗流的方向，看出你的魔力量和属性。六芒星的顶角分别代表了六个属性，所以血渗透的方向，救代表你所拥有的最强属性。喏，你在这个地方滴血看看。”

    “不、不过”

    “就跟你说没问题的啦，又不会出现什么东西把你吃了。”

    男人热心地劝说薛德立把血滴到盘子里，虽然薛德立心中有点迷惑，但还是从胸口的小袋子拿出小刀，用刀锋往小指上画了一刀。感觉到皮肤被切开之后，冒出芥子粒大小的血珠。

    （虽然从一见面就觉得这个很可疑，不过说不定这么做能够成为回复魔力的起点）

    男人盯着盘子看了一阵子

    “唔，你说你是属于土属性的，看起来勉勉强强算是啦！血没有到处扩散开来，看样子好像没有混进其他属性的血呢！”

    “你说没有混进其他属性的血？”

    “换句话说就是接近纯血啊！”

    听到纯血这个字眼时，薛德立的脸颊出现了抽动的反应。男人嘴里漏出了笑声。

    “你会露出这种表情，想必也了解这边的世界。对了，讲的血统，就是越接近纯血的话，魔力值就会越高。你也知道在这世界有血的精制机关吧？”

    薛德立默默地点着头。

    举例来说，如果把纯血的火属性分成十等，这种人跟纯粹的水属性十的人交媾所生出来的孩子，就会拥有火属性五跟水属性五。但是如果不是选择其他属性，而是选择跟同属性的人类，生出来的小孩血统还是能够保有原来的浓度。

    姐果，比起火属性五、水属性五的小孩子，火属性九、水属性一的小孩子能够成为更强的魔枪手。

    因为已经了解属性的遗传方式，所以现今的世界还是很流行让血统回归纯血的运动。薛德立长时间以来认为自己家的那间“大洋房”，事实上也不过是门卡那林出资兴建的其中一座血之精制机关而已。

    （所以札普奇克主教才会袭击“大洋房”。因为在那里所诞生的小孩子力量过于强大我在那里的同伴一定也在那个时候全被杀掉了。）

    是的，自从奥凡利特告诉他实情之后，薛德立就没办法相信这个收容自己的恩人──札普奇克了。

    无法置信不，说不定反过来说是憎恨会比较正确。但是，他也不知道奥凡利特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结果，还是有能靠自己的手来掌握真实。

    （这么多不知道的是情势如此令人不安，所以我要变强。变得更强，变得不会被这种细微的小事困惑）

    薛德立紧握的拳头，就像是石头般坚硬。

    是没察觉到他的样子吗？男人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

    “换句话说，血统越杂的杂种能够使用的魔法就越多，但是威力也随之减少。”

    “杂种”

    “就是杂种！在这几百年的时间里，人类没有思前顾后就繁衍后代，一眨眼的时间血统就混杂了，魔力也变得越来越少。再这样放着不管，人类迟早会完全失去魔力。神啊，藉由让人类彼此交媾，让人类变弱，就是祂所做得成罚啊！甚至还有把这种情况说成是神之复仇的研究者呢！嗯，这就是为什么会有‘自然的金字塔’存在。”

    “咦？”

    薛德立不太懂男人最后那句话的意思。男人眯着眼睛对似觉得不可思议的薛德立说道：

    “我指的是几乎所有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王族，本来都是纯血的人这件事情啊！因为纯血就代表着力量。很久以前，那些家伙藉由让自己的血保有强大的魔力建立国家。国家当然是靠力量建立的啊！”

    “还有这段历史啊？”

    男人所说的事情薛德立是第一次听到。男人泛着金属光泽的脸颊因奸笑而扭曲起来。

    “这些事情到现在都没有人告诉你吗？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过往王家先祖，在非常古老的过去都只是个区区魔法师而已，但现在应该不会再去说这种事情，因为大家都认为王就是神！不过，就连重要的魔力也会随着时间而变少。光是这样，就让那些家伙卯起来不断进行血族的联姻。现在这种作法看起来像是单纯的风俗而已，但讽刺的是，被称为贵族或是王族的那些家伙，魔力直很多都比平民要来得高。所以那些家伙才能够支配‘其他人’。”

    在男人的语气当中，在某些地方透露出自嘲似的笑声。薛德立谨慎地凝视着男人的脸。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呢？实在是不像单纯的子弹商人。）

    “算了，不管那些。怎么了？因为已经帮过你了，所以就不想要买东西了吗？那么，用你手上的子弹交换也行喔。”

    他边说边把好几个弹匣摆在薛德立的面前。

    “如果会使用土魔法的话，土属性靠自己封咒就好了吧？那么，来个火属性的弹匣如何？这个在我拥有的弹匣里也入室好东西喔！”

    他推到薛德立眼前的是表面有点陈旧的五连发枪枝所用的弹匣。

    “这是‘火轮’。”

    “不会吧！”薛德立脸色突然变得很可怕。“这种高级魔法，怎么可能会”

    “你是想说可疑的子弹商人怎么可能会卖这种东西吗？”

    男人“哎呀呀呀”地对着不由自主嘴巴紧闭的薛德立笑了起来。

    “一想到事情就在脸上表现出来，居然还能这么轻松愉快地一直旅行啊！算了，我还是想尽可能地多准备一些其他属性的棋子。这个就跟你的‘逆蜻蜓’交换好了。”

    “你说交换？”

    “我不是说想要增加手上的棋子吗？我是火属性的，土魔法对我来说很难至做出来啊。”

    薛德立感到不知所措。拿“逆蜻蜓”交换“火轮”是没什么好抱怨的，但现在的薛德立却处在连“地鸣”这种低于“逆蜻蜓”一级的魔法，都完全不能进行封咒的状况。

    “没办法。”薛德立用像是蚊子叫的声音回答。“我现在没办法。”

    “啊？”

    “我现在没办法使用魔法！”

    薛德立用利地坐在男人前面。男人两眼圆睁盯着薛德立看。

    “可以对‘火轮’进行封咒，想必你是相当高等级的魔枪手吧？那么，你有过突然不能使用魔法的经验吗？”

    “什么”

    “我真的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不只是魔力涌不上来，而且去雷尼斯敦的图书馆找资料也还是搞不懂。这种情况到底是”

    薛德立在对话停顿当中，还是不断追问。

    明明被认为是魔力值很多的人，却变得没办法对某种一定等级以上的魔法进行封咒。而且在那之前完全没有任何异状。接着在不断尝试的过程当中，就连等级较低的魔法也变得不能使用了。

    “呼，魔力用光了啊”

    男人一边抚摸着杂乱生长的胡子一边陷入了沉思。

    “嗯，总之遇到这种情况就要先去喝酒。我就投宿在刚刚那加海鸥亭。你也一起来如何？陪我喝一杯吧！”

    他熟练地把店面收好后，就用手臂亲密地搂住薛德立的肩膀。男人的体重让薛德立站不稳脚步。

    “我不会喝酒啦！”

    “怎么说这种客套话呢？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碰过女人了呢！”

    这句话让薛德立变得满脸通红。男人那赤铜色的脸上露出奸笑的表情，并抓着薛德立的头。

    “唔，好纯情啊！”

    “请不要开我的玩笑！”

    “哎呀哎呀，我是巴洛特，巴洛特．黑明古斯塔。请多指教哪！”

    这两个人就已纠缠不清的脚步，朝着再夕阳余晖稍微前面一点的海鸥亭前进。

    男人名为巴洛特．黑明古斯塔，是从晓帝国来的。晓帝国，它的正式的名称黄金的破晓之国，在这片大陆上是仅次于月海王国的的第二大国，因为这两个国家都主张“我们才是太阳帝国的正统后继者”，所以在这几百年间一直交战着。

    “嗯，那种事情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啦。喂，小姐，来两杯水果酒。”

    巴洛特巨大的身躯坐在凳子上后，马上就叫来女服务生。

    最让薛德立感到惊讶的，就是这个男人的目的。巴洛特说他是到这个遥远的北部地区来寻找自己的新娘子。

    “新娘？换句话说就是老婆啰？”

    “噢，谢谢。”巴洛特豪爽地干掉送来的水果酒。“到了这个岁数，周围的人就一直逼着叫我‘结婚吧，结婚吧’，真是凡死人了。觉得太无聊而四处逃的话，好像又会被强逼着押回去结婚。嗯，虽然父母带来的女孩子也不坏，但是让自己拚命的女人，不就是要自己找吗？”

    说到这里，他一把抓起放在堆的像山一样高的白饭上的鸡腿咬了一口。

    “哈啊”

    “对方果然还是要魔力很强的人才行啊！而且我也有让小孩子继承家业的想法。基于这样的念头，再加上我是火属性的，所以对方当然也要是火属性的。只要双亲跟之前的祖先都是火属性的家系，那什么都好说。”

    反正对方只要是火属性的话，长相跟性格就算再怎么差也无所谓。吃起东西来非常豪迈，思考方式也有个性他的所作所为让薛德立感到莫名的感动。

    “结婚的对象就只靠魔力值决定吗？”

    “还有其他的东西吗？”

    “那个”

    “长相之类的我觉得怎样都好，我就不是贪恋美色的人。身体也是只要能生得出小孩就好了，就算是飞机场我也不在乎。对了，对方如果看起来个性强硬也很好。”

    在薛德立呆呆看着的时候，巴洛特已经在盘子上用吃完的骨头堆成了一座小山。实在是非常惊人的速度。

    “无论如何，从现在开始这个世界将会变得越来越不安定。在说多少好听话也没办法填饱肚子的情况下，让小孩子能够自己保护自己，是作人家父母的至少要顾虑到的吧？而且如果想要出人头地的话，就只能靠头脑和技术。头脑方面，如果是遗传到我，就不太能期待了”

    他呼出一口带着酒臭味的气，满天通红地大叫“小姐，再来一杯”。小姐每次经过他都在点东西。

    薛德立畏畏缩缩地打开话题。

    “那个，巴洛特先生您好像是晓帝国那边的人，晓帝国打算跟斯拉法特对战吗？”

    “谁知到啊！”

    巴洛特把手里的大酒杯放在小桌上。他手臂上所刺的骷髅刺青那空洞的眼睛正盯着薛德立看。

    “晓帝国跟月海王国本来是同一个国家，被分成两边才会分裂，五百年之间还一直学不乖地交战啊！也有人说过世界的和平时期就是这两个国家没有进行战争的时候呢！嗯，虽然这么说也很奇怪啦！但是啊，自从出现了斯拉法特这个新兴势力，就让以往的局势以及大陆的势力分布产生变化。简单地说，就是斯拉法特去讨好月海王国，所以它跟晓帝国的关系就变得很差，说起来就是这么一回事。而且晓帝国跟斯拉法特在龙王执政之前，就因为由萨罗特炭坑的事情起过争执了。”

    他很有气势地一口干掉浮着泡沫的水果酒。

    “这就是为什么晓帝国要对抗斯拉法特与月海王国的联盟。”

    “就是这么一回事。嗯，因为月海王国在表面上要保持中立的态度吧！但是看到斯拉法特占领了佳里安鲁德之后，就突然开始向西部地区献殷勤。总之这次在雷尼斯敦举行的议员选举是受人瞩目的重点吧？”

    “议员选举？为什么？”

    巴洛特看了一下四周，把脸靠近薛德立悄悄地说道：

    “那两个候选人不是被分成参战派跟反对派吗？”

    “啊啊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呢！”

    在采取两院制的月海王国里，现在据说两院都被清楚划分成抱着“怎么能忍受斯拉法特如此称心如意”这种想法而急于参战的好战派，以及认为“如果参战的话财政会出现漏洞”的保守派。

    薛德立轻轻地点了点头。战争的开始或结束，都只有巨大的强国才能决定。

    “嗯，透过其中一方的决定，说不定就会在下一次的四期议会里确定月海王国的参战事宜。如果月海王国真的参战，跟月海王国交接的国界就会变成一片火海啊！而且在佳里安鲁德余党还持续作乱的情况下，西部地区也会变得焦黑一片。这个世界越来越乱了。”

    跟说出口的内容相反，巴洛特的语气有着某种程度的喜悦，让薛德立不由自主地皱着脸。

    “怎么战争又要开始了”

    “你在说什么啊？对你这种新人魔枪手来说，这不是轰轰烈烈地出人头地的好机会吗？”

    “我不喜欢战争。”

    “这样啊是因为你不能使用魔法吗？”

    “呜。”

    心情突然像是被泼了冷水一样，薛德立再一次阴沈地陷入沉默当中。巴洛特看到薛德立一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就连人带椅地靠了过去。

    “喂，你还是完全想不到理由是什么吗？比方说，像是你喜欢的女孩对你说了什么让你吓到啦，或是被女孩子甩掉了之类的。”

    “什么啊？”

    为什么话题会牵扯到喜欢的女孩子呢？薛德立皱着眉头望像巴洛特，而巴洛特的嘴巴继续动着。

    “哎呀，没什么啦，因为男人可是心思非常细腻的唷！只要一遇到那种事情，能够用的东西也会变得没办法用。”

    “什么”

    这种莫名其妙的说法，让薛德立变得越来越混乱了。

    “嗯确实是吵了一架。”薛德立像是惊觉到什么似的抬起头。“不、不过并并并并不是什么恋人啦安跟我又不是那样子的关系，而且她也只是一起旅行的同伴而已嗯那个”

    就这样，连没被问到的事情他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看到他这个样子，巴洛特豪爽地笑了起来。

    “什么啊！果然是这样。嗯，告诉你吧，想要让女人心情好起来，送礼物是最棒的方法啊！”

    “你是说礼物吗？”

    “是啊！像花啦，蕾丝手帕之类的，现在的季节送手套或溜冰鞋说不定也不错！都市流行的东席女人都还满喜欢的。”

    他“啪”递一声用力拍着薛德立的背。因为实在是太过粗暴了，让薛德立差一点喷出嘴里的水果酒。

    “嗯，难得遇到能够是用‘逆蜻蜓’的魔枪手呢！虽然我对男人绝不手下流宁，但对小鬼就另当别论了。在找到失败的原因之前，我就跟你一起行动吧！”

    “咦咦？”

    “好啦，好啦，别想太多啦！我这个人可是很好的唷！但是为什么还是没有女人要呢？”

    说完他就开始搔起鼻子。在对谈的过程中，薛德立慢慢变得失去一句句回应的心情，于是就像是要转移焦点似的把水杯凑进嘴边。

    巴洛特突然地带着认真的表情说道：

    “对了，你有没有姊姊或妹妹？”

    “什么？”

    “光看刚刚的判定盘，就知道你的家人应该是很接近纯血吧？喂，有吗？姊姊或妹妹”

    “啊，是有个姊姊啦”

    “真的吗？”

    巴洛特吼了一声，然后探出身子越过桌面。周围的人像是被吓到一般回过头来看。

    “属性是什么？啊，如果跟你一样的话，就是土吧？”

    “爱珥的属性”

    薛德立头低了下来。这么说起来以前都没有问过爱珥文，因为她是被禁止用魔法的修女，没有必要进行调查。

    “喂，就介绍给我吧！如果不是火属性的话，我就会干脆地放弃的！”

    “啊，不过她是个修女。”

    “什么啊，是尼姑吗？算了那也没关系，我只要能生孩子的女人就行了。”

    这次换薛德立吓到了。

    “你在说什么啊！门卡那林的修女应该是不可以结婚的吧！”

    “嗯，是不能结婚啊！不过你的姊姊应该老早就收到血统保存的命令书了吧？”

    听到巴洛特的话让薛德立的脸色暗了下来。血统保存这字眼他连听都没听过。

    “怎么了？你还没收到吗？那个显性血统保存计划执行的命令书。就算你再怎么不成材也算是个魔枪手。你总属于哪一个组织吧！”

    “我在门卡那林的修道院里”

    “什么啊！原来你是僧兵候补生啊！那么修道院本身应该就会发挥组织的功能。比方说，就算是担任圣职，只要是生理成熟的男女就有留下显性因子的义务。透过准确度具水准的属性测验找到对象，然后两人一起生个小宝宝。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人类会变成弱势的一方呢！”

    “什么！”

    薛德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把巴洛特所说的事情，重新在脑子里面组合成有意义的秽语，需要几十秒的时间。他就像是坏掉的机器般迟缓地转动着身体。

    “小孩子那个小孩子是要我、我、我生吗？”

    “这个世界就算是小鬼也生得出小鬼的啊！哈哈哈哈。”

    像是好像听到什么可笑的行，让巴洛特笑得连身体也跟着往后仰。

    “嗯，我觉得你也去找个适当的对象，留下美好的回忆吧！反正迟早都要做的啊！”

    “要、要做是做什么啊？”

    “少来了！你明明就知道的啊！”

    巴洛特又再一次亲密地抱着从刚刚开始就陷入混乱的薛德立肩膀。

    “唔，还是说有什么理由吗？你果然还是非要刚刚说的那个女孩不可吗？你问过那女孩的属性了吗？”

    “才、才不是呢！我、我才没有那种”

    薛德立说一半就把汤到进并不怎么饿的胃里。巴洛特偷看盘子里的东西接着说道：

    “什么啊，你只吃这点东西吗？这样就满足的话，连女人都抱不起来阿。”

    “所以啊”

    薛德立发现跟巴洛特的对话不论如何都会变成下流的话题。巴洛特抓抓薛德立的头发。

    “呼，因为你说你的魔力的状况不好，我才会这么想，难道有错吗？”

    “才不是呢！”

    “那说不定你的魔力本来就是如此吧！”

    听到巴洛特丢过来的话，让薛德立反射性地抬头。

    “你说什么？”

    “先别管我说了什么，你的情况是魔法等级提高就无法使用吧？那表示你本来就没那个魔力。一定是这样！”

    一边这么说，巴洛特一边露出无聊的表情继续用叉子叉着已经冷掉的炸鳕鱼。

    “不过，我一直到现在都确实”

    “都可以用出来吗？那么一定是用光了，就像汽车的燃料用罄那样。”

    “不可能！”

    巴洛特抚摸着像是长满苔藓的下巴，直瞪着薛德立。

    “对自己的属性感到怀疑的你，还真是特别有自信呢！”

    “咦”

    “为什么会对自己的魔力这么有自信呢？”

    薛德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然不可能跟这个可疑的家伙提到月读山丘大洋房的事情。特别是亚利鲁夏大洋房是门卡那林的血之精制机关，还有自己就是在那里受到血统操纵而诞生的小孩。

    （还有，我是恶魔，在伊柏利特杀害了十万人）

    不能被他知道，也不想让他知道。

    “那是因为”

    沉没的时间长的让人讨厌。薛德立思考就算被猜中也不会造成困扰的话语。

    “那是因为我在之前曾经此用过很厉害的魔法。那是比逆蜻蜓更加厉害的魔法。而且”

    “就这样？”

    “是”

    巴洛特带着怀疑的眼神望像薛德立，然后摇了摇头。

    “那么，肯定就是你的魔力比其他人还要少！就算你真的能够使用强大的魔法，想必也只是偶然罢了。”

    “怎么会，那么我把伊柏利特不，你说我使出厉害魔法只是单纯的偶然吗？”

    “是啊！”

    “你骗人！”

    薛德立大受打击，完全无法接受巴洛特的说法。因为打击太大了，他最后还是把应该要当成秘密的那些事情说出口了。

    “因为我的血统很纯正，而且是透过特殊方法诞生的，这些事情我都是听门卡那林的主教大人说的。而且在大洋房里的小孩子里，就只有我被带到修练室去。就只有我跟爱珥文被”

    当然薛德立惊觉不妙，想用两手把嘴巴捂住时已经太晚了。巴洛特闪烁着赤铜色的眼眸瞪视过来。

    “大洋房是吧？你果然是在‘精制所’里面长大的吧？”

    “？”

    薛德立就像是影子被钉住般地将坐在椅子上。

    糟糕了，被他诱导了。

    巴洛特肯定是为了问出这件事情才会挑衅薛德立。

    薛德立的手上被自己的汗水沾湿。糟了，大洋房的事被知道了，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呢？现在如果再不说些什么掩饰过去的话

    “看到刚刚的判定盘我就在猜了。从血没有朝土的方向延伸的很远这点来看，能够得知你的魔力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就在民间长大的魔枪手而言，血统又太过纯粹了点。而且说话的态度跟举止都很有礼貌，我还在想说不定你是哪里的王宫贵族原来是在精制所里面长大的啊！所以才会不知到判定盘的存在吗？”

    巴洛特完全没有动摇地朝着已经脸色发白的薛德立继续说下去。

    “算了，就是因为这样的出身，你才会对自己的魔力值这么有自信吧！但是，就算都被称为精制所，也有所谓的‘等级’，你知道吗？”

    “等级？”

    “拥有‘玉座’的精制所等级最高，因为那是生出精灵王的地方啊！”

    “精灵王”薛德立像是鹦鹉一样复述一次。

    “据说当每个属性的血达到最纯粹的时候，就会诞生精灵王。它会成为统御六大元素之一的王，而这六大元素正式构成世界所有物质的基本。传说中已经有某个精制机关得到了玉座。还有谣言指出老早之前已经有精灵王诞生。你待的精制机关好像是土属性的，土精灵王有待在那间大洋房的某个地方吗？”

    薛德立稍微想了一下摇摇头。虽然薛德立已经几乎不记得大洋房的事情了，但是生活那里的时候他的确是没听过土精灵王这字眼。

    巴洛特呼了一口带有酒臭味的气。

    “算啦，少的要命的土魔力值也不是你的错啦！那么，你待的精制机关等级不过尔尔，因为没有玉座啊！”

    “”

    “而且，”巴洛特的话又继续说道：“而且这时候在精制机关里生下来的小鬼，不是说可以不用枪就击出魔法吗？我如果是门卡那林的修士，可不会把这么麻烦的东西野放出去。或许你真的是在精制机关长大的，但是并非每个像你这样的人都能够变强。可能，你并没有受到期待吧！”

    薛德立就这样两眼圆睁说不出话来。

    巴洛特所说的是情确实也有道理。薛德立不用枪，空手使出魔法的经验，也就那么一次而已。

    （该不会真的是这样吧？）

    薛德立的心里突然涌现乌云般的不安。

    一直到现在，他都相信自己就是洋房理最强的小孩。不只是奥凡利特用肯定的语气这么说过，而且在看到伊柏利特的惨状之后，也没办法不这么想。所以他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难道自己只是个被捧起来而已吗？薛德立吃惊地呆站着。

    （该不会，其实我一点都不强？而且我也不是在亚利鲁夏的精制机关将血液弄成纯血后，千挑万选所选出来的小孩？我也是因此才会得救的吗？因为别人认定我的魔力对门卡那林来说不会构成威胁，所以才得救的吗？）

    因为是没什么大不了的魔力值，因为是没有价值的东西，所以才得救的。

    （不，不对，不是那样的。）

    薛德立用利地摇着头。

    那么，那个火山口又是怎么一回事？

    在一瞬间化为灰烬的伊柏利特又是怎磨一回事？如果那是我做的，我应该绝对不会是没有价值的人，更不会是弱小的生物。

    薛德立声音虽然很小生，但还是干脆地说出自己的抗议。

    “不过不过我真的很强。虽然可能只有一瞬间，但是真的很强。”

    看着薛德立石头般的坚硬表情，巴洛特露出“真是败给你”的表情低下了头。

    “那么，‘那个时候你就把魔力用光了’这种说法，你觉得如何？”

    “魔力用光了？”

    他讶异地看着巴洛特。

    “人类在生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自己所拥有的魔力值，称为绝对魔力值。”

    “绝对魔力值”

    “是的，就是绝对魔力值。嗯，对非常强大的魔法进行封咒的话，是有可能用光的。”

    听到巴洛特这么亦说，薛德立的表情一下子就开朗起来。

    “那么，也有可能过一段时间之后就回复啰？”

    “那就不知道了。但是，如果勉强使用发生火灾时要逃命的那种怪利，也有可能发生魔法槽坏掉而完全不能用的情况。”

    “咦？”

    薛德立突然变得有气无力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魔力槽的容量再怎么大，也没办法再度蓄积魔力了。以你的情况来看，也有可能是这个魔力槽因为某种原因坏掉了。你有没有曾经突然解放魔力呢？”

    “啊”

    薛德立的眼前突然一片黑。原本仅存的希望，和这句不经意的话成反比，慢慢地在薛德立心中涨大了起来。

    我，该不会在那个时候就把魔力用完了吧

    （不会的，不是这样。）

    （不对，就是这样！）

    因为这么亦来，一切就说得通了。

    如果把在伊柏利特的事情当成是巴洛特所说得逃离火场的怪利，如果把薛德立的魔力槽当成已经坏掉，他会被门卡那林的修道院踢出来，会被札普奇克主教野放在外，也就全都说得通了。

    （我已经把魔力用光了吗？）

    魔力槽因为这样坏掉了。因为解放了那种程度的魔力，所以也不是不可能的。

    在那之后他九勉强地用仅存的魔力进行封咒。但那个残量最后还是用光了，说不定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已经不是魔枪手了）

    （已经不是魔枪手了。）

    （不能用魔法。）

    “你骗人！”

    薛德立的拳头在桌上无力地握了起来。不论追到天涯海角，不管什么都好，如果有能够抓取的东西，他还是想要紧紧抓住。

    他摇摇晃晃地抬头看着巴洛特。

    “我真的我的魔力槽真的坏掉了吗？真的坏了吗？”

    巴洛特有点难以启齿地望向一旁，但还是把决定性的一句话说出口了。

    “判定盘是不会说谎的。虽然你土属性的血统很纯正，但几乎没有渗开。如果你之前真的有使用的话，那就代表你的魔力变少了。说不定你更适合火还是风之类的属性”

    薛德立摇着头。因为他也试过其他属性的魔法了。他曾经在河川旁边咏唱水魔法，而且也曾经在暖炉前对火魔法进行封咒，但魔力却一次也没有聚集到他的指尖。

    薛德立的血里面，几乎没有混杂其他的属性。

    因为是纯血。

    巴洛特继续看着旁边说道：

    “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啊！”

    “怎么会”

    “事实”突然摆在薛德立眼前，让他像是喉头被刀锋架着，剧烈颤抖了起来。

    结果，尽管那天寄住在居酒屋楼上，薛德立却迟迟无法入睡。

    “唷，你睡的好吗？别摆出那种脸啦！”

    薛德立的眼睛下面随着阳光照射出现一块明显的黑晕，巴洛特看到后“哎呀哎呀”地边感叹边低下头。

    “真是的，不干不脆地在那边烦恼，魔力也不会回复吧！”

    薛德立脸色阴沈，好像背了一块看不见的重石在背上，巴洛特说完话厚重重地拍了薛德立的背，薛德立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那么，你今天要做什么呢？”

    “有人托我送东西，我想要把那东西送过去。”

    “喔，这样啊！那么东西送完之后就会回姊姊身边去吧？”

    薛德立不由自主地露着苦瓜脸看着巴洛特。

    “你该不会要跟过来吧？”

    “废话，你姊姊也试在精制所里面长大的吧！如果是火属性的话，当我的心娘就零缺点了。”

    “不会吧！请不要擅自绝对这种事宁。”

    “哎呀哎呀，没见到面之前是不会知道的。而且不要看我这个样子，我也是好人家的少爷喔。”

    也是因为巴洛特对雷尼斯敦的接到比较了解，薛德立就这样被他拉着出门办事了。

    南奈尔老婆婆的儿子强，现在好像是住在这个都市的十七区，那边住了一堆富豪。

    “喔，这里这里，雷尼斯敦苦艾街六十三号。”

    到达了目的地后，薛德立呆呆地张开嘴巴看着那间房子。

    这间屋后靠海的大房子，外面使用了大量的大理石，光看就让人觉得非常豪华。

    从外面就可以窥视到的庭院里，有一座流行在现今上流社会之间、为了表演戏剧而搭建的玻璃天井凉亭，这个凉亭代表着这家主人是什么样的阶级。假日平日都门庭若市，六头马车也毫不间断地来访。

    “喂喂，真的是这里吗？这里可是强．马卡洛克的房子喔！”巴洛特像是受到惊吓般地说着。

    “他是谁啊？”

    “强．马卡洛克，你昨天在街上有看到那家伙演说的情况吧！据说他参加这一次北部地区代表的下院议院选举，而且是雷尼斯敦的主战派候选人喔！”

    “咦！”薛德立反覆叮着包包的收件人名字。“我只是受老婆婆之托，送东西过来而已”

    这么说来，他想起贝露好像也说过南奈尔老婆婆的儿子强要出来参加这次的选举。薛德立简单地把库林凯尔的事情说完之后，巴洛特托着下巴歪着脖子。

    “还在想你到这大房子李要做什么，呼，原来马卡洛克的老妈是在什么库林凯尔的乡下啊喔！”

    两个人慌慌张张地从门前往后跳。

    “喂，你看，那就是斯拉法特的魔枪手团。”

    他下巴所指的方向，有一群全身穿着天蓝色军服的人，带着严厉的眼神四处巡视着。每个魔枪手紧的让人呼吸困难的衣领上，都有属于斯拉法特军的铜制龙徽章闪闪发光。

    “那些人权都是魔枪手吗？”薛德立小声地问。

    巴洛特一边眯起眼睛小心地偷看围墙内侧一边说道：

    “是啊，你仔细看他们的手腕，每个人都带着暗灰色的手镯吧！那个就是魔枪手的证明，是用贵铅做出来的。”

    说完之后，他的手指握住自己挂在胸前的饰品骷髅。

    “这也是用贵铅做出来的。你知道什么是贵铅吗？”

    薛德立点着头。

    “我记得是把银根千混和在一起做成的东西”

    “是啊，因为铅跟银的性质相反，所以有压抑魔法的力量。也可以说它是魔法的绝缘体。等级往上提升，他们就会戴上贵铅制成的手镯跟戒指来压抑魔力。虽说纯铅可以完全压抑魔法，但也会对精神造成极大的负担，所以就不使用纯铅，而改采用混入银的贵铅。我也向这样把贵铅带在身上，如果不这么做，魔力失控可就麻烦了！”

    这番话可以听出他对于压抑自己魔力这件事感到很自负。

    （总觉得好帅啊！）

    薛德立心里不由得叹起气来。并不是因为贵铅手镯，而是自己明明有爱珥文做的银至护身符，但却

    “喂，你看，那家伙就是隶属于十六魔枪手团的基斯．巴西里斯。就是那个四七二等级的人。”

    巴洛特就算是现在这个时候，也像是吹起口哨地啜起嘴巴。他所说的等级就代表魔枪手的实力强弱。世界上据说共有数百个魔枪手组织，而等级标准是共通的，而且是用来表示他们所拥有的力量强度跟知识。

    这些薛德立也知道。

    “是你的熟人吗？”

    “呃，也不算是熟人，那家伙最为人所知的就是残忍地吃掉他人等级这件事。被龙王招纳进入魔枪手团之前，他不知道为何老是进行私斗，然后狠狠地把对方的等级吃掉。所以那时候他被称为‘红色鬃毛’，因为他就像是发狂的野马一样。”

    “喂，你连吃等级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吗？”巴洛特吃惊地看着薛德立。“如果魔枪手想要提升自己的等级的话，就一定得参加定期举办的魔枪手‘决斗’。在决斗中如果可以打败对手，就能把对手的等级变成自己的。如果输掉的话，当然对方的等级就会变得跟自己的等级一样，而且如果打倒了高强的对手，就能够一口气跃升上去。而所谓的‘吃等级’，换句话说就是踢馆，那群凶狠地进行私斗的邪恶魔枪手最爱干这种事。”

    “哇，我第一次听到。”

    “你啊，真的是在温室里长大的耶！连判定盘跟吃等级都不知道，真不晓得你是被捧在手掌上养大的，还是说是你自己太不在意这些事情！”

    薛德立被巴洛特无心的感想伤害了。

    （反正我是个没有价值而且魔力消失的魔枪手啦）

    不晓得薛德立忧郁想法的巴洛特，在一次第偷看里面并且吐了一口口水。

    “反正我就是讨厌那家伙啦！”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他那长的比我好看啊！真叫人火大。只要有那种帅气长相的人存在，我就没办法找到新娘啊！长的比我帅的家伙都去死，头脑比我好的家伙也去死。大家都去死吧！”

    “”

    薛德立的视线从巴洛特身上一道大房子那里。

    （“红色鬃毛”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被好奇心驱使，他也从巴洛特的身体下方偷看里面的情况。

    第一次看到碁斯．巴西里斯，他是个有着一头整齐的鲜红金属色头发，而且神经质地紧闭双唇的高大青年。眼神凶恶而且戴着银框眼镜，这就是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他的右胸前面配戴着代表斯拉法特将校的半边翅膀徽章。这个年龄就成为将校，肯定拥有非比寻常的能力。证据就在他是第四七二等级。在这个广大的世界当中，比他还强的人就只有四七一人，这是非常厉害的。

    薛德立看着巴洛特的脖子。虽然被背心盖住看不到，但如果是有等级的魔枪手的话，脖子上应该会配戴银制的牌子才对。

    “巴洛特也试有等级的人吗？”

    “唔，因为几乎不能参加决斗，所以也不是什么好看的等级啦！这么说起来你又如何呢？”

    “我”

    看到薛德立低头，巴洛特轻轻地笑了起来。

    “哈，是个无等级的少爷吗？没进行过决斗，还真敢说自己拥有纯血呢！”

    薛德立不由自主地脸红了起来。巴洛特再一次地把视线转回围墙里。

    “不过，真不愧是斯拉法特的魔枪手集团呢！每个人都跟基斯不相上下，而且都是一些高等级的魔枪手。如果这些人成为那个在地人的护卫，就代表月海王国也终于要参战了吧！”

    “咦，是这样吗？”

    “雷尼斯敦的议员候选人让斯拉法特的军人来担任护卫，会让人这样想也试理所当然的吧！因为马卡洛克的后面紧跟着希望月海王国参战的斯拉法特跟门卡那林吧！”巴洛特继续说道：“换句话说，斯拉法特为了跟晓帝国交战，无论如何都需要月海王国的协助。但月海王国是议院制，因此到底是要参战还是保持中立，意见完全无法统整起来。于是斯拉法特就计划把参战派的议员送进月海王国，这就是马卡洛克被称为先锋的原因。”

    “对方候选人爱德蒙．修雷是个清贫的人，但是选举就是比钱多，特别是马卡洛克积极推动在这里开始白热化的铁路运输。那些家伙拥有大量的山区地权，为了运送挖探到的铁跟铜而大举铺设铁路。然后，他藉着让人搭乘火车而得到莫大的财富。雷尼斯敦的那些家伙们，都是靠着马卡洛克的公司股票赚了不少钱。要让马卡洛克落选还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吧！”

    薛德立的表情暗了下来。

    “是这样吗？”

    “这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啊！现在用钱来买卖议员跟地方上的治安法官，可说是家常便饭。并不是只有以兵力互相比拼才叫做战争。事实上战争已经开始了。”

    （战争已经开始了。）

    巴洛特的话在一次回响在薛德立的胸口。

    如果南奈尔写的住址没错的话，那个叫做马卡洛克的男人（大概就是薛德立在街上看到的那个热心主张参战的男人吧！）就是她的儿子。

    据说马卡洛克一开始是表明自己要去见世界上最伟大的人才离开故乡的。贝露也说过他是个为母亲着想的儿子。而他现在却变成斯拉法特的手下，想要用钱以及士兵们的鲜血夺下议员的位子。

    现在，马卡洛克的眼睛里所看到的，已经不是待在神的身旁这样的目标，而是权力的位子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南奈尔一直期望并等待他回去的心院，也实在太过悲哀了。那年老的母愣，心里应该完全不期盼儿子能够出人头地，只是希望儿子能够回来而已。

    ‘对小孩子来说，父母说不定就像衣服一样，哪一天变窄了，就会想要脱掉它了。’

    （得早一点把这东西交给马卡洛克先生）

    如果他看到这些手工制的衣服，能够因此想起在故乡等待着他的母亲，那就太好了。薛德立就只能这么想着。

    “无论如何，我想要把这件东西交给他。不管他是怎样的人，我只是想要完成老婆婆交代的事。”

    就这样对自己说着，薛德立摇了摇挂在门吓得牛头形访客铃。

    过没多久，一位穿着制服、把头发收拢到头后面绑成一个小髻的女仆，从门后方慢慢地走了过来。向这种大房子里面会有着拿扫帚的看门人，但是好像偶尔会在看不到的地方休息。

    “请问有什么事吗？”

    “嗯我送这个过来。”

    他把南奈尔那里收到的油纸包裹递过去。

    “这是我带过来要给马卡洛克先生的东西。库林凯尔的一个叫做南奈尔的老婆婆要给她儿子的，我替南奈尔老婆婆送过来。”

    “你说从库林凯尔那里过来的嗯，要给我们家主人的？”

    女仆的脸色困惑而沈了下来，这让薛德立突然不安起来。

    “那个，南奈尔老婆婆好像就是你们主人的母亲。”

    “啊是主人的母亲啊”

    女仆低头把包裹收下，重新回到大房子里。薛德立不由自主地跟着巴洛特面面相觑。

    “总觉得情况很奇怪呢！不会有问题吧？”

    “想知道的话不如偷偷潜进去吧？”

    薛德立看向巴洛特的方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了一个六连发用的弹匣。

    “巴洛特先生，那个是？”

    “嘘！就像你知道的，这是水魔法的‘水镜’啊！用了这个之后我们就可以隐形，然后从正面堂堂正正地潜进去。”

    “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调查外遇的时候很常用到，所以我就带了一些。”

    “也可以拿来用在那种地方吗？”

    水魔法的“水镜”势力用水面会像镜子一样映出物体的原理制作出来的魔法，可以把咏唱者的身体层层包围之后，将物体照映在水敬上面。这么亦来，乍看之下就像没有人一般，这是初级的诈骗魔法。当然如果被谁碰到的话，马上就会被识破的。

    “如果被发现的话，该怎么办呢？”

    “就说没有问题了啊！你也很担心那个东西有没有确实交给马卡洛克吧？”

    说十匙那石块，巴洛特立刻从胸口的枪袋里拔出枪，并将弹匣压进枪膛里。那把大型枪像手套一样适合他的手，薛德立以前从没见过。这么看来巴洛特也试个相当不错的使用者，说不定为了使用方便因此自行做了改装。

    “叽”的一声穿过天际，“水镜”发动了。两个人的身体立刻就被水滴似的东西覆盖。

    “来吧！拖拖拉拉的会被那群魔枪手发现的。”

    正面大门好像刚好是这个加里的六头马车从外面回来，巴洛特跟薛德立就看准了打开的空隙从正面堂堂正正地入侵了。

    （真、真的不会被发现吧？）

    薛德立不安地来回看了自己的手臂跟身体好几次。虽然对于“这样子就让人看不见了吗？”感到半信半疑，但是从极近距离走过去的魔枪手魔枪手团士官完全没有察觉，看来好像是成功了。

    “那群魔枪手真是多的有点吵啊。好奇怪！”巴洛特啧舌以对。

    “咦？”

    “以基斯这家伙的地位来看，用他担任议员候选人的护卫工作未免太高等了。虽然那家伙的阶级只是斯拉法特军的士团长，但实际尚可是被称为‘龙王怀刀’的男人呢！那家伙是不可能在乡下地方悠哉悠哉地担任什么保镖工作的，这肯定有什么内情。”

    巴洛特就像是想到什么恶作剧的小孩般，兴奋的两眼发亮。

    “喂，那就是传说中的马卡洛克跟基斯。我们靠近点看看吧！说不地能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呢！”

    “等、等一下，如果被发现的话那该怎么办阿？对手可是等级三位数的高等魔枪手呢！”

    “好啦好啦，不会被发现的，绝对不会被发现的。”

    “巴洛特先生！”

    被巴洛特强行拖走的情况下，薛德立也就躲在柱子后面偷听两个人的对话。

    就如同薛德立所想的，马卡洛克就是薛德立昨天在大码路旁所看到的留着小胡子的绅士。他身上穿着深色的大礼服并且打上了领带，而且头上也带着都市的身上们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高一点儿常常带着的烟囱形高帽。从他手理握着的柺杖来看，好像从刚刚就一直在外面，而且那枝柺杖也试以黑檀制成，握把的部分以象牙制成，这东西贵族们都很感兴趣。

    基斯向马卡洛克说话。“还真是年轻的让人意外的声音阿！”薛德立这么想着。虽然觉得他应该会是二十多岁，但是说不定他比外表看起来更年轻。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马卡洛克极为焦躁地把帽子脱掉了。“那个可恶的修雷，在他拜访了支持他的医院跟慈善机构之后，为了让我看到那种情况还特地赶到大马路来因此那家伙的支持者占据了整个广场，接下来我就被那些乱糟糟的人群冲散了！”

    说完就把帽子重重地往地上一扔。客房女侍慌慌张张地把帽子捡起来，用不让帽子形状被破坏的方式拿着。

    （修雷是谁啊？）

    （刚刚我说过了吧？爱德蒙．修雷是马卡洛克选举的对手啊！因为是知识份子出身的反战派，所以在下层阶级有极高的人气呢！）

    薛德立向巴洛特提问，巴洛特就像魔法的字典般很快回应，这让薛德立赶到非常不可思议。薛德立不由自主地看着巴洛特，巴洛特也闭起一只眼睛回望。

    （我在下街卖子弹可不是随便混的喔！我遂卖的东西不只是弹匣而已。任何听来的情报也都可以当作商品贩卖。）

    基斯用军人的稳重态度朝着情绪依旧不悦的马卡洛克说道：

    “算了算了，他再怎么说也只是雷尼斯敦市立大学的教授而已，选举说到底靠的就是前。你现在是北部地区最大的银矿所有人，而且老婆的娘家又是梅亚斯财阀，修雷没办法准备到那种程度的军费吧？”

    “你想说我是只有钱，而没有像修雷那样的人气吧？”

    因为基斯过去强调有钱这件事，让马卡洛克觉得不愉快吗？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厉。

    “我没有那种意思，如果让您感到不愉快的话，我向您道歉。”

    基斯夸张地张开双手低着头。这种异常讲究的姿势让人觉得越来越感觉不到军人的气质。

    “但是昨天才到邻近的新月都市游说，明天又要赶到林迪罗德，选举还真是非常麻烦呢！”

    “没什么，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再怎么说也是要让我变成历史悠久的月海王国下议院议员的选举吧！”

    “您不去库林凯尔吗？”

    “你啊，那里可是我的故乡喔！我已经拿了很多钱到库林凯尔去，而且更重要的是那里的铁路是因为我的力量才得以兴建的。你说库林凯尔的居民会去支持我以外的人吗？”

    马卡洛克用火柴点起大拇指粗的雪茄，基斯维持非常有纪律的站姿。

    “嗯是我失言了。”

    “真是的，都是你们这些斯拉法特的军人像这样子在我身边晃来晃去，把我的形象都搞坏了。太过显木的话会让我困扰的。”

    “我知道了。”

    南方出产的细雪茄所冒出来的烟让桌子的上方变得一片雾濛濛的。马卡洛克跟基斯的脸也因为在这篇烟雾的后面而变得模糊不清。

    马卡洛克吐出一口像叹息也像烟的无形气息之后，让自己的身体深深陷入安乐椅里。

    “老实说，我还是对你们斯拉法特的‘亲切’感到很怀疑。”

    马卡洛克就像是个纵横无数修罗场的商人，眼神透露出对基斯的审视。但是基斯只是用完美的礼节回应他的眼神，这让宜切变得更加暧昧不明了。

    “有什么疑问呢？就如同一开始我们所说过的，请务必让我们投资阁下拥有采掘权的其中一座矿山。因为如您所知，矿物资源在战争中是非常必要的。”

    “呼，虽然你之前就提过这些，但是龙王已经无法再忍受对于参战仍然犹豫不决的月海王国，这是你们真正的想法吧？你们打算在我成为下院议员就要我赞成参战，并在下一次的四期议会当中一口气让月海王国决定开战吧！这么亦来斯拉法特就能从北部地区抽手，然后挥兵南下。”

    “您是在开玩笑吧。”

    简短地回答之后，基斯优雅地行了一礼。马卡洛克将还没有吸多少的雪茄在陶器制成的烟灰缸上压熄。

    “今天这件事就把它当成是开玩笑吧！毕竟你们对我所拥有的山感兴趣也不像是在说谎。前几天在库林凯尔的山区工作的人说斯拉法特的魔枪手军官频繁出入山区，难不成你们已经找到了银矿了？”

    “原来如此您知道了。”

    话题开始往出乎意料的方向转弯了。基斯看来像是要将话声压低，在马卡洛克身边弯下腰。

    “您已经是龙王陛下亲近协力者，应该可以告诉您我们的计划吧！事实上我们正在寻找纯银。”

    “你说，纯银？”

    马卡洛克轻巧地把一边的眉毛高高挑起。

    “是的，是为了制作出完全没有任何杂质的纯正子弹。而那将会成为‘铳姬’的子弹。”

    （他说“铳姬”！）

    巴洛特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盖祝薛德立不由自主叫出声的嘴巴。薛德立跟巴洛特面面相觑着。

    为什么会突然插入铳姬的话题呢？难不成斯拉法特均已经得到铳姬了？

    （怎么会？该不会是奥利凡特被斯拉法特均抓住了吧？）

    而且基斯他们的对话，从头到尾全都是一些他第一次听到的事情。像是铳姬的子弹一定得要用纯银制造等等，就连一直追踪铳姬的薛德立，也从没听过这件事。斯拉法特军到底是在哪得到这个情报的？

    马卡洛克脸色微微一变。

    “你、你说什么？”

    “纯银会让圣人之骨产生反应。我们认为那做山里面还有银矿沈眠着，而且这座矿的纯度极高。”

    “你猜错了，那做山里可都是铅矿喔。”

    “但是我在现在的部下提出了圣人之骨的确发生了反应的报告书。”

    “你们只是为了要得到纯银还是什么的，所以想要在那座山进行挖掘吧？不过库林凯尔山可是很陡峭的，岩盘也非常松软。据说如果随便动手的话就会全部倒塌下来，所以到现在都还没有进行开发。真的能进行开采？”

    “是的。”

    “你是认真的吗？”马卡洛克浑身冒出冷汗朝着露出平静笑容的基斯说道：“原来如此！我经常听到你们斯拉法特执着于一些远古时代的神之遗物，所以在各处的遗迹来回奔走。为了制作什么铳姬的子弹，从世界各地的修道院回收圣人之骨，甚至被门卡那林的修士们仇视。”

    “因为百分之百的纯银是无法藉由人手精制出来的。我们除了寻找地底身处仍在沉睡的银脉之外，也就只能寻找圣人之骨了。而且如果不是纯银的话，是没办法制成铳姬的子弹的。”

    “哇，子弹的原料是人类的骨头！说不定就是使用魔法的人的本性呢”

    不管被多粗暴的话语咒骂，基斯的脸色依旧没有改变。他坐在椅子上慢慢把两腿摆好。

    “因为派遣到库林凯尔的部下全都死了，很遗憾没办法确定场所，但是从强大反应可以推测出山里某处还有为数不少的银没有被挖出来。我们想要尽快地展开挖掘不过，可惜发生了一些让人困扰的事情”

    “让你困扰的事情？”

    “那就是你的故乡，库林凯尔的居民正在进行反对运动。而且他们还说砍伐森林会让远古的神明生气。”

    “怎么会有这种蠢事啊！”马卡洛克把自己抛到沙发里。“什么远古的神明啊！所以我才没办法喜欢那种乡下人。他们到底有没有想过我是花了多少心力才把铁路拉到库林凯尔去的！他们觉得我是为了把他们那一点点的毛织品运出来才这么做的吗？”

    “是的，如果库林凯尔发现银矿的话，那个小镇就会变成北部地区最富庶的城市吧？不只现在的传统工业会越来越少，而且景气也应该会转好才是。这就跟您像故乡报恩是一样的意思喔。是库林凯尔的居民不知感恩阿。”

    基斯的话中充满了诱惑。

    “您将银交给我们，而我们接受您一切的选举政策。如此一来，您将会成为月海王国名副其实的名人，就算不借助老婆娘家的力量也没问题。”

    马卡洛克像是被抓住痛脚般，脸上突然一片通红。基斯笑了起来。

    “这不是件好交易吗？不管我们在这里做了什么，月海王国的人们也不能够抓我们。因为条约上就是这么写的？。”

    基斯用缓慢的动作站了起来，马卡洛克的脸被基斯的影子遮住了。

    马卡洛克警戒地抬起头看着基斯。

    “阁下，您今后如果能够进入月海王国的政界，一定可以跟我们这些军人相处得很好的。您所拥有的物资也会变得比之前更加丰足，特别是您的运气很好，银可是战争里不可或缺的东西呢！”

    “嗯，嗯”

    马卡洛克以僵硬迟缓的动作站起来后，一言不发地面向窗户方向。这样的态度就表示对话至此结束了。基斯在一次行了一个完美的礼后就离开了。

    巴洛特跟薛德立也随后走出房间，一直跑到位在某段距离外，仆人们常常出入的厨房去。就算是到了外面，薛德立胸口高昂的心跳还是没有平静下来。

    “真是非常重大的事情啊！”

    巴洛特脸上明显表示出“真是的！”还直搔着头。

    “虽然斯拉法特的要胁让选举结果受到操控，但还真是没想连铳姬都会千怎在内呢！”

    “巴洛特先生，你知道铳姬的事吗？”

    薛德立不由自主地放大了音量，巴洛特马上急急忙忙把他拉近跟身体差不多大的小房间后面。

    “笨蛋，不是叫你别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吗？斯拉法特士官兵正到处闲晃着啊！”

    “对、对不起。”

    “真是的”

    巴洛特背靠着稍看用的小房间蹲了下来。

    “讲大远古时代的遗物，只要钻研过魔学的人，不管是谁都知道啊！铳姬就是只在‘破晓前器’大战击发的那把枪吧？”

    薛德立吃惊地坐到巴洛特的前面。

    “那难道不是可以毁灭这个世界的兵器吗？”

    “你啊，哪是比较旧的解释！更进一步研究之后，‘铳姬’好像是引发‘破晓前夕’大战的主因。人类在那个时候丧失了某个‘字眼’。看样子好像是丧失了‘发动魔力’呢！”

    “发动魔力”薛德立屏住呼吸。“你是说，人类就因为这样变得没办法使用魔法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任何一个伟大的贤者老爷爷都会说到这样的故事，人类到现在为止已经扣下了铳姬的扳机无数次，也消去了无数个字眼。最早失去的是什么东西，早已找不到线索了。”

    “那个那个”

    因为情报突然像是雪崩般流过来，让薛德立从刚刚就陷入了一团混乱。看到薛德立的慌张举动，巴洛特苦笑着。

    “算了，这种困难的事情不能勉强你了解，但是铳姬的子弹原料竟然是圣人之骨，实在是让人吓一跳呢！斯拉法特已经得到‘铳姬’了吗？而且他们也说出了关于子弹的事”

    “非常有可能。没呕那种明明没拿到铳姬，却去作子弹的笨蛋，或者说不定他们已经知道目标的下落了吧？”

    巴洛特伸了伸脖子。

    “‘铳姬’到底是什么，几乎没有人知道。虽然这几百年它似乎由门卡那林保管着，但是被偷走的传闻甚嚣尘上。喂，你没听过吗？关于月海王国的伊柏利特在一瞬间被化为灰烬的事情”

    薛德立的双颊变得像是石头般僵硬，但巴洛特似乎将这种表情当成是其他的反应了。

    “那件事情肯定是那个奇美拉的奥利凡特干的啦！我是这么想的。”

    “你、拟任是奥利凡特吗？”

    “我才吓一跳呢！你竟然不知道基斯，却知道奥利凡特？那么你也知道奥利凡特那个外号的由来吧？”

    “你是说‘奇美拉’吗？我不知道”

    巴洛特歪着他被太阳晒黑的脸奸笑着说道：

    “就让我告诉你这件有趣的事吧。你觉得那家豁的等级是多少呢？”

    薛德立摇着头。巴洛特挺胸摆出答案将揭晓的神气模样。

    “没想到奥利凡竟然是十一呢！”

    “什么？”

    薛德立露出了一副苦瓜脸。因为他不禁要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啊！”

    “我说了啊，是十一。”

    他不由自主地直盯着张开的双手看。

    “你说十一，换句话说他的等级是十一？”

    “是啊！”

    “就只有十一？十一这个数字是两位数，对吧？但比九十九或五十要少很多就是这样的一个数字。”

    “而且反而比较接近个位数呢！换句话说，就是代表比那家伙强的家伙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十个人啊！”

    巴洛特夸张地发抖着。

    “基斯那混蛋可是完全比不上呢！奥利凡特是真正的怪物啊！你知道那家伙为什么叫做奇美拉的魔枪手吗？他厉害的地方，就是能够对属性不同的魔法进行‘调和’。那家伙总是带着两把来福枪型的魔法枪吧？”

    薛德立回一起最后见到奥利凡特的情景。他的确是拿个两把种类不同的来福枪，也说过它们的名字叫做唐纳泰萝和柯蒂。

    “举例来说，其中一把装进了火属性的弹匣，然后在另一把里面装进风属性的弹匣，子弹同时发射之后，火被风煽动，可以发挥出双倍的破坏力。”

    薛德立听到这里眼睛又张的更开了。

    “这种事情真的可以做到吗？”

    “一般来说是办不到的吧？先不论力量大小，光是魔法的调和就需要极为惊人的计算能力和敏锐的直觉。所以我才会说那家伙是怪物。”

    巴洛特一边直抓着他的硬法，一边继续说下去。

    “奥利凡特最后一次进行‘决斗’记得是在十五年左右的事了。虽然在那之后他就没有认真地参加过决到，因此等级也没有啼声，但是本来在等级高的枪手当中也有那种不‘决斗’的人，所以我觉得实际上那家伙应该有十一以上的实力。而且，‘决斗’是不能拒绝的唷！”

    “决斗是不能拒绝的？”

    “能够拒绝的话也就不叫‘决斗’了吧？决斗进行的方式事先朝地面击发一枪空包弹，这样亦来身兼决斗之神的大地精灵就会在两人脚边画出魔法阵。完成之后就再也没办法逃离，直到对手弃权换句话说就是再一次击发空包弹，并且朝着天空射出，一切才会结束，不然在那之前也只能一直战斗下去啊！”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关于“决斗”的机制。薛德立正想着“迟早自己也会”但突然回想自己现在的状况。

    （我在想什么啊？还想“决斗”呢！现在的我就连足以自足的子弹都没办法张罗啊！）

    “嗯，那个叫奥利凡个的家伙不管到哪里都会出现一些传闻。像是初生的秘密，一直到最后所吃掉的等级这些传闻。就算是向我也学不了来呢！”

    “那他，是做了什么呢？”

    巴洛特露出好像是哪里在痛的苦瓜脸，一向开朗的他很难得如此。

    “那家伙最后吃掉的等级，是自己的女人啊！”

    “咦咦！”

    大声地叫出来的薛德立被巴洛特一头盖住。

    “笨蛋！我不是说过别大声嚷嚷吗？”

    “对不起？”

    巴洛特慌呼张张地四处张望之后，“呼”地一声喘了口气坐下来。

    “那家伙曾经杀了自己的女人得到她的等级。那个女人非常强，是强到不行的强悍女人。我记得他当时应该是被称为‘蜜蜂女王’。”

    “蜜蜂女王。”

    这么一问，巴洛特又露出了像是要开人玩笑的奸笑。

    “她在‘那方面’对魔枪手特别照顾啊！虽然不晓得会不会被女王当成对象，不过，应该会很有趣吧！”

    他说完就粗暴地在薛德立背上打了一下，这让薛德立瞬间无法呼吸并且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巴洛特用着跟他沉重的身体毫不相衬的轻快动作站起了身子。

    “斯拉法特军要制造‘铳姬’的子弹，肯定是奥利凡特要协助斯拉法特吧？真是的，尽是一堆爱引发骚动的家伙。到底是那家伙偷走‘铳姬’是想要做什么啊？”

    ‘扣下扳机之后，就能够消去心里所想的一个字眼’

    研究为什么人类会有“永远消失的字眼”，对学习魔学的人来说闪避了就无法通过的课题。就如同巴洛特所说的，从人类身上夺走魔法的并不是神，而是这把铳姬，这样的说法也的确有可信度。

    薛德立依然为了找出属于自己的答案而接受了修道院导师的指导。这种方式既可以接近世界真理，也能够接近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接近的力量。显然人类过去曾犯下错误，而且因为这个错误而一度失去魔法。

    神说的没错。

    ‘人类啊，变软落吧！’

    但是，人类又在一次妄想恣意操作铳姬。不只是把夺去魔法发动力的神说得像是敌人，甚至还想借助文明的力量与祂兵戎相对。

    或许是因为人类得到了文明这个新神祇吧

    （人类到底在做什么啊！）

    薛德立思考着追寻铳姬的那些人的事情。他们想要铳姬，也就代表他们各自都有想要消去的字眼。

    奥利凡特也有想要消去的字眼。

    安普洛希雅也有想要消去的字眼。

    斯拉法特军也有想要消去的字眼。

    月海王国也是。

    晓帝国也试。

    马卡洛克和基斯也一定有想要消去的字眼吧？

    （如果是我的话如果由我来使用铳姬，我会怎么做呢？）

    薛德立第一次思考着追寻铳姬的人无庸置疑一定会想的问题。

    （想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去的东西啊）

    没有。

    （是这样吗？）

    因为，我并没有憎恨的人啊！

    （那又如何呢？）

    薛德立的思考正一步步慢慢探入内心深处。

    他开始假设。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行。如果是为了大家又会怎么做呢？

    （恶！）

    薛德立的心开始剧烈跳动。

    （对了，假如说把“恶”这个字眼消去的话，这个世界到底会变得如何呢？）

    恶。

    不过，恶到底为什么会变成恶呢？

    （我不晓得。）

    薛德立屏住呼吸。

    对着这个世界来说有更不要的东西。

    那么，那会是什么呢？

    （人）

    人。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人啊。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

    薛德立用力地摇了摇头。

    说起来，存在于世界上的东西会永远消失是很不自然的。因为已经做了这种乱七八糟的事。人类也就会一直愚蠢地犯相同的错误。这样要把什么“消除”掉的游戏，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是的，使用铳姬这件事情，是绝对不会得到什么的，因为总是在失去。这从一开始就非常明显了，人类还是会一直追寻着铳姬，不断地追寻，并且一次又一次反覆使用。

    在这段过程里，人类不断失去。

    失去、失去、失去、失去这个世界最害怕“失去”的生物，却还是想要藉由“消灭”的作法来解决事情。

    （这样真的可以吗？）

    薛德立紧紧地握住心脏上方的衣服。

    这种不自然的事情重复发生，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那个）

    大概

    （恐怕）

    薛德立在内心最深处的底层，看到了坚硬宝石般的信念。

    一直到人类

    （人类。）

    “每个人类”

    ─直到大声叫出“人类”这个字眼，同时扣下铳姬的扳机

    “喂，你还好吧？”

    巴洛特低声叫着，薛德立清醒过来。

    “啊，没事”

    当他发现时早已汗流满面，难怪巴洛特会担心地靠过来。

    “怎么了？觉得不舒服的话我们就出去吧？”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有两个穿着制服且七嘴八舌地聊着天的女仆，从这间房子的后门走了过来。

    “那个小孩把这东西送过来，说是要给主人，是这样吗？”

    薛德立觉得其中一个人抱着的包裹看起来很眼熟。那个是南奈尔托给他的衣服包裹。

    “所以，你要把那东西交给主人吗？”

    “我拿给了女总管，结果她只说‘把它扔了’。”

    “也试，梅亚斯财阀的继承人不可能穿上这种东西的啦！”

    就在女仆们嗤嗤笑着的时候，薛德立和巴洛特静静地隐藏起气息走道了焚化炉边。

    “那个人口中的母亲，应该是阿姨之类的亲器吧？主人的母亲应该老早就去世了。我记得主人以前曾经说过。”

    （已经去世了？）

    薛德立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怎么会？南奈尔老婆婆确实是说他的儿子是）

    她们的对话依然持续着。

    “她到底有什么打算呢？”

    “可能是因为主人从劳动阶级白手起家，如今事业有成，所以才会有人想来建立良好关系吧？也才会送这种东西过来。”

    “打算贿赂吗？”

    “怎么可能啊？用这种垃圾？”

    “我怎么知道，会不会这是在库林凯尔唯一的一件好衣服啊？”

    两个人相视而笑。

    “算了，这种东西说不定可以卖到旧衣商那里去，对吧？”

    话一说完，她就随意地将那么包裹丢进焚化炉里，接着聊起跟刚刚完全无关的事情，慢慢走回大房子里面。

    估算着差不多看不到她们的身影之后，薛德立慌慌张张地把包裹从垃圾山中捡了回来。

    “喂，那玩意你打算怎么处理？”

    对于巴洛特的问题，薛德立也很困惑。

    “怎么处理”

    “啊啊啊！是、是什么浮在半空中啊！”

    薛德立吓了一跳望像手中的包裹。糟糕，他完全忘记他们的身影是隐形的状态。

    “笨蛋！还真的得要一直提醒你呢！往这边走！”

    薛德立被巴洛特拉着手逃出马卡洛克的大房子。

    跑出马卡洛克的大房子，混进了纷杂的人群之后，两个人好不容易才松了口气。

    “啊，真是吓了一大跳呢！没想到会这样被发现啊！”

    两个人等到呼吸顺下来后又继续往前走。一大群上流阶级所居住的苦艾街离雷尼斯敦的中央些很近，贵妇人打扮呈现在流行的蜂腰风格，在黄昏的街道上寻找乐子。这一天阳光非常强烈，施加在两个人身上的水魔法就像是路旁的小水坑般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薛德立的手里还是拿着要交出去的包裹。

    “那么，事情也算是办完了，你要回姊姊那里去了吗？”

    薛德立讶异地对明显表现出想要见爱珥文的巴洛特说道：

    “你真的打算跟过来吗？是认真的？”

    “你很烦耶！我说过的话绝不反悔！”

    薛德立低着头气呼呼的说道：

    “你是擅自决定的”

    “啊，别一直在乎那种小事啦！会秃头的喔！”

    “你！”

    “而且你还是个小孩子，不要用那么有礼貌的字眼啦！我听了整个人都痒起来了。”巴洛特做出抓搔手臂的动作。“我非常讨厌那种，嗯，该怎么说就是老成的人啊！看起来一副会说谎的样子。”

    “那根巴洛特先生没有关系吧？而且我还有事情没办完！”

    薛德立紧紧抱住衣服包裹。虽然下意识地捡回了包裹，但依旧无能为力。再去一次也试一样的结果吧？那么就只剩下直接交给马卡洛克这个办法了，但他也不认为自己这种普通平民有机会跟他见面。

    而且，就算是有那种机会的话，他是不是真的会收下也是个很大的疑问。

    ‘所以我才没办法喜欢那种乡下人啊！’

    而这种语气轻蔑自己的故乡，也就代表他再也不会回去了。

    （母亲还在等着他的啊）

    巴洛特像是要说给低着头一言不语的薛德立似的说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啊！并不是你的问题，你确实已经照他所说把东西送到这里了。”

    “不过”

    “不过什么？你是想怎样啊？为什么你会对这个包裹如此执着呢？”

    “呃”

    薛德立被问的无话可说。

    说不定会被说成是无聊的坚持，但是在薛德立的脑子里，完全忘不掉那位珍惜地抱着这个包裹，想着邮差先生不知何时会出现的老婆婆。

    为了不让衣服湿掉，旧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好像很幸福似的诉说着“儿子不能没有这件衣服”的南奈尔老婆婆

    难到不能想想其他办法让马卡洛克收下这个包裹吗？

    不这么做的话，我就会担心到无法离开。而且也跟南奈尔婆婆约好了，一定会帮她把信带回去的

    （不对，这只是藉口而已。）

    突然严厉的一句话，阻断了薛德立的思绪。

    （我纯粹只是需要不回去的理由而已吧？不就只是想要逼自己在包裹送到马卡洛克手之前都不能回去吗？）

    （就是这样！）

    另一个薛德立再次强调。

    （其实我想要回去，我非常想要回去。我想在爱珥文的胸前哭泣，想要听到“你一定很难过吧？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喔！”这种安慰的话。）

    就算是没办法使用魔法了，爱珥文仍会一如往常地碍着自己吧？安普洛希雅其实也是心地善良的好女孩，想必也不是斥责沮丧失意的薛德立吧？

    不过，既受因为如此才不能厚着脸皮回去啊，薛德立！早已失去了一切，现在还能回复成普通人，埋没在日常生活当中吗？

    （我办不到！）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呢？为什么会讨厌自己不能用魔法呢？薛德立，你不是打算要成为修士吗？不是已经发誓要为所有人尽心尽力吗？

    那么讨厌平凡地生活下去吗？

    那么讨厌弱小的生物吗？

    （别说了！）

    薛德立用力打断这样的想法。

    （因为，如果变成那样，我跟安）

    此时，走在街道上的两个人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惨叫声。

    “怎、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巴洛特慌慌张张地看着从广场里窜逃而出的人群。

    每天黄昏时刻，阿修玛琳广场都会举行候选人的发表会。今天马卡洛克的敌对候选人，也就是爱德蒙．修雷，应该也会举行发表会。

    “火啊！”

    “有人使用魔法了！”

    “候选人修雷被魔法袭击了！”

    所以人嘴里一边大叫着这些，一边争先恐后逃出来。看到人潮迎面而来，两个人对视一下，随即冲进广场。

    “啊啊啊！”

    薛德立踏入广场时一声惨叫。猛烈的火焰正粗暴肆虐着，广场里已经形成了一片火海。

    “为、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火焰啊！”

    薛德立跟巴洛特在演讲台上找到一个用手掩住嘴一言不发的中年男人，这个男人就是修雷。巴洛特马上说道：

    “得快点救他！”

    “不过，该怎么做”

    巴洛特很快低从胸前的枪袋拔出魔法枪。

    “喂，你看着出从地底喷发的火焰是圆形的吗？”

    薛德立点着头。在前面粗暴地喷发的火焰，形成一个圆，薛德立恍然大悟。

    巴洛特又点一次头。

    “那就是‘阿修玛琳魔法阵’啊！不知道是那个魂难改造过了那个魔法阵了。”

    他飞快地在枪袋里挑出水属性的弹匣，一边塞进枪里一边大叫着。

    薛德立定睛从火焰跟火焰的空隙凝视着地面。赤红火焰的确是从世界上最古老的魔法阵──阿修玛琳魔法阵里头猛烈喷出。

    “不过，昨天还是没反应的啊！”

    “是阿，那个魔法阵的确已经‘死透’了。几个魔法阵研究者也说阿修玛琳魔法阵上有太多文字在岁月的摧残下脱落了，就这样丢着不管也不会发生什么事情。火从那个魔法阵里冒出来，大概是有某个家伙把它改写成火焰魔法阵了吧！”

    “改写？”

    巴洛特在薛德立眼前气势十足地转着转轮。

    “就是那些见不得修雷继续活下去的人干的啊！改写魔法阵再怎么说只要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行了。而且对一般人来说阿修玛琳魔法阵实在太大了，应该没有人知道要在哪里做些什么修改才是。在说也没有人会盯着地面走路啊！”

    话一说完，他就解下腰间绕了好几圈的子弹交给薛德立。

    “虽然是要卖的，不过你就挑喜欢的拿去用吧！你身上没带弹匣吧？”

    “嗯、那、那个”

    “晚点要还给我啊！”

    大叫一声之后巴洛特就冲进了火焰当中。一瞬间巴洛特的眼前发出一道蓝色的光芒，他的身体被包近一个柔软水球里面。

    （居然是‘水龙之卵’啊！怎么会这么大）

    薛德立从巴洛特交给他的袋子里挑出五连发式枪的弹匣，急急忙忙地装填进自己爱用的红色杰米里面。要进到那道火焰里帮助修雷的话，一定得先张开水属性的防护层才行。

    （水龙之卵好像没有。嗯嗯，这是“赤色水面”？听都没听过耶！）

    毕竟是弹匣商人，里头收集了不少魔法，算是不负自己的名声。

    （哇，这个竟然是“冰柱姬之牙”，第一次看到。一定很贵吧）

    虽然想看的更仔细一点，但是眼前状况不允许。薛德立在袋子里找到曾经看过的魔法后，急急忙忙地优先装进枪膛里。

    “好！”

    他一边跑着一边扣下扳机。“砰”一声，空气猛然鼓胀起来，微弱的风就像是义大利细面被叉子搅动般聚集在薛德立身边。

    这就是安普洛希雅总是可以成功进行封咒的风魔法“卷曲”。

    在夹带着骷髅的封闭守护下，薛德立进入火焰之中，已经可以看到角边的阿西玛琳魔法阵变得焦黑。不对，这个并不是阿修玛琳魔法阵，而是加上起火时间的基础计时点燃型魔法阵──“炎门守卫”。

    （狙击修雷先生的犯人应该是非常了解魔法阵的人。该不会是）

    薛德立的脑子里，出现了白天看到的天蓝色军服。

    （该不会是斯拉法特的魔枪手团吧？）

    他像是拨开火焰般前进着。想要吞噬他的火焰全部被夹杂着骷髅的风弹着四处飞散开来。

    突然地，他眼前出现了巴洛特宽厚的背影。

    “巴洛特先生！”

    巴洛特的手臂上抱着一个看起来像修雷的男性，并惊讶地回头望着薛德立。

    “你这个笨蛋，快到这边来！”

    薛德立慌慌张张地跑了过去。

    进入巴洛特张设的水属性防护壁“水龙之卵”时，他的脸颊感觉上好像撞倒非常有弹性的东西。

    结果几乎是同时间，风发出了“咻咻咻”的声音放开了骷髅。

    薛德立心想着“好险好险”，松了一口气。这个说起来他也没问过这个“卷曲”到底会维持多久的时间。要是就这样待在火焰里面，现在应该已经变成焦炭了。

    “听好了，好好听清楚，这是叫‘闪光’的光魔法。你等一下往上击发。”

    巴洛特两颊被薰的乌黑。修雷正软瘫在他手臂上。是因为在巴洛特前来帮他的时候，他已经陷入缺氧状态了吗？可以肯定的事他一定吸进不少黑烟。

    薛德立在火焰发出隆隆声响的妨碍当中，大声地回话。

    “击发光魔法？为什么？”

    “因为掩护魔法就只有这个而已，你看旁边！”巴洛特用带着恐惧的声音大叫着。

    薛德立看相自己的周围，察觉到火焰并没有衰减的迹象，甚至力量还持续增加着。

    他们现在刚好位于魔法阵的正中央，而且以包围的方式所喷发的火焰，在风势助长下正慢慢地朝正中央进逼。

    “混蛋，这好像是包围式的陷阱啊！时间越久，火焰就会卷向正中央让中间变得越窄啊！本来这类行的魔法阵只要用土魔法破坏地面就好了，但这里偏偏不能这么做。这里的魔法阵可是几千年前就存在的东西，而且还是祭祀用的魔法阵。为了不让它被简单地破坏。一定在下方做过补强，而且我身上也没有带有那么强的土魔法啊！”

    “啊”

    薛德立回想起巴洛特说过他不擅长土魔法的事情。

    “那该怎么办呢”

    “所以才要用‘闪光’。尽管这个魔法就像它的名字一样真的只有一瞬间就消失了，但光魔法能够弹开其他属性的魔法。听好了，等一下我们要击发‘雪崩’。”

    巴洛特把薛德立的红色杰米的弹仓打开，并且在里面塞进“闪光”。

    “换句话说就不是用水，而是用雪的质量将火焰用熄，但因为是雪崩，所以我们头上也会有雪压下来，这么一来我们三个人马上就会死掉。因此你要紧接着击出‘闪光’，千万不能弄错喔。”

    “我紧接着击出？”

    “雪崩发动的时间是三秒，闪光则是一秒，而且只能维持一瞬间而已。所以我在击发雪崩之后，等到魔法式完全跑完你就击发。”

    “怎么这样那如果巴洛特先生连续发射的话呢？”

    “很不凑巧，闪光但不是七连发式的枪能用的子弹。”

    因为这次巴洛特阿持有的交换用子弹。换句话说，比七连发式的弹匣要稍微来得大一点。当然也就没办法放进他的枪里面。

    “没有时间了，要上了！”巴洛特满头大汗地说着。

    是“水龙之卵”的威力正在减弱吗？连防护壁里面都开始热起来了。

    “要开始了，瞄准！”

    薛德立把撞针拉下然后把好姿势，这时“水龙之卵”时间刚好用玩，“啪”地一声消失了。在这之后，热风立刻就吹拂到这两个人身上。但是巴洛特的魔法弹比这个句号还要早两秒发出了“啪咻”这种让人听不习惯的声音击发了。

    魔法式立刻就开始跑了起来。

    “冬将军的冰枪，被军靴所践踏的雪啊，形成六角之形的冰之花啊！投掷而出、凝结成块，化成绩流、发出轰然巨响吧！”

    那并不是巴洛特的声音，而是从来没听过的清澈女声。因为他说过自己属于火属性，所以说不定这个水魔法式跟某个人交换来的。

    薛德立等待着魔法式结束后，马上扣下扳机。

    叮！

    就像是竖琴的弦被一口气切断所发出的声音般。

    “啊！”

    出现的是久久才见到一次的光魔法“闪光”。因为光魔法跟闇魔法属于隐性遗传，所以跟其他属性不同，以显性的情况出现是非常少的。因此据说使用的人也很少。薛德立之前曾经看过“闪光”，就是因为光属性是安拿手的魔法。

    魔法式短的几乎让人听不到，只听到一阵像是小孩子哭叫的声音，等到意会那就是魔法式的咏唱时，“闪光”已经发动了。

    锵！

    一道光支箭贯穿天际，同时一层光膜碎成细片开始扩散。正要一把往薛德立抓的炎之手，一眨眼的时间里救被光压扁了。

    周围已经张开了一层光之膜。

    沙沙沙沙沙！

    嘶！

    “哇！”

    地面一瞬间浮现，包围在薛德立他们周围的防护壁解除了，雪崩正好正涌向这一带。

    “要消失了，再射一发！”

    薛德立紧张地看着身边。正如其名，光的防护壁也只维持了一下子。

    砰！他在一次扣下扳机，就跟先前一样，光先是在头顶上爆炸，紧接着细小的金色雨滴轻轻地洒下来。

    在这段时间中，魔法阵里的黑色火焰已经完全消失了。虽然四处都有余烬正在冒着黑烟，但都是只要踩踏就会熄灭的程度，完全不会让人害怕言烧到民宅去。

    “得、得救了”

    薛德立无力摊坐在地上，抱着修雷的巴洛特也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重新把枪放回胸口的枪袋里。

    “哈啊啊啊，那一瞬间我还在想不晓得会变怎样呢！”

    薛德立也把红色杰米放回大腿上。

    “这到底是谁做的呢？”

    “不是很明显吗？”

    巴洛特被煤炭弄得乌黑的脸部停啧舌。

    “想杀死羞雷的人就只有他了吧？而且还细心地改变魔法阵，这种麻烦是也只有那些家伙做得出来啊！”

    那些家伙

    薛德立紧紧握住汗水淋漓的手。

    （果然是斯拉法特的魔枪手团吗？）

    虽然巴洛特已经检视过修雷的状况，但为了确认他的呼吸是不是正常，他又一把抱住修雷的肩膀。

    “把他送到医院会比较好。嗯，反正这种大骚动结束之后，应该会有人来问话吧？”

    就如同巴洛特所说，才一下子就有几个像官员的男人跑到两人身边。

    “喔，等你们好久了，快把这位大叔送到医院”

    喀锵！现场想起了一阵肃杀的声音，枪口已经顶在巴洛特跟薛德立的胸前。

    “给我老实点！把魔法枪丢掉！”

    “把枪丢掉！”

    “神啊！”

    巴洛特喃喃自语起来。迟钝的薛德立还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起来像是雷尼斯敦市警备队的这群男人，对薛德立说道：

    “我们现在以谋杀候选人修雷未遂的罪名逮捕你们！”

    “你说什么？”

    薛德立浑身僵硬。就在旁边的巴洛特则是露出一副莫可奈何的苦笑表情。

    “完全中计了啊！”

    这两个人居然被当成这场骚动的主嫌犯遭到逮捕。

    西方天空突如其来涌现的雨云，仿佛是表现结束般为整个天空拉下布幕。主角月亮走下舞台，过没多久就下起了如同掌声的雨。

    这场春天的雨，让人感觉到皆下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是薛德立他们并没有察觉这件事情。因为他们正被关在没有窗子跟灯光的地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薛德立恍神地想着。

    现在，他手上正铐着粗糙的铅制手铐。虽然这副手铐本身并不沉重，但薛德立正饱受重量之外的压力折么着。

    “呜，好累，真受不了。”同样被铐上手铐的巴洛特，两腿平伸在地板上呻吟着。

    “嘿啊嘿啊嘿啊呜。”

    “你没事吧？流了好多汗呢！”

    薛德立一点一点地移动着，总算是把身体靠到墙壁上。自薛德立被铐上手铐后，就一直被沉重的倦怠感包围。就算是想要思考，也有一支天外飞来的怪手把想法搅的乱七八糟。用简单易懂的方式说明，这种感觉就像是遭受到重大失败所带来的严重失落感。

    “是因为铅的缘故啊！”巴洛特说道：“魔力据说是人类精神的延伸。如果身上带着铅这种魔法绝缘体，精神上理所当然会变差，而且这是因人而异的，有些人还会感到剧烈的倦怠感。魔枪手跟一般人不同之处，就在于为了进行魔法对战，平常就特别讲究精神的开发。如果一般人的精神比喻成一颗柳丁的话，魔枪手的精神就像是把柳丁剥皮之后的果肉。”

    巴洛特试着比喻。

    “不过，计算是第一次受制于铅，你痛苦的情况还真是非比寻常呢！想来是你和铅非常不合。会不会是血统太纯才会这样呢？”

    “我已经比刚刚要来的好很多了”

    “对了，铅就像压着精神的大石。很多战士在练习时不是会带着钢铁垫肩吗？我们就像以这种方式慢慢去习惯。首先就要像我一样先从贵铅上手，但直接戴上铅果然很难受啊！这副手铐是给魔枪手用的，所以含铅率很高，但是高归高，实际上也是不纯的东西。据说再上纯铅的话，身体本身就会渐渐被破坏而死呢！”

    然后，他最后又加了一句“好懒啊”。

    薛德立把背靠在墙壁上后喘着气。就如同巴洛特所说的，已经渐渐变清松了。虽然肚子感觉上还是像吞了石头般沉重，但也已经比刚才强烈的自我嫌恶状态要好很多了。

    “我、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不舒服的是，这也是因为铅吧？

    “啊，的确也有那样的作用呢！我戴上这玩意的时候也会啊！我为什么会遭遇到这种事情啊？为什么会这么弱啊？尽是一些自我嫌恶的想法呢！平常不会去想这种事情可是我帅气的地方呢！我还是因为自己变得太不像自己而吓一跳喔！”

    巴洛特用手指弹了一下脖子下面摇晃着的三个骷髅。

    “巴洛特先生也是如此吗？”

    “唔？我那样会很奇怪吗？”

    “不是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薛德立重重地土了一口气。大腿上已经便空的枪袋让它感到不安。

    “我不是不能用魔法吗？”

    “啊，是这样没错。”

    “而且，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薛德立闭上眼睛。“心思百转千回，不晓得该不该就这样回去，爱珥也一定我想姊姊她也不会说什么吧！我想她一定不会说什么，只会紧紧抱住我。来这里之前，她也跟我说过，就算不能用魔法，她也会一直待在我身边。我觉得非常高兴。”

    呼，他吐出了一口沉重的叹息。

    “我真的高兴的快要流出眼泪了。不过高兴之余，脑袋深处却传来‘这样子不行’的声音。爱珥有自己的人生，并不是我能左右的。爱珥非常漂亮，虽然她现在认为我是最重要的，但是哪天一定会成为某个人的新娘而不再当修女了。到了那时候，我不想拖累爱珥不对，不是那样！”

    薛德立一口气吐出肚子深处的硬块。

    “我讨厌这种情况，是因为我变弱了吗？还是因为我变成了弱小而无聊的生物了呢？战争从现在开始将会越来越激烈，弱小的人将会被抛弃，但我就是不想让自己变成什么都办不到的人喂，巴洛特先生，我我说过自己是个怪物吧！大概为了让我的血更纯粹，所以我的父母亲就在门卡那林的精制机关里交媾。我不晓得自己的父母是谁，我也并不是被期望着、为了被爱而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门卡那林的伟大人物，是为了让我到前线去战斗才把我做出来的。因为我是兵器。”

    薛德立一直继续讲下去。不可思议的是，他已经忘记巴洛特在身边这件事了。

    啊，我为什么会滔滔不绝地讲这些事呢这个也是铅的作用吧？心太沉重，所以会想要拚命把里面的东西道出来，这也是没办法的。

    “我心里某处大概已经了解这件事情了。奥利凡特对我说过在安到我身编织前，在我被告知是怪物之后，我赶到非常害怕。然后魔力因为冲击失控了。我做了坏事，做了不该做的是情。那个时候，我身上的铅块比现在还大，并且对自己赶到深恶痛绝。所以，在无论如何都想要补偿的情况下，我就照着吩咐开始寻找‘铳姬’是的，我正在寻找‘铳姬’。”

    学得力慢慢抬头望向巴洛特的方向。虽然他的脸因为沾满煤灰而融入了黑暗中，但是他的眼光依然闪烁。

    “是为了什么呢？”

    “不论如何，我一直都是好孩子，完全没想要过反抗的好孩子。向巴洛特先生说的用字遣词太过礼貌，也是因为不想要逾越好孩子的界线。不但人家交代了什么事情都会照着做，就连学习魔法也是如此。只要我接获指示，不管哪里都会去。因为我已经养成立刻点头答应的习惯了。不过，因为我还是个小孩子所以很软弱。我很了解除了躲在门卡那林的庇护下也没有其他方法了。”

    “但是，你已经了解力量了。”

    薛德立轻轻对巴洛特点着头。

    “使用魔法在知道自己是怪物时，其实我内心的深深的深处是非常惊喜的。我可以一个人做到这件事情，只要有强大魔力，就算不接受门卡那林的庇护也能够战斗。当然也能保护爱珥，这么一来就能成为大人了。因为就连复仇我也能去做了”

    薛德立打了一个冷颤，抬头望着眼前的黑暗。他舔着干掉的嘴唇，还有一些话忍不住想要一吐为快。

    “很奇怪吧？我既然会对杀戮赶到西乐。可是我已经杀死十万人了，小孩跟婴儿都在一瞬间疼爱着我的修士长老也跟大家一样变成灰烬了。但我却对这种行为赶到开心，而且是非常开心，甚至感到惊喜。一想到自己是那种丑陋任性又肮脏污秽的东西我就没办法原谅自己！”

    薛德立带着怒气大叫。

    “我没办法原谅我自己。我好不容易能像个人类，应该要害怕那个怪物才对。所以我才会照着主教大人的命令去追寻‘铳姬’，为了不被他嫌恶，也为了不听到他说不需要我。因为我一直是个不会说‘不’的小孩子。坦白讲，我觉得照她们所说去做就能够在顺从当中得到关爱，真是肤浅啊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如果我能更早说‘不’的话，说不定更能得到众人的爱吧啊我说了什么啊？好像说了什么奇怪的是情，好沉重，好想吐”

    薛德立把手贴在额头上把汗擦掉，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汗流满面了。

    又一次深呼吸。

    心里好沉重啊！就算说的在多，却一点点都没有变轻松

    “我真的是在追寻着‘铳姬’想办法要让‘那家伙’欠我人情。就如同‘那家伙’所说的，追寻‘铳姬’的举动，其实是其实是只有我才能够扣下‘铳姬’的扳机”

    “喂，你的脸色好难看啊！薛德立！”

    “不过我身上已经没有力量了”

    薛德立的身体突然一歪向旁边。

    “喂！”

    就连自己说出来的内容，听起来都开始向回声般遥远。这是怎么了，身体好重啊！好累好想去死想要快点去死

    不过我好像在哪里体验过这种感觉了。会是哪里呢？心情变得很沉重，拼命想把话说出来，但最后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跟呕吐的感觉非常相似。

    我察觉到深深自责的情绪。像现在一样用这种方式斥责身为好孩子的自己是怪物。

    “薛德立，我好担心你喔。”

    出现了爱珥文的声音。

    （为什么在这里会听到爱珥文的声音呢？）

    薛德立记起来了。会像这样嫌恶自己，肯定是听到爱珥文的“请求”时。而且，为什么在那个时候，我会渐渐地、渐渐地变弱呢呢？

    锵！

    一阵异常响亮但却已经听习惯的声音传来。在薛德立渐渐闭合的是眼里，有一双颜色很熟悉的长统靴鞋跟。

    那是铅做成的鞋跟，而且是魔枪手们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土系魔法攻击而爱用的协跟。

    “哎呀哎呀，看起来这个份量的铅对小孩子太吃力了呢！”

    声音从铁笼的对侧传到牢内。那声音似曾相识。薛德立呆呆地往上看。

    “果然是你干的好事啊，基斯！”

    “那应该是我的台词喔！巴洛特。”

    这个声音的主人，就是那个待在马卡洛克洋房里的斯拉法特魔枪手团长，“红色鬃毛”基斯．巴西里斯。

    (他们果然认识吗？)

    在倒地不起的薛德立旁，巴洛特鼓起精神发出吼叫。

    “啧，你怎么会做出在阿修玛琳魔法阵上除掉敌方候选人的举动呢？基斯。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会动手脚把我们当犯人捉起来，我们可是来帮忙的呢！”

    “你在说什么阿？动歪脑经的人是你吧？偷偷摸摸地入侵马卡洛克的大子，活像个间谍一样的人可是你啊。”

    （啊，被拆穿了。）

    巴洛特一点都不害怕地往旁边看。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只是去买个护身符给倒在那边的小鬼用而已啊！”

    “喔？你还真是选了一个相当累赘的魔枪手当同伴呢！才这种程度的铅就一副没用的德性。”

    薛德立听到这句话不甘心地咬下嘴唇，可是却没有反对的话语跟力气。

    基斯两手抱胸，装模作样地说道：

    “巴洛特，我跟你真是非常有缘份呢！不只是属性相同，而且之前也常跟你进行‘决斗’。怎样，如果是透过组织的正式‘决斗’，等你从这里出去了，什么时候我都可以接受喔！”

    “啧！别开玩笑了。那是不可能的吧！”

    就在听着她们两个谈换的过程中，薛德立总觉得可以理解这两个人的关系了。换句话说，巴洛特在过去好几次挑战基斯却反而被打败。

    或者应该说“他的等级被吃掉了”。

    巴洛特奸笑着。

    “但是，我们潜入时听到了有趣的是情喔。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拟为了制作‘铳姬’的子弹而四处奔走呢！还有，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种危险的东西我还在想这些老头子们是在妄想些什么呢！”

    “你连这种事都听到了？”基斯只是微微地张开眼睛。“这下子我更不想让你们从这里出去了。”

    “你在说什么啊，快底让我们出去啦！”

    “啊哈哈哈，这都错在你没搞懂自己有几两重是的，托你们的扶我们也被逼的要当坏人了呢！因为修雷被那种露骨的袭击方式攻击，现在雷尼斯敦的每个居民都深信那是马卡洛克叫我们去做的。用这种方式杀害修雷也只会让我们这边留下负面印象而已。算了，本来真正的犯人就是计划亦这样，而我们只是轻易就中计了而已”

    “啧，废话就不用多说了。”

    “是不是废话，你应该最清楚才对吧！”他在一次敲响脚后跟。“虽然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再见到你，但看样子马上又要分开了吧！巴洛特，我得走了，为了这场发诊得越来越奇怪的选举战，有必要准备多一点策略。你们就暂时待在里面吧！罪名当然就是谋杀候选人修雷未遂。”

    “太蠢了！我们杀了那个大叔可以得到什么啊？”

    “理由我会好好思考的。虽然可以不经审判就射杀，但是就‘你的身份’来看，那是不可能的。”

    “你这个虐待狂！”

    基斯傲慢地笑着回应咬牙切齿的巴洛特，然后带着看狗的眼神望向倒在地上的薛德立

    “你”

    他的视线突然冷峻了起来。薛德立慢慢地抬起头。

    “我在哪里看过你”

    这个时候牢房的入口传来开门的声音。可以听得出来有人在一阵成年男人的争吵声中走近。

    放在高处的油灯灯火，照亮了站在牢房铁窗前的基斯，以及那个走过来的人。

    （这个人是）

    “哎呀，这不是修雷吗？”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竟然是得到巴洛特帮助的候选人修雷本人。伤势还没有完全得到治疗吗？他的脸颊上还有烧伤的痕迹，而且右手臂还包着一层厚厚的绷带。是没想到修雷竟然已经可以动了吧？从基斯的表情明显地看出惊讶的情绪。

    “修雷先生，您的伤势还好吗？”

    “快点把这两个人放出来！”他带着严厉的语气对基斯说道：“这两个人是救了我一命的恩人，没到理会狙杀我！”

    “可是修雷先生，这两个人可是魔枪手啊！而且也有目击证人指出这两个人是确认您被火焰包围后，才进行救助的喔！”

    巴洛特听到这些话气得丢下一句“那全都是胡扯啦！”

    修雷朝向巴洛特点点头。

    “那种事情不要只对我说，你可以到外面说给大家听，你觉得会如何呢？而且对于斯拉法特的军人干预雷尼斯敦的选举这件事情，我心里也有很深的疑问。你的演说会不会受到大家的欢迎呢？”

    “”

    基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在一瞬间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他行了个里之后就离开了现场。修雷立刻起守卫打开牢门。

    “快、快点把这个手铐拿掉啊！”巴洛特发出可怜的声音。

    薛德立他们的铅制手铐被拿下来之后，守卫就把他们押进牢房之前所没收的魔法枪跟弹匣还给他们。当然从南奈尔那里拿到的包裹也是。

    “啊啊，真的轻松多了”

    这个被叫做魔枪手专用的铅制手铐，似乎让他们非常难过，所以再拿地的瞬间就突然像是要飘起来般轻松许多。他稍微想了一下，就把那个手铐放地袋子里。

    薛德立深深地低下头。

    “真是非常感谢您的搭救。”

    修雷笑了起来。

    “那可是我的台词喔！小男孩。”

    接着他就直接了当地向巴洛特说道：

    “虽然我在火焰中意识模糊，但还是地你们冲进来咏唱魔法。那个斯拉法特的军人说的话纯粹只是坏人的挣扎而已。市民不觉得这次的事件是你们所做的。”

    “那么，马卡洛克他”

    修雷说出“不知道”后摇了摇头。

    “只是，可以确定由于这件事让某些马卡洛克的支持者离开了。你一定觉得我是对立的候选人，所以正暗自窃喜吧？但我对于在强调清廉的月海王国选举过程中，竟然出现这种情况感到非常遗憾。”

    薛德立突然回想起刚刚基斯说过的话。“为了这场发展越来越奇怪的选举战，有必要准备多一点策略呢”他的确已说过这样的话吧？

    “基斯他到底打算做什么呢？”

    薛德立跟巴洛特里个人互望。

    斯拉法特军为了制作“铳姬”的子弹，所以想挖掘马卡洛克所拥有的库林凯尔山区。正与晓帝国交战的斯拉法特，不论是军事方面还是地理方面，对于月海王国的支援可说是望眼欲穿呢！

    如果马卡洛克凭着斯拉法特之力当上议员的话，他当然会为了斯拉法特的利益而极力支持月海王国参战吧？然后也就能够开挖库林凯尔。只要马卡洛克能够当选，斯拉法特想要的东西就能一次到手了。

    为此，基斯应该会使尽各种手段让马卡洛克当选。他一定会使尽各种手段，在薛德立眼中他就是这种人。

    “我有不好的预感。基斯那个混蛋会做出不符合他漂亮脸蛋的大胆行为，而且是任何人都没法做到的那种程度啊！”

    “巴洛特先生！”

    巴洛特咬牙切齿地点头。

    “我们到马卡洛克那里去吧！如果没办法阻止基斯，至少也要阻止那个家伙。劝他别再当斯拉法特手中的棋子。”

    “是！”

    于是薛德立跟巴洛特就拖着还带有倦怠的身体，朝着马卡洛克的大房子前进。

    而外面正下着大到连眼前景色都看不清的大雨。

    这间大房子在没有小孩子的声音之后，就变得相当空旷。

    强．马卡洛克望向已经变得空无一物的摇篮，回想起他出身于梅亚斯财阀的妻子。他因为讨厌吵吵闹闹的选举战，所以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她是个傲慢的女人。虽然跟马卡洛克结婚是她父亲的命令，但她从结婚开始就一直大剌剌地将“马卡洛克既没有地位也没有名誉，都是为了钱才结婚”这种不满挂在嘴边。

    她很美，但也仅止于此。一回想自己竟然跟这样的女人结婚，还冠上了她的姓，马卡洛克就觉得无比可耻。

    马卡洛克会去登记成为雷尼斯敦议员的候选人，想必是希望前多到可以拿来洗澡，并让总是耻笑他没有地位的妻子刮目相看吧！不，肯定是这样吧？因为梅亚斯财阀对他来说是个太过沉重的姓。明明奢望冠上这个姓才入赘的，但不知何时开始这个姓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沉重的铅石。

    所以，他接受了斯拉法特的援助。

    虽然梅亚斯财阀也提出了援助的要求，但是他干脆地拒绝了。因为他那廉价的虚荣，也因为他希望自己不靠梅亚斯财阀去赢下这场选举。

    斯拉法特他们要多少纯银就给他们吧！看到可恨的库林凯尔乡下地区被斯拉法特的利齿撕裂的话，心里也会舒坦一些吧？

    像那样的小镇，干脆消失算了！

    强．马卡洛克憎恨着故乡，憎恨着不肯理解他的才能的库林凯尔居民。他想去大城市念书，但库林凯尔的人们却说“学问这种东西派不上用场，与其追求学问，还是留在母亲身边生活比较好吧！跟祖先一样去养羊吧”！

    这群人怎么会这么愚蠢呢？

    铁的文明正开创出新的可能性，在山里面养羊到底能得到什么呢？

    外面的世界就如同马卡洛克所想的一样。虽然马卡洛克说要侍奉神明逃离了村子，并且进入了托特修院大学，但是现实很快地就把利刃架在他的脖子上。不管到哪里要的都是地位、名誉跟金钱。可以用大量的钱买到门卡那林修道院的圣职，修饰们不只收以捐献为名的贿赂，还满不在乎地跟女人睡觉。小时候母亲的床头故事中那些最伟大的人，根本不存在。

    式的，世界上根本没有最伟大的人。就算有也不会是神。马卡洛克心里已经明白了。

    金钱，就是财富啊！

    照这样下去，成为修士跟成为商人，世界会有什么改变呢？什么都不会改变，只不过善良并不能成为商品，就这点来说当商人还比较好呢！

    于是马卡洛克离开了大学，冒冒失失地开始工作。首先他是在雷尼斯敦的泊船厂做运送型里的工作，然后他把赚的钱拿来买航运的股票，就这样子汲汲营营地赚到钱就买的情况下，不知何时他已经赚到了可以买下一座山的钱了。

    他把眼光放在山里面所蕴藏的资源。从现在起就是战争的时代了，魔法是战争必要的东西，所以会需要大量的银跟铁这一类的矿物。没有比军需业更赚钱的行业了。

    马卡洛克并不是知道库林凯尔有资源才买下来的，而是无声的复仇。占领那里的土地，让他有种经年累月所累积的仇恨终于化解的感觉。

    看吧！你们那狭隘的生活全是我随心所欲就可以轻易摧毁的。这就是财富、这就是力量，对吧！只要有钱的话不管是地位或名誉，连妻子也都买的到。马卡洛克是时代的赢家，而现在参选下院亿元正是议场未曾有过的豪赌。

    全部都进行得很顺利。

    但是，命运的齿轮却在马卡洛克所没预料到的地方疯狂地转起来了。

    “啊啊，这场雨下得好大啊！”

    听到话语传来，马卡洛克吓得回过身子。斯拉法特的将校基斯．巴西里斯不知从何时就已经站在那里了。雨水淋湿他那天蓝色的短外套。马卡洛克望向窗外，外面的雨的确是下得很大。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呢？

    “你替过做了什么好事，巴西里斯飞翔长！”粗暴的话语从马卡洛克的嘴里倾泻而出。“你们军人的作法太蛮横了，我没提醒过你们吗？竟然做了这种好事，看吧！现在每个雷尼斯敦的市民都深信我就是袭击修雷的犯人。而修雷这个关键人物竟然只受到烧伤而已，不会有人想要投票给我了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虽然这是极其锋利的抨击，但是基斯这个目标却完全不受影响。

    基斯一边把还沾有雨滴的眼镜往上推，一边毫不在乎地说道：

    “是的，我们完全中计了。市民们平常就看到我们紧跟在您身边，所以只要有使用魔法攻击的事实，一定会直接怀疑你的。事实上发现场所使用的魔法阵是非常简单的，只要照着说明书任何人都可以画得出来。谁都不会靠近可疑的魔法阵，只是那边刚好留有阿修玛琳魔法阵，而且大家都知道这个魔法阵是过去的遗物，现在已经失效了。这些东西只是被巧妙地利用而已。”

    “藉口就不用多说了，我是在问你皆下来该怎么办！”

    雨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激烈。明明是下午时分，但厚厚的云已经笼罩雷尼斯敦的上空，让天色看起来就是像深夜般昏暗。

    “哇！”

    突然，天空一阵闪光，接着发出轰隆雷声。这到雷为没有灯光的房间带来了些微光亮。

    马卡洛克此时眼睛圆睁，因为基斯正咧嘴笑着。

    “阁下当然会成为月海王国的一员，我们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才来的。为了达到目的，我们什么都会做，真的是‘什么都会’。”

    基斯平静地笑着。

    马卡洛克静静地往后退开，他没有想过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两轮的年轻人，现在竟如此恐怖。

    与其说基斯．巴西里斯是个武将，倒不如说他是充满贵族气息的男人，就连马卡洛克也完全因为他那温和有礼的良好态度而大意了。但是，如果只是把基斯当作虚有其表的人偶，那他的眼神未免太锐利了。

    现在也一样，他脖子上的肌肉正鼓胀着，并些目漏凶光。

    就像是肉食动物。

    “阁下，您现在身上有好几件麻烦事。第一件就是来自雷尼斯敦的市民。他们现在认为您企图用卑鄙的手段陷害修雷，计算您希望尽快找出真正的犯人来替自己脱罪，但再怎么样还是会惹上许多麻烦。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好方法”

    天空再一次被隆隆巨响打破。

    “胸怀壮志的龙王陛下期待月海王国能够早一刻参与战争，而且‘铳姬’也需要您故乡所出产的纯银。可是选举过程没有如您所愿，您反而意外地被逼到绝境。而且在您买下库林凯尔的山地，居民对开发案也持反对意见。在此，我有个好方法能让您平反，而且也能顺利开发库林凯尔。”

    “那、那是？”

    “那就是”

    基斯紧抱住的手臂缓缓放松，右手的手掌朝上伸出，然后紧紧握住，就像要把什么给握扁一样。

    “就是让库林凯尔小镇‘消失不见’。”

    马卡洛克的脸变得像石头般坚硬。他顺见露出难以置信的游移眼神，但很快就满脸通红地提出反驳。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请您冷静下来，我们的计划是非常完美的。听好了，强．马卡洛克阁下，在您身上最欠缺的东西就是品德。这并不是说您本身缺乏此一要件，而是因为现在修雷高举着救济孤儿以及帮助弱势族群的旗帜，就算您做了一样的事情也没有任何意义。情势演变至今，您必须去争取更好的名声，换句话说就是取得民众的支持。您是个人格十分优秀的人，那么该如何让民众知道您是个满怀慈悲的人呢？关键就在库林凯尔。”

    基斯翡翠绿的眼珠发出光芒，像刀刃般刺向马卡洛克。

    “干具我部下的报告，库林凯尔山区的小镇旁形势陡峭，明明言盘跟土石都很松软，为什么不会崩塌呢？我的部下觉得很不可思议，搜查之后得到一份有趣的报够。在库林凯尔山崖的正下方，据说有做相当古老的森林，我记得您母亲的房子就在附近。”

    马卡洛克吓得到抽一口冷气。这个男人知道他的母亲还活着？

    “因为古老的森林里累积了几千年的魔力，因此形成场域。也就是说支撑起库林凯尔那些松软岩石的，竟是那座森林呢！几千年的魔力，再加上每一颗树都因为魔力使得伸展的很广，这就是陡峭的山崖得以支撑的原因。换句话说”

    基斯用戴上手套的手指摸着自己的下巴。

    “只要对这做森林做些手脚，山崖就会自然崩落了呢！您了解我说的意思了吗？”

    相对于笑起来的基斯，马卡洛克发不出声音按住胸口。

    “该、该不会你想要假借自然灾害把库林凯尔给”

    “就是这样。大量的土石只要一口气崩落，山脚下的小镇马上就会消失。只要小镇跟田地被土石掩埋了，他们就无法再放牧羊群，当然也无法生产唯一的产品”──毛织品。他们为了活下去，就只能依靠山区的开发了

    “这时就是您出场的时候了。您得知了故乡的灾情，急急忙忙抛下选战赶回故乡，然后散进自己的财产来帮助他们。库林凯尔的居民一定会心怀感激，大大赞同您的作法吧？您不但可以毫不费力地着手进行山区的开发，而且也会得到好名声。这可说是一石二鸟之计呢！”

    “不可能我不可能会做出那种事的吧！首先，土石崩落或许像天然灾害，但如果森林烧起来的话该怎么办？最近明明都下着大雨啊。”

    “只要说是打雷引起的就好了吧？您觉得这样的事情，我们斯拉法特的魔枪手团办不到吗？”

    马卡洛克“呜”了一声却再也说不出话了，基斯的眼神则越发锐利。

    “而且那座森林里面原本就有很多魔法元素，我们用魔法制造人工雷电，根本不需要踏进那个地方。”

    “不行！”

    “为什么？”

    马卡洛克背对着基斯，他张开手肘大叫起来。

    “我的老妈我的母亲就住在那里啊！”

    他再说这句话的同时远方也传来“啪啪啪”像是要撕开天空的声响。

    距离雷鸣还有一点点时间。

    “然后呢？”

    轰然巨响。雷落下来了。

    马卡洛克发起抖来。

    这个男人，现在到底在说些什么？

    “这样不是更棒吗？您的亲生母亲也被卷进去，这么一来谁都不会认为这是阁下所做的事情了吧？这反而是利多呢！太完美了。”

    太完美了？

    “啊”

    马卡洛克这次摇摇晃晃地后退了，还因为退的太急而撞到窗子。高价的玻璃正因为寒风吹拂不停颤动着。他自己也是

    “你竟然说太完美了”

    就算是得扶住窗子支撑着身体，他仍然展开反击。

    “你是要我为了选举而对自己的母亲见死不救吗？要对、要对我自己的亲生母亲这个做！”

    “哎呀，我还在想说您会说出什么话来呢！事到如今您还说那种假惺惺的好听话啊？”

    “你说什么！”

    “那么您就说说看您是怎么对待自己的母亲吧！”

    马卡洛克再一次地僵住了。

    “自己过着宽裕的生活，却将他丢在乡下的山村里不管，而且不打算把她带到大都市来，因为您显然是在躲避她。您想必不认为妻子那种骨子里就是上流阶级的人，能跟母亲那种乡下土包子处的来。您的妻子对您出身于库林凯尔这种乡下地方赶到厌恶，如果真要把母亲带过来的话，很有可能会害她歇斯底里地回娘家去。您一定预见这种情形，所以才没叫您的母亲来参加结婚典礼，而且在那之后也完全没去见她，最后终于假装她老早就去世了。因为您的母亲出现在众人面前会让您感到羞耻。”

    “！”

    轰隆这一次雷又落的更近了。

    马卡洛克感觉到那道雷电也落到了自己心上。

    基斯的话语并没有责怪或是非难的感觉，只是慢慢地陈述着事实而已。

    是的，这是事实。他只是打开马卡洛克心中那本看不见却记载着真正想法的笔记本，然后像是朗诵般说出来而已。

    基斯又继续说下去。

    “您觉得非常羞耻。您在北部地区已经成功获得无上的财富，也成为梅亚斯的亲戚，终于要前往艾斯特拉达了，但母亲却衣着褴褛、满脸绉纹，只知道乡下陈旧死硬风俗且毫无教养。您想要隐瞒这件事情。是的，您憎恨库林凯尔、憎恨那群不曾赞赏您的顽固乡下人；您憎恨纳编土地、在那边生活的人们，还有那些山羊。您应该也想过要去毁掉它们才是。”

    “既然如此憎恨故乡，就没必要站出来保护它。破坏殆尽就好了。然后在那里建立起您的王国，把库林凯尔改变成会涌出称赞您的话语，以及带来亿万财富的宝地。这就是力量啊！”

    他的脚跟发出声音，看起来他是为了敬礼而重新站直了身子。

    “我也差不多该到库林凯尔去了，我的部下应该已经准备好光系的魔法弹等着我了。因为这场雨，森林也许变得不会很容易烧起来，到时我就用火魔法烧尽它吧！土石也差不多该崩落了，当然这也是魔法造成的。”

    基斯慢慢地并拢手指敬了个礼。

    “那么就请阁下等待我们的报够，我一定会带来好消息的。雷雨云出现的时间恰到好处呢！”

    最后他这么自言自语。

    卡卡卡卡卡

    马卡洛克无神谛听着基斯的军靴所发出的声响渐渐远去。

    （为什么我不阻止那家伙呢）

    他摇摇晃晃地靠像墙壁。

    双腿就像是被野兽盯上的黑斑羚，完全动不了。不管他愿不愿意，基斯锐利的眼神直接看透了马卡洛克心里一直隐藏着的丑恶部分。

    他所说的话全都是真的。

    马卡洛克的确再逃避他的母亲。

    十六岁那年不告而别之后，为了活下去、为了在这样的时代中或任，他什么都做过了。当然也做了一些不能昭告世人的事情──诓骗税金，拿钱贿赂公务员，为了跟贵族交往果敢地把肮脏的工作揽在身上。也曾经为了卖出自己垫里的商品而特地弄沈敌对公司的船只。他不觉得那种作法是坏事。命运的列车总是客满，稍有犹豫的人就会被甩下去。他心中没有迷惑，所以现在才能到达这个地位，就是因为如此他才能一直赢下去。

    但是在库林凯尔的车站一直挥手的母亲，就像重石般压在马卡洛克的心上。他已经有二十几年没回库林凯尔的老家了。一开始只是因为没有台阶下而已。对于他说要去见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就任性离家出走的事情，他的母亲早已原谅了他。这反而让它没办法坦白自己其实不到一年就离开修道院了。他心里想着“至少赚到足够的钱之后再回去吧”。

    他豁了三年的时间在港口运送行李，花了五年的挣到了负责船只保险的工作，之后欲望也渐渐加深。这样是不行的，得赚更多钱才行。老妈希望我能够成为修道士，那么就去赚取胜过修道士的财富跟荣誉吧！赚更多的钱买下地位吧！赚更多、更多的钱

    说不定他只是单纯地相信那些不能回去的理由罢了。总之，马卡洛克一次都没回去过库林凯尔。

    不过在那之后没多久，因为工作的缘故他有了回库林凯尔的机会。

    那是新任军务大臣从艾斯特拉达前来拜访时的事情。为了建造新根据地而在北部地区来回奔走的大臣，向知道库林凯尔那里有丰富铅矿的马卡洛克提出视察土地的要求。

    这是稍纵即逝的好机会，马卡洛克马上就陪着大臣到库林凯尔。这对马卡洛克有另一个意义，就是重回阔别十八年的故乡。

    在库林凯尔车站，所有人都带着欢迎的笑脸迎接他们两人。所有人都带着赞赏跟憧憬的眼神看着身穿黑色光泽的大礼服、手拿黑檀柺杖，俨然成为上流阶级的马卡洛克。

    他觉得自己出了一口气。

    ──看吧！好好睁开那朦胧的双眼看着我吧！我已经证明了我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我成功了。不是在库林凯尔，而是在库林凯尔以外获得成功！你们好好看着吧！

    两个人所到之处全都挤满了摇个月印国旗的人群，欢迎的话语跟花束更是蜂拥而至。但是有一个人没有在摇旗子。

    马卡洛克惊讶地眯起眼睛，接着吓了一大跳。那个人正是他的母亲──南奈尔！

    她在一群赞扬大臣的群众当中拚命大叫着。

    “强、强，我是妈妈啊！”

    “！”

    马卡洛克那时候的心情，到底有谁能够理解呢？

    他看到南奈尔如此吃惊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她年老色衰，而是她穿的实在是太破、太肮脏了。

    “那个脏老太婆是谁啊？”

    马卡洛克身旁的大臣不悦地问着，这让马卡洛克拚命忍住想要逃走的冲动。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呢？为什么要用那么肮脏的打扮叫我的名字呢？不要叫了，快到别的地方去吧！快消失吧！

    他甚至还带着杀意。

    “拜托你赶快消失吧！”

    “强，你不认得妈妈了吗？快朝这边看过来啊！强、强！”

    南奈尔就快被人海淹没，还是毫不放弃地想法手上的小包裹交给马卡洛克。

    马卡洛克死命地咬住下唇，一直等待自己听不到那个声音的时刻来临。

    “强！”

    他心里想着他不会再回到库林凯尔了。

    从那个时候开始，马卡洛克就告诉周遭的人自己的母亲已经去世了。他绝口不题库林凯尔的事情，并且用去世这种说法完全地隐瞒南奈尔的存在，还交代佣人“要是有故乡的人来，全部挡在门外”。

    ‘因为您的母亲出现在众人面前会让您感到羞耻。’

    ──是啊，就像你讲的啊，基斯！

    他用两手掩住自己的脸。

    ──我觉得非常羞耻。因为我拥有的是那样的母亲和那样的故乡。

    库林凯尔一直以来都束缚着我的脚啊！在修道院时被嘲笑是“乡下人”，还因为说话方式奇怪而被当成笑柄。如今得到了巨大的财富，却仍没办法跻身都会的富贵阶级，这让他无法释怀。

    故乡必没有成为他内心的依靠，反而完全相反，库林凯尔的居民从不曾想过要祝福他的成功，而且就是因为他们不帮忙，害得根据地的转移就这个泡汤了，这让马卡洛克非常火大。

    （我要打垮你们！）

    手里握着军务厅送来的文书，马卡洛克在心中法是。

    那群顽固的乡下人，那群没有正常知识的野蛮人，那群眼里只有古老价值观、偏狭顽固的家伙！

    新时代不需要那些家伙，现在就连正义跟法律，也都迅速地汰旧换新，所以根本不需要那些头脑陈旧的家伙。干脆就消灭他们好了。是的，就从这世界上消除掉所有认识我的人，包括所有的记忆！

    所以他没有阻止基斯。命运的列车总是客满，犹豫不觉得人就会被甩到列车下。为了占据头等舱的位置，多少需要一点牺牲。就算是自己的亲身母亲

    但是，为何心会感到如此沉重。

    心头好沉重啊。

    就像是被铅压着

    “您不追过去吗？”

    这是没听过的声音，是还没有完全便声的小孩所发出来的声音。

    马卡洛克望向幻听传来的方向，视线停在某一点上。门前占了一个从没见过的少年。

    少年并不是佣人的小孩。他有着巧克力色的深色头发，还有一双优哑的深绿色眼睛。

    “你是谁啊”马卡洛克的身体离开墙壁时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你、你是小偷吗？”

    “为什么您不追过去呢？照这样下去，您的故乡会消失的啊！”

    少年没有回答马卡洛克的问题，只是静静地说着。他的眼神也跟说出来的话一样平静。那绝对不是苛责马卡洛克的眼神。

    但是，马卡洛克却变得坐立不安了起来。他大吼道：

    “滚、滚出去！你不出去的话我就要叫人了！”

    “嗯，就算您不说我也会走的，我要去找等我的人。”

    “！”

    少年慢慢地走进房间，马卡洛克边后退边说道：

    “你、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只是个送货的人。”

    他的手里拿着一见包裹。

    “这个是您的母亲交代我送过来给您的东西。她说她一直很想要见您，但却见不到。她非常担心您，非常深爱着您。”

    少年的脸好像很哀伤似的变得阴沈。

    “但是，为什么您要说出母亲已经去世了这种话呢”

    “你、你知道什么啊！”

    被戳到心中痛处，马卡洛克的声音也变得粗暴了。他凯使说出连自己都没想过的事情。

    “我可是非常努力地工作啊！工作工作工作工作，累的快要死掉了，还做了其他人不愿意做的肮脏勾当，好不容易才爬到这个地位，难道要我为了她舍弃这一切？”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虽然语气强硬，但是身体却不停地往后退。

    “当人家妈妈的应该就可以理解吧。我的老爸是被军人杀害的，他只是个没受过教育也没有野心的平凡牧羊人而已，只是偶然来到库林凯尔的军人们，为了发泄自己心中的怨气而将他殴打致死。我已经不想再被强壮的人夺走我身边的事物了。我为了如此而变得有钱，这就是力量，金钱就是力量是的，只有钱才是力量。只要有钱的话就连胡作非为的斯拉法特军人也会向我献媚；只要有钱，就算是战争开始了也能找到安全的地方；只要有钱就能购买武器；只要有钱就能够得到地位和名誉，就连女人也是魔法也是”

    他滔滔不绝地说出一大堆话，就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吐出来似的。到底是想要吐出什么呢？不过为了让自己心头的压力变得轻一点，也就只能这么做了。

    好想早一点解脱啊！

    他又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库林凯尔的那些家伙什么都不懂。战争就要开始了，人类为了活下去就得更辛苦地工作，但他们却还一直活在那种发没的传说以及没有任何进步的生活当中，把辛苦生活的我们当作傻瓜。我已经帮他们做了这么多啊！真是一群不知感恩的家伙。新时代不需要那种人，那种人全都让斯拉法特人杀掉算了！”

    马卡洛克大笑着。但是，这个笑声没多久就渐渐地变小了。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应该想说的话倾倒一空了，心头的重量却丝毫没有减轻。

    “这样真的好吗？”

    听到少年的话，马卡洛克猛然一震。

    “就算您说了再多的谎话，也不会变成真的。您如果不说出真正的想法，压力是不会减轻的喔。”

    “吵死了！”

    马卡洛克背对着少年，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被少年那如同清澈河流般的双眼看穿了。

    “这样就好了，我只要这样就好了。我之后也会需要用到钱。斯拉法特是很好的客户，现在开始把关系弄好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如果战争开始的话，物资一定变得贫乏，跟其他人交涉也会花不少钱”他喃喃自语地说道：“现在已经不能回头了。是的，我已经不能回头了。虽然做的不多，但只要在这里，我就可以做得很好。我已经不需要那种乡下地方了，因为我比较适合待在都市。不需要了，我已经不需要库林凯尔跟老妈了！”

    沙沙沙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小了。少年一句话也没有说。没有灯光的房间里充满超越湿气的窒息感。

    少年突然开口了。

    “我有点了解你说的事了。”

    马卡洛克马上抬起头来。

    “我也不想回去。我完全不想回到等我的人身边去。大概是因为我不认同现在这个丢脸的自己”

    马卡洛克此时第一次清楚地慨着少年。虽然他看起来年纪还很小，但是举止已经很成熟了。

    像是咀嚼着苦味的东西似的，少年慢慢地说道：

    “因为我心中想像的那个长大后的自己，并不是现在这样。应该是更强壮而且更优秀的人，不是现在这副德性。而且我也是非常认真努力，可以说是尽了全力，但却完全没有如预期般发展。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根本不会被认同。”

    “因为我期待自己能得到某些人的认同，但我知道自己没办法片过他们。我很了解那些人一定可以看穿我掩饰的地方。虽然知道这是很无聊的坚持，但是我讨厌单方面接受安慰，更不想要被当成笨蛋。所以我不能回去，不能回去”

    马卡洛克屏住呼吸看着这个少年。

    他不知道为何觉得眼前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少年，就像小时候的自己。

    不，不对。他不就跟自己一样吗？

    “你”

    马卡洛克有股想要把脸遮起来的冲动。

    这不是很像吗？少年跟自己不是很像吗？

    不管是谁一定都有过这样的经验吧！同一件事中混合了爱与恨

    “从到了雷尼斯敦起，我一直告诉自己‘我不是只有这种程度而已’。我深信自己可以做的更好。我希望我所爱的人认同我，所以心里想着我一定要把事情做好。可是成熟绝对不是眼睛能看的到的，所以不管我多想要变强，前方的道路仍是一片黑暗。‘一定要变成大人、一定要变强，否则就不会有人需要我’这样的想法让我感到焦躁不安，并且我持续努力想要变强的时候，这样的坏习惯开始形成。我不知何时已经被自己想像出来的大石压的喘不过气来了。不过，我终于了解一切都不是这么一回事”

    “咦”

    少年把手上被油纸包装起来的包裹交报惊讶又困惑的马卡洛克手中。包裹很轻，很柔软是布料吗？

    看着对拿到的东西感到困惑的马卡洛克，少年开手说道：

    “马卡洛克先生，您已经建立了新家离，有很多佣人，还有上流阶级的朋友，有宽阔的房子也有了工作。因为这些事物您耶需要顾虑更多吧！不过”

    他对着马卡洛克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真正需要您的人并不会去期望您去做些什么的”

    马卡洛克像是失了魂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像是听到什么愉快的事情让肩膀放松下来，马卡洛克整个人就这样摇摇晃晃地跪倒在地上。

    “在乎我的人也不会想要我去做些什么。既然了解这件事情，我也就能够回去了。”

    他用强烈的语气这么说着。

    “我要回去了，因为有人在等我。所以，也请您尽早看清心里那块重石的真面目，我会为您跟南奈尔老婆婆祈祷的。”

    说完这些话，少年就像雨云一般离开了。

    “心里那块重石的真面目”

    马卡洛克察觉到身体里面变硬的部分已经慢慢脱落了。

    真是不可思议的邂逅啊！现在反而一点都不在意他到底是谁、来自哪里。对马卡洛克来说，这次的相遇会成为无可替代的回忆，重点就在少年偶然说出来的话。

    ──真正需要您的人并不会期望您去做些什么的。

    “需要我的人，并不会期望我去做些什么”

    马卡洛克抚触着他所留下来的包裹，然后用笨拙的手法把它拆开，里头放着柔软的毛料所制成的衣服。

    “啊”

    这件曾经看过的衣服，上头用布小心翼翼包起来的木头钮扣，是从几时年前马卡洛克所穿上的上衣拆下来的。

    这么旧的东西是南奈尔收起来的吗？原本以为已经穿不下所以老早就丢掉了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这时，一股无法形容的炙热情感，就像是上涨的潮水般淹过马卡洛克的胸口。

    他的母亲一直相信他会回去。

    所以，他才会连老旧的衣服都细心珍藏。她知道自己的孩子一定有机会可以穿到这些衣服，对此他从没怀疑过。

    对她来说，金钱跟名誉都不是必要的。马卡洛克在雷尼斯敦得到的所有东西都不是必要的。她想要见到马卡洛克。就只是为了这个原因，她才会一直守在库林凯尔的深山里等着他。

    一个人孤伶伶的

    “呜”

    马卡洛克的呼吸变得困难，眼角下方也开始溢出像海水一样咸的泪。他就这样跌坐到地板上。

    夜空中，云朵漂流逝去，月亮也出来了。那块雨云是到哪里去了呢？它正在往南方漂去，这么说起来雨被带到库林凯尔去了。

    他突然想到什么而抬起头。

    “有人在吗？”

    他按了公务桌上的电铃好几次。“铃铃铃”的声音透过金属管传到了女仆室。他迅速地朝着应声而来的女总管说道：

    “我要‘回去’库林凯尔，快点下去准备！”

    有点年记得女仆长非常吃惊、脸色一暗。

    “可是主人，现在这个时候列车”

    “那么就快去安排马车还是什么的，越快越好！”

    主人强硬语气一逼迫之下，脸色大变得女总管走出了房间。

    马卡洛克望向窗外。

    从这个地方，可以看到被洗的褪色的美丽月亮。

    雨又变大了。

    下午从雷尼斯敦方向飘过来的雨云，一眨眼就笼罩整个库林凯尔山区。

    过没多久雨就开始下了。倾盆大雨看来简直就是要把水平底部打穿。

    听着滴滴答答从屋檐滴落的水声，安普洛希雅停下擦拭枪枝金属部分的工作，叹了口气。

    从她坐着的地方，可易看到雷神在山的对策挥动金色的镰刀。

    薛德立不告而别离开旅馆，也已经过了十天。

    安把一堆空的弹匣弄得叮当作响，然后望像自己的腰带。为了制作弹匣而特地赶到库林凯尔来，但是最重要的事情却完全没有进展。今天也因为进行封咒失败而浪费了一颗子弹。

    状况会变的这么不好，是到库林凯尔之后开始的。

    到这里时染上的感冒（？）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依旧只要稍微动一下就气喘吁吁，而且还会焦躁不已。

    安之前也跟薛德立大吵了一架。看着突然变得没办法使用魔法而精神紧绷的薛德立，她火气一来就说了过份的话。

    ‘就算你有再好的血统，我一眨眼就能超过你的实力了！’

    安对这件事情感到非常后悔。

    （我真是个笨蛋，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呢？为什么）

    因为自己讨厌被安慰，所以她觉得与其蹩脚地去安慰，倒不如激怒他还比较好。而且安对于前一天薛德立把她留在森林里就这么没有回来也感到有点生气。

    （竟然半夜把女孩子丢在森林里！）

    但是，安会用严厉的态度对待薛德立还有其他理由。

    那天，安一时搞错，走进薛德立的房间里，在没有发现他的情况下，被他看到了自己换衣服的样子。

    （伤口被薛德立看到了！）

    安普洛希雅在下意识里紧紧抱住了胸口。

    虽然像玛德莲蛋糕般毫无起伏的胸部被看到，让她觉得非常羞耻，但让她最受不了的反而是胸口的伤疤被看到了。

    在安的胸口有先前濒死时留下的伤疤。那是暗杀斯拉法特的龙王时却被抓起来，然后龙王用魔法将她砍伤的。

    安回想起那时候的事情，仿佛像是昨天才发生一样。

    ‘小女孩啊，我特地流你一条生路，你却急着想死？’

    他是斯拉法特的龙王亚斯哥里德．米多。据说他的脸色犹如死人一般，所以他总是戴着面具，谁都没看过他的真面目。所以在那个时后，她一直到最后都不知道他露出了什么表情。

    最让她惊讶的事情势，龙王老早就知道身为公主的安还活着，而且他对此毫不在意，还说“我对国家已经被毁掉的公主没有兴趣”。

    ‘即使受到那么严重的伤你还能幸存，我也不会因此收留你。这是我顾全你身为公主的骄傲，你要对我心怀感激。’

    龙王米多本身也是个相当优秀的魔枪手，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自己的右手转换成火炎之剑，早一步砍向打算咬舌自尽的安。

    在那之后，安有两个月的时间徘徊在濒死状态。在重伤初愈的第一次洗澡的时候，安看到撕裂自己胸口那到宛如巨大蜈蚣般的伤疤，便静静地哭了起来。

    那是她最痛恨的敌人所造成的伤疤。

    安难以忍受的屈辱，是被那男人劈伤，还得像乞丐般求他饶命。

    伤疤被薛德立看到了。

    （啊啊，真讨厌！）

    安很想一死了之。

    （他一定吓了一大跳，也一定一直想着我为什么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因为伤口在胸部是很奇怪的事，而且伤疤还变得这么脏）

    正如龙王所说，安胸口的伤痕纠结在一起，奇丑无比。看到的人肯定会吓得说不出话来。

    （薛德立想必不会喜欢这种身上有伤疤的女孩子吧！一定会感到害怕吧？一般来说都会觉得厌恶吧）

    让最不该看到的人看到了，在她完全没有心里准备的情况下，被他用那种方式看到了

    “怎么办”

    安叹了一口像铅般沉重的气。

    突然她抬起头，看到爱珥文正坐在窗子旁的椅子上。她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发呆。贝露拜托他削的马铃薯的皮，但看来完全没有进度。那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她自从薛德立到雷尼斯敦起就一直是那样。

    真是的，这对姊弟要好的程度真让人觉得有点超过。

    （我去泡个咖啡好了。）

    安叹了口气，把水壶从火上面拿开后站在火炉旁。从白铁皮罐里拿出被磨得跟砂子一样细的咖啡，把它放到网子里后倒入热水。咖啡的香味立刻就随着水蒸气一涌而上，安嗅着这股香味。

    “好香。”

    香味四溢就是混和物少的证明。虽然在都市中已经流行起咖啡厅了，但是很多见家都若无其事地端出混合了菊苣根枯叶的咖啡。

    因为方糖只有在都市里能买到，于是安从棒状的茶色砂糖块敲下几小块放进咖啡里。一般来说这种乡下地需，都是到砂糖商人那里称斤论两地买棒状的砂糖。而且为了要把砂糖使用在料理上，就一定要用研钵把它磨细才行。

    “爱珥，过来帮个忙。”

    安叫出声叫着爱珥文。

    爱珥文没有回答。安普洛希雅只好无可奈何地拿个两个杯子走向饭厅。

    “喂，爱珥啊”

    “咦？”

    这时她才第一次察觉似的手抖了一下。

    “饮料。”

    安简短回答……爱珥文急急忙忙地拖着椅子走到餐桌旁。

    “谢、谢谢你。”

    “还是不要拿着刀子发呆比较好吧？你从刚才就连一个马铃薯也没削吧？”

    爱珥文手忙脚乱地回答道：

    “对、对、对不起。不知不觉就因为太担心薛德立了”

    从早上开始已经听了多少同样的回答了呢？安普洛希雅厌烦的垂下肩膀。

    “你要担心是没有关系啦，但会不会太在意了啊？薛德立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自己可以把事情处理好的啦！”

    “不过”爱珥文两手握住杯子，轻轻地说道：“这是他第一次离开这么长的一段时间”

    “说长也不过才十天而已吧？”

    “已经十天了啊！”

    安被爱珥文激烈的语气吓了一跳。

    “直到现在那个孩子晚上还是很常做恶梦呢！虽然他都没对其他人说，但我就是知道。孤伶伶一个人在那个没有熟人的都市里，一定很寂寞吧！而且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一定很容易就会被骗走，说不定还会被坏人卖掉呢！虽然看起来是大人了，但是一个人的时候还是很脆弱。如果我不在他身边的话”

    （又开始了爱珥文最爱说的“如果我不在他身边”）

    安普洛希雅轻轻地按着额头。

    好奇怪，为什么跟她讲话就会这么焦躁呢

    “尽管你这么在意，弟弟总有一天还是会离开你啊！”

    安毫不客气地回答。

    爱珥文停下将杯子拿到嘴巴的动作，然后露出像是听到什么听不懂的事情那种困惑的表情回看着安。

    “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虽然现在在一起，但是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吧？爱珥文你太保护薛德立了。我觉得不管是为了薛德立还是为了你自己，两个人还是拉开点距离会比较好吧？”

    （听起来该不会像是“我很嫉妒你们那么要好”吧？）

    安感到担心，但是突然抬头一看却呆住了。因为爱珥文保持握着杯子的姿势一直抖动着。

    “爱、爱珥，你怎么了”

    “为什么，你要说那种话呢”

    她用力得像是要把杯子捏坏。安普洛希雅感到身体一阵僵硬。

    “为什么一定得分开呢那个孩子可是我的弟弟啊！”

    “就因为是弟弟啊！”

    安被爱珥文的气势压倒，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听到这句话，坐在桌子对面的爱珥文慢慢地抬头望像安普洛希雅。

    安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因为爱珥文露出了非常可怕的表情。

    （啊）

    安把快要脱口而出的惨叫声硬生生吞回肚子里，这都是因为爱珥文可怕的表情。

    面无表情但却──非常可怕。

    “薛德立是我的喔。”

    她的眼睛眨也没眨，直勾勾地盯着安看。不，要说是盯着安，倒不如说是出神了。

    “不要随便碰他。”

    安普洛希雅痛苦地说道：

    “爱珥，你好奇怪啊”

    这个房间里的空气全都朝向爱珥文急速地聚集起来似的发出了咻咻咻的声音。安用更大的声音说话，想要扭转这种诡异的气氛。

    “他是你的弟弟啊，这太奇怪了吧！这么为他着想太奇怪了。那就像是爱上了他一样啊！”

    “！”

    爱珥文整个人抖了一下。

    空气中传来有某种东西裂开的声音。虽然只是小小的声音，但那听起来确实就是东西裂开的声音。

    安紧张地吞着口水。

    爱珥文又再次慢慢地动着。

    不，是蠢动着。

    然后，安看到了。爱珥文脸上虽然毫无感情地呈现呆滞，但是安却感觉到自己被人仔细观察着。

    好像被好几双看不见的眼睛凝视着

    安记得他曾经见过这样的眼睛。

    （是蜻蜓！）

    安感觉到一阵无法言喻的寒意从背上倏地窜起。

    是的，那是蜻蜓。数以千计的复眼直直地盯着，现在爱珥文的表情就是如此。

    那就是蜻蜓的表情。

    安屏住呼希望向爱珥文。

    爱珥文没有漏看安的表情变化。安所说的谎话、对于安所修饰过的话语，连渗流出来的汗，爱珥文都不放过地紧紧盯着。就像在泥土下面的生物，连轻微的动作也没有，只是如同死去般一动也不动。不过，就算外表看起来已经死了，但其实内在还是活得好好的，而且还慢慢长大，在心里一边兴奋地期待着“现在已经到了要打开坚硬茶色盔甲的时候了呢？”一边持续等待着。

    啪沙啪沙啪沙。

    感觉上好像听到翅膀拍打的声音。安已经不认得坐在她眼前的这个人了。

    是谁？

    现在坐在我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爱珥文不是这个样子的。

    这也不是人类。

    （简直就像是）

    昆虫。

    “请问爱珥文小姐跟安普洛希雅小姐在吗？”

    椅子发出“喀喀”一声，安站了起来。因为有个没看过的男人站在稍远的入口。

    男人全身上下都湿淋淋的，是因为没穿雨具就赶到这里吗？雨水从他的短发上滴到地板上。

    安两眼直盯着这男人看。这男人不只身材壮硕，而且肌肤的颜色就像是罕见的全新铜币一般。他很明显不是这附近的人，而是更南边一点的。

    也许是心里因素，这男人的长相看起来非常凶恶。

    “有什么事情吗？”

    安自然而然地一手抓住力在一旁的魔弹炮。看到安这个举动，男人的脸上冒着冷汗说道：

    “你们就是爱珥文和安普洛希雅吗？”

    安火大起来。

    “干嘛突然出现啊？在问我们名字之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吧？”

    男人一瞬间对安这种粗暴的语气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啊，说的也是。我叫做巴洛特。在这么美丽的两个女人面前，本该要好好介绍自己，遗憾的事不能够在拖拖拉拉了。薛德立交代我来叫你们快点离开这里。”

    “薛德立？”

    爱珥文冲到那个名叫巴洛特的男人身旁。从她这个样子看来，完全感觉不到刚刚他身上所散发的那种诡异气氛。

    （什么啊，是错觉吗？）

    安总算松了一口气。

    再怎么说，感觉上爱珥文那样子──根本不像是人，实在是太

    “薛德立已经回到库林凯尔了吗？”

    “是啊，那家伙还有点事情要办，所以就先到那里去啦！”

    巴洛特话说的很含糊。

    “那是是哪里啊？”

    “到森林里去啊！话说回来这里很危险，快点出去吧！说不定会发生山崩呢！”

    “你是说山崩？”

    这次轮到安用惊人的气势紧紧抓住巴洛特。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薛德立在雷尼斯敦做了什么是啊？为什么薛德立不自己过来通知我们呢？这一切跟你又有什么样的关系啊？你该不会是人口贩子吧！”

    巴洛特不禁咋舌，并用他的大手往后梳齐自己的头发。

    “可恶，都已经没时间了还问那么多。你听好了，我只说一次！薛德立要去阻止斯拉法特魔枪手团毁掉库林凯尔，我跟他是在雷尼斯敦任是的，因为我是弹匣商人。”

    “弹匣商人”

    谙相信他的说法。大概是薛德立感觉到性命安全受到威胁，于是就到弹匣商人那去买魔法子弹吧？

    “不过，斯拉法特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薛德立会被卷进这种事呢？”

    “那就说来就话长了。啊，简单地说，就是这个小镇出身的议员候选人跟斯拉法特军联手，想对这片土地动手脚。我记得那家伙好像较强．马卡洛克吧？”

    “你说马卡洛克？”

    在主屋的贝露受骚动吸引，现在正站在敞开的房门前，巴洛特面向贝露。

    “你就是这里的女主人吗？”

    “是啊你到底是谁？”

    “那么，有事情想要拜托你。请尽可能将库林凯尔的居民带到远处避难，因为这场雨将会引发土石崩塌。”

    贝露双手不由自主地掩住嘴吧。

    “土、土石崩塌”

    “悬崖崩塌的话小镇会被土石掩埋的，可以的话还是请你们尽快去避难。为你们也去帮忙哇！”

    巴洛特话还没说完，爱珥文早就用老鼠般的速度钻过巴洛特的身旁朝着门外跑去。安也立刻抓起魔弹炮，穿过灰色的门帘紧追在爱珥文后面跑出去了。

    “喂！”

    雨下得越来越大，已经看不到爱珥文的背影。安留心不让脚沾上泥泞，并跟着跑了起来。

    “喂，你们两个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只听到巴洛特大声叫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银色帐幕”森林正无声地迎接薛德立到来。

    古老的森林正悄悄呼吸着。正如各种传言所说一般，栖息在这里的都是古老生物，银色的呼吸就如同它们对话般一直持续着。

    雨变小了，生长茂密的树叶变得像雨伞一样，所以薛德立并没有被淋到多少雨。

    薛德立打开自己**的弹仓，确认着里面的子弹。

    里面放了好几颗巴洛特给的子弹。

    有火魔法“火轮”、水魔法“海啸”等等。虽然在列车上已经听过简单的说明，但不是自己进行封咒的子弹，果然还是没有自信能够用的顺。

    特别是薛德立不擅长火魔法，所以他几乎没有用过。他最安所擅长的雷击系跟风系魔法也只是有点了解。这就是为什么他在这阵子一直在制作土魔法。

    “嗯，因为成为高等级的魔枪手，就会专注于某一系的魔法了。那也是没办法的，并不是只有你这样而已。”

    虽然巴洛特这么安慰他，但是薛德立身上几乎没有带土魔法的子弹，这也算是重大的打击。

    他慢慢地穿越隐约可以看见月光的水帘，闪闪发亮的银粉四处飘散着，让人感到空气沉重。岩石的表面长出了银色的苔藓，还可以看到名为“妖精之伞”的菇类，还有“捕蛇草”等等名字古老的植物。光是这些迹象，就可以了解这个森林充满了多么浓厚的魔力。

    在这种地方，到底是不是能够阻止基斯呢？

    薛德立吞了一口口水，喉咙发出声想。他想起在这做森林后面延伸出去的银色号角山脉。

    因为在黑色的山顶上有白血，看起来就像是撒上白砂糖的巧克力蛋糕。库林凯尔自像是被小刀切开的陡峭悬崖下方拓展开来。陡峭悬崖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崩塌，是因为库林凯尔本身独特的土地性质。

    如果薛德立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这做山里就有眼睛看不到的魔法之壁。魔力源头就是这做“银色帐幕”森林，从这个地方产生的魔力撞击到山李某种“反弹的力量”而产生结界，最后演变成织成住松软岩盘的力量。

    而所谓的“某种反弹力量”，到底是什么呢？

    那就是

    （铅啊！）

    薛德立感觉到像是被金属铐住的触感。

    他第一次察觉到这件事情，是跟巴洛特两个人一起被关进牢的时候。

    那时，被魔枪手专用的枪至手铐铐住的薛德立因为铅的缘故，在牢里完全动不了。

    （戴上那个铅手铐所感觉到的沉重感没以错，就跟我第一次到库林凯尔时一样的感觉。）

    首先，全身上下冒出冷汗，身体也会变的很倦怠。紧接着，心情会像是被压上一块重石感到严重失落。

    然后，会被强烈的呕吐感袭击，倾吐无异是的话语。

    他一开始以为这是旅行所造成的疲劳，也或许是因为不习惯山上的气候，所以生病了。突然变得无法使用魔法，还有对焦躁的安说出过份的话，他也以为是因为生病。

    但如果这些全都是铅造成的话呢？

    巴洛特也说过，魔枪手因为平常处在精神开放的状态，所以跟一般人相比会更容易受到铅的影响。那么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到这个地方就只有自己跟安普洛希雅感到不舒服了。因为那个时候，他跟安普洛希雅也是在床上躺了两天的时间。

    银色号角山脉恐怕是库林凯尔根本就是座铅山啊！

    所以造访这里的人（而且不是一般人，是只有魔枪手）都会受到铅的影响而身体不适。在偷听基斯跟马卡洛克的对话时，他不适也确实这么说了吗？

    “你看错了，那座山可是‘铅矿’喔！”

    那并不是高山并之类的症状。

    而是铅造成的。

    （为何我没有更早发现呢）

    薛德立咬牙切齿。

    （那座森林理产生的魔力，一定是沈眠在山里的铅矿反弹才制造出一道墙。那么，只要这个森林消失，之称的墙壁就会跟着消失，岩盘也会变的脆弱。再加上这场雨。斯拉法特军也打入利用这场雨，自然地破坏那座悬崖造成崩塌。岂能让他们做出这种事情！绝对要阻止他们）

    薛德立在回到库林凯尔的次等席列车说出要阻止基斯的计划时，巴洛特直说这太乱来了。

    “基斯不是你这种连等级都没有的蹩脚魔枪手可以对付得了的。”

    薛德立当然知道。基斯．巴西里斯是统帅斯拉法特魔枪手团的团长，而且也听说他的等级是三位数的。他不是可以直接正面对战的对手吧？

    而且还有其他令人在意的地方。

    如果薛德立因为铅的缘故而无法使用魔法的话，那么安普洛希雅应该也是一样的。但是，她在那个时候一次次成功进行封咒。虽然她说过头还有点痛，但是却没有像薛德立那样完全无法使用魔法。

    证据就是离开了库林凯尔，薛德立的魔力依旧没有回复。说不定就像巴洛特说的，自己的绝对魔法量已经用尽。说不定在毁掉伊柏利特的同时，薛德立的魔枪手生涯也跟着结束了。说不定再也使不出魔法了。

    但是，能够就这样对这件事情置之不理吗？

    如果说“因为没有力量，所以怎么做都是没用的”，就能够不管斯拉法特军想要假借自然灾害伤害库林凯尔这件事情吗？

    （我办不到。）

    薛德立将转轮扳回原处，紧紧地抓住枪袋。

    “无论如何就是要打倒基斯，提升自己的名次、打倒坏人”这种狂妄的事情他可从没想过。他心里只希望最坏的情况下，至少要绊住基斯，争取到足以绕小镇居民逃跑的时间。但是，现在的自己是不是能办到呢？光是跟基斯面对面就必须以命相搏了。说起来，巴洛特给的子弹也不是那么多。

    没有平常自己习惯的子弹，就使不出自己擅长的战略。

    而且魔力也没有回复。

    虽然因为一直曝露在充满铅的环境中，已经没有像在牢房里那种沉重痛苦的感觉了，但还是可以感觉到从山上压迫而至的重压。

    薛德立没有自信在这种情况下能做到什么程度。

    （不过，总得有人去做就算是一万人里面只有一个人能够成功，谁可以）

    为什么我偏偏非得来做这种事不可呢？

    应该不是非我不可。

    如果有更强的人来做就好了。

    说过心里完全没有这些想法是骗人的。

    不过，就算知道这么做有多么胡来，薛德立还是不能置身事外。

    为什么呢？

    （那是因为，我遇到了）

    他闭起的双眼里，浮现了他到现在为止所遇到的所有人。

    到现在为止，他遇到了各式各样的人。

    凭着憎恨就制作出子弹的佩琪卡。

    为了想要回到消失的祖国，拿起枪枝的佳里安鲁德流民们。

    就算是到了这种时代，还是相信神明的门卡那林修女们。

    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人呢？试着一个一个去接近，就可以了解到他们绝对不是只有恶意的坏人。

    佩琪卡很耿直，但是她错了。

    佳里安鲁德人士恐怖份子，但是他们值得同情。

    门卡那林的圣职者们是正确的，但是她们所谓的正确也完全是因强制而来。

    还有，金钱的确能让人轻易得到幸福吧！但是，在这个世界上也有用钱绝对买不得的东西。

    （那些大部分都是无形的。）

    劣等感。

    罪恶感。

    憎恨

    以及爱情。

    累积在心中的沉重感情总有一天会因为失去而爆发。然后，那些感情也会在某个想像不到的地方化为子弹或是火药。层层累积在心里挤压成一块块的感情，只要发生了什么就会化成铅、变成武器。

    就像人把铅弹装入枪里，人在心里填装的东西也是铅。那种沉重阴郁的心之铅

    （所以，我绝对不会拿着已无谋为名的枪前进。）

    薛德立下定了决心。

    滑过叶面滴落的水滴，滴到他的脸。

    薛德立大叫起来。

    “基斯．巴西里斯！”

    视线前方的男人缓缓地回过头。

    他身上穿着斯拉法特军的军服，在天蓝色的军服上面加了一件焦茶色的外套。因为没有待上帽子的缘故，头发跟肩膀都淋湿了。

    “喔，是你啊？”

    基斯笑了起来。

    也许是心里作用吧？他的脸看起来有些阴沈。

    他恐怕也是受到铅矿的影响吧？如果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的话，这个铅矿一定会对他的精神产生沉重的影响。

    （说不定可以成功绊住他。）

    薛德立在布上面玩弄着袋子里的东西。

    基斯把因雨而垂落的头发重新用手指整理好。

    “我总觉得如果巴洛特过来的话就可以看到他恐惧的表情了，没想到是你这个蹩脚魔枪手来代替他啊？”

    基斯手里握着魔法枪。因为雨拉起帘幕，加上距离盖远，所以看不清楚，但薛德立觉得那支枪是比他的红色杰米还要大一号的斯拉里克七五二。

    薛德立摇了摇头。枪并不重要，重点在于放在枪袋里的子弹。

    “听好了，基斯那家伙跟我同样都是使用火魔法的人，等级大概是从‘火轮’到‘红色铁血’。”

    曾经跟基斯决斗过的巴洛特，用这种方式评价基斯的等级。

    (那家伙不像奥利凡特会用些混合魔法的小弟巧。他会从正面直接以力量决胜负，所以你也使出你擅长的子弹就好了。)

    原本应该是巴洛特要来这边的，但是他还是受到银色号角山脉的铅矿影响。尽管想用贵铅让身体习惯，但光是走在这块土地上好像就会消耗相当多体力。

    另一方面，薛德立是因为身体习惯了吧？所以没有感觉到那种程度的负担。也因为已经没有时间了，所以让巴洛特到镇上去请居民避难，由薛德立来争取时间。

    “你想怎么做呢？你真的觉得像你这样的等级能够阻止得了我吗？”

    基斯用中指把沾上的雨珠的眼镜压向鼻梁。

    “虽然不知道那个男人跟你说了什么，但是阻止了我，你也不会变成英雄喔！你廉价的正义感是不错，但如果你想用愚蠢的正值去满足它的话可就危险了。”

    “才不是这样！”

    薛德立若无其事地确认过装好的第一发子弹后，把手指扣在扳机上。

    “我没想过要把你杀掉。”

    “不过，你想要阻止我们。”

    “是的。”

    “为什么？”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薛德立。那看起来并不嘲弄也不是把他当笨蛋耍，而是真的想知道答案的样子。

    “你觉得只有自己是对的吗？不过大部分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喔。”

    “我知道。”

    “那么，为什么呢？”

    薛德立沉没着思考要说的话。

    “你看起来就是个举止端正的少年，说话也很有礼貌，就一个魔枪手来说，整体发展似乎不错。相信你应该也见识过坚固的要塞轻轻松松就崩毁的情形。现在你认定是正确的东西，明天不见得也是如此喔！”基斯像是指摘似的说道：“你所做的事情完全是错的！”

    薛德立抬头，然后摇了摇头。

    去做没人会看到的事情是很简单的。

    哼着鼻子去嘲笑他人的努力是无谓的认真，也是简单的。

    但是，薛德立所遇到的人当中并没有这种人。

    佩琪卡、艾丝缇拉跟强．马卡洛克，都是想要把事情做好才去行动的。就算事后有人逼他们认错，他们仍旧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不过，他们是悲哀的。他们所谓的勇气和正确的事，到了最后却变成了单纯的鲁莽和暴力。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们心里认为是正确的事情而尽心尽力去做的好意跟善意，是经过怎样的化学反应，或是因为怎样的理由，才会演变成那样的呢？

    “我不打算做正确的事情。”

    虽然犹豫了一下，薛德立还是回答出如此陈腐的答案，尽管如此，他还是非常努力地挺胸回答。

    基斯开口说道：

    “那么，就只是单纯的鲁莽而已。年轻人老是搞错鲁莽和勇气呢！”

    “说不定就是如此。”薛德立点着头。“不过，我不想要让你划分它们的界线。”

    “鲁莽跟勇气”之间的界线总是暧昧让人感到不安。年轻的他，不可能接触到这个世界上全部的真理。

    迄今让薛德立痛苦得泪流不止的那些经验，在他重新站起来不断旅行的过程中，让他学到更多。

    重要的事情由自己决定。

    界线并不是谁能决定的，不能假借他人之手，总有一天一定得由自己亲手画出那条线。

    这才是力量。

    基斯微微地皱起眉头。

    “那么你在做什么？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我活着。”

    基斯眯起眼睛。

    “迷惘者、烦恼者、失望者，在那当中感觉到微小的喜悦，心里变得很温暖之后又开始迷惘。如果能够这样子将内心的感情一个一个地举出来的话，那可就没完没了了。所以我只能说自己是活着而已，往后已是如此。”

    “这是对的吗？”

    “不，无所谓的对错。”

    薛德立边说边思考着。对的事情到底会带来什么价值呢？

    修女们因为深信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露出幸福的表情。她们总是满脸痛苦的表情。

    明明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却好像很痛苦似的。

    “人类的心里觉得做正确的事情是不会得到幸福的。正确跟幸福并不能划上等号。”

    “可是正确是被强逼而来的。不管是在那个时代，都向穿上制服在做事一样。”

    “没有人会一直穿着同一件衣服。”

    “是啊！但若能穿上同样的衣服，调整众人的步调，就会成为力量，我们的军队就是如此！”

    薛德立吓得低头。

    基斯笑着把斯拉里克七五二的枪口对准薛德立。

    “说的太多了。不可能让你继续向这样为居民争取时间让他们去逃难。没有足够的牺牲者，马卡洛克就没办法进行捐助行动了。”

    薛德立的手抖了起来。

    “那就是斯拉法特的正义吗？穿着一样的服装，拥有同样的目标，那就是你们斯拉法特军的做法吗？这么一来不就等于每个人都穿着制服吗？”

    “因为斯拉法特人所追求的就是强悍啊！每个人对贫穷跟劣等感感到非常严厉的斯拉法特人都想要穿上这件军服，你看！”

    基斯朝着森林的树群击出了一发子弹，那是风魔法“疾风”。薛德立没有想到对方会使出风魔法，被头上突然的气旋吓得他勇气顿消。

    “呜哇！”

    透明的风之鞭狂暴地撕裂了披覆在森林上空的树枝，刚好就在薛德立的右方形成了一块像是天井的空间，从那里可以看见外面的天空。雨水几乎已经消失在黑暗当中。

    可以看到便薄的雨云下面，有到令人不安的青白色光芒。

    “那个是”

    薛德立不由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光芒的真面目很明显就是雷击系的魔法。就连不太熟知光魔法的薛德立，也能够知道那个魔法的力量跟“雷帝”是差不多的程度。

    “没想到会有那么强的光魔法啊”

    基斯对薛德立不由自主说溜嘴的话感到满足并开口说道：

    “不愧是要一群人的魔力才能做出来的东西。看起来虽然只有一道光，是十尚可是由几十个魔枪手合力完成的。嗯，如果能更像自然的雷击就太完美了。”

    这个光魔法一旦施展，森林会变的如何呢？因为很容易就像的到后果，因此薛德立浑身打了个冷颤。

    那样的力量一定会引起火灾吧？而且今天与其要说是单纯的雨天，倒不如说是风雨交加。如果火被风吹拂，让数目一棵接着一棵着火的话，森林是撑不了太久的。

    森林消失的话，当然支撑的岩盘的墙壁也会跟着消逝。这阵雨再加上已经变得松软的土石，一定转眼之间就能将小镇掩埋吧？

    如果变成那样的话，库林凯尔镇可说是非毁灭不可了。

    （不能让他这么做！）

    薛德立坚定地这么想着。接着只要基斯一个命令，那个人工雷击就会打向森林。只有这件事是无论如何都要避免的。

    不做些什么的话，如果不做些什么把他绊住的话

    “皆下来，你要让我看什么魔法呢？”

    他就像吐着舌头的蛇般张开眼睛笑着。薛德立下意识地咬紧牙齿。

    “你有从巴洛特那里拿到能够阻止我的魔法吗？不过他的等级比我还低喔！我可不觉得他的东西能够打倒我。”

    他话一说完就把枪口瞄准薛德立，而薛德立也慢慢地举起拿着枪的那只手。

    两个人无言的对视。基斯还是在笑，就像已经可以预测到薛德立击出的子弹类型。

    不过，接下来这件事情是他没预测到的。

    “什么！”

    薛德立把枪指向地面扣下扳机。

    “百亿万的母亲阿尔斯特罗梅利亚，万物的摇篮、万物的墓碑，我向您提出请求。”

    没想到，从红色杰米发射出去的竟然是空包弹。空弹匣地到地面上弹到薛德立的脚边。

    “阿顿的贵负人啊！请赐予您的骑士由沉睡在地底深处的火焰所锻炼出来的两把剑。”

    “是‘决斗’吗？”

    话一说完，翡翠绿的光芒就从地底渗出，缠绕着薛德立跟基斯两个人的脚。

    “是啊！”

    宛如古代的浮雕从砂子底下浮现出来般，地面上开始出现文字。萤光绿的光芒一眨眼就开始画出土魔法阵了。

    地面的图形跟雷尼斯敦理所看到的阿修玛琳魔法阵完全不同，这里所使用的语言全都是与大地系相关的字眼，意味着坚固的契约，而且都是由岩块跟石头这一类的字眼所形成的力量。

    这么一来，直到其中一个人朝天空击出空包弹之前，两个人都没办法离开这个魔法阵。

    （好！）

    咏唱结束后的薛德立松了一口气。虽然是请巴洛特教他的速成魔法式，但好像顺利成光了。

    “原来如此，决斗是不能回避的，只要提出就非得接受不可。你想用这个来绊住我吗？”基斯的眼睛在眼镜下忙突然变细。“卖弄小聪明。”

    薛德立毫不在乎地回答道：

    “基斯．巴西里斯，我向你提出决斗。一切的审判都委托给阿尔斯特梅利亚！”

    “委托给百亿万的母亲啊！但是那也花不了太久的时间，我向时间之神发誓！”

    她那戴着手套的手指正缓缓地旋转着枪膛。

    “听好了小朋友，我什么时候都能从这个地方出去。特别是我现在想早一点结束决斗！”

    薛德立吞了口口水，喉咙发出“咕”一声基斯像是在挑衅，这从现场的气氛就可以感觉出来。

    “你就试着自己证明那不只是单纯的鲁莽而已吧！”

    砰！一阵次穿胸口的可怕声音传来，基斯的斯拉里克冒出火焰。紧接着斯拉里克的两端开始跑出魔法文字的带子。魔法的声音回荡在树叶形成的圆顶，这是基斯的声音。

    “仿造魔山的溶火做成油灯，带着油灯狩猎火焰的人脚边”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咏唱，虽然从单词可以了解这应该是火魔法，但是薛德立完全不了得力量到底有多强。

    间不容发之际，薛德立也开了一枪。这一枪冲出他的红色杰米后，就在眼前破裂了。

    以巴洛特声音进行的咏唱传送开来。

    “宛如产出利刃的金色火炉，我的声音将成为力量，从天空降下来的火箭，搭在月亮上的这个世界的最初之火啊！”

    “不是用水而是用火？”

    基斯的眼神又更添机许凶暴的神色。

    “呜！”

    基斯的咏唱比薛德立所击出的子弹还要更早结束，他的魔法式已经完成了。

    “火窑！”

    据说位于魔山山脚的火窑，是连罪人的灵魂都能融化的熔岩池。熔岩池的冲击正袭向薛德立，这并不是针对肉体的攻击，而是直接烧灼肉体灵魂的火焰。他的身体一瞬间就被黑色火焰团团包围了！

    “呜哇！”

    慢了几秒，薛德立的魔法式就完成了。据说月亮女神为了帮助迷路的小孩，将自己的身体化成银箭，以弓弹射到地面。这样的银箭就像流星一般灌注在黑色的火焰上。

    火焰与火焰彼此撞击足以产生的空洞，而神圣的火焰也能与魔火对抗。基斯认为薛德立会击出水系魔法，所以“火窑”的魔法式也被织进了对水能造成巨大伤害的字眼。如果薛德立击出的是水系魔法的话，现在说不定已经被击倒了。

    “原来如此，你好像非常了解古代语言啊！”

    基斯对薛德立亦听到咏唱里面出现的“魔山”，瞬间就能应对，坦率地表示赞赏。但是就在他在一次把手指靠近枪膛时，薛德立又击出了下一个魔法。

    “雨滴阿，降临到这个世间，然后成为河川，轻灵地顺流而下成为急流吧！不渗入地底，也不成为水潭，捻细如同绳子。去吧！朝着海神统治的青色庭院去吧。”

    让人吃惊的是，这个水魔法式巴洛特的声音所唱出来的，因为他也会使用水魔法。

    “果然是巴洛特的东西吗？但是我可是已经知道那个魔法是了！那是海啸啊！”

    基斯立刻就紧握枪膛，朝着地面击发子弹。

    “冰之枪所竖立的山岭，冬天的君主。现在是把透明的枪头指向敌人的时候，从天而降吧！冬王冰的御座是绝对不会动摇的。”

    围绕着他们的湿气急速集结到基斯面前，那些水器渐渐地变成白色的颗粒，一个接着一个凝固，眨眼之间就出现一道冰壁。

    （糟了，对方的咏唱比较早）

    那是比薛德立所击发的魔法等级还要低的水魔法，但也因为这个缘故，咏唱很快就结束了，比海啸被制造的时间还要快，完成的冰壁已经等着守护基斯了。魔法这种东西并不是力量强度就能决定一切，如果不缩短魔法式的话，在实战中就会形成这种情况。

    好不容易薛德立的魔法式完成了，但是朝着基斯塔的海啸却几乎全部都被冰壁反弹，还因为强力的撞击，逆流到薛德立这边。

    “呜哇哇哇哇！”

    啪沙沙沙沙。

    薛德立被卷入反弹的滔天巨浪中，最后他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自己所制造的波浪里。不管是被谁看到，都会觉得薛德立已经是因为自己击出的魔法而毁灭了吧？

    但事实并非如此。

    “什么？”

    基斯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朝向他跑过来的薛德立。

    他非常了解巴洛特，而且也知道他对土魔法不拿手，所以他觉得薛德立拥有对水魔法有强效的土魔法之壁，进而把那个海啸逼退这件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但是，薛德立的思绪又更为灵活。

    他不用土魔法对抗袭击而来的海啸，反而用水魔法加以对抗。因为他听到基斯咏唱的瞬间，就在四周筑起冰壁，防止被海啸吞噬的情况了。

    而且他又再次进行了下一波攻击。薛德立藉由冰壁在海啸当中开动，就这样子朝基斯直冲而去。

    基斯大感意外，因此没有闪过冲撞过来的薛德立，就这样子被撞得跌倒在地上。

    “呜喔！”

    薛德立飞快第一把抓住缠绕在基斯腰际的弹匣带，马上就扔到魔法阵外面。

    “你你这个小鬼！”

    薛德立肚子被基斯踹了一脚直往后飞，但是撞倒看不见的墙壁后又再次弹回魔法阵内侧。

    “呜！”

    薛德立就像空瓶般滚动着。被踹到的冲击好像让他咬到了嘴唇，嘴里有股血味扩散开来。

    “都是一些玩弄小聪明的把戏！”

    薛德立吐出一口带血的口水后站起身子。

    他一开始瞄准的目标就是基斯的弹匣带。只要没有弹匣的话，就算等级再怎么高的魔枪手也不能击出魔法。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危险性，所以魔枪手通常会把子弹分到内袋或者是直接卷在腿上。因此，基斯想必还是能击出魔法吧？至少不能让基斯随心所欲地挑选弹匣，那对薛德立来说绝对会是最大的问题。

    可是，薛德立那小小的期待，在看到基斯的表情时就云消物散了。

    基斯的激动一闪而过，很快就冷静下来了。从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仍觉得游刃有余。

    “你以为用这种方式既可以封住我的攻击吗？”

    他像是恶作剧班竖起食只后，慢慢地从内袋拿出弹匣。

    “我就让你看看有趣的东西吧！”

    他左手紧紧握住弹匣，右手扣下我在手中那把枪的扳机。弹匣轻轻递发出“砰”一声就破裂了。

    这是他事先就装填在**里的弹匣，没办法去除。

    “熊熊燃烧的狂暴尾鳍、发出隆隆巨响的脚步声、宛如锯齿般的牙齿，他所吃尽的尸体与骨头就像是和岸上的石头班滚动着，宛如山峰的龙！”

    这是个非常流利的魔法式，毫无间断，简直就像诗句一般。薛德立那种光是把强力字眼连结起来就使尽全力的魔法式，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当薛德立正选择着与其对抗的魔法时，基斯突然将左手举向前方。

    “与其说像网，更像是刀刃，不是交缠而是要磨的更利。比风神杰诺库雷特得呼吸更加可怕！”

    （咦咦！）

    没想到他竟人在这个地方开始进行封咒，而且还是用风魔法！

    这个地方被生长茂密的树叶团团包围住，不用说是风了，就连雨也没办法进来，可说是非常封闭。

    薛德立强烈地感觉到这块土地上有土精灵跟水精灵的力量。这两方不只像是网子一般错综复杂交缠在一起，而且深深地在这块土地上扎根。

    但是，基斯所咏唱的却不是这两方的任一种。

    （该不会是在战斗的同时制造子弹吧！）

    一眨眼的时间里封咒就结束了，就在薛德立拖拖拉拉之际，基斯已经补充好子弹。基斯快速地将子弹塞进枪膛里面。

    “我看我也不用多加解释了吧。”

    他说完就笑着扣下扳机。

    砰！

    听到这声击发声响之前，薛德立的眼前横过一条长着火焰背鳍的龙。

    “呜！”

    虽然他瞬间就击发了让人看不见的“雾”，但是在火龙所吐出的火焰前面一眨眼就蒸发了。

    “哇啊啊！”

    薛德立被火舌舔过，背部直接撞倒地面。在他的上方，基斯所做出来的风魔法“镰鼬”正袭击而来。

    比接近新月时鳍的月亮更加锐利弯曲的风，保持锐利并朝着薛德立直冲而去。风的利刃也截取了火龙的背鳍，就像是着了火的小刀般就直接砍中薛德立的身体。

    “呜啊啊啊啊啊！”

    薛德立痛得到处滚。在他的头上，有人用装傻的声音说话了。

    “咦？看样子没办法顺利地运作呢！状况真不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基斯左手一张一合地动着。虽然他的一连串的动作已经接近完没，但山上的铅矿似乎也害他无法发挥原本的水准。

    （该怎么办才好啊）

    就算看不到也可以知道自己的手臂和侧腹上有巨大的割伤。薛德立一边保护着侧腹一边使尽全力想站起来，但却被基斯一脚用力踩在间榜上。

    “痛！”

    “从巴洛特那里拿来的子弹就只有这些吗？”

    他举脚踢过来。

    “呜啊啊啊！”

    “我还想要在多看一点他手上有的东西呢！”

    这句话让薛德立了解基斯为了什么要亲自来对付薛德立。

    因为他想要知道巴洛特拥有的子弹。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特地比薛德立还要早击发子弹吧！

    薛德立完全是被耍着玩的。

    “好强”

    他的眼前已经一片漆黑。

    基斯太强了。不管是魔法式简短的程度跟文字内容，还有就是当场制作子弹的流畅等等他的程度是现在的薛德立远远不及的。

    “如果能够把他的弹匣带丢掉，多多少少可以让战斗简单点”，薛德立诅咒先前肤浅地这样想的自己。他能够那么容易就制作子弹啊对基斯那种能够右手开枪，左手制作子弹的人，薛德立不管做什么都是没用的。

    （完全比不上）

    看到力量的差距大到这种程度，薛德立已经完全没有其他办法了。

    自己已经没有可以做的是情了吧？要就这样往天空击出空包弹向他投降吗？可是如果这么做的话，基斯马上就会把这做森林烧毁吧？

    要就这样等着被他杀掉吗？

    还是，干脆地投降呢？

    薛德立眼前的选择就只剩下这些吗？

    （不对，还有一种方法，就只剩下这么一种方法）

    薛德立稍稍把压在土里的脸抬起来。

    “我记得你的脸好像在哪里看过喔”

    基斯把薛德立的上半身翻成仰躺的姿势。

    然后，他靠近盯着薛德立的脸看。

    “大概不是你本人因为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如果你是在‘蜜蜂之馆’出生的，那说不定我看过你的母亲喔！”接着他又继续说道：“话说回来，如果你真的是在那里出生的话，就不可能知道父亲是谁了吧差不多了吧？这种无聊的把戏可以结束了吧？而且你应该还不想死。我真的是非常讨厌战斗呢！如果你能选择放弃的话，我就不用杀掉你”

    薛德立看到基斯的脚踝就在眼前。

    （就是现在！）

    薛德立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某种东西，并且将那个东西套在基斯的脚踝上。

    “你在做什哇啊”

    基斯顺势倒了下去。

    他看到套在自己脚踝上东西时，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那竟是用来铐魔枪手专用的铅制手铐。

    这是薛德立被关在雷尼斯敦市的牢理所戴的东西。他在不直接贴身的情况下顺利地把它带到这里。他觉得自己就像巴洛特所说的那样，身体已经慢慢习惯铅了。

    将它套在基斯的身上，是瞬间兴起的想法。

    “呜呜呜呜呜呜呜”

    如此强悍的基斯也对铅手铐有所反应，脸上开始浮现至今不曾有过的痛苦表情。

    “你这个你这个自始至终都在卖弄小聪明的小鬼！”

    他那耀眼的红发被摇晃的有如熊熊燃烧的火焰，活像一支红色马匹愤怒得甩动鬃毛四处捣乱的模样。

    薛德立维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往后退。

    “就如你所愿结束这一切吧！决斗时杀死对手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基斯不断反覆着粗重的呼吸，并且慢慢地将枪口朝向薛德立。

    薛德立吓得屏住呼吸。到底有没有子弹能够战胜基斯想要一次解决的魔法呢？

    （该使用火轮吗？不过基斯同样是使用火焰的高手，应该已经知道咏唱的时间点了吧！而且巴洛特也说过他的火轮不是很完美，所以基斯在防御火轮之后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击出魔法可恶，如果这时能够使用土魔法的话如果能在跟安普洛希雅第一次造访这里时，做出几个子弹的话现在就能有更多选择了！为什么我用不出魔法啊！）

    此时，他的头上闪过一道雷光。

    薛德立跟基斯两个人几乎同时望向发出光线的方向。

    “啊啊！”

    那到光线的真面目就是基斯的部下们所制作出来的人工雷电。在薛德立他们看到之前，那道光弹早已像是金色优哑的蛇般直直打中地面。

    过没多久，大地“轰隆”一声亮了起来。

    薛德立呆呆地站着。

    “看样子你慢了一步，我的部下在前面已经点火了唷！”

    基斯的额头浮现出汗水，必且很满足似的微笑着。

    劈开天空的雷神之斧在猛烈撞击地面后立刻就往旁边扩散，转眼间记化成大骗得火蜥蜴。火蜥蜴群一边嘶嘶吐舌，一边在雨中各自让火焰言烧到树丛上。

    到处都可以听到树木跟草丛烧起来的声音。

    这当中也混进了基斯的宏亮笑声。

    “这样一来，你那小小的勇气也完全无用武之地了。”

    薛德立“啊啊”发出叹息。他非常了解，森林一旦发生火灾就很难灭掉。而且很不凑巧的事情是雨正在变小。在这种情况下，森林在极短的时间里就会延烧开来的！

    而且失去了魔力之源，也会导致由铅所反射的墙壁消失，土石届时就会像雪崩一样压下来。虽然不晓得这一切需要多少时间，但可以肯定的是在几天之内就会发生。

    这样一来，库林凯尔镇就会被土石掩埋。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

    悔恨以及巨大的悲伤让薛德立的身体热了起来。他哭了，脸上满是泪痕，然后他把整个脸压往地面。

    “呜呜”

    这个世界上存在这任谁都无法匹敌的巨大力量，而这个力量会把像薛德立这样弱小的人类辛辛苦苦所累积起来的东西，一眨眼就推翻掉。

    不管是正确的定义、国境、人类该如何活下去、该如何去死、明天面包的价格、长大后的职业，以及婚姻。

    还有时间这匹脚程飞快的马。

    ──除了这些之外

    就连心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薛德立的脸变的扭曲，那并不是伤口疼痛所致，而是心在痛。心确实存在，但又让人摸不清楚位置。

    他紧紧抓住眼前的泥土大声吼道：

    “为什么人类做出这个多任性的事呢？”

    薛德立心中涌现如同黄昏石的漆黑雾气。

    他压注流血的手腕，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个时候，有个东西从他的手腕上华洛。

    (咦)

    那个东西发出声音，在泥土上滚动着。是手环！爱珥文当作护身符送给他的东西。那是一个做成大蛇形状的银制手环。

    扑通！

    心脏出了巨大的声响。

    薛德立的下巴往后仰起。

    扑通、扑通。

    这次是身体里面开始鼓动起来，像是呼应心脏般，遍布手脚的红色网络现在开始鼓动。

    他不晓得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感觉到刚刚被炸飞的冲击中，脆弱的银手环已然碎裂。可是薛德立下意识第把无名指的戒指也拿掉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只是把它拿掉了。

    血液在瞬间沸腾起来。

    “啊啊啊啊！”

    ──紧接着，任何人都恐惧害怕的地狱出现了。

    巴洛特感到非常焦急。他把村人带到山脚河流的对岸去避难，将接下来的事情托给贝露她们之后，又再次开始往山路爬上去。不只是因为担心薛德立前去阻止基斯这件事，而且也很在意那两个为了薛德立而飞奔前去的少女。

    泥土因为持续下了一整天的雨水而变的柔软的黏土般，这么一混合就很容易被绊住脚。

    “可恶！这么大的雨”

    在这里会想骂脏话也是没办法的事。

    雨已经变小了，变成像是水晶做出来的珠帘般一颗颗地滴落下来。巴洛特一言不发地开始动身。

    薛德立所在的“银色帐幕”森林就在眼前，而且最坏的状况也已经发生了。

    因为巴洛特抬头看去，森林已经被火焰包围。

    “可恶，你可别出是啊！”

    巴洛特像是要把那火焰一分为二般跑进森林里。虽然火还没有烧到这里，但从山脚下也可以清楚看到火焰延烧的情景。这里很快也会被火焰包围吧？再那之前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把薛德立带到山脚下。因为烟很快就要飘到那里了，就算火焰还没有侵略过来，只要被卷进烟里很快就会死掉。

    巴洛特踢开涨的像角笛形状的香菇，然后闯进草丛当中。虽然脚边的羊齿植物像是不好的预感般直绊住他的脚，但巴洛特完全不在呼。他一直往深处前进。如果不是情况危急的话，他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些银色生物的。

    差不多到了四基姆(注1)的地方，他终于找到了他正在找的少女们。虽然两个人都被雨水淋湿了，但是看起来没有受伤的样子，总之是平安无事。

    (注1计算距离的单位。)

    “喂，你们两个，这里很危险喔！”

    在被卷进烟里之前快点逃走吧！他虽然很想这么说

    “你们”

    话没说完，巴洛特就吓得住嘴了。

    少女们的视线前方，好像有谁在。巴洛特很快就知道那是薛德立跟基斯。

    两个人的脚边画着一个半径有六雷宁古(注2)大小的魔法阵。那是古里扎里耶鲁魔法阵，也被称之为“决斗的魔法阵”，由大地母神阿尔斯特罗梅利亚担任仲裁的结界。

    (注2计算长度的单位。)

    让巴洛特吃惊的是，决斗仍然持续着。现在并不是进行决斗的好时机，照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被卷入黑烟里烧死吧？

    但是，巴洛特却愣住了。

    “什么”

    因为黑色的巨大生物正站在巴洛特的眼前。

    (不对。)

    不是，那是薛德立。

    薛德立的肩膀上站着像是水蒸气般的黑色物体，面无表情地盯着基斯。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情况？基斯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一点一点往后退。巴洛特到目前为止从没见过基斯像那样表现出恐惧。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还在想就是因为薛德立被基斯打败了，森林才会着火)

    而且，这个魔力是什么？

    巴洛特吞了一口口水。

    现在环绕在薛德立身边的魔力量非同小可，仿佛是只有薛德立的周围事不同的世界般，他的身边出现了异空间。

    (不可能。)

    巴洛特摇着头。

    (那家伙不是说过他不能用魔法了吗？那位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呢？就算是从判定盘上来看，那家伙也几乎没有土属性的魔力，所以我才会对他说“不就是魔力已经用完了吗？”这种话)

    巴洛特对这种情况突然有个想法，于是他慢慢地从怀里拿出银色的盘子。

    那个曾经是银色的判定盘。

    他一看到判定盘，视线就再也没办法转开。

    薛德立的血滴在上面，然后就放着不管的判定盘

    “是这么回事吗”

    让他感到吃惊的是，画成六芒星型的基本魔法阵已经被涂成一片漆黑。

    他感觉胃里面好像滑进什么冰冷的东西。

    “基斯！”巴洛特对基斯大喊。“快点投降啊！快朝着天空打出空包弹啊！你会被杀的啊！”

    巴洛特想让自己冷静而身呼吸起来，但就算在怎么努力，身体里面各处的神经还是像磨细的针一样，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平息下来。

    一片漆黑的魔法阵，如果这是真实，那么薛德立的属性就不会是土。

    而是闇啊！

    就是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会拥有的黑暗之血。

    他太大异了。在六个属性当中，因为光跟闇的属性可说是隐性因子，从这种简易的判定盘没那么容易看出来。

    巴洛特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薛德立时，他说过他变得无法使用高等级的土魔法这件事。

    “因为‘土魔法’没有涌上来。”

    拥有闇属性的人本身很少被注意到(只要稍微混了其他的因子，那些因子就会以显性的方式呈现出来)，所以他对薛德立是土属性这件事情深信不疑。

    而且，因为判定盘显现出来的魔法量很少，所以他也向薛德立问过“难道不是先天魔法量就很少吗？”

    薛德立土属性的魔法量的确是很少。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并不是土属性的人。

    反过来说，就市他那几乎接近纯血的血液中，唯一混杂的东西就是土属性。

    而且据说他还可以用那少量的血进行“逆蜻蜓”封咒。

    (到底那家伙的魔法量是多到什么程度啊)

    他无法压抑恐惧的情绪。光是在他几乎接近纯血的血液中唯一混杂的土属性，就有这种程度的话，那全部的量有多少实在是无法想像。

    巴洛特的脑海里突然回想起他在雷尼斯敦的牢房里因为铅而变的恍惚石脱口而出的话。

    ‘我也并不是被期望着、为了被爱而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门卡那林的伟大人物，是为了让我到前线去战斗才把我做出来的。因为我是兵器。’

    ‘那是因为我在之前曾经使用过很厉害的魔法。那是比逆蜻蜓更加厉害的魔法。’

    ‘很奇怪吧？我竟然会对杀戮感到喜悦。可是我已经杀死十万人了，小孩跟婴儿都在一瞬间’

    “这是骗人的吧”

    他说过曾经再伊柏利特杀死十万人，那是真的。

    巴洛特以为那只是单纯的妄想而已，一般人是不会相信的吧！没满二十岁的小孩子，在一瞬间就把那个大城市毁掉

    “这家伙真让人受不了啊！”

    巴洛特不由自主地双腿发抖，然后笑了起来。真的没办法不颤抖。就像知道明天一定会到来的人，总是会害怕夜的黑暗。怎么可能不怕薛德立！

    因为薛德立是真正的怪物

    巴洛特再一次大叫。

    “基斯，快点投降！那不是你可以匹敌的对手啊！你想死吗？”

    此时，薛德立行动了。

    他把枪放开了，他的红色杰米就像是刽子手所砍断的头颅般无力地地向地面。就连说出“你想要做什么”的时间也没有。

    因为薛德立开始进行咏唱了。

    不，那并不是咏唱。

    “金色的勾爪”

    黑暗当中闪过一道光，当其他人这么想的时候，下一瞬间基斯就惨叫起来了。

    “哇啊啊啊啊！”

    他在泥地上痛苦的满地打滚。

    紧接着薛德立慢慢地指向天际。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中已经没有雨的气味，只有星星像是拥有梦想的小孩子的眼睛般，一眨一眨闪烁着。

    他轻轻把手指指向基斯。

    “宛如死亡的星之子”

    就向被指尖所指引(虽然让人难以置信)，星星从天下掉了下来。那颗星星突然其来地出现在基斯眼前，一边在他心脏上方发出挤压的声音，一边慢慢地陷入其中。

    “哇啊啊啊啊！”

    因为实在太过诡异了，连巴洛特都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他、他没有用枪”

    现在的薛德立的确没有用枪，而且他也没有唱出固有行式的咏唱。

    他只是喃喃自语着而已。那些话语也是巴洛特至今从没听过的古老而且有力的语言，那是应该已经消失的语言。

    他就只是说出那些话而已，这里全部的事物就开始随着他的话行动。明明现在没有封，榆树的之叶却随之动摇，终于出现的月光照映在岩石表面上，看顾着薛德立的一举一动。就连碁斯，在他前面不也像是湿掉的毛线般皱缩起来了吗？

    薛德利在巴洛特的眼前缓缓地抬头，朝着已经近在咫尺的烟看了一眼，接着手轻轻地往那个方向伸过去。

    光是这样而已。

    光是这样，周围飘散的潮湿空气一口气紧缩，对火焰产生影响。就像被透明的巨大黑手握扁似的，火也跟着消失了。

    说不定用“被夜晚压熄”这样的说法会比较好。

    “怎、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

    巴洛特的视线异常专注，拚命把脑子流出去的情报，重新再塞回脑子里。

    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薛德立会如此强悍？

    他确实是无法使用魔法了。跟巴洛特见面的时候，他身上连一个弹匣都没带。

    但是，现在他却突然连枪都不拿就击出魔法。而且围绕在薛德立周围的空气，就算是将所有黑夜都集中在一起，也比不上那样的黑暗吧！那不正像是古老歌曲所唱的那件幽冥之王的衣服吗？

    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他会察觉自己的血以及这份力量呢？

    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当他这么想的时候，煽动火焰的风已经穿过树木袭向他们。

    “哇！”

    巴洛特被土砂蒙住眼，不由自主地倒了下来。

    有样东西被这么一吹，打到了巴洛特的脚边。仔细一看那个东西，原来是薛德立手上的银手环。

    巴洛特正想要把它捡起来，但是在指尖一碰的瞬间就痛苦的放开。

    “怎、怎么了”

    被折断的手环断面看起来很黑。看到这个颜色，巴洛特这才察觉这个手环并不是银制的。这只是表面镀上一层银而已。

    里面是铅。

    而且是纯的。

    “不可能”

    这样的铅，巴洛特就连碰也不能碰。这也不像是练习时拿来戴的东西。如果薛德立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戴上那个的话，那实在太叫人惊讶了。

    “对了，是铅啊”巴洛特喃喃自语着。

    如果薛德利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戴在身上的话，会没有察觉自己的血也是理所当然的。铅会最早对人心的黑暗心灵产生作用，如果薛德立拥有闇之力的话，他大部分的力量都会被铅压抑住。

    这么一来，他光是戴上铅制手铐就那么痛苦，还有就只有他没办法在“银色帐幕”森林里顺利制作子弹的这些情况，也都说的通了。

    然后，帮他戴上的那个手环的人，恐怕就是

    “薛德立，不要！”

    充满悲痛的叫唤声，回荡在树叶形成的圆顶。

    那就是薛德立的姊姊──爱珥文。她在魔法阵外面，对着他嘶吼。

    “薛德立，不要把手环拿下来，求求你！”

    不过，就算是听到姊姊的声音，薛德立的表情也没有改变。现在他为了使用闇之力，而顺从自己身体当中的憎恨。他的脑子里应该只剩下杀掉基斯这件事。

    “薛德立！”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基斯的惨叫盖过爱珥文的声音，他像是被附身般把枪手朝向天空，用力扣下扳机。

    砰！

    他所击发的空包弹，穿过了已经浮在半空中的满月。

    “呜呜”

    这个时候，一道没有发出声音的振动的冲击使地面摇晃起来，古里扎里耶鲁魔法阵随之解除了。

    魔法阵就像是水渗入土里一般沉入了泥土当中。

    格斗已经结束了。

    巴洛特松了一口气。

    “薛德立！”

    爱耳闻跟那个个性很强的少女冲向宛如断线的傀儡般倒下的薛德立身旁，巴洛特也走到魔法阵所在的位置。

    “哎呀我”

    薛德立呆住了，他看到周围的惨状之后脸色就阴沉下来。

    “决斗呢火灾呢？”

    薛德立四处游移的视线庭在基斯的脸上，他一言不发地逃离这个地方。

    看到她们两个人个点，薛德立的表情松懈下来。

    “咦？为什么？爱珥会安也是”

    名为安普洛希亚的金发少女开口了。

    “大家都已经到山脚下那里避难了，所以你也要快喔！”

    “山上的火到底是斯拉法特军在哪里？”

    “薛德立，是你消灭掉的喔。”

    “是我吗？”

    薛德立的脸色慢慢地变得铁青。他一定又回想起伊柏利特了。

    “该不会我又”

    “不市的。”安普洛希雅紧紧抓住薛德立变得僵硬的肩膀说道：“你做了一件好事喔！”

    巴洛特慢慢地吞进一口气。

    薛德立紧张地抖了一下。

    “好事？”

    “是呀，你很厉害呢！使用魔法的力量就扑灭森林的火势了呢！这么一来说不定库林凯尔就不会毁灭了。薛德立，你的力量并不只是让人忌讳的东西而已，你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呢！”

    她又在一次重复着。

    “这样子。库林凯尔的居民们一定就可以过着跟从前一样的生活。森林也会再便回原来的景色，这全都是托你的福喔！大家一定都会感谢你。”

    “感谢向我吗？真的？”

    安普洛希雅重重地点了个头。薛德立僵硬的脸就像烈阳下的冰块般溶化了。

    薛德立好像打从心底放松起来似的，肩膀的力量也跟着放松下来。

    “我做了一件好事啊！太好了。”

    巴洛特一边谨慎地望着他想着。

    （不会，那是就结果来说啊！）

    薛德立确实是做了件好事吧！他出自于自身的正义感而前去阻止基斯，然后逼迫到险境，解放了力量。

    他在决斗中打倒基斯，让斯拉法特军无法顺利进行计划，森林的火灾被控制在最小限度的伤害，而且村民们也来得及避难。完全没有计划，只是顺其自然的情况下，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但是，那也“只是”这次的情况。

    （那个小孩子非常危险。）

    巴洛特细细地咀嚼自己的想法。

    据说薛德立是个孤儿，没有双亲的记忆、在精制所里面长大、小时候就失去了故乡因而被强制拉近了侍奉神的道路。他生活到现在，寂寞已经渗透内心深处。就像是把表皮剥掉的灯笼草般，就只是把感觉到的寂寞的那个部分剥掉而已。

    就是因为如此，他非常喜欢跟人接触。其他人会置之不理的枝微末节，他也是会当成宝石般珍视。

    薛德立太过重视那些跟他相遇的人了。

    他无论如何都要将东西送给马卡洛克，以及见面没多久就跟巴洛特一起做了许多事，这些事情在在都表现出他的个性。

    他为了让自己不寂寞，恐怕什么事情都愿意做吧？对于自己喜欢的人，还有那些以好意对待自己的那些人，他应该是会毫不犹豫就把自己的力量给他们。

    可是，这是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啊！

    换句说，在他讨好其他人时，不对，在他爱上某个人时，说不定这个世界地图就会被重新画成完全不同的形状了。

    巴洛特的心中萌发出一股冲动。

    （可以就这样放着这个孩子不管吗？如果可以把他带回晓帝国的话）

    “找到了，找到了。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突然间四个人头上传来了一阵悠闲地完全不符合现况的声音。

    “你做了一件好事呢！好事！好事！”

    “葛雷熙丝小姐？”

    一听到这个叫声，薛德立的脸色突然改变了。他慌慌张张地到处寻找声音的来源，最后视线终于停在某个地方。

    远方有一支鹦鹉。虽然跟周围的绿色混杂在一起不容易发现，但是从它金色的脚环看来不像是栖息在这个森林里的生物。

    他巨大的展翅声传遍整个森林，那就像是丢出几十张纸片的声音。

    “薛德立，一件好事、一件好事，做了一件好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等，等等，那家伙是奥利凡特在哪里啊？”

    “你说奥利凡特？”

    巴洛特这个意料之外的名字吓了一跳。

    薛德立没有听从爱珥文的阻止，紧跟在鹦鹉后面跑去。巴洛特还有另外两个人也立刻紧跟在后。

    事情似乎还没划下句号。

    在东方的天空闪闪发亮的红色星星，就像是成熟的果般从天空滑落。

    薛德立突然停下脚步，望像月亮的方向。

    不知何时夜晚已然造访。虽然还有几片雨云停在库林凯尔的上空，但是一滴雨都没下，雨云也朝着山的方向移动过去了。

    灰色的帐幕被拿开之后，星星正闪耀着。从远处看来，就像是夜晚的街灯带着热情静静地摇晃起来。

    （葛雷熙丝小姐到底到哪里去了？）

    薛德立为了整理已经沉重起来而深深地吸了口气。

    那只鹦鹉会在这里，就代表奥利凡特也在。

    奥利凡特会到库林凯尔来，薛德立就只能想到一件事情。

    那就是

    “纯银。”

    在马卡洛克洋房里站着偷听马卡洛克跟基斯对话时，基斯确实说过纯银可以成为“铳姬”的子弹。

    ‘我们除了寻找地底深处仍然沉睡的银脉之外，也就只能寻找圣人之骨了。而且如果不是纯银的话，是没办法制成铳姬的子弹的。’

    基斯的确是跟马卡洛克说过库林凯尔里面有纯银的反应。但是在这做山里，就如同马卡洛克所说的是座铅山。基斯的部下带着圣人之骨所找到的纯银，到底是不是真的在这里呢？

    （不，一定是因为有纯银，奥利凡特才会来这里，不能把纯银交给他。只要有子弹的话，他就会扣下扳机！）

    薛德立凝视注意在这片黑暗当中有没有混杂着鹦鹉的雨毛。

    最后，让他视线停下来的并不是鹦鹉。他看到有人正从山脚下走上山路。

    那个人的长相在满月的照射下清楚呈现，薛德立惊讶得发出叫声。

    “马卡洛克先生！”

    让他吃惊的是，那个人应该待在雷尼斯敦的马卡洛克。

    虽然马卡洛克一瞬间表情愕然，但是在他认出薛德立之后很快就跑到薛德立身边。

    “糟、糟糕了。我的母亲她我的母亲南奈尔没有到下面去避难。”

    薛德立脸色突然一暗。

    “怎么会为什么？没有人去叫她吗？”

    “住在山里的男人说他敲了好几次门都没有听到回应，因此认为她应该已经先走了。不过，母亲的脚很不方便。没有人帮忙根本没办法走下山路。求求你，现在赶快去叫她帮、帮我这个忙吧！”

    薛德立为了让扑过来的马卡洛克冷静下来，点了好几次头。

    “我知道了，来吧，我们快走吧！”

    两个人开始尽全力爬上陡峭的山壁。虽然没有油灯，但所幸这天晚上是满月，就算没有油灯也可以看清楚脚边的东西。

    蔚蓝的天空像是被煮焦了一般变得漆黑，而且不可思议地鼓胀着。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交谈，只顾着往前走。没办法跑时在让人非常着急。

    过没多久，薛德立在榆树生长整齐的森林旁看到了一间小屋。小屋的后方有条很小的河流，那条河流在小屋旁的水潭暂留，接着就像条优美的蛇尾巴般消失在森林里。

    在水流声中两个人走近小屋。小屋看起来已经荒废许久，就连窗子也因为百叶窗生锈了，而让人觉得恐怕好一阵子没人打开过了。

    “妈妈、妈妈”马卡洛克一边说一般粗暴地拍打着门。“妈妈，快点开门啊！我是强，我回来了。这里很危险，如果不快点逃走的话，土石流就要淹过来了！”

    里面完全没有动静。马卡洛克专心地一直拍打着门。

    “妈妈，快点开门啊！我会好好像你道歉的。这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来真是对不起，我会跟你道歉的。所以不管你会不会原谅我，无论如何还是请你快开门啊！至少，你要跟这个少年一起下山啊！”

    “求求你，妈妈！”

    （好奇怪喔）

    南奈尔老婆婆会气到将很久没回来的儿子挡在门口不让他进来吗？薛德立感觉到一股奇妙的违和感。

    最后见到南奈尔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对马卡洛克的事表现出一丝愤怒。嘴里说的总是自己的儿子有多孝顺，在雷尼斯敦赚进了惊人的财富，而且总是很骄傲地宣称自己变成了出色的人。

    ‘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他总是说要去见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他想要去见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然后请他收自己当弟子。这样一来总有一天能够成为与圣人齐名的贤者，让我这个当妈妈的为他骄傲。’

    照这么看来，薛德立就可以知道她对自己儿子的事情是多么自豪，而且她是多么爱儿子。

    “呜！”

    此时一阵风吹过，薛德立的背后像是被冰手触摸过一样。

    这是什么感觉背上传来的寒意。那并不是什么令人期待的事情，而是完全相反的坏预兆。

    “怎么办？说不定她已经睡了这样的话就只能强行进入了。”

    话一说完，马卡洛克整个人身体就往门撞去。

    门只是状了两下就简单地打开了。弹飞的锁片在薛德立的脚边滚动着。

    啪哒啪哒，卡咚

    虽然声音听起像是非常非常的小的老鼠在转动身体，但是马卡洛克很快就听出来了。

    “在里面！里面有台织布机，老妈平常都是在那边。”

    他大步横越房间，朝着最里面的房间冲去。薛德立紧跟在后。

    马卡洛克掀起挂在入口上的毯子。

    “妈”

    是月亮。

    薛德立吞了一口气。

    从屋檐正中央的天窗可以看到一部份的月亮就像是现在才刚研磨过的钻石般闪闪发亮。透明得可以反射光线的月亮，越是打磨亮度越是增强，挫刀打磨月亮所掉下的碎屑，化成了星光，轻柔地照进房间里。

    薛德立突然回想起这样的古代谚语──月亮是由纯粹的银打造出来的。所以大家只要浸浴在月光下，魔力就会增加。

    特别是在这种亮度极强的满月之夜，据说很容易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

    南奈尔的工作坊里正式充满了那样的魔力。从天窗散落下来的月光，化为纤细的银线，被织布机缠绕的像是竖琴弦，透明无色的梭子正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当中来回。横着的木条“啪哒啪哒”地将横线弄齐，然后又在一次地来回拉出横线。

    这是在任何一个农家的房间里都能看到的景象。只有一点不同，那就是──没有人坐在织布机前。

    薛德立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个房间。

    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就只有一台织布机像是装上弹簧机关独自不停地动着。虽然马卡洛克也跟他一样呆住了，但是很快四处张望起来。

    “妈妈？”

    果然没有回应。回答他的就只有“啪哒啪哒”的声音，以及两个人踏在地板上所发出“叽叽”声而已。

    马卡洛克轻轻地走进床边。因为这里没有凸起，所以他觉得南奈尔还没有睡。

    但是

    “啊”

    他像是被透明线缠住般站了起来。

    他的母亲并不在那里，就只有银色的块状物散放在床上。有向棒子形状的银块、小石头状的银块，也有向盘子状散放开来的银块。

    只有这些的话，薛德立也会以为那只是普通的银块吧！但是在这之中有更大的东西。那就是已经有一半崩落成粉状的银色头盖骨。

    “妈妈妈”

    薛德立不由自主忘了呼吸。

    （这是银之骨！圣人之骨！）

    “妈！”

    马卡洛克摇摇晃晃地踩着不稳的脚步冲到床边，途中还掀起了一阵银色的尘埃。马卡洛克一点也不愿意放过，拚命动手开始收集尘埃。

    “呜、呜呜呜”

    他把母亲的骨灰全部收集起来后，把脸塞进当中。

    “妈妈啊、啊”马卡洛克发出吼叫声。“妈、妈妈”

    他再一次地呼喊着。

    “妈妈！”

    他哭了起来。

    在灰尘与银粒横陈的床上，马卡洛克正放声大哭着。

    他的痛哭变得越来越大声，过没多久就变成“呜哇啊啊啊啊啊啊”这种叫声。从他的眼睛里，正流出比任何海洋都还要深的后悔与悲痛。

    薛德立静静地看着发生在这个山间小村的故事走到结尾。

    ‘在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他总是说要去见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马卡洛克太想要到都市去，于是丢下年迈的母亲离开故乡。

    南奈尔一直在家等着儿子。她一定白天织着羊毛，然后夜里像这样织出色彩明亮的回忆棉布吧！

    ‘不过，不知什么时候起就剩下只写着‘我要变成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一定要’的信件寄回来了’

    一开始是因为放弃大学学业的罪恶感，然后紧接着是想要让大家承认他出人头地的欲望，他开始经商。马卡洛克变得有钱起来了。

    就算是这样，南奈尔还是待在这个房子里。一边之着不知道会不会穿，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儿子的衣服

    这么看来是擦身而过了吧？

    薛德立紧紧握住拳头。

    那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明明就在他的身边。

    ‘什么是最好、最伟大，一定就连神都没办法了解。’

    什么是最好的，什么是最伟大的能够回答这种问题的人一定很多吧？因为每个人都拥有各自的答案。

    但反过来说，能够回答这种问题的人士一个也没有吧？因为每个人各自都对自己的答案没有自信。

    因为是人类。

    薛德立看着染呈银色的床。房间里面看起来并不凌乱，而且床上非常平稳。这就告知了他们南奈尔死去时的安详，这如果能够多多少少成为慰藉就好了。

    无庸置疑的，南奈尔一定是在这里等着儿子，然后在睡梦当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吧！

    希望她是这样。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一时之间马卡洛克就像这样一直反覆低声地呜咽。

    再怎么后会，再多么努力把化成银块的母亲骨头聚集起来，一直等待着他的母亲以及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了。

    过了一阵子，马卡洛克背上盖了一个柔软的光之面纱。

    啪啪啪啪啪啪

    就像母亲用毛巾盖住踢被子的小孩般，那块面纱轻轻地把他包了起来。

    薛德立觉得那像是南奈尔的手。

    在那里免，可以听的到像是光一样声音。

    ──强。

    “妈妈？”

    马卡洛克抬起头沾满眼泪跟鼻涕的脸，在房间里四处走动。

    “是妈妈，是妈妈吧！”

    他一边说一边像极为不安似的两首掩住自己的脸。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请原谅我把妈妈放着不管直到你死去。我、我没想过会来不及啊，请你原谅我，请你原谅我啊”

    ──强，你回来了。

    月亮依旧明亮，月光同样照射在承认自己的罪而蹲下来的马卡洛克身上。

    从薛德立的位置来看，月光就像是金色的袋子缠绕着马卡洛克。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强，你回来了。

    如果光里面有感情的话，那看起来就像是天真地雀跃着的样子。

    （你回来了。）

    光就像南奈尔的手臂，不可思议地直说着“你回来了”，薛德立觉得这一定是他最后最想跟儿子说的一句话吧！

    由晚上的精灵所编织出来的金色蕾丝正紧紧地包住马卡洛克。在薛德立的眼里，那对母子的确是紧紧相拥着。

    就这样过了一阵子，光就放开马卡洛克，飞快地冲出天窗。

    马卡洛克发出“啊”的声音，把手伸向天窗。

    那外面是月亮的事界，也是人手无法触及的世界。他的母亲已经成为那里的居民了。

    “啊啊”

    不可思议的时间就这样宣告结束，只剩下主人已然不在的织布机梭子，像是听了谁的命令般无力地滚动着。

    薛德立双眼凝视着，在最后他觉得好像看到坐在织布机前面的南奈尔的身影，虽然那只是错觉

    他摇摇头。

    不对，确实有那样的感觉。而且在这之后，南奈尔也为一直跟儿子在一起吧！

    再也不会分开了。

    ‘你回来了，强，这真是太好了呢’

    马卡洛克紧握住滚落的梭子，再一次哭了起来。

    从现在开始，轮到他来织出回忆了。

    把马卡洛克那染成金色的背影留在房间里，薛德立走出南奈尔居住的房子。

    潮湿的土壤四处出现了水坑，映照出好几个月亮。

    被映照在水里的月亮都不会是同一个样子，薛德立觉得人心说不定也是如此。那不是可以碰到的，也不能得到，就只能像这样被什么东西反映出来

    “人在活着的时候，总是会碰上几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声音从上面传来。

    薛德立抬头往上看，那个男人就像是把月亮当成椅子从上面飞了下来。

    “特别是像这种满月的夜晚。”

    “奥利凡特！”

    奥利凡特就跟先前看到的时候一样，身穿黑色羊毛外套、肩上钉着金制品，还背着他爱用的唐纳泰萝和柯蒂这两把魔法用的来福枪。

    薛德立慢慢地靠近他。

    “奥利凡特，你把‘铳姬’”

    “等一下！”

    强硬地打断薛德立所说的话后，他把手叉在腰上。

    “真是的，一开口就是‘还给我还给我’的，我也想从你口中听到别的话啊！你说是不是啊，‘薛德立’。”

    薛德立像是被人从胸口抓住班吓得一动也不动。因为他像这样子叫着薛德立的名字，是分开之后第一次。

    薛德立把他当成真正的哥哥一样仰慕着，在伊柏利特修道院的时候薛德立毫无来由地对奥利凡特叫着他的名字，就让他动摇不以的事情感到火大起来。

    （他背叛了我，可是可是他叫我的名字时我还这么高兴，怎么会有这种事！）

    奥利凡特轻轻地朝着夜空伸长手臂，葛雷熙丝小姐笔直地飞向那里准备降落。鹦鹉拍打着像是画的很糟的油画般的羽毛，在奥利凡特宽厚的肩膀上停下来。奥利凡特的长外套随着突然刮起的风飘扬。他说道：

    “对了，你不是不用枪，也能击发魔法吗？”

    “？”

    奥利凡特背对着月亮站着。薛德立慢慢地开始往后退，他全身渗出来的魔力，一就像黑夜一样。

    “你到底是在这做什么？该不会真的是为了得到纯银”

    “如你所说。”

    他用拇指跟食只捏着某个东西，当他知道那是南奈尔的小指骨时，立刻气得满脸通红。

    “你、你做了什么事？”

    “听到斯拉法特军在这样的铅山理找东西的时候，还在想说真是件蠢事，没想到他们的目标竟然是圣人之骨呢！算了，他们原本也以为山理有纯银的。”

    “还、还回去。”

    薛德立跳了过去，但是轻易地救被奥利凡特一手提了起来。

    “咕呜呜”

    奥利凡特在薛德立的耳边温柔地细语着。

    “我可不像那个斯拉法特男孩一样充满名利跟欲望，并且还那么厚脸皮喔！而且，我千里迢迢跑到这种乡下地方，得到小指骨就让我满足了。针对这点我希望你至少要心怀感恩啊！”

    “你、你说什么啊呜！”

    薛德立的右臂被往上一扭，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再稍微试着去看事物的本质吧！这个世界上只要有意义的东西必定会有名字，甚至是连无形的东西都有呢！光是知道名字，人类就如同得到苏菲雅的智慧呢！”

    他用利把薛德立摔向地面，薛德立一屁股坐在水坑上。

    应召在水面上的月亮也被拉长了。

    “‘铳姬’为何是‘铳姬’呢？魔法又为何事魔法呢？想要知道这些是需要耗费一番工夫的。要说是为什么，那就是我深信着‘建议的本质，不就是极端暴力吗？’这样的意见，所以我不会对你说什么。就只是给你忠告而已。”

    他把南奈尔的小指放进怀里，深蓝色的眼睛望像薛德立。不管他是不是凶暴的犯罪者，在薛德立眼中那看起来就像是涌现出智慧的泉水。

    “你差不多也该想到那把会毁灭世界的兵器，敬称女性名词这件事了。枪这种东西诞生的过程不，你要试着把‘对这个世界来说，什么是最大的灾难’这个问题拉近自己。斯拉法特的手比你要来的长。你就尽可能抓住‘重要的事物’，别让它被拿走吧！”

    “啊啊，还有”他又继续说道：“要小心六脚蜘蛛”

    这个时候，云层就像是水脉流动般地盖住月亮。光线很会计从这里消失，薛德立屁股下坐着的满月也跟着消失无踪了。

    “啊！”

    就在黑暗夺去视力的空档，奥利凡特已经不在了。

    薛德立就带着全身湿透的模样，站在半夜的风里。

    “铳姬”

    正想着快要抓到却又从手中滑开，这让他觉得奥利凡特才是水上的月亮啊！

第二卷 终曲

    最后库林凯尔的土石灾害并没有发生。

    这可能是因为把森林火灾的伤害抑制到最小限度，还有就是铅质的泥土因为水不容易流动反而也不容易松垮，但是小镇上的每个人在说有股不可思议的力量在保护库林凯尔。那个不可思议的事情，就是那天晚上从山脚下的避难所可以看到山里有个光球飞上天空。

    至于南奈尔婆婆的骨头变成银这件事情，他们并没有让小镇的居民知道。最后她的儿子强．马卡洛克，把她的骨头磨成砂粒大小，将这些沙子放进流经小屋旁的山溪支流里。这不只是为了不让骨头被斯拉法特军拿去乱用，也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母亲希望这么做。

    爱着这片土地的南奈尔，化为河流缓缓地渗入库林凯尔山区里面，将会代替消失的森林保护这个小镇吧？她终于完成了她的梦想，永远沈眠在这片土地上。

    那，薛德立看到的南奈尔老婆婆，就、就是幽灵啰？

    安普洛西亚在雷尼斯敦那条最大的马路上的某个客厅茶馆里大叫起来。

    就如茶馆名称所示，这间茶馆就像是家里的客厅，所以跟酒吧不同，是个供应茶水跟点心的地方。

    安的大声叫喊，让周围的人吓得转过头来。他慌慌张张地把手盖在嘴巴上，薛德立也把食指竖立在嘴边。

    嘘，安静一点。大概就是那样，再怎么说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不会只剩骨头吧？

    呜耶耶耶耶，我没看到真是太好了。看到的话现在绝对没办法维持平常心。

    安手臂交错抓住自己的上臂，看来好像真的很讨厌恐怖的东西。

    不是只有我看到南奈尔婆婆的幽灵而已，小镇上好像有很多人都看到了。所以大家也对她的过世感到很意外。原本她一个人住在山里面，脚又不方便，好像很少下来小镇！

    不过，那还真是没有发臭啊！是因为山上很冷吧？

    爱珥文在奇怪的地方感到感动。

    说的也是呢！薛德立这么想。但如果是因为去世很久，所以不再发臭，那就真的有点悲哀了

    啊，不要在讲恐怖话题了吧？喂，结束了，结束！

    安普洛希雅边戳着盘子上的寒天牛奶布丁边说着。客厅茶馆是巴洛特喜欢的店，据说什么都有，但不要点茶会比较好。

    那不是会变淡吗？

    大致上像这种店里面端出来的查，都是厨房的女侍从富裕的家庭里买那种只泡过一次的茶叶来用的。而且咖啡里大概也是混进了菊苣，就连牛奶也渗了一半的水。安普洛希雅好像很懂得饮食似的耸着肩膀。不过这里的寒天牛奶布丁真的很好吃。

    那就真的是太好了。

    巴洛特哼着鼻子回答。明明是为了喝茶才进来的，他却毫不犹豫点了炸鳕鱼跟堆得像山高的马铃薯开始大嚼着。

    现在是选举期间，就算是这种劳动者们会稍微歇脚的小茶馆里面，谈论的话替也脱不了选举。从结束工作的日聘工人口中，可以听到他们热烈讨论着强．马卡洛克已经退出下议院选举，正在跟梅亚斯出身的老婆进行离婚协议等等的消息。

    虽玵再热闹的平民地带小茶馆，以及聚集一堆有钱人的赛马房（为了要进行木马赛跑而取了这个名字）之间会有完全不同的话提，但是最近不管哪一边，马卡洛克的话题都有越来越火热的趋势。

    这样子修雷先生就能够确实当选，战争也不会发生了呢！真是太好了。

    虽然薛德立抚着胸口松了一口气，但是巴洛特此时从一旁提出异议。

    那又会如何呢？这股铁路热不要往讨厌的地方烧起来就好了啰！

    咦，为什么会提到铁路？

    你们也是从里姆萨搭火车到这里来的吧！因为火车很便利，所以大家都会欢迎铺设铁路的人。现在就连梦想发大财的女孩子都会投资铁路公司了。但是就如同大家看到的，铁路就只有到雷尼斯敦为止，从这里往前走就是斯拉法特了，对吧？

    薛德立他们一起点了头。

    他们正在考虑想要把铁路再拉的更长一点。现在因为景气很好，有很多人想要趁这波好景气来赚更多钱。人们被欲望缠身了阿！已经跑起来的火车是没人能够挡得住的，我对于这种狂热的举动是否会继续下去反而感到很害怕呢！

    对说完这些就豪爽地大咬一口鳕鱼的巴洛特，薛德立无话可说。

    话说回来，你们皆下来打算到哪里去啊？

    因为从这里开始也没有铁路了，我们想要先搭着邮递马车到林迪罗德去。

    林迪罗德？那家伙说他要去那里吗？

    他特地不说出奥利凡特的名字，因为他的名字不只是在魔枪手之间流传而已，就连一般的事民也流传甚广。薛德立摇头。

    不，我们现在想要前往门卡那林，到巨大的教导宫艾瑞金去。

    巨大的教导宫

    那是他的出身地──门卡那林的中心。薛德立想要在那里重新看清自己。如果办得到的话，他还想谒见札普奇克主教，让自己分辨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虽然安普洛希雅脸色不太好看，但是薛德立说到想要去艾瑞金时，爱珥文就很高兴。因为那里也算是她的故乡。在她的言谈当中，可以知道薛德立在非常久之前也曾经在艾瑞金生活过的样子。

    他偷偷看着在一旁静静地把嘴巴靠近咖啡杯的爱珥文。

    就像是眼睛会在黑暗当中慢慢习惯那样，薛德立感觉到一直在他身边的爱珥文身上一件又一件不可思议之处。

    伪装成护身符戴在薛德立身上的银手环，其实是铅制手环。为了在伊柏利特力量失控的薛德立，爱珥文用苦肉计才让他戴在身上的（她是这么说的）。

    因为跟基斯战斗的最高潮时弄坏了其中一个，所以他以往的魔力好像也就回复了。但是，他自己还没有习惯第一次自觉到的闇之魔力。

    铳姬真实的面貌。奥利凡特与门卡那林的关系。亚利鲁夏大洋房的事，还有巴洛特说过的玉座的事。薛德立的闇之力。

    （最后，还有我父母的事情。）

    虽然跟爱珥文说只要有爱珥在就好了，她马上就会来到身边。但是一个普通小孩，却大喊想要知道父母的事情，薛德立最近特别难以应付这种心情。而且，对于自己总是这样迷惑，他感到非常丢脸。

    薛德立在心里摇头。不能总是一副迷惘的样子，事已至此，不能不去探索事实。

    我们要去艾瑞金。

    对干脆地这么说的薛德立，巴洛特感到很遗憾似的开口说道：

    是吗？哎呀，没想到你们会就这样离开不然，我还想说干脆来我家的呢！

    到巴洛特先生家去？

    他把叉子送到嘴里点着头。

    我没跟你说过吗？别看我这样，我家好歹也算是地方上的名士。房子虽然破旧，但是地很大喔！而且晓帝国又是个温暖的好地方，试着去扩展视野不是很好吗？

    嘿，巴洛特先生是个有钱人呢！

    也不是那样啦！最近我过着相当简朴的生活。这都是因为冷淡的家伙变多了。

    他把手伸进胸口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慢慢地抽出那个东西之后就在桌子上放着，那是一个银色的小东西。

    那个表示魔枪手等级的等级排。

    这个是

    是基斯那家伙的等级牌啊！

    这个被雕上古典花样的银牌，上面刻着表示四七二等级的魔法文字。在那排文字正下方写着薛德立的名字。因为是由仲裁决斗的土精灵所证明的，所以没办法用人手加以改写。

    因为你打倒了基斯，所以这就是你的了！收下吧！

    咦？不、不过，我

    虽然薛德立犹豫不决，但是巴洛特还是强迫把等级牌塞到他手里。

    好啦，你就收下吧！接亚来可是非常辛苦的喔！你的名字会刻在世界各地的等级塔上。世界上想要打到你的厉害魔枪手就会涌过来的。你好好加油吧！

    啪！他就跟平常一样一掌打在薛德立的背上，薛德立脸上一阵铁青。

    怎么这样我几乎不记得了。

    好啦好啦，人通常是记不住血气冲脑时的事情啦！而且阿司特罗梅利亚也证明了你打倒基斯这件事了。没有什么问题喔！

    话一说完，巴洛特就把水果酒的大酒杯堆得高高的。从刚才开始他的心情就非常好。

    哎呀，真是太爽快啦！没想到基斯那个家伙会被你这种小鬼打倒啊！而且你是没有等级的人，所以那家伙现在变成魔枪手里的最后一名，那个红色鬃毛基斯．巴西里斯大人。呼啊，从没这么开心过！

    话一说完，就把水果酒向水一样一口气喝干。闻到他的酒臭味，安普洛希雅毫不掩饰地露出苦瓜脸。

    巴洛特察觉到这点，就开始接近坐在身旁的安。

    话说回来，你就是安普洛希雅吗？

    安那青葱色的眼睛变得益发锐利。

    怎么啊？是阿，那又怎样

    你要不要当我的新娘啊？

    薛德立听到这突然的求婚当场喷出一大口咖啡。

    巴洛特先生！

    他在说什么啊！这个红色的家伙，脑子是不是坏掉了啊！

    巴洛特用极端真诚的态度追求着拚命拉着椅子想要逃走的安。

    好严厉喔！嗯，果然是个好女人。这么严厉的女人是我喜欢的类型中排名第一的唷！

    我才没问你喜欢的类型是什么呢！呀！你想怎样阿！别靠过来！

    就算是这样巴洛特仍旧没有屈服，睁着眼似醉未醉的眼神。

    喏，我会好好调查你的属性喔！如果是火属性的话，就当我的新娘吧！我会让你幸福的，而且也会赚很多的钱阿！

    这么说完，他就从怀里拿出那个判定盘，想要把它推给安。看到安的手伸向魔弹炮，薛德立慌慌张张地制止。

    我要杀了你！

    安，那样不好啦！就说在这里不好了

    就算是被魔弹炮瞄准，巴洛特也没有露出胆怯支色。他反而开心地说道：

    果然是个好女人哪！我再怎样也会等你三年的时间，我可是不会那么轻易放弃的喔！全都可以啦！就算现在只定下婚约也

    接下去的话，突然被站在他正后方的女性打断了。

    巴鲁巴利亚殿下！

    声音响彻整家电，这个让人听不惯的名字用帝国语被念出来，而且还加上正式的敬称。薛德立三人吃惊地抬头望像那个人物。

    身穿着红色军服的女性正带着生气的神色压住巴洛特的脖子。虽然她的黑发短得像个男人，但是明显隆起的胸部显示她身为女人的事实。

    巴洛特害怕地转过头后，通红的脸就这么僵住了。

    黑、黑明古斯塔火将长

    你又擅自使用别人的名字啊！巴洛特

    眼前这位帝国女将校好像是正牌的黑明古斯塔小姐，他用明显让人感觉到肌肉相当结实的手臂，把巴洛特的身体提了起来。！

    我要带你回去。当然也等着你向女王陛下道歉如果被人误会我们二三六火兵师团是罪魁祸首，可就让人难以忍受了！

    他慌张起来。

    等、等一下雪菈！我还没跟那家伙收子弹的钱啊！我借了他非常多，那都是我的喔！

    身高比巴洛特更高的雪菈．黑明古斯塔将长，用她那漆黑的眼睛瞥了巴洛特一眼，然后就笑了起来。

    你有很多时间可以做子弹喔！在关禁闭的时候。这次你就好好反省吧！就算你是女王陛下的兄长，也不能避免被关进禁闭喔！

    雪菈！

    薛德立保持吃惊得嘴巴开得大大的样子，在一旁守候着事情的发展。

    黄金的破晓之国据说代代都是女王制，出生在王家的男子不会继承王为，而是将忠诚献给身为自己的妹妹或姊姊的女王，成为女王陛下的军队。

    薛德立看着巴洛特脖子上垂下的骷髅项链。

    为什么会没有发现呢？说到晓帝国第一武将巴鲁巴利亚斯．尼欧这个名字，薛德立也是听过的。那个据说率领着被称为世界第一的帝国火冰军团，君临尸体之山的大将军──骷髅王巴洛特！

    呜，不、不要啊！我还没定下结婚的约定啊！那女孩，那女孩是我的新娘候选人啊！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雪菈看着安，安挥手表示没这回事。

    你又再说那种事情了吗？女王陛下也说过请你快点结婚吧。那些要和你相亲的公主们，可是伸长脖子等着你呢！而且我们不能待在这里勒，因为帝国已经发出强制命令了。好了，快走吧！

    咕，咕喔，你力气那么大别抓我太紧啦！喂，你有听到吗？

    啊，话说回来，眼睛才稍微没注意你而已就变成这副难看的样子！好脏！好臭！太丢脸了！现在要赶快回去洗澡才行！好了，要走了！

    雪菈用一支手勒住巴洛特的脖子，就像是拖着破烂的旅行袋般把巴洛特拖到店外去了。

    啊，放开我，喂！你没听到长官的话吗？

    三个人像还在大声嚷嚷的巴洛特挥手。过没多久，就听不见他的叫声了。

    暴风雨已经离开了。

    薛德立喝着已经完全冷掉的咖啡，安也继续朝着布丁进攻。因为这出乎意料之外的骚动而停下来的人们，也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地开始朝柜台移动了。

    说到帝国人，连女的都这么有力气呢！

    就只有爱珥文又搞错重点地感动着。

    夜晚的妖精穿着橙色的衣服降临到街上。

    雷尼斯敦的街道上铺上亿曾黄金色的瓷砖，幽冥之王兴奋地等待将外套翻转过来的时间，在手推车上将碎砖堆的像山一样高的碎砖商人渐渐离开了，马路变成一片空荡荡的景象。

    黄昏的钟声响起前的半个小时，对圣职者来说是一天最后的礼拜。跟要去礼拜的爱珥文分开的两人，正走在通往阿修玛琳广场的长长马路上。

    知道了巴洛特那出人意表的出身之后，薛德立发现了一些事情。

    那个阿修玛琳魔法阵事件，会不会是帝国军为了让支持者离开马卡洛克而策划的呢？

    虽然口说无凭，那个时候基斯确实也说过并不是他们自己做的。不但在那个时候找不到他故意说谎的理由，而且那个基斯会这么容易就露出马脚也很让人怀疑。

    那果然是潜伏在雷尼斯敦的帝国军工作员所做的事情，薛德立下了这样的结论。因为斯拉法特军非常注意这次的下院选举，与其相对，无论如何都想阻止月海王过参战的帝国侧是不可能保持沉默的。

    可是，黑明古斯塔火将长说过，所谓的帝国人强制退去命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薛德立在意起这奇怪的地方。

    啊！烤好的面包被放在窑上卖耶！一定很热呢！

    真的呢！果然大都市就是不一样呢！

    对话就在这里中断了。

    那个

    他跟安从刚刚的开始就一直一边争论着无聊的事情一边走着，但是两个人都很笨拙，对话都没有持续很久。

    （一定要对那个时候的事情跟他道歉。）

    薛德立已经重复了好几次吸、吐的深呼吸。虽然他已经估算好像安普洛希雅道歉的时机了，但总是遇到她说了些什么而说不出来。

    他下定决心，突然停下脚步看着安然后把头低下。

    对不起！

    虽然安看起来好像吓了一跳，但是她就这样什么也没说。

    那个，我、我那时一直觉得很焦躁，不但制作子弹不顺利，还迁怒到安身上

    安轻轻地笑了起来。

    还好啦，我已经知道那是因为铅的缘故了，不是你的错

    不对，不是那样的。

    薛德立用力地甩着头。

    我觉得的确有一部份是因为铅的缘故，但是我觉得也有一部份是因为突然变得不能使用魔法而慌张。不过我我最不愿意面对的，就是输给安啊！

    她的表情突然僵住了。薛德立从低着头的姿势狠狠地抬头。

    因为他想要看着安普洛希雅的眼睛说出来。

    虽然这只是无聊的逞强而已，但是这世界上这么多人里面就只有安，我是不想输的。要说是为什么，那就是我我非常想要保护安。

    在薛德立盯着看之前，这次轮到她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明明就是这么想要补户安，但是在该保护安的时候却反过来受到安的保护，这让我觉得非常悔恨。我一直想要早一点成为大人，希望能够强大到不需要依赖他人也能够活下去，就算是一个人也能够做到所有的事情那样子的大人。但是，我却总是被安跟爱珥保护，自己连一点成长也没有。这实在是太丢脸了，我绝对不想承认这种事情。不管怎样我都不愿意变得比你还要弱阿！

    这像是要把胸中那块巨大的铅块吐出来一样，整个人变得清爽多了，感觉上好不容易把真正的事情说出来了。

    过没多久，安普洛希雅开了。

    你错了喔！

    薛德立害怕得抖了一下肩膀。

    你错了，薛德立。一个什么都能做到的人，不表是就是大人喔！如果成为大人，就必须离开父母。不过成为大人了，而且值得依赖的人就在身边，其实也可以不去依赖他们。不是吗？长大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她抓起薛德立紧紧握住的手，然后，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剥开，最后自己的手滑进他的手里。

    她手理得温暖好像可以直接传递到薛德立的心里似的。

    喂，一个人或许能够解决所有事情，但两个人可以一起做更难、更重要的事情喔！

    薛德立直直地望向安的眼睛里，她骄傲地断言。

    你可要好好保护我喔！

    薛德立可以感觉自己心里那份固执，终于溶化流走了。

    两个人可以一起去做更难、更重要的事情喔！他觉得真的就像这句话所说的那样。在一些无聊的坚持下，真正重要的事情就这么错过了。

    能够察觉这件事情真是太好了，有人可以让他顿真是太好了

    对不起

    薛德立露出哭泣的表情，在这里流泪的自己果然是很丢脸。

    真的很对不起。

    好了啦！

    从手理流进来得那份稳暖让他的心情非常好。薛德立察觉到自己并不想放开她的手。从这里开始，我就跟安一起做些什么吧？这么亦来，现在所牵着的手势不是可以能够永远不分开呢？

    想维持这样不分开！

    抬起依然沾着眼泪的难看表情，看到他轻轻地朝着他微笑着。在橙色光线的反射中笑着的安非常美丽。

    薛德立的脸颊热了起来，身体就像是被施了魔法般轻飘飘的，就这样站着不动。

    （怎么办）

    心跳变得很大声。

    （我，我喜欢安。）

    薛德立带着恐惧的心情打破沉没。

    那个我不在的时候，你，你过的好吗？

    我过得很好喔！虽然做不出子弹，但是生活还不错。也完全没有想起你喔！

    看到他的脸上一阵僵硬，安吐出舌头。

    骗你的，其实我很担心呢！一想到我说出了不好的话让薛德立走掉，我一直很后悔呢！而且，我还觉得你是不是讨厌我

    为什么？薛德立大声叫起来。我不会有讨厌安的理由吧！

    听到他这么一讲，安吓一跳似的抬起头，眼看着她那张惊吓的脸渐渐变得通红。

    那、那个那天早上，薛德立不是看到我的胸部了吗？

    啊，嗯，嗯

    薛德立也跟着脸红起来。

    我的胸部有伤疤嗯我想有那种伤疤的女孩子一定会被讨厌吧。

    这跟伤疤没有关系喔！我不会在意的。那个一般情况下是看不到的，看到的时候是那个

    看到的时候是唉那个

    看到安做出遮掩胸部的动作，他慌慌张张修正话题。

    啊，不、不对啦！不是那样的，我完全不在意巴洛特先生说的是情，就算跟血系保存无关，我也不在乎属性之类的事，我也还没想到要跟安生小孩，而且

    小孩？

    啊，不是，弄、弄错了。那是巴洛特先生说过的话，不是说因为安是很重要的人，所以就想要跟你生小孩，不、不对，虽然我觉得总有一天这样的话很好，但不是马上

    薛德立知道自己说了一些前后矛盾的话，这让他变得越来越混乱了。

    （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不是胸部的伤疤，也不是小孩的事情，我还有更关键的事情吧？我不是有一定得传达给安的重要事情吗？

    重要的事情，那就是

    安那、那个我

    这个时候，薛德立正处在像是把手指放上里面放了这辈子最重要的子弹那把枪的扳机一样的情况。

    他亦颠擦着太阳穴流下来的大量汗水说着。

    我、我觉得

    说不出来，最关键的那句话完全说不出来。明明就只差一点点而已，在最后的最后，火药却没有点着。

    （说吧，说出来吧！薛德立，说出喜欢这个词阿！说出喜欢你这句话啊）

    用力踩着地面，让自己站得笔直，直接抬头堂堂正正地说，就像我的话会无庸置疑射穿她的心那样！

    你

    薛德立尽情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因为我觉得你是非常重要的伙伴

    说不出口。

    薛德立失望地垮下肩膀。

    （啊啊，为什么不说呢？我是个笨蛋、窝囊废啊！）

    因为实在太过丢脸了，连眼泪都好像快流出来的了。

    话已经出到喉咙了，不过要越过那里将满出来的心情化为言语，薛德立这样的觉悟还是不够。

    就算是这样，安普洛希雅还是微笑着。

    谢谢。

    他在心里激烈痛骂着没有志气的自己时，安说出别的事情。

    喂，那个，是冰淇淋店呢！

    安普洛希雅指向一旁的手推车。那个确实是就算在都市里也不是很多，可以进行冷藏的冰盒。那里面的内侧被涂上亚铅，外侧则是为了阻隔热气则是盖上了毛皮。

    我去买吧？

    咦？

    那个至少当个道歉的礼物。其、其实送给女孩子还是像蕾丝手帕这一类的东西会比较好

    每个女人都喜欢蕾丝跟花，虽然他回想起巴洛特说过的这些话，但是安着头。

    我不要什么蕾丝喔！冰淇淋就好了，那个很好吃。虽然已经很久没吃过了

    那，我就去买！薛德立想起他口袋里还有五个铜币这么说。我去一下，你在这里等我吧！

    安好像很开心地点着头。

    薛德立开始跑起来追赶已经推到大马路去的冰淇淋商人。那踏在石板地上的脚步声，听起来很轻快，就像是在跳踢踏舞一样。

    看到薛德立的背影溶进晚霞当中，安的视线又回到了马路上。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送他离开时所带着的笑容。她露出严厉的表情说道：

    是谁？在那里的是谁？出来吧！

    她是看道路上那个卖碎砖的少年才发现被跟踪了。穿着打扮看起来很明显不需要瓷砖的一群中年男人像少年买了碎砖。因为碎砖可以拿来磨利小刀之类的，所以很多在大洋房里做磨刀工作的少年会来买。

    那是为了骗安吧？

    从接连不断的大杂院跟大杂院之间仅能容纳一人通行的小路那里，走出了三个穿着附头套斗蓬的男人。他们掀起头套后，让安难以置信地张开双眼。

    该不会是老师这不是塔里曼导师吗？

    安惊喜得跑了过去。

    他们慢慢地跪在安的面前。

    请原谅我们的无力。但是，无论如何还是请您的心情能够如梅鲁门特的水那样平稳谛听下去。殿下，我们对殿下有个请求。

    你们说是，请求吗？

    导师当中年纪最大的贝鲁那希导师，抬头看着安说话了。

    我们很久之前离开祖国，为了向可恨的斯拉法特国报一箭之仇而持续活动着。由于我们的同志，还有勇敢的艾卡德．西柏利活跃之下，月海王国跟斯拉法特也渐渐不能无视我们的存在。可是加里安人经过长距离往北方迁移，光是对加里安鲁德的沉重课税就让众人感到疲惫，就算是运气好离开了国家，借给我们力量的同志们也正渐渐地变少了。

    正渐渐变少？那是只他们变节到斯拉法特了吗？

    不是的，殿下。大家都因为疾病而到死亡国度展开旅行了。

    安普洛希雅屏住呼吸。在这样的安前面，这次轮到塔里曼走向前来。

    安殿下，我们导师从很早开始，就跟持续偷袭各地的艾卡德这些过激派分道扬镳，一直与龙王亚斯哥里德．米多进行密切的交涉。

    安惊讶得后退。

    你说什么！

    龙王向我提示了和睦的一个可能性，安普洛希亚．德米．加里安鲁德．艾德娜．伊莱莎．安普洛夏殿下，龙王想迎娶您成为斯拉法特的王后。

    什么

    这是连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别、别开玩笑了。为什么是我而且那种像是服从斯拉法特的态度，不就是对在我祖国艰苦忍耐的众人的背叛吗？

    不是的，不是的，公主殿下。跪在塔里曼右边的导师马古夏里：对抵抗斯拉法特这件事情感到极度疲惫，而期望想要回到故乡的众人绝对不在少数。每个人心里都是想着能够成为国的泥土。当然，在这里的我们也

    安混乱地摇着头。

    怎么会为了这样我就得嫁到那个龙王吗？那个人砍断父亲大人头颅，害母亲也跟着自杀，并且毫不留情地羞辱我们的可恨敌人，要我变成他的玩物吗？

    安下意识之间压住胸口。并不是呼吸开始痛苦起来了，而是痛的就像是被龙王砍伤的胸口伤痕又再次裂开那样。

    她悲痛的声音里，塔里曼深深地低头，就算是这样他还是继续说道：

    北部的战线开始有扩大的可能，斯拉法特将会变得无法容忍我们。而且我们业正在期待斯拉法特的让步。我们已经约定如果能够让龙王迎娶您为王妃的话，您就有用任命加里安鲁德总督的权力。这样子也是您能够让加里安鲁德能够比现在更富庶生活的一种方法。没有其他人能够办到，就只有您啊！

    我来任命加里安鲁德的总督？

    是的，如果您这一刻统领祖国的话，对于在祖国忍耐着痛苦的人们将会成为多大的明灯啊！

    殿下！

    殿下，无论如何请您考虑啊！

    她重新在看着眼前那三个老人。

    这三个导师，每个人都比最后见到的时候要还的更老了，不管是谁都看起来像是没钱的乞丐的破烂打扮。

    安的哀伤比愤怒更深了，然后比起寂寞，她更是感觉到胸口涌现对于让这些一直支持着祖国向塔里曼这样的人们，死在这种敌国某个角落的自己感到一阵愤怒。

    他们的想法是理所当然的吧？他们出生在加里安鲁德，为了加里安鲁德而活着。他们没办法化成加里安鲁德的泥土，这全都是身为王族的安的责任，是不中用的自己的责任。

    然后，安也已经知道这是自己不能不做的事了。

    可以在给我一点时间吗？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一定不会花上太久的时间。

    安压着额头这么说，塔里曼他们站了起来。

    他们向安行了最敬礼。

    期待王女殿下您英明的决定，以祖国的泥土雨风的祝福。

    其他导师们也同样地唱诵着祝福，就朝着黑夜飞来的方向隐没在昏暗当中。

    不知何时在石版路上缓缓吹拂，稍微有点冷的风已经向猫一般敏捷吹像了路上。

    安暂时盯着自己的影子看。

    结果，声音从后面传来。

    安！

    安普洛希雅回过头。

    薛德立两手拿着冰淇淋站在那里。那是据说现在都市里流行把冰淇淋盛在柳丁皮上，有人说吃起来稍微有点困难是它的缺点

    久等了，那家电已经关门了，就只剩下这个而已

    薛德立的脸太过耀眼了，安跑进他的身边。

    所以这个就全部让安吃就好了呜哇！

    明明就只是想到他旁边而已，但在靠近看到他的脸之下就再也忍不住了。安下意识地抱住薛德立。

    冰淇淋从他的手上滑落，在不平起伏的石板上滚动着。

    安近距离看着薛德立的脸，然后把脸贴近他那露出惊讶表情的咧。

    嘴唇轻轻地彼此碰触，然后分开。

    对不起

    薛德立那应该在眼前的脸，看起来就像是在说为什么般地呆滞着。

    为了我做了这么多，还这么努力，对不起

    安放开他后，薛德立又露出了更吃惊的表情。但是，在他口中纺织出新的话语时，安已经朝着相反方向开始跑走了。

    安！

    薛德立可以听到自己叫唤的声音。

    安，等等我！

    听的见他追来的脚步声，安想要拚命从他身边跑开，就跑到了雷尼斯敦大马路终点站的阿修玛琳广场。

    这个时候，安的头上飘散着纸做成的雪片。

    号外号外，我们月海王国最高议会，终于决意要参与战争了，号外！

    每个人都脸色大变，想要去买报纸，卖报商人的围裙一瞬间就塞近一大堆铜币。

    （月海王国要参战了。）

    就是这个安心里想。

    斯拉法特以月海王国参战为契机，打算正是扩大战线。就是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害怕加里安鲁德残党们进行恐怖活动，还有他们暗地里跟帝国联合起乃。

    就是为了这个，才要将安当成人质抓起来

    她笑了起来。

    我又要再穿上束腰了。

    明明就已经发誓不会再穿第二次了

    紧紧地把身体绑紧，连呼吸都不行的生活又要开始了。

    那个束腰内衣是不是连对薛德立的思念也能封住呢可以的话就好了。

    安这么想着。

    ──我想保护你，由独一无二的我来保护你。

    喂，你会追过来吗？薛德立

    安普洛希雅轻触嘴唇。

    大颗的、咸咸的东西正一滴一滴滑落到嘴唇上。

    安掩住自己的脸，当场蹲了下来。

    呜呜呜呜

    安哭了起来。

    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喜欢薛德立，安在广场的一角里一直悄悄地留着眼泪。

    开战了！

    开战了！

    现在就是证明月海王国是太阳帝国真正继承人的时候到了！

    每个人都在大喊着，相信战争能够为他们带来新的财富。

    铺设铁路！

    延长铁轨！

    在帝国里面铺满王国制的铁路吧！

    开战的讯息点燃了雷尼斯敦众人的投资热。有人心急的人用走的去买进铁路的股票。他们异口同声持续大叫着。

    运送煤炭、运送军队、延长铁轨、延长到战场去吧！

    每个人就像是参加祭典般骚动着，每个人都突然地因为被派发的新闻而热切起来。在这些人当中，就算是混杂很小、很小的哭声，也不会有人察觉吧？

    然后安普洛希雅的身影，已经不知何时混入了狂乱的人群当中消失了。

    薛德立知道安的觉悟，已经是之后的事了。

第二卷 后记 这次我想要稍微有点气质

    您好，我是高殿，又在铳姬与您见面了。微笑微笑。是铳呢，而不是乳呢！这可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唷！如果卖的不好的话，我就写用胸罩的钢圈击退敌人的J罩杯大小姐们主演的《爆乳战队胸罩4》，但是这一次彻底要用铳来进行。

    果然还是乳房的故事啊！

    嗯，这种事情就把他放到一边，《铳姬》也平安地发行第二集了。大致上有很长的故事想要告诉您，但是卖的不好的话立刻就会被截止，所以出第二集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再这里感谢买下第一集的各位。

    因为实在太过高兴了，我就向我的总编大人跟责编大人宣言下一次也安排戴眼镜的跟爆乳露肚脐的脚色吧！服务的精神这种东西可是非常重要的。而且，再怎么说，我也是在注重义理人情的昭和年代出生的人。

    这一次，确实地照着约定推出了两个新角色了。

    请M总编大人尽情享受那个带眼镜的新角色吧！一定能让您一边将最喜欢的蛋糕送进口中一边阅读刚完成的拙作吧？

    但是，看完拙作的M总编大人却不由自主的大叫我被骗了！

    （请参考彩页，从右边开始为爆乳露肚脐的朋友、鹦鹉、眼镜兄）

    PS：分别为巴洛特、奥利凡特、基斯

    这不是眼镜女孩啊！

    听到总编大人的怒吼，让我呆住了。我应该已经确实说过是眼镜角色了，我一次都没说过什么眼镜女孩的。而且话说回来，军装眼镜可是最基本的，我可是燃烧起来了喔！男人的眼镜是浪漫啊！你还有什么怨言吗？喂！（对不起我说得太过火了。）

    露肚脐爆乳也是一样的理由但是，但到M总编大人受到过大打击而消沉下去的样子，下、下一次一定！（一边竖起大拇指）

    嗯，这种事情就把它放到一边，这次受到很多人的照顾了。特别是木夏波先生（可能是日式汉字吧打不出来木夏是一个字），每一都让您接受向碰碰的爆乳、眼镜除了银框以外是不行的这种让人难以搞懂得指定，真是非常过意不去对不起。

    下一本就用真正的眼镜女孩（没有弄错）吧！

    最近也喜欢大腿的高殿円

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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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卷 序曲

    我们是两人一体

    因而最强

    因而孤独

    我们仿佛是一双靴子，失去一方就毫无用处了。

    当你笔直走在路上时，

    左脚与右脚也不会分道扬镳地跨出吧。

    可是，我们有时会想着不同的事，

    有一天，把家畜带出厩舍时，

    我说：

    “太好了，这下你就自由了”

    你却说：

    “太好了，今天有好料可吃了”

    我们是两人一体…

    我们总有一天会知道，

    就算失去一只脚，人类依然可以拄着拐杖行走。

    挥下闪耀着金色光芒的斧头，做出决断。

    恭喜！

    我们成为独自的两个个体了。

    我们是两个独自的个体

    因而最弱

    因而分为两人

    人啊，直到选择道路的时候，

    才会期望他人的脚给予支持──

    ──在我的体内，存在着两个自我。

    其中一个是现在的我。将魔法镶进银色的子弹中，即使杀了人，仍能心平气和地以冷漠战士身分自居的我。

    身为战士的我，没有自己的名字，只被称为“安”。

    安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重要的是，从“安”手中击发的子弹能否多杀掉一个斯拉法特人，我的名字或幸福根本无所谓，全都是没有价值的东西。

    所以，我除去身上多余的赘肉，将自身的安全置之度外，拼命锻炼只为了变得更加敏捷锐利。好让自己能像把匕首般，在任何情况下都能锋利地切割他人的视线、恶意、还有攻击。

    没错──我就像是把匕首。

    我本身就是一件武器。

    ，是身为公主的我。安普洛西雅˙德米˙加里安鲁德˙艾德娜˙伊莱莎˙安普洛夏。

    安普洛西雅公主，加里安鲁德皇室的王位继承人。那个面积虽小，却受到徐徐为风与满溢的伊摩亚水源所祝福的土地，其血脉香成的正统继承者。

    公主与匕首。

    仿佛水与油般不相容的两个人……

    但，我们确实存在着。在同样的地方，没有一丝空隙地密合交融。

    我们并不是是打从初生开始救彼此依靠的双胞胎。以武器之名自居的安，是在安普洛西雅公主诞生之后，过了很久很久才出现在这世上的。

    安的初啼，是在斯拉法特军违背了两国之间的协定，突如其来地对加里安鲁德王国展开侵略──算起来，正好是距离现在五年前的冬天……

    脖子被割断却无法死去，不停从嘴角吐出血泡还一边蠕动挣扎的母亲；还有坐在王位上已然失去头颅的父亲……与身体分离的头颅滚落到自己面前，本以为是颗球而捡起来，仔细

    一瞧之后，在场所有人几乎都被那尖锐的哀嚎声撕裂一般，那边是可怜的安诞生时所发出的初啼。

    身陷在双亲鲜红的血液与屈辱之中，他疯狂大叫。

    “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

    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安有了不同的想法。

    如此凶残的自己，一定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只不过一直悄悄躲藏于暗处罢了。深为公主时所背负的耀眼头衔、还有紧到叫人喘不过气的束身胸衣与裙撑；在那么多的束缚中

    ，只能偷偷屏住呼吸……

    直到加里安鲁德王国被歼灭的冲击，才将安从紧窒狭隘的产道中硬是挤了出来。

    ──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全都遭到无情的践踏，于是安便以公主疯狂姿态诞生到这个世界上。

    从那之后，我们便如同亲密的好友一般，仿佛这世上只有彼此能互相依偎，紧紧倚靠对方生存着。为了守护公主的尊严，安必须拿起武器与敌人抗战。身为战士的安，是安普洛西

    雅最忠诚的骑士。我们是两人液体，为了散落四处的同胞们，不但身为旗帜的公主必须加入战斗，而且身为战士的安也想要一个正当的杀人理由。

    我们之所以要杀了斯拉法特人的理由……

    （当然是为了替祖国报仇雪恨！）

    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理由只须事后再编造），斯拉法特人竟然对毫无野心的山中小国发动了攻击。

    大家都为此大感不解。

    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啊？

    我们并没有对斯拉法特人做过什么坏事呀。

    我们只是住在由好几代祖先所建造的老旧石屋中，靠着风车动力在石臼磨碎小麦，用融化的雪水让水车转动，一家人和几只家畜一起度过一整季的冬天后，心怀感激地靠着从土里

    长出来的农作物果腹而已呀。

    小小的国家里居住的都是如此的人们，但斯拉法特人却放火将他们的生活，以及建造在国家最高处名为“风之王”的金色风车转眼间烧毁。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来！”

    当父亲开口出声的同时，一把利剑迎面刺入他的喉头。

    “请救救这个孩子吧！”

    嘶喊求情的母亲那肿胀隆起的下腹部被军靴毫不留情踢踹，接着又被拖行到宫殿深处。

    （为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死掉？）

    （为什么大家“一个接着一个”死掉了？）

    ──直到现在，“我们”还是经常会梦到那时的场景。

    那是我们离开祖国的最后一天。

    那一天，几缕细长的黑烟从我所要经过的山巅冒了出来，仿佛是漆黑的钢索从天空悠悠垂挂下来般。我知道那些钢索是怎么一回事，那全都是焚烧加里安鲁德人民尸体的黑烟。

    那样的景色中，有着男女各别的长长列队一路从加里安鲁德往斯拉法特的方向前进。

    被带到北方的俘虏之中，男人还没到达目的地之前就被丢进大海，女人则是被带到斯拉法特，关进受到蒸气与污水所污染的纺织工厂，亦或成为满足那些红发将校的慰安妇……

    所以，在那之后，那群囚犯踩出来的道路便被称之为“顺从之道”。

    （实在太可恨了。）

    凝望着那群遭到残忍对待的加里安鲁德人民，和似乎永远不会消散的细长黑烟，我们只能悲恸地再三掩面。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继续沉默的话，只会被无声无息地抹杀灭绝。加里安鲁德人民体内所流的血，一定会被那种该死的斯拉法特人一滴不剩地全部榨干。那些重要的人，我的家

    人、我的朋友都一个接着一个被虐杀死去，这片大地染上不祥的殷红。我们曾经如此深爱的此地，孕育出金黄果实的充沛土地……

    （得做什么才行！）

    （我们必须做什么才行！）

    可是，到底该怎么做…？该怎么做，才能阻止那些家伙继续残害我们……？

    “只能杀了他们。”

    看着那条绵延不断的“顺从之道”，我们心里似乎有一块重要的部分慢慢燃烧殆尽了。

    那个时候，我开口了。公主也同时出了声。

    相信一定有很多人都跟我们怀抱着同样的想法。

    “可以‘杀˙了˙他˙们’吧？”

    已经不用再忍耐了吧？

    因为，那群家伙不也这么对待我们吗？

    因为，若不这么做，我们始终都只能当只丧家犬。

    为什么我们非得遭受到这般的欺凌不可，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如果被欺负了，我们就要还以颜色。

    如果被欺负了，我们就要加倍奉还。

    如果我们的人民被杀了，我们就要杀回去。如果我们的人民被侵犯了，我们就要侵犯回去。如果我们被掠夺了，我们也要掠夺他们重要的东西。更恶质更激烈更残暴……更疯狂更

    血腥更嗜虐──

    要加倍加倍再加倍地奉还他们，当然我们也会像那群斯拉法特人一样，以恶魔般的姿态加倍加倍再加倍还以颜色，我要一个不留的杀光那些对我残暴复仇感到疑惑不解的家伙，我

    要让他们尝到比我更多出好几倍的痛苦，我要让他们亲身体会比我多出好几倍的悲伤绝望，将我们的怨恨和哀伤更加倍奉还给他们；亲眼看见孩子的头颅被割下父母，只要以同样

    的方式割下对方小孩的头就好了，用不着在对方流出的脑浆跟我们孩子一样拥有同样的温度，只要加倍让他们痛苦，加倍加倍再加倍把眼前的一切都毁坏吧──

    “展开报复吧！”

    （没错，就是报复！）

    我们曾经在同伴面前发表仅仅一次的演讲。

    “高举名为勇气的火炬吧。”──这是安的父亲˙克雷圣西欧十二世国王经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同胞们，睁开你们的双眼，点燃名为勇气的火炬，照亮眼前的黑暗吧──”

    然后握紧你们的拳头。

    把力量灌注在膝头，

    直挺挺地站起身来，

    尽全力深植你们的脊梁，

    抬起头，睁大双眼，

    深深地吸一大口气，

    你们应该很想大声嘶吼吧？你们应该有什么非去完成不可的任务吧？

    我们的历史、我们的土地，我们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夺回那些原本属于我们的东西，这是再正当不过的行为。

    加里安鲁德的同胞们！你们应该懂吧！你们应该感觉到了吧！因为我们体内流动着相同的血液呀！

    ──快点苏醒过来吧！

    “展开报复吧！”

    带着被刻进身体的屈辱，

    民族的悲哀，遭到践踏的国旗，

    被迫失去母语与诗歌，捧着不再绽放的花束。

    （展开报复吧）

    “展开报复吧！”

    （残虐的复仇他们吧！）

    “对那些家伙展开报复行动！让他们尝尝和我们相同的痛苦！”

    “不能这样！”

    突然间，有个异质的声音混入其中，我们不由得倒抽了口气。

    “不行，不能做出这种事。这么一来，人们至今所说过的话语，不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吗？”

    一名少年开口劝谏了身为战士的安。

    和我们一样握着枪枝的少年˙薛德立。

    初次见面时，他也曾对着准备握紧枪枝的我们这么说过。

    我记得，当时我还不屑地出声嘲笑。

    “那我就先杀了你。”

    说完，我毫不迟疑地把枪口抵在他额前。那个时候，我们双手除了斯拉法特人之外，也沾染了其他人的鲜血。

    “我才不会被言语迷惑。”

    所谓的言语，根本一点力量也没有。如果言语没能阻止我们的力量，当然也没有能力让那些家伙恢复正常。因为在我们嘶喊哭叫、痛苦得几乎无法呼吸时，趴倒在地蠕动挣扎着嘤

    嘤泣诉时，那些家伙不也咯格笑着，对我们的求饶声充耳不闻吗！

    ──救救我啊！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拜托，谁来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谁来救救我拜托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喀滋！

    可是，为什么他所说的话，却能传达到安的心底深处呢？

    “我会听你说的。”

    当今世上，很难在找到像薛德立这种毫不伪装自己的少年了。他手上明明和安一样握着杀人的道具，但他却总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困惑不安。

    可是，他却对我说了。尽管他一副拖拖拉拉的样子，话还讲的结结巴巴，但他依然是将心里不加掩饰，也绝对不能称得上是悦耳的话语一股脑地直接对我说了。

    “如果过去没有人可专心听你说话，那我会听。我会直视你的双眼，好好听你说话。这样难道不行吗？我们难道不能从这里开始吗？”

    “──唔！”

    那个时候，我确实感到困惑不已。因为，我从来没有欲过向他这样的人──

    我杀不了他。

    面对一个肯专心听我说话的人，我根本无法动手杀了他。

    “不能相信他啦！你怎么可以相信一个小鬼头所说的话呢！”

    感受到我心中的动摇，存在于体内的公主拼命出声。

    “别人只会背叛你。安，你一定会遭到他的背叛的。”

    没错，至今为止，我唯一相信的只有公主一个人而已。

    一直以来，我们都深爱着彼此。安喜欢公主。另一个自己流有高贵的血统，也是拥有钢铁般坚毅的加里安鲁德仍然存活着的象征……

    安普洛西雅公主。

    我和公主是两人一体。外表看来虽然不太相同，但公主和我有着同样的背景，也感受着相同的痛苦。如同呼吸一般，我们也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彼此的心境转折。

    （我只要有公主一个人就够了。）

    身为武器的安，一直都抱着这样的想法。

    不相信任何人、不对其他人产生感情，只管一个劲地向前进！因为公主的存在，身为战士的安才有活下去的意义；因为公主，安才有活下去的方向。所以我相信她，公主和别人不

    同，她绝对不会背叛我。她不会对我说谎，也不会以伪善的态度欺骗我，更不会像便宜的铁块般，只因一丁点压力就撼动了原本的意志。

    我只要相信公主就好了。

    （可是公主，这是不一样的……你和薛德立是不一样的。）

    记不得从什么开始，我有了这样的想法。

    公主确实爱着我的。

    公主会安慰我的。

    公主会训斥我的。

    公主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还要了解我。

    可是公主，只有一件事你办不到的。

    （就是彼此碰触。）

    我们虽然比任何人都更贴近彼此，公主却没有办法伸手触碰我。

    因为，她只能存在我的体内。

    只能存在于我体内的她，绝对不可能靠近我身边。她只能存在于我的体内，与我有着共同的感受。她只能够在我身体里一边说着“是啊！我懂”，然后一边点着头而已……

    （这样实在太寂寞了。）

    于是，公主对动摇不已的我说道。

    “安，他只是个不相干的人呀！他一定会责备你，一定会把你当成没血没泪的恐怖份子喔！”

    “可是公主，薛德立是个愿意好好听我说话的人呀！这一定是我已经开始信任薛德立了。而且，我也开始想要再一次找回那些我曾经认为不需要的话语……”薛德立是个软弱的人。

    他曾经在我们面前说些像是对自己没有自信的话。事实上，他所拥有的魔学之事也还有待加强。他也还不习惯杀人。一旦发生事情时，他可能还会设身处地的为对方着想呢！

    可是，最教人惊讶的，莫过于他所散发的清纯。安曾经深刻地感受过，薛德立拥有深不见底的无穷魔力。安也曾想过，或许全世界都是站在他那一边的。然而在“安”来看像是无

    足轻重的场合理，他却又常常陷入严重的困惑。

    这个尚不安定且生性脆弱的少年，还有多余的能力守护他人。

    尽管如此，他还是对自己说了。

    跟我一起走吧！我会毫不迟疑地继续跟你说话，直到让你理解为止，我会一直不停的说。我也希望你能更重视自己，因为我很重视你。

    因为我很重视你……

    （怎么办……）

    感到困惑的不是公主，而是身为武器的安。

    （我该怎么办……）

    好痛苦。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可是，听到他这么说，我好高兴啊！真的好高兴啊！高兴到以恨不得立刻冲到大街上，在众人面前大声欢呼来表达心中的喜悦。

    因为我也喜欢你呀！

    最喜欢你了！

    我很重视你，所以也想守护你认为重要的东西。

    就像你总是若无其事地找话题和我闲聊，我们目光所及的景色是相同的，我们能够直视彼此，偶尔也会背对背保护对方，寂寞的时候紧紧牵住对方的手；没错，我们能一起完成那

    么多事呢！两个人在一起，就可以完成许多一个人办不到的事，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有无限可能。一定会有许多更美好的事情发生吧……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但奇怪的事，并不是随便谁陪在身边都好。这世界是如此人满为患，却不是谁都可以。

    因为，我只需要你。

    其他人我都不要，我只想要你！

    我并不是个坦率的人，也没办法好好表达自己的想法。我一点也不温柔，又缺乏女人味。双手既不灵巧，也写不出动人的诗句；手里虽然握着枪，但我的魔力却不是对顶尖的。

    也许，我根本无法为你做些什么。

    但是，不知何时有到如同晨星般耀眼闪亮光芒降临到我的身上，将寄居在我体内的黑暗一口气全都吹散了。

    在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

    无论什么人，都能聆听他人的烦恼。所以不管是谁，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都能为别人做些什么。原来道理就是这么简单，也这么重要，突然间──真的是突然间，我好像抓住星

    星般地明白了这些道理。

    薛德立，为了你，我任何时候都愿意专心听你说话。为了让你在想说话的时候随时都能畅所欲言，我也想要一直伴随在你的身旁。

    其他谁我都不要，

    我只愿意为了你，

    如果不是你就不行，

    我就是这么喜欢你──

    “没有办法的。”

    公主开口了。

    “安，我们是公主啊！我们的存在，就只代表了加里安鲁德的旗帜。”

    有其他声音相继响起。

    “你必须率领反叛均复仇雪恨才情。”

    反抗势力的龙头艾卡德˙西柏利跟着开口。

    “你必须率领商队才可以！”

    塔里曼导师也大喊着。

    “公主殿下，请成为龙王的妃子吧！”

    其他老师也你一言我一语地声声催告。

    “只要你能当上加里安鲁德的总督，我们就能回国了。”

    老迈沙哑的声音、想要挽回遗憾的叫声、无法得到满足的婴孩哭声相互交叠着，如浪涛般向我袭来。

    “我想死在加里安鲁德！”

    “我想回到故乡！”

    “我不想在继续这么痛苦地活下去了！”

    “已经够了！”

    “我快受不了了！”

    ──不要再说了！

    我掩住耳朵，当场蹲了下来。

    别再说了，我很清楚。我很明白只有我自己是不能随心所欲的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可是，我真的很高兴啊！当薛德立说我是他很重视的人时，真的开心到都快飞上天去了。我甚至幻想过若能永远跟他一起在一起该有多好，但那只是我的幻想而已。让我做点美梦

    也不为过吧！

    那个时候，仿佛从云层间透出一丝光芒般，又有个声音向我开口了。

    “不，一定有办法能让你们一直在一起的，安。”

    我不禁惊讶地抬起头。

    第一个和我有着相同想法的人，果然还是公主。

    我打从心底深深吁出一口气。啊啊，公主，果然只有你是最懂我的……

    “如果你真的这么喜欢他，只要跟他在一起就好了，根本不需要跟他分开呀！”

    公主一边用温柔的言语拥抱着我一边呢喃道。

    “你只要拜托薛德立就行了，请他帮助你就可以了呀！”

    “咦？”

    “只要告诉他，希望他能和你在一起为了祖国而战就行了，你就对他说说看嘛！薛德立一定会理解的，因为他也很喜欢你不是吗。”

    是这样吗……

    “当然是啊！你不也亲眼看见了吗，在库林凯尔的‘银色帐幕森林’”中，薛德立让百万黑暗顺从他，使出‘金色勾爪’的那一幕。

    ……那天夜里──

    （那天夜里，薛德立和斯拉法特均的将校──基斯˙巴西里斯在库林凯尔的森林中对战──）

    直到公主提起，我才想起了那边夜里所发生的事。

    在全身上下的寒毛都会为之竖立的黑暗之中，在以古里札里耶鲁为媒介形成的魔法阵中，为了制止基斯的企图，薛德立握紧枪枝独自一个人与之抗战……

    没想到半途确有人出人意料的发展。因为基斯突来的一击，让薛德立的手环产生裂痕。就在这个时候，薛德立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主动拿下手环。

    在薛德立解开手环后，周围的黑暗蓦地膨胀开来。安的脸颊、手腕的皮肤，都能感觉出空气震动时所发出的悲鸣。当时的空气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用力撕裂，周遭的黑暗变得更加

    深沉，风像是正对他表达竟一般呼啸不止，始终在旁默默守护着薛德立的动向。

    看到那样的景象，我不由得想起众多魔法式的其中一篇章节。黑夜啊，当天地万物皆回归沉没之时！无论是色彩鲜艳的花朵、或夸耀高度的山岭天空都将失去意义，只能隐没在漆

    黑的帷幕之中──

    “尽管搜集在多的黑夜，接无法与那漆黑的幽闇相抗衡”──那首古老的诗歌中所歌颂的亡君衣裳，似乎披挂在薛德立身上。

    多么强大的魔力！

    那样的力量，带来绝对的恐惧。

    “薛德立一定会帮助你的。”

    公主在耳边嗫嚅着。

    “因为他很温柔呀！”

    （没有错，薛德立一定会为了我使用那时的力量。）

    我是如此深信着。

    若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我知道薛德立非常害怕自己所拥有的那份能力。结束与基斯决斗的他，一知道自己在无意识中灭了森林大火时，真的是害怕得不得了。

    然而在我一再强调他是做了好事之后，薛德立才转忧为喜，原本紧绷的表情也总算缓和下来。能靠自己的能力为大家解决问题真是太好了──薛德立也为此感到开心。

    “薛德立很害怕自己的能力呢！”

    公主温柔地说着，我也颔首表示同意。

    “所以罗，你必须提示他该怎么使用那强大的力量才行呀！为了不让他的力量沦为单纯的暴利，由你来提示他，就是最好的方法了。”

    说不定真是如此吧！

    公主说的话，让我深有同感。

    “只要他愿意助你一臂之力，我们就能回到祖国；这么历来，你也可以一直和薛德立在一起了唷！用不着成为那可恨的龙王妃子，只要借助薛德立的力量，我们就能重振加里安鲁

    德了。”

    “回到加里安鲁德！”

    若真能如此，该有多好啊！

    多教人心动的建议啊！我在感到犹豫迷惘的时候，经常会不自觉地做出揪扯胸前衣服的动作。

    那里还残留着龙王划下的伤痕。那是受到轻蔑，教我感到极为羞耻的蜈蚣状丑陋伤痕。

    伤口早已不痛了，但是──

    （薛德立说他不在乎这个伤痕。他说他不可能因为这种事就讨厌我……）

    他强而有力的安为，让我也稍微重拾了一点自信心。

    “安，你可得好好说服薛德立才行喔！薛德立是很温柔的人，只要让他看看加里安鲁德王国荒芜残败的模样，他一定会助你一臂之力的。就算得不到‘那把’铳姬也无所谓，只要

    薛德立愿意站在你这一边，一切都会顺利的。只要以他为中心组织反抗军，现在还各自为营由塔里曼导师率领的保守派和由艾卡德领军的强硬派，都将以薛德立为首整合统一……”

    “整合统一！”

    众人终将合而为一。

    分散四处的民族，不知不觉中渐渐分离的人心，将会在薛德立的强悍下再次集结统一。

    （这种事真的可以……）

    公主的耳语仿如水滴般，一点一滴渗入我动摇不以的心中缝隙。

    “只要薛德立能战胜斯拉法特军，对祖国感到失望的人民都将再次重拾希望。薛德立一定能成为引领我们的火炬，名为勇气的赤红火炬。这一定也是他的希望。他将会成为英雄！

    薛德立会成为英雄？

    我惊讶得甚至忘了呼吸。

    没错，薛德立将会成为英雄。他会为了加里安鲁德而战，也会为了加里安鲁德的人民而不惜施展那强大的力量。他会得到众人的感谢，进而获得众人的崇拜。

    不，不光如此。加里安鲁德人民一定会热情地欢迎成为英雄的薛德立，而且人民也会希望拯救加里安鲁德的英雄能够成为公主的伴侣吧！

    若真能这样发展，安和薛德立就能得到全国人民的祝福，一辈子永不分离。我可以给他一个温暖的归属，也能永远陪在他的身边了。

    （永远陪在薛德立身边……）

    我心底某处不正如此期望着吗？

    “和薛德立一起回到加里安鲁德！”

    多么美好的想像啊！我好久没有和公主有这么心灵相通的感觉了。

    得快点跟薛德立说清楚才行，我着急地想。

    不快一点的话，在雷尼斯敦的分别的塔里曼导师等人马上就要来迎接安了。在那之前，我必须让薛德立做出绝对不可。是要和我一起走吗？还是要在这个地方永别呢？我也得将我

    是加里安鲁德公主，为了我的国家，我被迫下嫁斯拉法特的国王这件事告诉他……

    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向薛德立表明我就是加里安鲁德公主的契机！

    但，一抹如黑影般的异样感觉却在这时掠过我的心头。

    “可是公主，有一件事还是让我不得不担心啊！”

    “哎呀，是什么事呢？”

    要把薛德立带回加里安鲁德，一定绘有人反对的……

    公主轻轻地笑了。

    “这就让薛德立自己决定吧！当他下定决心之后，又有谁能阻止得了他呢！”

    是啊……说的也是，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了。自己决定的事，若非做了违背这个社会伦理纲常，应该会得到一定程度的尊重！

    但，我就是办不到。

    “咦，为什么？”

    如果真做了这种事，我觉得自己好像会被吃掉一样……

    啪叽啪叽，

    咕啾、咕啾啪叽，

    啪咕，

    啾噜。

    “呵呵呵，谢谢招待。”

    ──就像这样，被虫一点一点地啃食吞噬……

第三卷 第五话 笔直地往前走(前篇)

    不能再想了，理智名支部该再继续，心里的感受反而更加真实。

    "我的父母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啊？"

    梦境尤其诚实。感到不安的时候，薛德立总是会不受控制地陷入同样的梦魇之中。

    明知到想再多也无济于事，但在雷尼斯敦偶然欲垫的那个名叫巴洛特的弹匣商人，他所说的话，还是让薛德立管不住自己的思绪。

    "优良血统基因保存计划──"

    不管怎么说，信仰门卡那林圣教的国家，似乎仍保有"身心成熟的男女必须留下血缘浓厚的后代子孙"这样的法律。

    "人类阿，变软弱吧！"

    过去，人类烧毁了这个世界的恶行，让众神深感愤怒，便从人类身上夺走发动魔法的能力。

    之后经过了数百年，直到科学映正了魔力经由遗传而来之前，人类一直对此事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不断放纵自己交欢享乐。结果，导致人类拥有的魔力越来越薄弱，连带的也使得强大的魔法与带有力量的语言也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没错──正如同神所训示的，人类这种物种已经变得弱小，而且弱小得无法与过去相提并论。世界上的各个机关好不容易察觉到这个危机后，也就理所当然地开始进行再次找为优良魔法基因的运动。他们举国家之力主张让同属性的男女结婚，若能交媾产子更是再好不过。为此而制订的法律，就被称为优良血统基因保存计划。

    （如果是因为有这条法律的关系，我才被生下来。那么，也许我的父母，其实并不相爱……？）

    自己似乎是在"血之精制机关"里出生的，而父亲和母亲也只是为了产下拥有浓厚血缘且魔力高强的孩子，才发生了肉体关系──事到如今，薛德立也隐约注意到这残酷的事实。

    基于法律而发生关系的男女日渐增多这件事，也就代表着薛德立的双亲彼此很有可能并不了解对方是怎么样的人。也许那段关系里并没有薛德立期待的戏剧性和经过。说得再深入一点，薛德立甚至怀疑他们对自己的存在是否知情。

    然而，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关于父母的事。爱珥，妈妈的头发颜色跟我一样吗？还是说，她是像爱珥文一样，有着乌鸦羽毛般美丽的漆黑颜色呢？回忆起来，小时候我经常吵着要爱珥多说一些关于父母的事；对爱珥而言，那些也都是很痛苦的记忆吧……

    "对不起，薛德立。我也跟你一样，对那时候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不清了。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更多关于父母的事，不过我会代替母亲尽全力保护你，请你原谅我吧……"

    （啊啊，真是的。为了不让爱珥感到悲伤，我早就发过是不要再去想的，为什么到现在还会梦到这种事呢？可恶，与其要做这种梦，还不如赶快清醒过来吧！）

    老是这么不干不脆、提不起又放不吓得自己实在太惹人厌了。薛德立拼命想挥开在身边游荡拼命纠缠自己的睡魔，而猛地从睡袋中探出身来。

    "唔，好冷……"

    薛德立忍不住全身一震。一接触到睡袋外冰凉空气，血管好似缩口袋一样倏地收缩起来。

    这里离雷尼斯敦约莫六十席巴（译注：计算距离的单位），薛德立等人此刻正在名为"霜降山脉"的深山中落脚休息。

    恰如"霜降"之名，连绵不觉得山岳就像在赤红的火山灰上，淋上厚厚一层纯白的糖浆般，望眼所及皆是一片雪白。

    薛德立、爱珥文和安普洛西雅三人若想从雷尼斯敦到艾瑞金，从菩提树勋爵港直接经由内海这条路是最快的，只可惜从菩提树勋爵港行往斯拉法特的航路因月海王国的征战而全面封锁，薛德立等人只有自食其力在大陆西侧移动、或先折回克拉普斯敦，在横渡内海这两条路可以选择。

    不习惯漫长船旅的三人，最后还是决定横渡西侧走陆路一途。在菩提树勋爵塔上短程连络船，前往素有"巨人足迹"之称的阿堪萨斯港都。

    从这里开始，便是斯拉法特，同时也是安普洛希雅的故乡──加里安鲁德王国所在的大陆西侧。接下来只要横越这座如猛兽獠牙连绵不觉得霜降山脉，便能到达已被斯拉法特并吞的就库里斯特鲁星团联合国。薛德立等人所要前往的艾瑞金宫廷就在不远之处。

    "现在就要越过这座山吗？应该不太容易吧！"

    穿上在二手衣店买来的厚重大衣，安普洛希雅开口道。

    在名为"阿克峰之牙"一带的驿站搜集得来的情报，得知邮政马车虽以停止运行，但若没有下雪，还是可以横越这座霜降山脉的。

    "怎么办？"

    "可是，离冬天结束还有四个月呢！现在虽然有点吃力，不过还是趁早爬过这座山比较好吧？"

    三个人在烦恼许久后，还是决定不等春天到来，直接攀越这座高山。若在春天到来之前停下脚步只会浪费时间，况且薛德立也恨不得早点知道真相而日益烦躁。再加上爱珥文也要求想快点到艾瑞金的总寺去参拜，所以才决定加快脚步攀越眼前的障碍。

    安普洛希雅没有反对。

    上山至今已经三天了。

    夏天的时候，一群马夫好心地告诉薛德立等人他们用来休憩的山中小屋所在地，也爽快答应冬天时可以借他们留宿。这个时期虽然不太会下雪，但吹过阿克拉峰之牙的强风还是会比实际温度更加寒冷。

    "实在睡得不太好呢……"

    薛德立搔了搔头，自言自语道。

    也许是怀抱着烦恼睡着的关系，也或许是刚才那擅自想向父母关系的梦魇作祟，今早醒还的心情直在是差透了。确认一下躺在身旁的爱珥文和安普洛希雅还沉沉睡着，薛德立悄悄走出小屋，想洗把脸来转换一下心情。

    薛德立走道小屋的导雨管下，发现了让马饮水的储水槽，便拿红灰抹在脸上搓揉起来。这是用经阳光曝晒的羊齿燃烧后所制成的碳酸钾，为了让贫苦人家能够使用而制造城的简易肥皂。由于一般肥皂使用的苏打原料必须缴交特别税，像薛德立这样的旅人最常使用的就是这种茶红色的羊齿灰。就算这种羊齿灰也能把皮肤上的污垢洗得相当干净。

    "嗯、嗯，声音好像还是怪怪的……"

    薛德立试着用喉咙发出声音。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攀越这座高山，但从前天开始喉咙的状况就有点怪怪的。

    要说怪怪的，除了喉咙之外其实还有其他地方。近半个月来，身体各处经常会有受拉扯的疼痛感。无计可施的薛德立，也只能一边咒骂着一走路就会疼痛不已的身体，一边攀登山路。

    "真是奇怪，明明就没有发烧啊！"

    若是感冒，迟早都会自行痊愈，但经过三天、又经过了十天，身体状况依旧没有好转，薛德立再也难以掩饰心中的焦虑。实在是太奇怪了，而且喉咙沙哑的症状似乎有愈来愈严重的倾向。

    "这里该不会又是铅山吧？"

    想起在库林凯尔发生的事，薛德立不由得垂下肩头。因为不晓得那里是座铅山，当时薛德立一行人可吃了不少苦头。

    用力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原本还昏沉沉的思绪一下子清醒了不少。把脸洗干净后，薛德立这才注意到下颚扎手的触感。

    （哎呀，应该趁脸上还有泡泡的时候顺便刮掉的，我真是笨……）

    薛德立把手探向口袋，准备掏出收在腰间的小刀。

    就在这个时候。

    "薛德立，你起的真早呀！"

    "哇啊啊！"

    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吓得薛德立手上的小刀差点拿不稳掉到地上

    "啊，安？"

    "不、不行，你不要转过来！"

    说话的同时，她还把手抵在薛德立的背后。

    "你要做……"

    "求求你，就这样听我说。其实我……我有一件事非得告诉你不可。"

    因为背对着安，薛德立虽然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却可以听出她的声音所透露出的紧张情绪。

    因为她要求不能回头，薛德立的心情也不由得跟着七上八下浮动起来。

    "那、那个……你到底是怎么了？"

    "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希望能在爱珥不在的时候，私下告诉你。"

    "咦？"

    吃惊的薛德立下意识地想回头。

    "不、不要乱动啦！要是看到你的脸，我就没有勇气跟你说了。"

    既然安会刻意避开爱珥，想必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并不想让爱珥文知道吧！

    安不想让爱珥知道的事，那到底是……

    "薛德立…我来自加里安鲁德，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嗯，这件事我当然知道呀！"

    "你也知道我加入了反抗军的商队吧？"

    "嗯。"

    "也知道我出生上流世家……"

    薛德立点了点头。

    只要和安普洛希雅相处一段时间，就能发觉她身上散发出高贵的气息。她虽然有大剌剌的一面，但平时不经意的一些小动作和用大陆共通语说话时完全没有地方腔调的标准发音，都和一般人大相迳庭。就算是为了旅行把一头金黄色的长发绑成粗麻花办，身上穿着粗布衣裳，还是掩藏不了她出身上流的高雅气质。想必她也应该受过高等教育和优雅礼仪的教养。

    "关于这件事，有些话我非告诉你不可。"

    "非告诉我不可的话？"

    "薛德立，那个……我要说的是……你还记得在雷尼斯敦发生的事吗？"

    安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

    "雷尼斯敦？……啊！"

    想起当时安飞扑到自己身上，薛德立的心脏鼓动不由得一颤。

    "你曾说过，你很重视我吧？之后，我又对你……做了那种事……"

    替安买冰淇淋回来后，一切都发生的相当突然；先是感觉到安的呼吸吹拂在脸颊边，接着她柔软的唇瓣居然覆上自己的嘴唇。

    换言之，薛德立被安强吻了。

    原本冰凉的气温似乎瞬间消弭无踪般，薛德立的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你不记得了吗？"

    "啊，不不不是啦，我记得啊，我记得很清楚，记得再清楚不过了！"

    连自己也不晓得心跳怎么会变得这么快，薛德立只能用力点头。

    虽然背对着，还是可以听见安深深吸了一大口气的声音。从飘荡在两人之间的氛围，就能察觉出安似乎正在酝酿什么情绪，好似她所谓的重要大事。

    蓦然间，她发出透露着烦恼的焦躁声音开口了。

    "薛德立，你听我说，当时我之所以我做出那种事，是因为……"

    ──糟糕。

    薛德立顿时感到发慌。

    薛德立已经发觉安到底想说什么了。那是当时的自己说不出口却满溢心头的情感，原本该是由自己主动说出的告白……也就是──

    "我喜欢你。"这句话。

    再这样下去，就要被安普洛希雅抢先一步说出口了。

    薛德立，这真的好吗？

    居然让女孩子主动向你告白，你这样还算是男人吗！

    （没、没有错，这样实在有失男人的面子呀！）

    这句话不自己说出口是不行的。当时没能说出口，都怪我太不争气；既然要告白，就不能继续背对着安。

    "等一下──────！"

    薛德立呼地一旋身，转过身面对安。

    "安，你听我说──"

    安普洛希雅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一与薛德立面对面，却立时张着嘴呆愣住在原地。

    "咦……"

    "嗯……？"

    只见安一脸僵硬地颦眉蹙额，还一步步从薛德立面前向后退开。

    "那、那是什么东西啊？讨厌啦，啊啊啊啊啊啊！"

    这下连薛德立也傻了。

    "讨厌什么啊，你到底是……？"

    "你、你的脸上……"

    "我的脸上怎么了吗？"

    闻言，薛德立伸手摸了摸略微泛红的下颚。

    "喔，你是说胡子啊？"

    "胡、胡、胡子？为、为什么你会……"

    薛德立突然撇过脸，有些不悦地嘟起嘴。

    "……我知道啦，你想说我一点都不适合留胡子吧？可是我也没办法啊！这毕竟是……"

    "不、不要过来啦！"

    薛德立边解释边往前踏出一步，安也跟着像后退一步。不知为何好似连安普洛希雅都感到难为情般地满脸通红。

    "而、而且你的声音也太沙哑了吧……这、这根本不是我认识的薛德立啊！"

    听着安蛮横粗鲁的语气，薛德立也气得不禁大声了起来。

    "你到底是怎么了嘛，干嘛突然生气啊！你不是说有事想告诉我吗？"

    在莫名其妙的发展下，竟演变乘薛德立将安逼到小屋外墙边的诡异场面。被安像发现什么可疑东西般瞅着看时，薛德立忽然注意到──怪了，安以前有这么矮吗……？

    （真是太奇怪了。这阵子我的身体老是疼痛不已，难道是因为……）

    "安，关于刚才的话题……"

    薛德立把手抵在墙面上，将脸凑进安的面前。

    "你说不想让爱珥知道……咦，你的脸好红喔。该不会你也感冒了吧──"

    安普洛希雅的肩头倏地一颠。

    "是不是发烧了呀？"

    就在薛德立想伸手替她量一下额头的温度时，安突然在耳边大叫。

    "不、不要碰我！"

    啪──！

    才刚洗好的脸硬生生被狠很掴了一巴掌，力量大到让薛德立原地旋转了一圈。

    "哇啊！"

    在转了一圈后，失去平衡的薛德立更是以亲吻地球表面的狼狈姿势摔了个狗吃屎。

    "呜哇！"

    从鼻梁传来的强烈痛楚让薛德立怀疑是不是被撞歪了。紧接着发现，有什么红红的东西正从鼻子缓缓低落到脚边的地面上。

    "啊……"

    "哇啊！"

    凝视着自己染上鲜红的掌心，薛德立的亦是也逐渐飘远。

    耳边传来安普洛希雅的大叫。

    "什么嘛！这全都是薛德立不好啦！"

    望着安的背影如脱兔般奔离而去，薛德立只能茫然呆伫立在原地。

    "为、为什么我会……"

    才刚用羊齿灰洗干净的脸，这下就得再洗一次了。

    这个时代，名为月之时代。

    世界上友好几个国家。领土虽比过去缩减不少，但现今支配这块土地大多数仍是月海王国；而它的周遭也有好几个如繁星拱月般的零星小国。

    这些小国里有铁壁国加里安鲁德，也有大主教治理的圣教国门卡那林。而最近积极向外延伸势力的，便是由名为龙王的国往所率领的飞翔国斯拉法特。

    "我有什么办法，胡子就是会自己长出来嘛！"

    两边鼻孔都塞着止血塞，薛德立一脸窝囊地出声抱怨。

    "谁叫你不把话说清楚！"

    "唔，这、这种事也不用一一报告吧！"

    从刚刚开始就感到坐立难安的安，连说话都失去了往常的活力。

    "都怪你发出那么奇怪的低沉声音啦！况、况且，你不是说很久以就曾经变过声吗！"

    看薛德立哑口无言不知该怎么回答的模样，她又接着开口。

    "所以我压根想到你是在变声啊！搞什么嘛，如果是因为长高所以身体变痛的话，你早点说出来不就没事了。人家还以为你生病了，白白为你担心了很久耶！"

    "什、什么嘛，我自己也很惊讶啊，这有什么办法嘛！"

    待在一旁的实习修女爱珥文，只是带着微笑默默凝视着一大早就唇枪舌战吵个没完的两人。

    "总而言之，薛德立不是生了什么怪病，真是太好了。"她开口插话道。

    薛德立、爱珥文、安普洛希雅三人，正以门卡那林圣教国的中心，艾瑞金为目标，从雷尼斯敦一路往东行。

    被喻为"大教廷"的艾瑞金既是门卡那林的总寺，也是以绝对信仰中枢为中心的学问之都。门卡那林圣教在世界上拥有数以千计的教区，可说是组织最为庞大的宗教，位居最高权位的札普奇克以"盾牌"为名，倡导世界应有的和谐与稳定。在这块大陆土地上，除了晓帝国之外，几乎所有的国家都指定门卡那林圣教为国教。

    薛德立一行三人为了追回在"满月都市"教区被偷走的"铳姬"，正马不停蹄地在大陆各地旅行搜索。

    "铳姬"指的是现今已然失传的古老时代遗物当中一把武器。传说中，扣下那把枪的扳机，持枪者就可以让一个他所想的"词汇"从世界上消失。

    在那名为"破晓前夕"的大战中──

    当时，被发射的"铳姬"从成千上万的人类身上夺走某个"词汇"，也将半个世界烧成了灰烬。

    消失的不仅仅是个词汇而已。沉醉在欲望中的人类不但滥用魔力，而且遭到他人恶意掠夺时，更是利用魔法加以报复。于是词汇便一个接着一个消失了。

    永不熄灭的业火，不断重复的报复行为……

    愚蠢，

    实在愚蠢，

    愚蠢至极的人类。

    重神终于对人类的行为感到份对，于是剥夺人类可以自行发动魔法的能力──许多自古传承下来的文是如是记载着。

    在那之后，为了不让铳姬再现人世而将它解体，归在门卡那林圣教的第二大教区"满月都市"直中戒备森严地加以保管。

    但，那件兵器却被一个拥有"奇美拉"异名的魔枪手˙奥利凡特不费吹灰之力地偷走了。

    对孩提时代的事完全没有记忆的孤儿薛德立，当时正以修练生的身份在满月都市里修练魔学；在札普奇克主教的命令下，薛德立等人授命开始了寻回"铳姬"的旅程。

    "起风了。"

    爱珥文斜睨着由口中吐出的白色雾气，将大衣兜帽拉的更低了些。

    "希望-漂白的魔女-别出现就好。"

    "漂白的魔女是什么啊？"

    "是出现在这块地域的暴风雪，它总是突然到来，将大地万物染上一片雪白。"

    听爱珥文的语气，好像他曾亲眼见过那样的景象。

    "像现在这种气温突然下降的日子，魔女经常会出现呢！"

    "不会有事的啦，又还没到下雪的季节，山脚下的旅社不也这么说吗？"

    走在最前方的安蓦地转过头回应道。

    这座霜降山脉里面，虽然标高三千卡特（备注：计算高度的单位）的群山有如野兽的下颚齿般连绵不觉，但这样的山势到了被称为阿克拉峰峡谷的地方就突然中断。由于只要走到这个峡谷就算不用攀越眼前的高山也无所谓，所以想往南行的旅人们，大部分都会选择走过阿克拉峰之牙。

    薛德立一行人吐着雾白的呼吸，在山野间急急赶路；静谧的山林甚至遇不上其他往来的旅人。山理的野兽几乎都已经进入冬眠的助太，只有在峡谷的来回穿梭呼啸的强风不时吹乱薛德立的头发。

    就在这个时候。

    "……接着是、-青蓝的水泡-、-连绵不断的清澈溪流。"

    "……？"

    薛德立注意到走在前头的安普洛希雅从刚才就不停唱咏着古语。

    "啊，前面好像就有了。真没办法，只能在这里先解决了。"

    "安，你一个人在嘀咕什么啊？"

    薛德立才一出声，安立刻满脸通红。

    "干、干嘛啦，我说了些什么都无所谓吧！倒是你，不要用那么奇怪的声音跟我说话啦！"

    "什么嘛，我的声音变得低沉跟安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就、就是有关系啦！"

    安普洛希雅忽然别过脸去，对感到莫名其妙而蹙起眉头的薛德立低声道。

    "这、这样不是很丢脸妈……"

    "嘎啊？为什么安会觉得丢脸啊？"

    "怎、怎么样都无所谓啦。我去去就来，马上就好，你们要等我喔！"

    怒吼似地说完后，安自顾自地走向道路旁的草丛中。

    （搞什么，原来是要去解手啊……）

    刚才安会有一句没一句地念着跟水有关的古老语言，大概是在探测这附近有没有溪流吧。

    无事可做的薛德立环视了周围一圈。阿克拉峰山脉已披上冬季的外衣，几乎没有留下半点可称为颜色的色彩。只有如针般细小的绿色叶片，勉强可算是为一遗留下来的色彩，其他树木的叶子都已经全掉光了。为了度过即将揭幕的漫长寒冬，所有生物都换上了铠甲装扮来护卫自己。

    "会冷吗？"

    薛德立吐着白色呼息，转过身问了爱珥文一句。

    "不会，你呢？"

    "我没问题啦！会发出这种声音不是因为感冒的关系喔！"

    每当薛德立表现出逞强的一面，爱珥文总会牵动脸颊，露出柔和的微笑。当姊姊脸上浮现这种笑容时，薛德立也总会感染般跟着扬起笑意。

    "不知不觉间，你也长得比我高了呢！"

    "啊，果然是这样吗？"

    薛德立的声音中掩饰不了的兴奋。

    "刚才我看着安时，就觉得自己可能是长高了。我不是说最近身体常常很酸疼吗，爱珥也会我担心不少，不过我想这种酸疼感，应该是长高时骨头互相磨合的关系吧？"

    他站到爱珥身旁，一脸得意说着："看吧，我果然长高了！"

    薛德立说的没错，现在他的身高比爱珥还高出半根食指的高度。

    "好奇怪喔，好像是爱珥便小了一样呢！"

    "你是男孩子，一定会长的更高的。"

    "是、是这样吗？"

    薛德立有些难为情，连眼角都微微泛红。

    "不过，若能再长高就太好了，我以后可是非得保护安……保护爱珥不可的呀。"

    言语间，薛德立忽然若有所思地拉高了袖口。

    薛德立的手腕套着一只三圈式的银色手环。猛然一瞧，看起来像是圣职者戴在身上的银色护身符。

    "这个手环……其实是铅吧！"

    薛德立的手环看起来虽然很像银饰，但其实是在表面镀色，里头可是如假包换的真铅。

    为了抑制潜藏在体内的魔力，薛德立才会随身戴着这只由铅制成的手环。

    魔力就像是一座精神岛屿──将心比喻在身体中浮沉的岛屿，因而这么称呼──为了要能将魔力充分释放出来，魔枪手必须经常让自己的精神处于开放状态。

    为此，多数魔枪手的感受性皆比一般人更加强烈，常常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感到震惊、或是受大打击。因为感受性强，有的会在艺术方面展现过人的才华，有的则是积郁成疾，终至无法正常的生活。

    换言之，魔力就仿如一把双刃的刀剑。

    而所谓的魔力，则能与存在于自然界中的各种事物相互呼应。

    其中最遭忌讳的物质，莫过于铅。

    银能让魔力维持在稳定状态，铅则拥有与银完全相反的性质。简而言之，铅会否定并且反射魔力。如果精神时常保持开访状态的魔枪手身上佩带具有这种性质的铅，精神岛屿释放出来的魔力就会无时无刻地被反弹，进而对魔枪手本身的精神带来强大的负荷。

    血液里的铁质跟微量银质里也蕴含着魔力，而魔力就是循着这些成分环绕全身。因此只要在皮肤上加上铅，立刻就会对皮肤下的血管产生作用，不需多久的时间就能直捣精神岛屿。

    "爱珥是因为知道我的魔法还不安定，才会让我戴上这只手环的吧？"

    薛德立怯怯地摸了摸在手腕上的手环。指尖立刻感觉到沉淀淀的重量，但过没多久，原本沉重的感觉便慢慢舒缓了。

    "没能好好像你说明，我真的觉得很过意不去。可是，如果告诉你这是铅手环，你一定会很在意自己体内潜藏的魔力吧？"爱珥文开口说道。

    "不，没有关系啦！会这么做，是因为爱珥文很关心我嘛！再怎么说，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就是爱珥了呀！"

    他慌张地放下手腕。但爱珥还是很担心地凝望这比自己高出一些的薛德立。

    "你一定很痛苦吧？戴着铅手环毕竟不是件轻松的事呀！"

    "没问题的啦，巴洛特先生也说魔枪手最好能习惯铅呀！"

    事实上，巴洛特（本名好像叫巴鲁巴力亚斯˙尼欧）是说"把铅戴在身上，不仅能隐藏魔力，也可以藉此锻炼耐力，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修练"。话虽如此，但他口中所说的铅，应该是指掺了银专门用来练习的贵铅吧？

    "我已经习惯了，现在身体也不觉得有什么负荷。况且我也不愿意在变得像和基斯决斗时那样，爱珥要我戴上手环是正确的。"

    为了让姊姊安心，薛德立还刻意在语尾加重了力道。

    据说就算是普通的人类，若长时间戴着铅也会因此发狂。换句话说，魔枪手最忌惮的物质，绝对非铅莫属。

    但换个方式想，若想逮捕魔枪手，再也没有比铅更适合的道具了。

    其中最有效的运用铅能力的，又属门卡那林圣教国的铁锤人。

    他们的工作就是使用铅制成的手铐，去逮捕那些精神岛屿受到创伤，变得无法控制自己而发狂的魔枪手。

    门卡那林的铁锤人不同于隶属绝对信仰中枢的僧兵，而是单凭一己之力逮捕罪犯。就只有这群人不但能够自由进出各地的出入境关卡，而且要是有紧急事件他们甚至拥有能直接和一国之君见面的资格。从满月都市偷走"铳姬"的奥利凡特也是被这些门卡那林铁锤人追捕的罪犯。

    拥有这些特权的铁锤人唯一无法涉足的国家──便是黄金的黎明之国，通称晓帝国。

    自从在雷尼斯敦发布开战宣言以来，月海王国就再也看不到拥有赤红肤色的晓帝国人。全是因为那条针对帝国人所颁布的强制遣返命令。从那之后，薛德立再也没见过巴洛特了，此刻想必他正为了这次的事件而急着返国吧？

    "爱珥，你用不着担心，我绝对不会把这只手环拿下来的。如果又像之前那样丧失记忆，我也会很困扰啊。如果爱珥想要我一直戴着，那我就会乖乖把这只手环一直戴在身上。"

    "那就拜托你了。我觉得皆下来还会遇到许多危险，如果我不在你的身边，请你千万不要把手环拿下来喔！"

    爱珥文再次慎重地要求。

    "你别担心。我不会拿下来的，这是我跟你的约定。"

    "谢谢你。"

    得到薛德立保证，爱珥文脸上随即泛甜美的笑容，但紧接着她又露出若有所思的烦恼表情对薛德立说道。

    "……薛德立，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咦，你问我的打算啊……"

    为了看清楚姊姊此刻的表情，薛德立凝神细望藏在兜帽下的那张脸。

    "我当然是打算到艾瑞金一趟啊！绝对信仰中枢里，应该还留着我是个僧兵候补生的纪录吧。"

    他以平静的语气回应道。

    僧兵候补生──被门卡那林修道院收留的孤儿，只要是男孩子几乎都会成为僧兵。

    "喏，爱珥，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咦……"

    几乎快要不复记得的遥远过去，薛德立曾和爱珥文一起住在"月读山丘"上的大洋房里。

    姊姊爱珥文抱着还是小婴孩的薛德立的自己来到艾瑞金，薛德立想说的就是"这件事"，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全是因为薛德立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连自己的父母究竟是谁、自己又是为了什么而诞生到这个世界上；到头来，薛德立只中无法得知真正的答案。

    每当提起这件事，爱珥文就会露出悲伤的表情摇摇头，住在洋房里的人也总是委婉地请薛德立离开。

    渐渐地，薛德立有了认知，知道这是自己不该过问的是。

    （如果大家都不肯告诉我，那我就什么都不要问。因为，我不想因此被别人讨厌。）

    薛德立将过去封印起来了。就跟出生的事一样，他对必须成为门卡那林的僧兵一事，也没有一丝怀疑。

    然而，离开门卡那林的藩篱，出外旅行的这段日子以来，薛德立越来越想了解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最近我经常想到关于父母的事。"薛德立接着说。

    在门卡那林的组织中，那栋洋房到底存在着怎么样的机能？聚集在那个房子里的孩子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为何札普奇克主教要袭击那栋洋房？为何除了我以外的孩子全都被杀掉了……

    奥利凡特口中的事实……还有薛德立从周围听来的──不，是自己所认为的真实全都显得暧昧不明，所以才让薛德立更觉得混乱。就连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他都无法分辨。谁在说谎，而谁又是真诚的人呢？事实是如何，而真实又是如何？

    "可是，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已经能接受一切了。"

    薛德立满怀信心地认为，现在的自己一定能冷静地接受大家极欲隐瞒的那些真相。

    伊柏利特的惨剧不会再上演了。所以才更想知道，在我出生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像我这样的人，究竟是因为什么样的意图被制造出来的；到底是谁期望着我的存在能改变什么；在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是，才会造就现在的这个我呢。

    我到底是"什么人"──

    "为了让我更清楚接下来的人生该怎么走，这趟前往艾瑞金的旅程是相当重要的。到时候看状况，我可能会要求他们把我僧兵候补生的身份从记录中删除吧？"

    从薛德立口中说出的这句话，听起来就像在说服自己一般。

    爱珥文的表情顿时罩上了忧郁的阴霾。

    "到时候看状况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是想……"

    "嗯，我也许不会成为僧兵了。我并不是不相信门卡那林，但不是经常耳闻札普奇克主教和斯拉法特联手，出动神圣铁锤军攻击其他国家的传言吗？其中正有主教偷偷利用寺院组织，暗自发展军事产业的恐怖流言哪！况且，在里姆萨的修道院中，也真的发生了这种事……"

    想起了半年前曾造访过的里姆萨，还有那些有心人让孩童们制造魔法弹的事情，薛德立的音量顿时减低了不少。

    "如果要我进入这样的组织，像门卡那林那样成为盾牌而战，我是真的办不到呀！不是为了纯粹的信仰，而是为了札普奇克主教私人的利益而战，这种事我绝对不做。"

    "薛德立！"

    "爱珥，你听我说。在伊柏利特修道院中，他们告诉我，门卡那林的铁锤军事为了制御大陆各国而存在的。这些维护和平的僧兵，难道记该为了某些特定的国家而出动武力吗？我并不这么想。"

    对爱珥文这种虔诚的门卡那林教徒而言，薛德立的这番话听在耳中就像背信忘义般不可饶恕吧？只见她的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严厉阴沉。

    "你这些话……是想舍弃信仰的意思吗？"

    "不是的，我并不是不相信神。成为保护天地万物的盾牌──门卡那林的教义是真的很了不起。"

    可是……薛德立又接着说。

    "我却不得不感到迷惘。像爱珥和里姆萨的艾丝缇菈院长以清贫的侍奉方式过活，这样的人生的确很美好信仰确实是必要的。在这个世界上，就算是穷苦的贫困然家，只要成为圣职人员，便能学习医学或学问。这是因为寺院在募集了富人的捐献之后，再以教育这种形式回归到其他人身上。正是国家没有能力为人民提供教育，圣教中才会聚集了这么多优秀的人材，人们会把圣教当作人生的基础视为理所当然，我不能说这样的想法是错的，但是……

    薛德立伸出手，揪扯着心脏位置的衣料。

    "因为我拥有能操空枪枝的能力，他们便要我成为守护门卡那林的士兵。但我还没有坚强到能为了信仰舍弃一切啊！我一定是……"

    爱珥文悄悄将自己的掌心覆在薛德立紧紧揪着胸口的手上。

    "你会感到迷惘也是当然的，这并不是坏事呀！薛德立，比起急着想做些什么，你会停下来思考，是件很好的事唷！"

    薛德立轻轻摇了摇头。

    "我究竟是为何而战？我不想成为一个连杀人的理由都暧昧不明的杀人凶手。既然门卡那林援助的斯拉法特，我总有一天也非得和晓帝国对战不可。

    爱珥，巴洛特先生虽是个异教徒，但我并不觉得他向札普奇克主教所说的，是个被邪教污染了心灵的恶魔。他是个人类，非常普通的人类……他的手也非常温暖喔！"

    薛德立不动声色地跟爱珥文分开一点距离。要是安回来看到这一幕的话……一想到这里，薛德立不由得感到焦躁。

    "我只是想了解真正的自己。到了艾瑞金，我就能知道自己为何存在的理由。我觉得一切就是从那里开始的。哪，爱珥，我要了解真正的自己，然后重新活一次。"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薛德立惊讶地抬起头。

    "咦，爱珥……"

    "如果你不愿成为僧兵，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爱珥文纤细的肩膀微微摇晃着。

    "如果离开了薛德立，我没有办法活下去呀！"

    "爱珥，你太夸张了啦！"

    薛德立刻意以说笑的语气回应。

    "我又没有说要和你分开。爱珥是我重要的家人呀！我们绝对不会分离的。"

    像在寻求保证般，爱珥文抬起热切的视线望像薛德立。她脸上那恍惚迷蒙的表情，让薛德立霎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我可以相信你吧？"

    "唔，嗯。"

    "我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吧？你不会把我丢下，一个人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吧？"

    "咦！"

    爱珥文柔软的身体突然贴了上来，柔顺地偎在薛德立的颈项边。

    "爱珥……"

    仿佛受到强烈撞击般地，她的体温……充满弹性的柔软身躯没有一丝缝隙贴上薛德立的身体。

    "如果不这么做，我就会害怕你被别人抢走。因为-某人-的关系，薛德立总有一天会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的啦！爱珥真是的，从以前就爱乱操心。"

    薛德立慎重地搂紧比自己矮一个拳头高度的姊姊。

    "爱珥是我重要的姊姊呀！"

    说出这句话时，怀里的爱珥似乎颤抖了一下。

    爱珥的颤抖，感觉不像人类，反而像是别种生物的蠕动般，连薛德立都讶异自己竟然会有这种感觉，不由得望向被自己拥在双臂间的爱珥文。

    映入眼帘的是爱珥文的黑法。

    多么美丽的头发。就像濡湿的乌鸦羽毛般，散发出柔顺光泽的黑色长发……

    "哪，薛德立……"

    "嗯？"

    感觉爱珥文的身体倏地变僵直，薛德立试着想窥探她脸上的表情──

    "……如果，我不是你的家人，你会怎么做呢？"

    薛德立一时之间没办法理解爱珥文话里的意思，不禁出声反问。

    "咦，你在说什么啊？"

    "如果我说……我不希望你把我当成姊姊看待，你会怎么做呢？"

    "不想被我把你当成姊姊看待……"

    爱珥文的表情再认真不过。

    "你会把我丢掉吗？你会不要我吗？你会把我丢下来，一个人走得远远的吗？"

    "爱珥，你是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怪怪的耶。"

    "我才不奇怪！"

    环抱着薛德立颈项的双手突然加重了力道。

    "我才不奇怪……不，不是的，我真的很奇怪。没有错，这一阵子我一直都怪怪的。连我都不懂自己怎么会变得如此不安，可是有见识，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任谁都无法改变……

    爱珥文转动着那双桃红色的珍奇眼眸，直视着薛德立道

    "从今以后，我也会一直一直待在薛德立的身边，-不管必须做出什么事都无所谓-！"

    "爱珥……"

    "所以薛德立也要一直待在我身边；你绝对不可以背叛我唷，这是我跟你的约定。"

    "说、说什么背叛啊……"

    爱珥文加重语气重申一次。

    "这是我们的约定。好吗，薛德立？"

    "我、我知道了……"

    敌不过爱珥文的魄力，薛德立只能略微颔首。

    薛德立觉得很紧张。

    因为爱珥文的脸孔就近在眼前。跟爱珥文平实的模样没有什么不同。虽然觉得爱珥长得很漂亮，但对自己而言并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

    （这样的距离好像有点怪怪的。）

    不过，薛德立觉得不太对劲，好像有什么地方改变了。

    无论是爱珥凝视自己的视线、或是叫唤自己的声音，还有过于娇柔的说话音调，就连过于紧密的拥抱方式都──

    "唔唔！"

    为了和爱珥分离一点距离，薛德立不由得僵直了身体。

    动不了。不知所措，爱珥文已经紧紧环抱住薛德立，让他想动也不能动。爱珥文的右手抵住他的后脑杓，另一只手则环住背部，将脸埋在薛德立的胸口：这种拥抱方式简直就像牵制身体自由的角力动作一样嘛……不对，这种的才不是拥抱呢。

    是被捕获了才对。

    "爱、爱珥，放开……"

    薛德立试着加重语气，就在这个时候。

    "百亿万的母亲阿尔斯特罗梅利亚，我要向万物的摇篮，然后成为墓碑的您提出请求──"

    这首著名的"决斗"咏唱，突如其来地在薛德立与爱珥文的周围响起。

    "咦……"

    薛德立惊讶地回过头。

    他是从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一个看起来与薛德立年纪相仿的少年，正握着枪站在不远处。"薛德立˙雅利鲁夏！我这个超高等级的魔枪手狄摩西˙柏伊得，在此向你下达战帖。

    现在就把一切交由阿尔斯特罗梅利亚审判，和我一决死战吧！"

    "什──"

    下一秒，地表突然渗出如翡翠般的绿色光芒，缠住了薛德立的脚踝。

    "糟糕！爱珥，你快点避开！"

    瞬间，薛德立迅速地把爱珥文推出了魔法阵外。

    仿佛从沙子底下浮现出古代的浮雕，地面开始出现文字。那道萤光的翠绿光芒，没一会儿就已描绘出土魔法的阵形。

    "这是古里札里耶的魔法阵……"

    主掌契约的第零，同时也是地母神阿尔斯特罗梅利亚的眷属，以古里札里耶鲁为媒介所绘出的五角形魔法阵，又名"古里札里耶鲁魔法阵"。五角形的炼成阵有足够的安定性，经常被魔枪手拿来进行决斗，在魔枪手的圈子中可说是最流行的魔法阵。

    咻咻咻……待魔法阵绘制完成后，圆的中央紧接着浮现出古里札里耶鲁几个大字。

    "被关起来了……？"

    薛德立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么亦来，除非谁先朝着天空鸣击空包弹，否则魔法阵中的两人都无法从这里走出去。

    少年刚刚使用过的空包弹弹匣滚落到薛德立的脚边。连问都没先问一声就搞这种把戏，就算是温吞成性的薛德立也露出一脸阴沉的表情瞪向对方。

    "你到底是谁啊！居然还用魔法阵把我关起来，到底找我有什么事啊？"

    "这还用说吗！我当然是来夺走跟你一点也不相配的等级牌啊！"

    少年挺起胸膛，超级有自信地这么说。

    （这家伙……！）

    薛德立瞥了眼他卧在手中的枪枝。

    （这家伙也跟以前的基斯一样，到处找人决斗吗？）

    另薛德立感到诧异的是，这个突如其来开手要求决斗的少年，看起来似乎跟自己差不多年纪。微卷而无光泽的金发配上焦糖色的眼瞳，并不能引起太多注意，他的鼻子附近长了些雀斑，整体看来稍嫌壮硕。

    简单来讲，他太胖了。

    "没想到薛德立˙亚利鲁夏竟是个小鬼，还真让我吃了一惊啊。能够打败人称-红色鬃毛-的基斯˙巴西里斯，从他身上夺下等级牌，我还以为是个更了不起的魔枪手呢！"

    刻意夸张地耸了耸肩，少年开手道。

    "哈哈哈哈，其实你只是侥幸赢了他吧。若非如此，你根本不可能打得赢基斯嘛！像你这种小鬼头，跟四七二等级一点都不相配啦！"

    "你说什么！你自己还不是个小鬼！"

    薛德立不甘示弱地回嘴，心里却对这个少年竟知道自己曾与基斯对战一事深感诧异。

    （他为什么会知道那件事？我和基斯的对战、还有最后是由我获得胜利，除了在场得似个人之外，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呀。）

    薛德立想起了在雷尼斯敦的咖啡店和巴洛特话别时，他曾这么说过。

    "接下来可是非常辛苦喔！这样子你的名字就会刻在世界各地的等级塔上。世界上想要打倒你的厉害魔枪手就会过来吧！你就好好加油吧！"

    "不会吧……"

    薛德立隔着衣物握住颈项间那块曾是属于基斯的等级牌。

    "哼哼哼，难道还有其他可能吗！"

    自称狄摩西˙柏伊德的少年，挑衅地答道。

    "从没拿过任何等级的你，居然以无等级新人的身份打倒了基斯，现在每座决斗城都大肆流传着关于你的流言喔。大家都在猜，那个薛德立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你会什么会知道这种事？"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我当然是看的世界树才知道的呀！"

    狄摩西眯细了眼，露出一副搞不懂你在说些什么的表情。

    世界树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中心──传说它位在大海中央──是株银色的巨大魔树。

    不可思议的是，这株世界树整颗都是银色的，而且据说分散在世界各地的世界树全都系出同根，彼此相系相连。人们以为世界树随处可见，但他们所看到的其实只是世界树的枝桠部分罢了。

    而被称为阿尔斯特罗梅利亚分身的世界树叶片，则会成为魔枪手的等级牌；刻在上头的文字属于地灵的管辖范围，人类绝对无法随意书写篡改。

    "只要触碰世界树，就能知道谁在什么时候和哪个家伙决斗过；而你曾经打败那个赫赫有名的基斯就更不用说了。不过呢，你的等级牌马上就会成为我的囊中物了！"

    狄摩西举起手上的银色枪枝，一脸不屑地对薛德立露出狞笑。

    "哼，你要是害怕的话，就快点向我求饶吧！"

    "谁会怕你啊，别开玩笑了！"

    这时，道路旁的矮树丛忽然摇晃了下。

    "等一下，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阿！"

    "安？"

    从枯萎的灌木从走出来的，是刚解完手回来的安。她一看到霸占了道路正中央的魔法阵，不由得瞠大双眼。

    "安，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啦！全都是这家伙一个人搞出来的，跟我一点关系也没……"

    安普洛希雅双手叉腰睨视着魔法阵中的两人。

    "你们两个，居然选在这种地方进行决斗，到底是在开什么玩笑啊！要是有马车从这里经过的话，该怎么办才好！"

    安普洛希雅话还没说完，便听见从山坡那头传来车轮卷动土壤的喀啦喀啦声响。

    "有马车来了？"

    薛德立的脸孔瞬间发青。

    "怎、怎么办才好，现在又不能终止决斗。可是如果不先解除魔法阵的话，马车就不能通过了……"

    就在薛德立慌张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马车也越来越接近了。

    "那个是……"

    狄摩西突然轻咋了下舌根。

    没想到攀上山坡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台奢华的两头马车。不同于这附近随处可见的邮政马车，不仅整辆车身都图上明亮的黑彩，下半部还装有弹簧。

    "是上了黑漆的马车耶，怎么会跑到这种深山野岭啊……"

    安睁圆了眼睛，自言自语说道。

    当三人都蹙起眉头对这样马车行起注目礼时，马车也停在薛德立等人的跟前。

    "咦……？"

    "狄摩西少爷，让您久等了。"

    车夫朗着声，出声道。

    "狄摩西少爷？"

    用眼角于光瞥了下薛德立等人的夸张反应，站在魔法阵内侧的狄摩西满脸无奈，幽幽开口道。

    "查理，我不是教你不用跟来了吗。"

    名叫查理的马夫缓缓拿下戴在头上的筒型高帽，接着退去两层式的外套。

    "不是吧！"

    安普洛希雅惊讶地叫出声来。

    退去外套后，查理身上还穿着一套找不出绉折的燕尾服。而燕尾服下则是连脖颈处的钮扣都一丝不苟扣得好好的衬衫，再加上让人觉得呼吸不顺的领结。会觉得他难以亲近，应该是覆在他右边眼镜上的单片眼镜的关系吧。他的头发和胡子都已染上花白；给人个印象与其说是男佣，倒不如以管家的职位来称呼他还比较恰当。

    说得明白点，这样的装扮根本不适合外出旅行。

    "可是，现在已经是喝下午茶的时间了呀！"

    "下午茶怎么样都无所谓啦。你听好了，查理，我现在可是在跟别人决斗耶，你明白吗！"狄摩西咬着牙回应。

    从西装掏出银制怀表，熟练地以单手打开表盖确认时间。

    "好的，我现在就开始准备。"

    说完，又把怀表收回胸前的暗袋。

    "……"

    薛德立等一行三人只能哑口无言地注视他接下来的一连串动作。

    不晓得原本藏在什么地方，只见查理从马车上卸下看似沉重的皮箱，便着手进行生火的动作。放在皮箱中的，好像是一整套茶具吧！磨得光亮的银制水胡、富有黄铜龙头的热水平，就连坐垫也一应俱全。

    "啊啊，差点忘记了，我是柏伊德家的馆家，名叫查理˙蕃茄酱。"

    慎重其事地，查理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安普洛希雅和爱珥。

    "你真是太周到了。可是，身为管家却放着家里的事不管，这样真的好吗？"

    "没有问题，因为我身负柏伊德家的家族使命呀。"

    "呃，你的名字就叫蕃茄酱啊？"

    "想怎么叫我都无所谓。"

    查理有些难为情地回答。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啊？）

    不理会正准备决斗的两人。魔法阵外的查理正循序渐进地泡着茶。没一会儿，看似高价的茶杯便递到为此感到稀奇的安普落希雅和爱珥文手上，气氛霎时变得一团和气。

    "啊，这个樱桃用红酒腌渍过了，好甜好好吃喔！"

    "这些樱桃是用来代替果酱放进红茶里的。"

    "真厉害，这种银会燃烧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最近市面上开始贩售起一些添加了一点简单魔法的银制品喔。"

    （为什么会突然变得那么和乐融融啊？）

    被完全冷落在一旁的薛德立，忍不住发出抗议。

    "安，现在不是悠哉喝茶的时候吧！"

    "我有什么办法嘛，你们不是要决斗吗？"

    安手里捧着郁金香形状的杯子，刻意耸了耸肩。

    "你赶快把那边的事解决吧。在那之前，我们会在这里和蕃茄酱先生一起喝茶等着的。"

    "什么啊？"

    "薛德立，你要加油喔！"

    啜饮着加入大量果酱的红茶，爱珥也漫不经心地随口说了句加油，就当替薛德立打气。

    一阵恼怒顿时袭上薛德立的心头。

    "那、那个老先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你不是为了找我，才出门旅行的吗？"

    突然被个陌生的少年叫住，紧接着就是单方面的决斗，薛德立气得连说话语气都粗鲁了起来。

    狄摩西却完全不当一回事地回道。

    "查理事我们柏伊德家的管家，他当然得跟着身为主人的我呀！"

    "喔，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你在找人决斗时，都是驾着自家用的马车前往的呀。哼，还真是个大少爷呢！"

    "你说什么，你这是在侮辱我吗！"

    狄摩西皱了皱鼻子，一口气镍出了决斗时的咏唱。

    "阿顿的贵夫人啊，请赐予您的骑士由沉睡在地底的火焰所锻炼出的两把剑吧！"

    黄绿色的闪光从地底窜出来，薛德立不由得倒退了几部。

    "哇啊啊！"

    "要是你还想讲歪理，就让我用实力证明给你看！薛德立˙亚利鲁夏，好好看清楚我的力量吧！"

    决斗正在展开，薛德立连忙从腰际间掏出红色杰米。

    "太慢了！第一波攻击就由我先收下了！"

    趁着薛德立还在确认枪枝里的弹匣时，狄摩西已经执枪发射出第一发魔法弹。

    那把枪的独特外型，让薛德立不禁瞠大双眼。

    （那是罗帝利可斯的最新型**！）

    罗帝利可斯是足以和桑尼赛德公司或杜南柏恩公司拿来相提并论，专门出产兵器老字号公司；主要是生产基斯所使用的斯拉里克752和薛德立本身所使用的红色杰米525等左轮式**。

    杜南柏恩公司主要生产的是安普洛希雅所使用的丹比耶尔之类的大型枪炮；桑尼赛德公司一开始并没有涉及魔法枪的版图，而是以制造铅弹为主，直到最近才开始入驻魔法枪的市场。

    （居然会使用那么难以操纵的枪枝，这个名叫狄摩西的家伙到底……）

    望这那把由罗帝利可斯出产的枪枝，薛德立满心诧异。

    "咦？"

    那个骷髅头标志不是传闻中的……

    "斯可尔尼克？"

    "你说什么？斯可尔尼克？"

    将杯子从嘴边拿开，安忍不住探出身。

    "那不是全世界只有三把的超高级**吗？"

    趁着薛德立分神注意安所说的话时，狄摩西大叫。

    "去吧吧吧吧！"

    他所射出的子弹破裂开来，从中飞散出如网子般的魔法式。

    "横亘大地的青蓝色静脉，

    把被尖锐的利牙贯穿撕裂当成光荣，

    比海神的三叉戟更加锐利，

    虚渺又清澈透明的您啊！"

    诵读咒语的清朗音质，怎么听都像是女性的声音。换言之，这发魔法弹并不是狄摩西亲自封咒制造的。

    （不是这家伙的声音？）

    薛德立的思绪飞快地转动着。

    （他打算一开始就不让人摸清楚他的底细吗？还是说，他其实并不擅长水系咒语？……真让人搞不懂。总而言之，得先防御他的这一波攻击才行！）

    带有"青"字眼的魔法咒语，薛德立直觉这应该是水系的魔法式，同时脑子里也是思索着该怎么进行下一步。

    如果这是狄摩西自己的声音，也救代表着他或多或少都应该拥有水的属性，那么他对相反属性的"水"理应比较不拿手。若真如此，薛德立只需搜集与火系相近的咒语展开攻击变成。不过，既然他没有亲自咏唱水系咒语，就表示狄摩西很有可能是偏向火系属性的。

    "别把那些弹匣商人当笨蛋，可别以为什么是都由自己一手包办最好，最重要的是懂得动脑筋去运用啦！"

    巴洛特轻描淡写带过的一句话，如今却让薛德立打从心底感到佩服。

    （原来如此。在遇上这种状况的时候，若有收集他人制造的魔法弹就能派得上用场了；所谓的缺乏实战经验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啊啊，我果然还是不成气候啊！）

    薛德立以极快的速度回转弹仓，同样快速地扣下扳机。

    "舞动吧，口中的红色鱼鳍啊，

    宣告是人的兴衰成败。

    生物体内隐藏的色彩，

    天网，是异常鲜艳的血红──"

    第一次组合成句的"赤光"咏唱，就连薛德立本身也觉得不太流畅，但逸出口的魔法咒语仍慢慢地酝酿出热度。

    （"赤光"是以"红"为中心，我虽试着把类似的古语搜集组成句子，但究竟能和水对抗到什么程度……如果我没有会错意就好了。）

    狄摩西起得先机发动攻击的咏唱，正好也在此时到一段落。

    "百万之牙，遵从居天宫的公主驱使，

    请降下与无上深远慈悲相对的锐利刀锋。

    冰柱啊，落下吧，

    以迎向死亡之姿落下吧！

    "是冰柱姬之牙──！"

    看窗了狄摩西所击出的魔法。那一瞬间，薛德立的脑子已经开始计算自己释放出的"赤光"能否和狄摩西的"冰柱姬之牙"相互抵销。

    （没问题的，他在使用"冰柱姬"时所咏唱的咒语太弱了，我赢了！）

    就在狄摩西的魔法式宣告完成的同时，薛德立的头顶也冒出好几块锐利的冰柱……如玻璃般透明的物体，便是冰柱姬之牙的真正形体。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有使用刨子或磨刀石加工，浑然天成的尖锐刀锋，正并列朝薛德立的身体落下。

    深呼吸一口气后，薛德立的魔法式也完成了。

    "受黄金洗礼而生的红色线索，

    奔像黎明尽头的骏马啊！

    将那苍白的容颜染上鲜红吧！

    啪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从脚边射出的赤红光芒，像是与对准薛德立落下的冰柱相抗衡般，慢慢地将它融化了。狄摩西所制造出的青蓝色冰柱并没有化成粉末，而是化成金色的光芒，转而反噬握着斯可尔尼克的狄摩西。

    "不是火吗？"

    狄摩西的声音因惊讶而动摇。

    薛德立所击发的"赤光"虽是以"红"这个字眼为主轴，但其实并不是火魔法。"奔像黎明尽头的骏马"是黑夜将明的隐喻，而赤光也是意指黎明到来前，第一道划破黑夜的曙光古语。

    狄摩西会以水魔法进行攻击，算得上是一计妙招。在这种时期的温度里，使用制冰的魔法会使冰本身更具有强度。（反过来说，若在夏季使用冰魔法，威例子会被削弱）考虑到这里毕竟是浓雾密布的深山，最适合使用的还是地魔法与水魔法，威力当然也会因天时地利而增强不少。

    为了与之对抗，薛德立必须使出火魔法才能消弭对方的水魔法攻势，但在这种丝毫感觉不到有火存在的大自然之中，就算击出火魔法也不会有增幅的效果。只能制造出更高难度的魔法式来与他相抗衡了。

    所以，现在的问题就在于他的"冰柱姬"能否被薛德立的"赤光"顺利打消掉。

    "可恶，居然做出这种骗人的魔法式！"

    狄摩西连忙转动弹膛，射击出魔法弹。他的咏唱很短，想必是为了因应迫在眉睫的光攻击，才选择了能在短时间内制造出的魔法式吧。

    "穿过土，

    梳理大地，

    从大王的巨口中沸腾涌现吧！

    旋风啊，将阻碍全都扫平吧！"

    是"太刀风"稍微加强过的版本。教人惊讶的是，这也不是狄摩西的声音。

    "可恶，是到如今，这家伙还想隐藏实力吗！"

    战胜"冰柱姬之牙"的"赤光"余威有如笼罩住狄摩西般朝他所在的方向袭击而去。但他紧接着发动的"太刀风"正如文字表面的意思般，随即化作一把透明的剑，切断了赤光所

    形成的光壁。

    因对抗"冰柱姬"而消磨了相当威力的"赤光"，当然不敌新形成的"太刀风"，一眨眼的工夫就被轻而易举地消灭掉了。

    狄摩西霎时瞪大双眼。

    "你这个家伙，居然害我白白浪费了一颗魔法弹。接下来这一招，我一定要你死得很难看！"

    "这是我要说的台词才对！"

    两人几乎同时从腰间的弹匣套掏出魔法但，装填进弹仓中。

    "吃我这一记。"

    狄摩西发出怒吼。薛德立的口只也在同时扣下扳机。

    随即啪啊啊啊啊的爆裂声，魔弹穿过枪杆发射出来。大气中饱涵的魔法元素受到触碰后，耀眼的光芒随之浮现。魔法文字──本身就具备偌大热量与作用效果的古代语文字。

    "众多尸骸遭到曝晒，

    插在埋藏骨灰之地的那把黑剑哪！"

    薛德立的咏唱滑入空气中，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不稳。这是他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组成闇魔法──

    "那不是闇魔法吗，薛德立什么时候学会的？"

    马上就听出"黑"魔法语的安普洛希雅难掩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而狄摩西的表情也更形扭曲。

    "很好，我赢定了！你的-剑-是没办法赢过我的！"

    "……唔……"

    薛德立指示绷紧了脸孔，全神贯注地倾听狄摩西接下来的咏唱。

    （我得找出来才行！这家伙倒底会变出什么样的魔法，利用古语为线索，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攻破他才行！）

    "以金蛇为轮的形体。

    乘载着不容许开启的罪恶之箱，

    如命脉般留下车轮的痕迹，

    奔驰吧！尽全力奔驰吧！马车……"

    "唔！"

    薛德立可以感觉得到，藏在胸口深处的心脏正在猛烈地颤动起来。

    代表灾祸的言语，正直接揪扯住自己体内的那块黑点。

    薛德立低喃道。

    "是-黑闇-！"

    "这家伙该不会也想使用闇魔法吧？"

    安普洛希雅放下茶杯，在一次探出身。

    "哼哼哼，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要靠这一击来结束这场战斗！"

    狄摩西夸耀似地扭曲了表情。

    "你用来构筑魔法式的咒语实在太弱了，居然还用剑呢，剑是靠火锻炼而成的，用在火魔法之外实在是不是明智之举呀；这种事就连门外汉都知道唷！"

    "我想怎么做都不关你的事吧！"

    咏唱的声音是非常高昂尖锐的女声。薛德立忍不住在口中轻啧了一声。

    又不是他自己的子弹，这家伙到底想隐藏实力到什么时候啊？）

    "蛇呀！将这句肉身当作道路蜿蜒蠕动的蛇呀！

    运送死亡的静谧，化为黄金车轮，

    乘着吹自遥远彼方的万风而来，

    快快逝去吧！"

    薛德立的表情蓦地一变。

    （我知道了，是"命运的车轮"！）

    背负着人一生中所有幸与不幸的马车，运送这一切事物的车轮，据说便是咬住栖身于远方神眼之岛的黄金蛇尾巴所形成的模样。

    以命运为名的车轮──能将一切尽数碾碎的重量赶词语，应该没有比喻车轮更适当的比喻了吧。

    （几乎在同时发动。）

    薛德立的心里已有了笃定的答案。

    （以同属性的魔法正面互击的话，能力较高者便能拔得头筹。能不能打败"命运的车轮"，就端看这一会构筑魔法式的主词能否发挥作用──）

    狄摩西所击出的"命运的车轮"已咏唱完毕了。薛德立也几乎分秒不差地完成了用来迎战的魔法──

    "执起冥王的宝剑，

    现在既要从腰间抽出那锐利的武器，

    幸福之岛将因此化为地狱，揭开帘幕吧──"

    接着，

    "命运的车轮！"

    "海格拉的黑剑！"

    就连爱珥文也不禁叫出声来。

    "海格拉的黑剑……是冥界守门人˙海格拉的武器啊！"

    狄摩西的闇魔法以些微差距先行完成后，虽然身处深山，但原本还算明亮的午后时分突然像是发生火灾般冒出阵阵浓烟。

    "怎么会……明明天还这么亮，居然能凭空制造出黑暗来。"

    爱珥文的双手下意识地紧紧交握在胸前。

    没洗到这两个人之间的决斗，不知不觉竟演变成一场殊死战了。

    仿佛拥有生命班自行汇聚变得巨大的烟雾，看起来正准备在空中绕成一圈；果不其然，烟雾没一会儿就形成了宛如刚磨制而成的铁车轮模样。

    耳边传来喀啦喀啦的车轮声。虽然搞不清楚究竟在那个方位，但可以确定转动中的车轮正打算狠很碾过薛德立的身体！

    （来得及吗！）

    叽嘎嘎嘎嘎嘎！

    薛德立准确无误地完成了接下来所要击出的魔法，也确定自己毫无偏差地发动攻击了。

    一道黑色的闪光成纵向落下崩裂开来后，便如成群的虫子往四面八方散开般，黑暗随即朝周围溢开。偌大的黑晕没一会儿就在地面扩散开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如镰刀般回旋反转的两把利剑倏地从那条黑色裂缝中飞弹而出。

    剑身在薛德立的面前成X字形交叉──就在这个时候，狄摩西所制成的铁车轮也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来！

    "剑和车轮的话，当然是车轮的力量较大！这次是我赢了！"

    狄摩西掩不住狂喜。

    （好大！）

    近在眼前的车轮足足是两个成人的大小。命运碾压人类的模样，肯定就像现在一样地毫不留情；此时薛德立忽然有这样的感觉。

    （要冲撞了！）

    喀叽──！

    就像钝重的金属互相撞击般，低沉的撞击声在山林间回荡着久久无法散去。

    过大的冲击，甚至让薛德立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所造出的黑剑就要如白雾般消散了。

    但，狄摩西的车轮也和自己的状况相去不远，虽然还不到失去形体的地步，但偌大的车轮已经失去初登场时的霸气了。

    狄摩西的车轮被剑身弹了开来。

    "太棒了！"

    魔法阵外的安普洛希雅开心得跳了起来。

    "我的车轮……怎么会……？剑明明没有弹力可言的呀……"

    软弱的声音低哑地从狄摩西的嘴角逸出。

    "总算是避开了。"

    得知自己防御了那个重得惊人的"车轮"，薛德立总算是能放松肩膀好好喘口气。

    "海格拉的黑剑"虽然以剑为名，但并不属于带有攻击性的武器。

    因为海格拉和孥都是负责看守冥界之门的守门者，他们的使命就是手拿黑剑，将想要从冥界回到现世的亡魂抓回冥界。

    所以，这个词最主要的含意是"拒绝"。他的名字只有在面对想要以蛮力冲撞而来的狂报对手才能发挥他的攻击性。

    而狄摩西所制造的"车轮"，就如同仗恃蛮力想要突破冥界之门的无礼之辈一般。就算平时只是默默守卫冥界之的海格拉，在遇上想靠蛮力强行突破的家伙时，还是会执起手中的

    黑剑与之奋战的。

    （呼，还好他中计了。）

    如果狄摩西听得懂古语，他一定会被"剑"这个单字所迷惑，进而已为是攻击魔法吧。薛德立就是算计这一点。

    果然如薛德立所料想的，狄摩西只听进了"剑"这个单字，便自傲地以为自己营定了。若薛德立使出的只是单纯的攻击魔法，想必是敌不过狄摩西的"命运的车轮"吧。

    但，海格拉的交叉双剑却拥有足以反弹这世界上所有攻击的强大威力。

    在面对这种压倒性的全面防御时，尽管是"命运的车轮"也无法强行突破。

    薛德立的心思比狄摩西更加缜密。

    "可、可恶，居然把我最得意的闇魔法破解了！可恶可恶可恶！"

    看狄摩西捶胸顿足的懊恼模样，薛德立冷静地放话道。

    "要投降的话就趁现在！"

    狄摩西的整张脸瞬间涨红，愤恨恨地睨像薛德立。

    "别开玩笑了，谁要投降啊……"

    "你又想以不是自己制造的魔法弹来进行攻击？真要决斗的话，就拿出你真正的本领来一较高下吧！"

    "你说什么。居然这么自以为是，你以为本大爷是谁啊！"

    "还是说，你根本办不到呢？"

    "──唔！"

    狄摩西的脸色倏地一变。整张脸就像熟透的蕃茄般，慢慢变得既僵硬又紧绷。

    "……好、好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照你的希望靠自己的力量进行攻击，你可不要后悔喔！"

    他从胸前的弹匣套掏出一发子弹，接着打开斯可尔尼克的弹仓装填进去。

    "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不可以！"

    突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薛德立和狄摩西同时看相魔法阵外。柏伊德家的蕃茄酱管家正露出一脸严肃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要在继续下去了。少爷，请您现在立刻中止决斗。"

    狄摩西似乎也注意到藏在单片眼镜下那锐利的眼神。

    "查里……？"

    "暴风雪似乎快来了。"

    在场所有人都因查理的一句话惊愕地抬起头来。

    "暴风雪？"

    循着查理伸手所指的方位望去，映入眼帘的连绵山脉几乎全染上一片雪白，怎不教人愕然。

    "那些山……"

    "直到刚才为止，都还是普通的颜色啊。"

    直至前不久还能望见裸露出黑色矿岩的北侧山脉上有枯叶飘落，不知何时竟已被厚厚一层白雪所覆盖。只有薛德立等人所在的上空还残留一点蓝，白色的山峰附近聚集了大片厚实

    的雪云，如雨丝般落下的白雪没一会儿就将山林也第一寸寸染白了。

    "是漂白的魔女？"

    爱珥文用手遮着嘴，惊讶地发出低叫。

    "这下不好了，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难才行。那片雪云的速度实在快得太异常了！"

    查理也起身冲到魔法阵前。

    "少爷，请您现在立刻中止决斗！就算乘坐马车，我们也来不及逃到山脚下了，得赶紧找找这附近有没有山中小屋可以避难啊！"

    "我、我才不要，决斗还没有分出胜负呢！"

    狄摩西又恶狠狠地瞪了薛德立一眼。

    "我还可以继续打下去，我还没有输！我一定比这个家伙更强！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

    漂白的魔女已经近在眼前了，没想到狄摩西居然还说出这种不分轻重的蠢话，薛德立忍不住怒斥。

    魔法阵外的查理也大叫着。

    "只要双方都同意中止决斗就可以了，请这位少爷也一起对空鸣枪吧！"

    "查理？"

    "就召蕃茄酱先生所说的去做吧。狄摩西，快点把你的子弹从枪里拿出来！"

    "你只是个孤儿，没资格命令我啦！"

    "唔！"

    薛德立突然有种后脑勺遭到重击的错觉。

    狄摩西或许也知道事态紧急，虽不情愿还是嘟着嘴从弹膛中取出子弹。

    "你、你听好了喔，一定要同时进行喔！要是你慢了一步，后果我可不负责喔！"

    "好啦，你动作快点就是了！"

    "薛德立，快一点，漂白的魔女已经到这附近来了！"

    爱珥文的叫声传进耳里的同时，薛德立扣着扳机的手指也悄悄施力，此时狄摩西也重新握稳了手中的枪枝。将拿掉子弹的枪枝以枪口朝向天空，薛德立算准时机和狄摩西一起对天

    击出空包弹。

    "在我两双方的同意下，解除契约！"

    "解放古里札里耶鲁！"

    吱啾──仿如是琴弦被割断的声音在周围响起，两人举枪同时对空射出空包弹。

    以此为信号，覆在两人脚边的黄绿色光芒和构成魔法式的文字都缓缓渗入土壤中。

    "好，解除了，快点走吧！"

    薛德立抢先冲了出去。

    安普洛希雅随即摊开从山脚下的旅社要来的附近地图。

    "真不巧，这附近并没有山中小屋。看是要折回今天我们才刚离开的那间小屋，还是继续向前进……"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之间也没有办法做出决定。

    "怎么办？"

    "这个时候，最好还是先退回去吧！途中我们在找找有没有可以避难的地方，总而言之还是先往回走吧！"

    绝对之后立即准备动身的薛德立一回头看见还呆楞在原地的狄摩西，对于该不该邀他同行有瞬间的犹豫。

    但薛德立用力甩了甩头，也甩开了脑子里的犹豫。

    （啊啊，真是的！）

    "过来啊！"

    "……咦？"

    狄摩西露出一点惴惴不安的表情望向薛德立。

    "别说了，快跟过来吧！"

    "可、可是，我……"

    "现在可不是逞强的时候喔！"

    被薛德立轻斥了一句后，他也只能咬紧牙根，默默地点头。

    由于马车没办法进入从这里向东行的路径，查理只好放马离开，将马车丢在路边。沿着早上才爬过的山路，薛德立、爱珥文、安普洛希雅，后头紧跟着狄摩西和查理主仆二人。或

    许是漂白的魔女越来越接近了，吹过身边的强风也越来越教人难以承受。几分钟前还捱得住，但现在瓜过脸颊的劲风就好像狠狠果了自己一巴掌似的。

    "可恶，这是什么怪风啊！"

    再一次拉低兜帽，狄摩西在嘴里碎碎叨念着。

    最后，终于连雪花也混在劲风中狠狠刮在脸颊上，周围的景物没一会儿工夫就像被洒上小麦粉般逐渐泛白。

    （雪下太大了，根本看不清楚前面的路况，这就是漂白的魔女吗……）

    薛德立反手抹去沾黏在脸上的雪花，手指已经老早就没有知觉了；再加上脚边厚厚的一层积雪，根本连哪里是道路都搞不清楚。就连走在眼前的谙所留下的脚印，也会在转瞬之间

    被不段落下的雪掩盖消失。照这种情形继续走下去，能不能回到山中小屋都还是个未知数呢！

    "狄摩西？"

    听爱珥文的声音而回过头，这才发现狄摩西主仆已经落后了一段距离。薛德立连忙赶到他们身边。

    "笨蛋，不能把距离拉开啦！只要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就会看不见走在前面的人了！"

    在查理的鼓励下，狄摩西虽然再次迈开脚步，但他已经失去了先前的活力。也许是气温急遽下降的关系，大家的体力逐渐被夺走了。

    堆积在脚边的白雪越来越厚。

    薛德立无意识地咬住下唇。糟糕在这样下去，一定有人会捱不住而昏倒的……照狄摩西他们现在的体力状况看来，想撑到山中小屋是不可能了，得赶紧找一个能避开这场暴风雪的

    藏身之处才行。

    安普洛希雅也转过布满雪花的脸，大喊。

    "薛德立，怎么办，现在已经搞不清楚方向了！"

    为了让露出满脸愁容的安放心，薛德立只得硬逼自己扯出笑脸。

    "没问题的，我们走的方向没有错。"

    一个念头忽然掠过脑海，薛德立脸上的表情顿时一亮。

    "对了，我可以使用魔法啊！"

    话才说出口，薛德立连忙伸出冻得不听使唤的手从弹匣掏出光魔法。

    "大家尽量靠过来一点，我现在就来打开-天幕-！"

    光魔法中的"天幕"正如同文字所表达的含意般，是成圆盖状的光芒包覆住施术者的结界魔法。偏重防御性质的结界魔法对魔枪手而言没有制作的价值，但薛德立制作结界魔法就

    是比制作攻击魔法的子弹来的更为热衷。

    "这颗子弹没有经拓太多改良，效用应该是撑不了多久，不过总比在现在冻死要好了。"

    薛德立匆匆挑出"天幕"的子弹，打算填入弹膛内。

    "呜！"

    听到薛德立几不可闻的呻吟，安普洛希雅连忙看向他的双手。

    "薛德立，怎么了吗？"

    "子、子弹装不进去。"

    似乎是雪水乘着风横向刮来渗进了弹膛中，瞬间冰冻后，才会造成子弹装不进弹膛的结果。

    "怎、怎么会有这种事啊？"

    薛德立慌张地想把弹仓中的异物掏干净，但结冻的冰块并没有这么轻易融化。

    "换我来试试！"

    安普洛希雅把已经装进魔炮弹里的"炎柱"，对这他们接下来即将踏上的前方道路奋力击出。

    "穿越天界的炎柱啊。

    贯穿红眼国王心脏的大枪啊。

    反叛的狼烟随着喷出的血水上升，

    放下牙孥修˙希毕亚那夸耀的尖塔之冠吧──！

    简短而浓缩的古语由右至左将流动的白雪拦腰斩断，在耀眼的光芒中，魔法是在逐渐构筑成形。

    一转眼的时间，安的炎柱已经完成了。仿若真的贯穿了天界，刺死红眼国王的反叛者牙孥修的那把神之枪般，冰雪在瞬间化为水蒸气，原本生长在附近的树林也尽数被烧毁成灰，

    再不复往日的情景。

    "成功了！"

    出乎意料之外的强大热度让安普洛希雅不由得欢呼起来，正准备踏上好不容易能行走的道路，但还来不及开心太久，安普洛希雅的表情又再转瞬间僵化。

    "怎、怎么会这样……"

    安努力造出的道路，在狂风大雪的侵袭下，没一会儿又染上一片雪白被阻断封闭了。

    "这样不管有再多魔法也不够用啊！"

    安普洛希雅束手无策地望像薛德立，爱珥文也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沉默不语；狄摩西大概是太疲惫了，连讲话的气力都已荡然无存。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就连薛德立也为眼前难以克服的阻碍动摇。明知该尽早做出决策，但此时根本没有退路可供选择。

    至少得避开这场暴风雪才行，薛德立凝神想找出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洞穴可供栖身，但脚边早已是一片雪白的世界，更不说靠双眼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魔法在这种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就有了"魔法是万能的"的想法；但在面对强大的自然灾害时，人类费尽心思所想出的求生方式却只能说是微不足道。

    此时此刻，薛德立一行人犹如是拿自己的生命，亲自验证了这番再理所当然不过的道理。

    在继续待在这里，只会平白消耗体力而已。既然如此，不如用火来融化薛德立的弹膛，或是利用安的魔法尽可能地继续向前走……

    （对了，狄摩西！）

    薛德立猛一回头看向身后的狄摩西。

    "狄摩西，你有没有什么派得上场的魔法弹？我的枪现在不能用了，不过你的话……"

    ──就在下一秒，一道强烈的光芒突如其来在薛德立一行人的眼前乍泄。

    "哇啊！"

    过于炫目的刺眼光芒，让在场所有人无不抬起手臂护住脸。

    （这个是……）

    薛德立等人权都被这凭空出现的巨大光求包围住了。

    在不甚清晰的视野中，教人忍不住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好像有什么颗粒状的东西在脸颊边弹了开来。

    然后慢慢融化。

    （好温暖。）

    薛德立不自决地感到恍惚。原本冻得像冰一样的鼻梁和头发，都在温暖的光芒触碰下渐渐消融了。可以感觉到皮肤下的血液又再一次流动起来……

    "汝等，柔软的物体啊！"

    光球说话了──不，不是这样的。说话的不是光球，而是另有其人。有谁就待在光球的外围！

    （这难道是光魔法……？）

    薛德立看着从光影中出现的人物，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那是个少女。

    她撑着一把小小的白伞。那是比大都市的贵夫人们所撑的雨伞伞柄更长的蕾丝阳伞。

    而少女身上的服饰，也几乎全是薛德立不曾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宛如羽毛般柔软飘动的衣襟、胸前的袖褶，从袖褶下方到腰际则是用类似塑身马甲的东西来强调少女纤细的腰身。

    下半身则是套着如花瓣般轻飘飘的蓬裙。那并不是现在大嘟师留情的骨架裙撑所撑出的蓬度，而是以好几件衬裙所制造的多层次感。

    （好像光之精灵一样……）

    凝视着眼前的少女，薛德立有一瞬间忘我。

    薛德立甚至认为，少女跟那耀眼的光芒也许是同质的存在。不管是细致的腰深获没有一丝红润的脸蛋，都在强光照耀下几乎透明。像是患了重病般的苍白面容中，只有那赤红的唇

    瓣微微颤动着，那也是少女的五官中唯一能感受到生命的部位。

    忽然，从那赤红的唇瓣间，逸出了如稚幼孩子般的低语。

    "薛……得……？"

    "咦？"

    薛德立不由得抬起视线，发现她也正深深凝视这自己，如棉絮般轻柔的发丝苗绘出少女的脸颊线条，看起来几乎透明的眼瞳和嘴唇并没有受到刺眼强光的干扰，仍是直勾勾地只深

    深凝视着薛德立一人。

    这是，她的嘴唇又再度蠕动了。

    "薛德、立！"

    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叫出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的薛德立掩不住满脸惊讶。

    少女丢开手中的阳伞，直到刚才都感觉不出半点颜色的脸颊倏地染上红晕。她惊喜得叫出声来。

    "薛德立，你是、薛德、立、对不、对……！"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她丢开的阳伞立刻就被狂风吹远，但少女一点也不在乎，仍继续说着。

    "是、我啊！"

    不知为何，她说话总断断续续的。

    "我是、绮德琳、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绮德琳……？"

    "我们、曾一起、住在、月读、山丘上、的、大洋房、里啊……"

    "咦？"

    薛德立如遭电击般，全身猛地一震。

    "月读山丘上的大洋房里……"

    月读山丘上的大洋房──位于克拉普斯敦的北部，是薛德立幼年时曾待过的亚利鲁夏研究基地。

    （这个少女难道也曾住在那栋洋房里吗？可是，当时除了我之外的孩子，应该全部被杀掉了才对啊……！）

    "啊！"

    名叫绮德琳的少女兴奋地朝着薛德立奔来，却差点摔了一跤。

    "危险！"

    薛德立连忙冲出去，牢牢接住她小小的身躯。

    抱住绮德琳后，薛德立不禁为她如人偶娃娃般纤弱的体形感到愕然。好轻啊，轻到我接住的好像是跟羽毛还是什么一样。

    被薛德立及时抱住的绮德琳，抬起头露出一脸甜美的微笑。

    "果然，没有……错……绮德琳、在行馆里、就、看到、了、薛德……立、好像、很冷、呢。现在、已经、暖和、了喔……？"

    "行馆？"

    "那里，绮德琳、和大家……都住、在那里。"

    "薛德立，那里有一栋房子耶！"

    安普洛希雅从刚才就紧盯着周围的环境，她指着光球靠近的方位喊道。

    在枞树林的包围下，前方确实有一栋看似牢固的石造宅邸。从外表看来，就像是栋老旧的建筑物。就算在纷飞大雪中，当地特有的尖塔状屋檐仍然相当醒目。

    但，直到刚才为只都没有这栋房子啊？不，应该只有没有看到而已吧！

    明明就近在眼前──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啊？）

    绮德琳的双脚好像完全使不上力般，现在仍紧紧偎在薛德立怀里。她应该是没办法走路了吧，从她那种断断续续的讲话方式就能猜想得到，她的身体应该不太好。

    "喂，你到底是……还有那栋洋房的事……"

    就在薛德立感到事有蹊跷而准备开口询问时，一道突来的尖锐叫声遮断了他未竟的话。

    "绮德琳！"

    偎在薛德立怀里的绮德琳反射性地回应那个叫声。

    "绮莎、拉……"

    有个如黑色子弹的东西从行馆的方向飞了出来。狠狠撞向薛德立后，不由分说地立刻从他怀里抢走绮德琳。这出乎意料的发展，让一时失去平衡的薛德立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哇啊！"

    "不可以这样啦！怎么可以在漂白的魔女到来时，还跑到外面来呢！"

    言语间，她已经把自己身上穿的黑色大衣脱下来盖带绮德琳身上，而且完全没把倒在地上的薛德立看在眼中。

    包裹在毛皮大衣下的绮德琳，因毛皮大衣的柔软触感而怕痒似的笑出声来。

    "没关、系啦，我有、撑伞、啊……"

    "现在可是在下大雪耶！而且你撑的是阳伞才对吧？这种天气撑阳伞哪有什么用啊！"

    "可、是……绮莎、拉说、上面、要是、飘东西、下来、时、就药、撑伞、啊……"

    "所以我说，这种时候应该要撑普通的雨伞才对吧，你这个笨蛋！"

    像是不懂绮莎菈为何发脾气般，绮德琳不解地微侧着头。

    "那个、啊……我从窗户看到、薛德、立了，他好像、很冷、所以、我也使、用魔法了……"

    "薛德立……？"

    这个时候，她才头一次转头看向薛德立一行人。

    这个时候。

    （双、双胞胎？）

    薛德立惊讶得忍不住倒吞一口气。这个名叫绮莎菈的少女，竟有着和绮德琳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相似面孔。

    而对方在看到薛德立等人时，也是同样惊讶得表情；但、眼前名叫绮莎菈的少女脸上，却露骨地摆出警戒的神情。

    她开口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在被她用那双责难似的视线瞪视时，薛德立等人有一瞬间几乎忘了刺骨的冰寒，只愣愣伫在原地。

    "我是……"

    不知为什么，当时的薛德立心里并没有"总算得救了"的感觉。

    "哇啊，好棒喔！"

    一踏进屋里，薛德立便不由得脱口逸出这句话。

    以山中小屋的规格而言，这栋行馆里的空间摆设实在太豪华了。

    密实牢固的石造外墙，就是为了抵抗今天这种突然袭来的暴风雪吧？为了能巧妙的避开积雪，屋脊的角度好比野兽的触角般，比一般的屋檐更显陡斜。

    不同于厚实稳固的外观，行馆内部则强调与外头的世界全然不同的温暖装潢。就像加了许多砂糖仔细煮到入味的焦糖般，显得明亮而温馨。天花板和墙壁全贴上霍香蓟的殷红色壁

    纸，地板是仔细磨光过木头地板，上头还铺上了看似奢华的毛皮地毯。

    冒出温热火苗的壁炉中，除了焚烧木头的味道外，还透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用来装饰壁炉边框的，则是颇具年代赶的彩色陶砖；雕饰彩绘出神话某一章的瓷花砖，细致到连染上

    煤油污渍都不免教人感到可惜。

    （没想到这种深山中，居然会有这么奢华的房子……）

    薛德立在女仆的带领下，仍不由得伫足观望四周。环视了这栋房子一圈后，他才注意到房子随处可见某种印记。

    "那是蜜蜂的印记！"

    仔细一看，就连握在掌心中的黄铜门把上也伫停了一只蜜蜂的雕饰；柜子的把手是蜜蜂，连用来装饰墙面的花砖也是蜜蜂的图案。

    而其中最吸引人目光的，莫过于在通往里头房间的大厅地板上，所描绘出的巨大蜜蜂魔法阵。

    这是薛德立从未见过的魔法阵。在大圆圈上画上了八角形的魔法阵，就好像把成千上万只蜜蜂关在里头般，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整片如马赛克般的景象，从中延伸出无数的线成放射

    状散开，让薛德立不由自主地想起曾在古代遗迹中见过的古代日时钟。

    （这是用来做什么的魔法阵啊？这栋建筑物该不会和什么魔法有关连吧？）

    薛德立深感困惑。

    而且大门旁还放着看似经常使用的鞋油和鞋拔，就连用来挥除沾染在外套上尘埃的毛刷都一应俱全。在这种连马车都驶不进来的深山野岭，怎么会有人如此频繁的出入呢？这栋行

    馆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此时，薛德立也下意识地寻找救了自己一行人，那个名叫绮德琳的少女身影。

    （那个名叫绮德琳的女孩……虽然被另一个露出险恶表情的女孩子带走了，不过她确实提到了关于亚利鲁夏洋房的事，这么说的话……）

    薛德立觉得胸口似乎窜起了一簇希望的火苗。

    （也许她会知道那些我已不复记忆的事也说不定呢？）

    绮德琳为了从寒冷之中拯救薛德立一行人，确实是使用了魔法；虽不知道她没有枪是如何击出魔法的，但代表那到耀眼光芒的古老语言确实就是古代语言。

    如此一来，绮德琳曾待过亚利鲁夏的大洋房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了。也许她也和薛德立一样，总之是已经逃过了那场惨无人道的杀戮──

    （若真是如此的话，该有多好啊！）

    思及此，薛德立不免感到焦虑。真希望能快点再见到她，我想问问她关于我所遗忘的过去；虽然我完全不记得她，但感觉得出她对我并不陌生。就算再怎么微不足道的事都无所谓

    ，只要她能说出关于我的过去──

    若能从她口中得到什么情报，也许就能寻回自己的过去、也能知道关于我父母的事了。

    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找到线索，让薛德立的胸口就快被兴奋的期待塞爆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什么人来到了眼前。

    "欢迎光临啊！-外来的课人们-"

    薛德立闻声抬起头。

    走进玄关后，站在大厅迎接薛德立一行人的，是个穿着深绿色天鹅绒礼服、单编肩膀上还围了条银狐皮草的女性；从她的外表看来，约漠视三十出头的年纪。她有着一头夹杂了几

    缕黑丝的金发，最教人印象深刻的是嘴上艳丽的唇彩。

    "我是珍妮˙珂达。会从玄关进屋来的，你们可是第二组客人呢！"

    "初、初次见面，谢谢你救了我们。"

    五人分别像眼前的女性寒暄致谢。

    "因为突然的暴风雪，还好有你家的小姐救了我们一命。"

    "啊啊，这么说起来的话，漂白的魔女好像正在屋外肆虐呢……原来如此，所以绮德琳才会跑出去救你们啊！"

    珍妮若有所思地将手指抵在嘴边轻敲了几下，目光在薛德立、狄摩西与狄摩西的管家查理˙蕃茄酱先生交互比较；不知为何，她的视线完全没有放在安普洛希雅或爱珥文身上，好

    像她们的存在并没有太大兴趣……

    被她看得心头直发毛，薛德立率先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请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救了我们的那位绮德琳小姐，是你的女儿吗？"

    "哎呀，呵呵呵呵呵。"

    妇人笑了，披挂在她肩膀下银狐眼睛似乎正瞬也不瞬地睨视着薛德立。

    "我应该算是这里的老板吧！刚才救了你们的并不是我的女儿，你口中的那个女孩，是我们这里的蜜蜂。"

    "蜜蜂？"

    "顺带一提，这里是-蜜蜂之馆。"

    "蜜蜂……之馆？"

    薛德立下意识地看向妇人的脚边，她的脚正踏在巨大的马赛克蜜蜂化向上。

    "你已经见过绮德琳了吧？那孩子因为发生过某些事，所以身体有点问题。啊！不过其他杂事都会有工蜂代劳；如果觉得她不错的话，想直接指名也不成问题唷！"

    珍妮轻抚了抚披在肩上的银狐毛皮，就像把它当作心爱的宠物一般。

    "你说的指名，到底是……"

    "哎呀，你身为魔枪手，却不知到我们蜜蜂之馆是做如何营生的吗？"

    "你为什么知道我是魔枪手？"

    薛德立的表情瞬间罩上一抹阴霾。为什么这个女人会知道，明明完全没有对她提起自己是个魔枪手的事呀！

    薛德立已经反手握住悬在腰间的红色杰米，但珍妮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隔着飘散出香气的扇子轻笑道。

    "哎呀，先别提这种事了。老是站在那种地方，一定觉得很冷吧，请快点进屋来，到火炉边取取暖吧。"

    妇人热情地邀请薛德立进屋来，而薛德立也没有半点迟疑地往暖炉的方向走去──

    "你不行！"

    被这突然的叫声吓了一跳，薛德立猛然回过头。

    遭到阻止的人并不是他，而是跟在他身后准备进屋来的安普洛希雅；此刻珍妮的扇子正不偏不倚地抵在安普洛希雅的喉头。

    "什么……"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请你出去。"

    "你说什么？"

    薛德立慌张地插进两人之间，将安护在自己身后。

    "为、为什么她不能进到屋子里呢？"

    "我不是说了这里是蜜蜂之馆吗？您-这位少年-还真是可爱啊！"

    那明显看轻自己的事现，让薛德立不禁畏怯。虽然她的气势凌人，薛德立还是硬从喉咙挤出声音回道。

    "那、那你说的蜜蜂之馆，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啊？为什么对我和狄摩西就……"

    "简单来说，这里是娼馆。"

    虽然理解珍妮话里的意思，但薛德立还是整整眨了五次眼睛。

    "娼、娼馆……？"

    "薛德立！"

    身后的安普洛希雅紧紧握住他的手。凝视薛德立的双眼看起来像是在劝谏些什么、又像在低诉些什么。

    从安脸上的表情，薛德立领悟到自己想到的并没有错。一股热烫的赤红蒸气忽然从身体深处沸腾窜出。

    此时的薛德立看起来真是狼狈不堪。

    "那、那个，也、也就是说……这里的女人全都是……那个……就是……"

    混乱的思绪让薛德立连说话都没办法好好说出口。整个脑袋就好像失控的旋转木马一样，不停地回旋又回旋。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遭到拒绝的安普洛希雅，直到此刻仍恶狠狠地瞪着珍妮。

    "你说娼馆根本是骗人的吧，如果这里真的是公营娼馆，应该会挂出识别证才对啊。更何况，我从来都没听说过、也没看过这种蜜蜂印记啦！"

    珍妮并没有因安普洛希雅的大吼大叫而感到退怯。

    "我不是说了我们都是蜜蜂吗？这位小姐应该也知道蜜蜂是什么吧？没错，我们会在身体里制造蜜，提供给渴望这些蜜汁的男人们。若想靠蛮力强取豪夺的话，我们也会使出锐利

    的毒针……不过只要是女人，几乎都有这种特质吧？

    "什……！"

    珍妮的说法根本不算回答安普洛希雅的问题。发现话题已被转开的安，脸上表情瞬间变得险恶。

    "那，你们就是没有营业许可证啰，这是违法的！"

    "这位小姐还真教人伤脑筋呀！我说娼馆只是打个比方而已。这里其实是隶属门卡那林圣教，赫赫有名的研究机关唷！"

    "你说什么！"

    啪的一声，珍妮展开手上的扇子。

    "这几位少爷小姐，你们仔细听好了。我们可不单单只是陪睡，和男人睡觉生小孩，才是我们最重要的工作。"

    "咦……"

    闻言，薛德立不由得露出一副呆愣的表情。

    就在这个时候。

    "对了，我曾经听过喔。门卡那林的-生命之泉-机关，在世界各地都设有生产所呢。"

    从进门至今始终沉默不语的狄摩西，突然出声加入与珍妮之间的对话。

    "狄摩西……"

    "这里就是了吧。一开始你们就是有计划性地让属性相近的男女交合，进而产下魔力强大的后代吧？"

    狄摩西又接着开口，藏不住的强烈好奇心也跟着浮现在他脸上。

    "我曾在满月都市的决斗城里听过，世界各地都有让魔枪手免费留宿的住宿设施。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魔枪手可以免费住在蜜蜂之馆里，只要选个和自己情投意合的女

    生，然后在她们身上播种就行了。在蜜蜂之馆出生的小孩子全都会成为支撑门卡那林这个组织的军队；男的当修士，女的当蜜蜂，我说的没错吧！"

    "在这栋屋子里的人，并不全都是在这里出生的唷！"

    珍妮并没有收回扇子，而是用倨傲的口吻回道。

    "像我就是从加里安鲁德来的，钢材和你们打过照面的绮德琳也是。因为这里离伊摩亚很近，反倒是几乎没有来自月海王国的人呢！再说了，可不是随便那个魔枪手都可以成为我

    们的入幕之宾唷！再怎么说，这里都是要制造最接近纯血的机关，劣种我们可是不屑一顾的。"

    被当作劣种看待的狄摩西恨恨地咬紧牙根，立刻出生反驳。

    "无礼的女人，你知道我的等即是多少吗！我可是三位数呢，我是七五九喔！"

    "七五九？"

    一旁的薛德立不禁转过头，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重新打量狄摩西一遍。他方才说的话，对薛德立带来莫大的冲击。

    （果然是这样啊！不管是他那把斯可尔尼克**，还是他手边所握有的王牌数量也好，感觉上他好像比我要更惯于决斗的样子。虽然和我差不了几岁，但狄摩西却是靠他的实力赢

    得那么高的等级，不像我只是"侥幸"──）

    胃部似乎被什么锐利的东西突刺着，薛德立感到一阵刺痛。

    我真的好羡慕狄摩西能大方地夸耀自己的实力呀！

    （像我就说不出口。我没办法挺起胸膛大声说："我拥有这种等级！"，因为那并不是靠我自己的实力得来的等级牌。）

    好羡慕啊！

    此时薛德立正无意识地对狄摩西投以和之前完全不同的钦羡眼光

    （我也得更加努力找机会和别人决斗才行。为了变得更强，我必须战斗！）

    但，面对狄摩西高傲的宣言，珍妮却像只想快点把拿着破碗向自己乞讨的乞丐赶走般，不屑地回应道。

    "呵呵呵，你说等级啊？现今这种时代，要那种东西有什么用吗？"

    "你说什么！"

    "是血啦！"

    他从礼服袖口伸出手臂来，将血管清晰可见的手腕举到五人面前，好让每个人都能看清楚。

    "一切都能靠血来证明。不管是这个人的魔力、属性、还是价值；并不是只要身为男人都有一尝蜜液的资格，你们必须在我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行。"

    "该怎么做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仔细看看地板上的这张图，这并不只是单纯的马赛克画像，而是判定盘。只要把血滴在这上面，就能知道其属性与魔力了。"

    "判定盘！"

    薛德立旋即想起在雷尼斯敦市预见的弹匣商人˙巴洛特所持有的判定盘。

    他曾说过："总有一天阿，我们这些魔枪手都会去打扰遗下的地方啦！"

    "……当时巴洛特先生话里所指的，大概就是这里吧？"

    那个自称巴洛特的弹匣商人，教导了薛德立许多关于魔法的知识。关于等级、关于决斗、魔力的属性还有特异的遗传性等等……回想起来，似乎也曾从他嘴里听过"蜜蜂之馆"这

    个名称。

    虽然有些强势和莽撞，薛德立还是很喜欢巴洛特。如果可以的话，薛德立真的很希望能和他多相处一段时间，多听一些他边贩卖边在世界各地旅行时发生的趣事。

    但，想和他再见上一面，应该难如登天吧？包含雷尼斯敦市在内，月海王国在几个月前发布了对他的国家˙晓帝国的宣战。所有待在月海王国中的帝国人都已经被强制遣返出境，

    或是遭到流放。

    而巴洛特的本名是巴鲁巴力亚斯˙尼欧。他是晓帝国的女王˙贝尔德莉洁二十五世的亲哥哥。在这场战争中，他也是众矢之的的存在吧？既是那么高高在上的人物，就更不可能亲

    易地和他再见上一面了。

    那个时候，如果能再从他口中得知更多详情就好了。思及此，薛德莉不免有些后悔。

    （这么说起来，基斯在那之后不晓得怎么样了。虽然让库林凯尔小镇崩塌的计划失败了，不过事态的发展应该是斯拉法特所乐见的，现在他说不定已经率兵和晓帝国对战了呢！）

    无意识地将目光扫向周围时，薛德立惊讶得犹如喉咙突然哽住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珍妮身后通往二楼的中央阶级两侧，不知何时已聚集了数十名少女；少女们井然有序地并排着，仿佛是迎接主人归来的女仆阵仗。

    少女们正发出呵呵轻笑声。

    "那就是今天我们要服侍的大爷啊……？"

    "看起来都还挺可爱的嘛！不晓得利不利害呢？"

    "讨厌啦……真是的，应该有更委婉的说法才对吧？"

    不管那个人，都跟最初相遇的少女──绮德琳一样，穿着一身纯白的蕾丝衣裳，对薛德立等人品头论足。她们所有人的手都拿着蜜蜂面具遮住眼睛部位，并没有办法看清楚她们的

    长相。

    她们全都是这间行馆的蜜蜂吧？

    脑海中突然浮现刚刚见过面的那个少女脸孔。

    （我记得……那个女孩子好像叫绮德琳吧？）

    想起她的同时，也同时忆起抱住她的那一瞬间，那轻如羽毛的身体重量。

    （如果这里真的是专门制造小孩子的地方，那个女生难道也……？可是，她看起来来跟我差不了几岁啊，怎么看都还是个小孩子……）

    薛德立急忙想在众人之中找出绮德琳，但，她似乎不在列队里。

    （唔，大家都在看我……）

    感觉无数道射在自己的视线，薛德立不由得把目光从她们的身上移开。

    大家都在看我……没错，蜜蜂们正在评估薛德立的价值，估量着薛德立是否够资格成为她们的入幕之宾。

    "珍妮夫人。"

    就在此时，一名捧着盘子的少女恭敬地走道珍妮的身旁。不知为何，这名少女身上穿的是和蜜蜂完全不同，有如丧服的黑色蕾丝礼服。

    一看到少女的魔样，薛德立的脸颊不禁为为抽搐。

    "你是刚才的……"

    为了追回绮德琳而冲出行馆，那个名叫绮莎菈的少女。

    绮莎菈恭谨地把放在盘子上的银色小刀递了出去；珍妮握住小刀后，就像准备吃面包般将小刀高高举起，好让薛德立等人能看清楚。

    "来，用这把小刀划出鲜血来，滴在判定盘上证明你们的魔力吧！只要这么做，判定盘就会自动选出这栋行馆里最适合你们的蜜蜂，其他的是情大可不用操心，别说要等漂白的魔

    女离开，你们尽管躺在床上悠哉地播种便是。"

    "别、别开玩笑了。"

    薛德立往后退一步。

    "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不可！我、我对、我对这、这种事……怎么可以拿玩乐的心态来做这种事……！"

    因为太过焦急，薛德立连话都没办法说的完整。也许是看出他心中的动摇不安，站在阶梯上的蜜蜂们目光全放在薛德立身上，发出呵呵的轻笑声。

    "唔……总、总而言之，我不要做这种事，绝对不要！"

    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的薛德立忍不住大叫。就在他大喊出声的那一瞬间，也下意识地用力反握安始终牵着自己的手。

    看着用手指抹了抹嘴角的薛德立，珍妮的表情就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般，微微垂下视线回应道。

    "那你也出去吧！"

    那适足以让室内温度瞬间下滑好几度的冰冷声音。

    珍妮的脸上仍然挂着微笑。

    "咦……"

    "我们这里是专门让客人播种的地方，可没有义务接待不想播种的家伙。好了，快点滚出去吧！"

    "可、可是外面……"

    薛德立往窗外瞥了一眼。不可能的，要是在回到那样的暴风雪中，一定马上就会被冻死了。

    "外面怎么样可不关我的是，再说了，-外来-的客人除了那个怪人之外，大家可都不会拒绝与蜜蜂温存唷！"

    薛德立还来不及问出那是什么意思，只见珍妮拿起用来划开皮肤的银色小刀指向薛德立一行人。

    "是要在这里以血证明自己，躺在温暖的床上接受蜜蜂的侍奉呢？还是要我把你们丢向暴风雪中？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的工作是要制造出最接近纯写的小孩，把他送到绝对信仰

    中枢去；如果你们其中有任何一个人适合当种马，那其他人也可以留下来。怎么样，这个条件很不错吧？"

    薛德立不由得倒吞了一口唾液。

    但口腔还是感到异常干渴，连喉咙都不停颤动。

    "薛德立……"

    安普洛希雅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抬头望着薛德立；而薛德立则是看向狄摩西，但狄摩西只是红着一张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也是当然的，那种是再怎么也不该是受人强迫的

    呀！

    将视线从狄摩西的身上移开后，薛德立突然注意到面无表情呆站在离同行四人稍远的爱珥文。

    （爱珥……？）

    直到刚才为止，薛德立几乎忘了爱珥文的存在。她就像死了一般没有半点声息，只是沉默地眺望事情的发展。

    在她眼里，甚至找不出一丝惊讶或嫌恶。

    只是用茫然的双眼盯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薛德立虽然觉得有点不太寻常，但当珍妮手中亮晃晃的小刀映入眼帘时，又不得不回到这迫在眉睫的抉择时刻。

    "唔……"

    摆在眼前的要求，，就如同小刀的刀锋般锐利无比。

    "你们到底想怎么做？"

    （在我们五个人之中，拥有魔力的男人只有我和狄摩西。只要我或他能以血证明自己的魔力，就不用回到暴风雪中继续受难；可是这么一来，我的情报也会摊在许多人面前……

    不，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就算我的魔力被知道了也没有关系，可是我就是不喜欢这样，这样实在太不光明磊落了──）

    就在薛德立感到困惑迷惘的同时，安普洛希雅也无言地握紧他的手。

    珍妮再也按捺不住，焦躁地开口。

    "好了，快点做出选择吧！是想要以血证明，还是现在立刻就离开！"

    "这里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突然间，一道不适合出现现在这种紧张场合的悠然声音自上方传来。

    珍妮的眼色倏地一变。她急忙回过头，双眼目光立刻捕捉到那悠悠声音的主人。

    "布鲁托大人。"

    "与其说是-生命之泉-，这里更像是狩猎小屋呢！哎呀，真是可怕。"

    不晓得什么时候出现的，瘦小的男性微驼着背，慢慢走下楼来。

    在别富魅力的圆框眼镜底下，如细线般的小眼睛正透露出盈盈笑意。他身穿羊毛制成的厚外套，戴着手套的双手还抱着以绳子捆绑在一起的旧书，看起来就像是热衷研究的学者。

    但是──

    （不、千万不能被他的外表蒙骗了。刚才珍妮夫人也说过，只有魔力高强的男子才够资格成为这里的客人。既然如此，他一定也是魔枪手没错！）

    薛德立仔细观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名叫布鲁托的青年忽然从怀里拿出像是怀表的东西，以手指掀开盒盖。

    "珍妮夫人，那种丢人现眼的东西，还是快点把它收起来吧！想要知道魔力，根本用不着搬出判定盘嘛！只要有我的天才发明，想知道对方的魔力简直是易如反掌，再简单不过了

    唷！"

    大肆吹捧了自己一番后，男人慢条斯理地把手中那个看似怀表的东西对向薛德立。

    薛德立脸上满是诧异的神色。

    "那不是……魔法方位针吗？"

    所谓的魔法方位针，是能够测量出正在施行魔法的方位测定器。大气中所含的魔法元素在受到以固定形式组合唱咏的咒语时，便能反应出施术者的魔力。这并不是路边随便都可以

    买到的便宜玩意儿，但有钱的旅人或商队经常会把魔法方位针摆在身上，藉以避开由魔法所发动的战斗或骚动。

    "喔喔！你知道魔法方位针啊！那也是我的发明啦！是在我很年轻时做出的优秀作品唷！"

    瞬间，青年的脸上绽开了愉悦的笑意，那种表情就像受到父母夸赞的小孩般没有意思阴郁，也因而让薛德立感到错愕。

    "这玩意儿，可说是魔法方位针的改良版，是利用安西纳姆水银所制造出的魔力测定器。只要把针向这样对准，就可以知道对方的魔力值了。"

    "可以知道对方的魔力值？"

    "等一下喔，你看，马上就会显示出来了。"

    青年用另一只手拦住薛德立，频繁地窥探怀表上的变化。

    "哎唷唷唷唷唷，真是不得了呀！你居然是难得一见的-闇属性-呢！"

    脸颊突然像是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碰了一下，薛德立全身猛地一震。

    （被发现了？我的属性竟……明明他什么都没做不是吗──！）

    就在这个时候，薛德立忽然感觉到一道不善的视线而下意识转过身。刚才奉上小刀的那个少女˙绮莎菈正露出一副快喷出火来的险恶表情恶狠狠地瞪着薛德立。

    （她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

    毫不在乎全身发直僵硬的薛德立，布鲁托又接着开口。

    "你的魔力值也不容小觑，指针居然转了三圈，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呢！好了，接下来就换隔壁这位小少爷──"

    被测定器对上时，可以感觉到狄摩西整张脸瞬间僵化。前一刻的威风自满全都不晓得消失到哪里去了，换上的是一副缩着腰恨不得赶紧逃开的窝囊模样。

    看到他的态度，布鲁托脸上浮现出近似微笑的莫名笑意。

    "……算了，一个人就够用了吧，我就不测你了。"

    说完了，布鲁托便关上测定器的盖子。

    但薛德立的目光却无法从他手中小小的物体上移开。

    （为、为什么会被发现了？至今为止，我一直都隐藏得很好啊！若是在决斗或以魔法弹互相攻击时就算了，怎么会被一个初次见面，连碰都没有碰过的人知道我的魔力属性呢……）

    在魔法战中，若能知道对手的属性便能有效发动攻击，这也是战斗中最重要的一环。也就是说，若被察觉出本身的属性，也就等于先赔上了半条命。因为魔力属性必有其相生相克

    的特性；譬如火遇水则弱、遇风则强；相反的，风遇火则弱、但想翻动土壤却只有风才做的到。

    若能得知对手的属性，便能找出最有效的攻击方式，也能早一步查知对手接下来会有的攻击方式。所以魔枪手都会尽可能地隐藏自己的属性，也会尽全力地去探查对方的属性。

    为了尽可能隐藏自己，魔枪手们平时就会和弹匣商人交换自己所不擅长的魔法弹，也会注意自己手上所持有的魔法弹是否太偏向同一属性。

    就连不久前才向自己要求"决斗"的狄摩西，心里大概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吧？直到现在，薛德立还是无法得知他到底是何种属性。可是──

    （光是被那个机械对准，我的属性就完全无所遁形了。他只是把那个机械对准我而已啊！真是恐怖，所谓铁的文明，说不定全是因应法而存在的。而且──）

    薛德立力望向布鲁托的视线愈来愈阴沉。

    （居然会制造出这种机械来，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啊？）

    似乎察觉出此时薛德立心中的疑惑，…鲁托仍是一副悠然自得的语气开口道。

    "珍妮夫人，这位少爷可真是不得了啊，快点让他挑选蜜蜂吧！"

    青年话一说完，站在楼上的蜜蜂们立刻发出欢呼。珍妮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把小刀放回盘子上。

    "真是的，突然做出这么胡来的事，不过算了。其他人我是不知道，既然连布鲁托大人都这么说的话，想必确实是如此。好吧，只要这位少爷肯乖乖挑个蜜蜂播种，我就睁一只眼

    闭一只眼让其他人也留在这座行馆里吧。"

    "什……"

    薛德立正想出声抗议，眼前却突然出现布鲁托放大的脸。

    "别担心，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言语间，他还着薛德立眨了眨眼。被男人做出如此挑逗的动作，薛德立只觉得万分狼狈。

    "我到底……"

    "你只要选出一位蜜蜂，跟她进房间去……唔，对了，可以先洗个澡，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睡觉就行了。只需念出接下来这一段咒语──"

    "什么咒语？"

    "需要念出这段咒语，大家听了就会了解了，-你什么也不用作唷！-"

    薛德立半信半疑地压低声音反问。

    "真的这么简单吗？真的、可以不用作什么制造小孩的行为……"

    "用不着担心。这可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妙招呢！只在男人之间流传，而且也只有男人能使用。只要念出这段咒语，就算是珍妮夫人也无话可说，只能选择相信你了。"

    "真、真的是这么强大的咒语吗！"

    "没有错。"

    布鲁托一脸认真地对薛德立咬起耳朵。

    "你只要这么说就行了。就说──-我硬不起来。"

    "什、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薛德立还以为自己听错成什么古语而重复了一遍布鲁托所说的话。

    "硬不起来？"

    一听到薛德立的反问，布鲁托立刻把双手交握在胸前，全身颤抖着回道。

    "没错，这句话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强烈了。几乎所有男人在听到这句话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惨剧，而脸色惨白的全身颤抖不已呀！"

    "……？"

    这算是什么理由啊？虽然心里无法释然，薛德立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虽然我不清楚，但如果这样就能解决问题的话，我会照做的。"

    "哎呀，真的吗！嗯，这么说也是啦。要是你的同伴都被赶回暴风雪中的话，实在教人不忍心啊！太好了太好了，你的勇气果真值得赞许。没错，你真是个勇者，大部分的难然都

    没有勇气说出那句话呢。"

    布鲁托像是当事人般开心不已，接着又露出满脸笑容，转而面像珍妮。

    "珍妮夫人，这位少爷说他愿一阶受你的安排了。"

    "等、等一下啦，我还……"

    "你还在怀疑我吗？不然要我在这里宣誓也可以喔！-我在此宣誓，你就算什么都没做也没关系-"

    他说屋了完整的古代语。而且还将右手握拳，只露出拇指抵在心脏上方完成宣誓。这也表示，他所说的话没有掺杂一丝谎言或谎言。

    看着睁圆了双眼的薛德立，他在宣誓完后，才垂下手接着说道。

    "你吓到了吗？不过这栋行馆隶属门卡那林的管辖，也就是治外法权地区。在这里，不管是来自月海王国的人或斯拉法特人，即便是晓帝国人都必须放下武器才行。珍妮小姐虽然

    是加里安鲁德人，但这些蜜蜂中有不少都是来自斯拉法特的女孩；这里不允许争斗，若在此发生了斗争，就会因先前定下的誓约而落得心脏破裂而死的下场。"

    对方都这么说了，薛德立总算也能稍微松了一口气，看来是相信眼前这名青年所说的话了。

    但，还有一个人无法因此卸下心防。至今为止始终默不作声的安普洛希雅突然出声表达抗议。

    "等一下，薛德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安，不、不是你所想得那样啦！"

    感受到安普洛希雅那带有责难意味的视线，薛德立只能压低声音轻道。

    "那个人教了我什么都不做也能两全其美的方法啦！而且，如果我现在拒绝的话，就得被赶出这栋行馆不是吗？回到那样的暴风雪中会有什么下场，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可、可是……"

    安普洛希雅眼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这时，薛德立的视线忽然望向站在不远处的爱珥文。

    "…………"

    她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薛德立蓦地感受到一股近似寒气的不安，似乎正攀着背脊不断向上爬升。

    （爱珥文到底是怎么了，从刚才就有点怪怪的……）

    此时，珍妮拍了拍手。

    "既然已经决定了，就快点准备房间吧！"

    话声甫落，穿着如丧服黑色服装的少女便出现在眼前，匆匆地来回走动。撤下了摆着银色小刀的盘子，取而代之送上的是大型陶壶水瓶和盆皿。看来好像是打算帮薛德立洗脚的样

    子。

    "哇啊，这、这种事，我自己来就行了啦！"

    一个少女缓缓蹲下身，为薛德立除去沾满污雪淤泥的鞋子。才一眨眼的工夫，连身上的外套也被褪了下来，被以比外套的价格更昂贵许多的细致毛刷仔细掸去上头沾染的脏污。

    皮革手套和缠在腰间的皮带、就连枪枝都被从垂挂在身侧的枪套里抽了出来，备以不时之需的弹匣也全都从弹匣套中被拿走，薛德立忽然有种被扒的一丝不挂的错觉。

    （没问题、没问题的，布鲁托先生都宣誓过了，我就算什么也不做也没关系的。）

    就在薛德立茫然地任人摆弄自己的时，似乎有什么甜美的香气从暖炉的方向飘了过来。是薰衣草的香味吗？飘散在空中的香气似乎比刚才更浓郁了。

    （皆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啊……）

    薛德立沉不住气地环顾四周，一不小心，就和楼梯上那些满怀期待的蜜蜂女孩们对上眼了。

    真是不可思议呀。那些穿着纯白礼服的少女们只是并排站着而已，但穿着黑色礼服的女孩却像女佣般来回不停来回奔走，忙得晕头转向的。

    "她们是"工蜂"喔，跟"蜜蜂"可是不一样的。"

    似乎从薛德立的表情上看出什么，布鲁托靠过来轻声道。

    "她们并没有延续血缘的使命与资格，魔力也跟低下，只能被当作佣仆使唤，没办法成为你的对象喔！"

    还是说……他又接着开口。

    "在工蜂中有你看上眼的对象吗？"

    布鲁托的一句话，似乎让站在楼梯间的蜜蜂们产生了不小骚动。薛德立慌张地摇了摇头。

    "不、不是啦，只是刚才那个女孩……"

    化才说到一半，眼前的景象突然天摇地动。

    "我只……是，想和那个……女生……再见一面，想和她……把话……说……"

    呼吸也变得急促不稳。就像跑了很长一段距离后，不仅呼吸紊乱，连话都没办法好好说清楚。

    "奇……怪……？我……怎么……"

    将手覆在喉间踉跄摇晃的薛德立，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接住了。

    察觉到那是布鲁托的手臂后，薛德立不禁愕然地抬起头来。

    "……怎……"

    "喔，你想问怎么一回事啊？这是名叫明野䌷蜂的蜜蜂干燥后燃烧，算是一种催淫剂，里面还混合了一些让你没办法自由行动的要草啦！"

    薛德立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死命地盯住布鲁托。他不是沉默地不发一语，而是全身不停颤抖，喉间却没办法发出声音的关系。

    "你要是不放松一点的话，原本办得到的是，也会变得办不到唷！"

    "蜜……蜂……刚……才……放进……暖炉里……的……"

    "哎呀，没想到你发现了呀！再怎么说，这里住的全都是女性，如果有坏人跑进来的话，总得有个应对之策嘛！"

    这才知道自己被摆了一道的薛德立不由得瞪大眼睛。

    "骗……人……你明明……宣誓……"

    "我的确是说过你什么是都不用做也没关系，不过我可没向你保证蜜蜂也会什么都不做唷！譬如说，她们可以骑˙到˙你˙身˙上˙啊！"

    薛德立拼命挤出最后残存的力气，用力扯住布鲁托的衣襟。但，但能做的抗议也只到此为止了，薛德立的身体正徐徐倒向地面。

    布鲁托的细小眼睛里，似乎正透露出淡漠的笑意。

    "不用担心，蜜蜂们又不会吃掉你。你可是重要的后备种马呢！况且我也会你很有兴趣。对了对了，我差点忘记自我介绍，我的名字叫布鲁托˙巴西里斯；你的名字我已经从哥哥

    那里听说了──薛德立˙亚利鲁夏。"

    "？"

    仿佛漫步在浓雾中。笼罩整片视野的皑皑白霭，让脑子也为之混乱朦胧。手脚使不出半点力气，身体却像看见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颤抖不已……！

    （布鲁托˙巴西里斯？）

    直到后来，薛德立终于放弃站立。他缓缓闭上眼，宛如被锁进箱子还阖上盒盖般，闭塞感和黑暗同时袭来。

    "……既然这个少年的魔力是闇和土的组合，那就让绮德琳来陪他吧！绮莎菈，去把绮德琳叫来，要她马上沐浴干净！"

    就连珍妮夫人的声音都愈来愈遥远了。

    （……身体，没办法动……──安！）

    薛德立终于松开紧抓着布鲁托的手。

    "薛德立，不要啊！"

    安尖锐的悲鸣声在薛德立的耳边萦绕着，久久无法消散。

    叽、叽、叽、叽，耳边传来秒针走动的声响。

    每次的间隔都非常悠缓，比真正的秒针速度还要慢上许多。

    好似该做的的事都做完了，只好待在阳光洒落的庭院里，等着归去时刻到来的老人般，时间忘了所有的匆促急忙，只是一点一滴缓慢地淌流。

    薛德立一直觉得，那跟小鸟啄食的声音好相似。

    "那是古代的时钟啦！"

    有谁这么开口了。

    薛德立闻声回过头，那一瞬间，有两件事同时夺走他的注意力。

    站在那里的，确实是一年前的自己没错。身上套着长到快拖地的黑色长袍，头上戴着臙脂色的贝雷帽。黑色是谨言慎行的颜色，而深色的臙脂则代表血；这是门卡那林圣教的修道

    僧所代表的颜色。

    会穿上这身衣服，是薛德立以修道士的身份待在月海王国的第二大都˙满月都市的修道院里，差不多快一年左右的事。

    薛德立正以天上飞鸟般的视线，低头垂望过去的自己，为什么自己会穿着过去的装扮呢？该不会是做了关于过去那个时候的梦吧？

    另一件事让薛德立感到错愕的，便是站在那里的另一个人物。

    眼前的青年穿着和薛德立相同的修道士服装。不同的是，他的贝雷帽代表了修练士以上的阶级，胸前还别着表示成绩优秀的金色月桂树叶。

    对方有着一头深茶色的头发，正用他那嫩绿色的温柔目光注视着自己。

    奇美拉的奥利凡特──初次相遇时，他假冒了路卡˙斯洛贝克修道僧的名字。

    啊啊，原来这是梦啊──薛德立心想。虽然这是梦，却是确确实实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一年前的满月都市，什么都不知道的薛德立就站在名为现实的舞台上，被迫演出了由神所撰

    写的剧本……

    不，是被迫演出由这个男人一手策划的故事──一切就像演戏一样。

    "这是……时钟吗？"

    这时候的薛德立，正因有个比自己年长的修道僧开口对自己说话，而感到惊奇不已，住在这间修道院的修练士们，平常是不太会开口交谈的；因为在作为神之使者的修行之中，也

    明文禁止私语。

    路卡的头发很长。正音如此，薛德立才猜想这个男人入僧籍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若待在俗世之中，男性通常不会把头发留得太长，那是只有女人才会做的事。会出现在这里的

    男性，除了门卡那林圣教的僧侣之外不做他想。

    "这是时钟喔！"

    听他这么说，梦里的薛德立也跟着抬头望向时钟塔。

    这座城市里，最高的建筑物便是修道院里的时钟塔，而时钟现在正指着午后五点。但，这座日时钟的针从早上开始就没有走动过了。

    薛德立开口了。

    "时间好像不太对耶！"

    "是呀，因为这个时钟所表示的，并不是这个世界的时间哪！"

    他翠绿的眼瞳混则了一些茶色，那是随着季节转变才会出现在这个世上的颜色。他将目光凝向远方，开口道。

    "这也是神代的遗物之一喔！这座时钟塔有五根针，看起来好像每根针都各自指着不同的数字，但其实它们指的都是正确的时间喔。不是这个世界，而是一个我们所不知道地方的

    正确时间……"

    "是哪里呢？"

    男人抬起头，与自己非常相似的深茶色头发便从兜帽中露了出来。

    "你觉得是什么的时间呢？"

    男人的脸上带着淡淡微笑。

    ──回想起来，这便是那个男人……奇美拉的奥利凡特与我的初次邂逅。

    就在我刚来到满月都市不久之后。

    自懂事以来，薛德立就在乡下的修道院里为了成为学僧而用功念书。他没有过去的记忆，至于曾经待过亚利鲁夏洋房的事，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之所以会突然来到满月都市，

    是因为姊姊爱珥文终于得到正式学位的关系。

    镜谷修道院的规模较小，当时的薛德立便和爱珥文睡在同一个房间。但到了满月都市之后，就不能再继续住在一起了。人数众多的满月都市修道院中，男女生活的范围是被分开的。

    成绩优秀的爱珥文以倍受期待的修女候补生身份，住进了女子修道院的宿舍里。过去总有爱珥文在一旁帮忙自己，但来到这里之后，薛德立第一次和爱珥文分开，开始了一个人独

    立的生活。

    只有日历上出现标示着安息日时，薛德立才能和爱珥文见上一面，约莫是十天一次。

    他当然不可能不感到寂寞。

    现在的薛德立只剩下自己孤伶伶的一个人了。周围全都是比他年长许多的学生，而那些修道僧也只会远远望着自幼便努力研读魔学的薛德立。

    薛德立只能埋首于古文书中解读古文，任周围的修道僧们以敬而远之的目光注视着拽着长袍衣摆的自己，那就是主教大人带回来的孤儿。他一定是蜜蜂所生的孩子──怀疑的声音

    总不绝于耳。

    独自一人寂寞地投注所有心力奋发向学时，薛德立与奥利凡特相遇了。

    "你觉得要花多少时间，那个时钟的针才会全部重叠在一起呢？"

    初次相遇时，他曾这么问。

    薛德立不假思索地抬起眼望向古代遗物的时钟塔。就算这个时代的科学技术已经能让火车运行，还是无从得知让那个时钟转动的动力究竟为何，于是薛德立答道。

    "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那些针看起来好像在互相追逐呢！"

    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有多么无趣，薛德立不禁满脸通红。

    "对、对不起……"

    奥利凡特的表情似乎有些意外，但他还是展开了笑容。就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

    "这样啊……看在以你眼中是这种感觉啊！人的一生的确是时钟的指针，重叠的时候只有一瞬间，之后却尽是擦身而过──"

    为什么……他所说的话，竟会如此清晰地刻画在脑海深处呢？

    半梦半醒之间，薛德立的情绪也跟着起起浮浮。

    我一点都不想梦到有关奥利凡特的梦。一见到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恨不得能遗忘的事。我只对他一个人敞开心房，而他……却残忍背叛了自己──

    在那之后，薛德立仍经常和路卡碰面。参与了第一二六遗迹群挖掘工作的他，也偷偷为正在解读古语的薛德立上了一课。

    薛德立就像是片干涸的土地，贪婪地从他身上吸收了不少知识。

    薛德立很喜欢路卡。自己所着的古文书寮里，全都是些年老的研究书，根本没半个孩子。对薛德立而言，路卡便是年纪最相近的朋友。

    他所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充满了哲学真理，如宝石般隐含着耀眼的光芒。光是听他说话，就好像透过他的双眼，看到了自己从未曾到过的南方平原、或只存在于世界尽头的白灰岛

    ，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

    （如果路卡是我的爸爸，那该有多好啊！）

    有好几次，薛德立都打从心底这么想。

    不，当父亲确实是有点过头了。虽然没有正面询问过，不过路卡的年龄应该是在三十岁上下吧！

    明知如此，薛德立仍管不住自己的心思。就算不当父亲也无所谓，如果他是我的哥哥……如果我们的关系能更密切，我就不用对来路不明的自己感到害怕了──

    （唉，为什么我没有小时候的记忆呢？如果那个蜜蜂女孩……绮德琳知道我的过去的话，我真的很想问问她。就算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无所谓，只要有人能证明我是真实存

    在的……）

    对了，我为什么会做这个梦呢……

    心中的疑问就像漂浮在牛奶表面的泡沫般，转眼间被捞了开来。

    梦境仍持续着。

    薛德立和路卡，每次见面都变得愈来愈亲密。

    "你在入了僧籍之后，就一直从事挖掘遗迹的工作吗？"

    "没有。"

    路卡是个很不可思议的男人。原以为他只是个每天埋首于解读遗迹石版的男人，没想到他却说自己在很年轻时就加入僧兵队了。那是在薛德立出生之前的事，他曾以僧兵的身份加

    入第77部队，受命平息西部由罗萨特的动乱。

    证据就是他隐藏在长袍底下的身体所布满的陈疮旧疤。那就像是用粗针缝制的褶裥短裙般，随处可见教人为之愕然的缝合伤口。

    "我在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对自己充满自信。因为太过自信，反而变得傲慢……"

    所以才在不知不觉当中，成了杀人魔呀──他自嘲道。看着这个散发出学者气息的男人，薛德立完全无法想像他的过去竟是如此荒诞且全身沾满了鲜血腥臭。

    "到了最后，我终于杀了不该杀的人。"

    "不该杀的人……"

    "就是圣女。"

    直到现在，薛德立都还清楚记得当时所说的每一句对话。

    一天过去了，西方的天空就像用光最后的燃料般，校园里的时钟塔染上一片艳丽的橘红，就连脚边石头原本的颜色都变得不明显了。

    薛德立抬起头，看见散发出犹如溶化的牛油颜色的太阳从他的眼中转瞬飞过。泥土和数目全都染上金黄色光泽，不管是古代的时钟、薛德立、还是那个男人看似孤寂的测脸……

    "呵呵，就算面对门卡那林圣教，我也从来没有自白过这些事呢！"

    直到现在，薛德立还是不懂为什么会对自己说出这些话。

    薛德立喜欢路卡。

    虽然不曾说出口，但心里某处一直把他当作师长般看待。

    虽然不曾说出口，但心里某处一直把他当作父亲的替身。

    可是……

    "薛德立，刚才的修道僧是什么人？"

    不知何时──只记得是接近日暮十分，和平常一样在时钟塔前面和他分手之后，偶然遇见了古文书寮的修道长大人，他开口问道。

    "他是遗迹挖掘班的路卡˙斯洛贝克修道僧。"

    薛德立有些骄傲地回答了修道长的询问。

    "路卡……？"

    老迈的修道长眯细了已不太中用的眼睛，像是回想起什么。

    接着，他的双眼猛地睁大。

    "路卡˙斯洛贝克……路卡……难道是！"

    修道长平时的稳重自持已不复见，他用力拽着薛德立的肩头大喊。

    "那、那个男人还有没有对你说些什么？像是他在找什么、或是他已经找到什么之类的？"

    "没、没有啊！"

    突然表现出慌乱模样的修道长虽然令薛德立感到诧异，但他还是摇摇头。

    "可是，他的头发留得这么长，想必入僧籍已经很久了吧？他说过，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参加过镇压由罗萨特的暴动，而且他身上全是很恐怖的伤疤，还说建了不少军功呢！"

    "喔喔喔……"

    修道院就像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般，伸手捂住了嘴。

    "那、那家伙才不是斯洛贝克！而是过去曾待在绝对信仰中枢圣教厅的警察路卡˙亚斯兰席恩，他是背负着荆棘十字架的-最恶之子-啊！"

    "-最恶-──？"

    修道长用力扯过薛德立的手。

    "跟我过来，薛德立！你不能再继续和那个家伙见面了！"

    "为什么？"

    薛德立当然会反抗，任谁都可以看得出修道长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事了……得赶紧请示院长大人的意思才行。那个奥利凡特居然会出现在满月都市，而且还藏身在这座他曾待过的旧巢里…喔喔喔喔，这到底是怎

    么样的灾厄啊！

    "修道长大人！"

    薛德立喘得大气试图开口。但光是要迈开脚步跟上修道长的速度，就已经让他无暇顾及其他。

    "听好了，在我回来之前，你绝对不能离开这个房间一不！"

    修道长严厉的语气，让薛德立不由得抬起头来。在过不久就要敲响圣务祷告的钟声了。如果不快点去礼堂的话，可是会赶不及的呀！

    "黄昏的祈祷……"

    修道长摇了摇头。

    "那种是怎么样都无所谓。听好了，在得到我的允许之前，你都得乖乖待在房间里。听好了──"

    ──喀啷、喀啷。

    就在这个时候，五点的报时钟声彻在静谧的修道院内。

    前一刻还像市集里的小贩般大吼大叫的修道长突然变得沉默，感到困惑的薛德立不禁出声。

    "修道长大人……"

    接着，他看到了。

    修道长的头颅，正缓缓地往旁边偏颇。

    "噫！"

    滴──答。

    那是血肉报压碎的声音。修道长露出一脸惊愕表情的头颅，就这样缓缓滚到薛德立的脚踝边。

    薛德立双眼一眨也不眨，只怔怔地呆伫立在原地。

    就在修道长失去头颅的那个部位，薛德立看建了另一张脸孔。

    "路……"

    （……我一直把他当作家人看待。）

    薛德立如遭冰冻般动也不动。

    （把他当作朋友。）

    （把他当作兄长。）

    虽然不曾说出口。

    （……他就像我的父亲一样。）

    虽然没有说出口──可是！

    他就像我的父亲一样！

    "路卡，为什么……"

    他也看着薛德立，摇摇头，勾起一抹笑意。

    "我是──奥利凡特？"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同发条弹动的动作般，薛德立猛地坐直了上半身。

    "哈啊、哈啊、哈啊……"

    就像憋了很久的器，怎么也压抑不了紊乱的喘息。

    此时的薛德立好比是搁浅的鱼儿，只能张大嘴拼命渴求更多氧气。但不管他再怎么吸，还是觉得好痛苦，无法好好呼吸。"空气中的粒子似乎比平时大了许多"，喉咙深处就像被

    什么东西堵塞住了。

    不，异常的不只是呼吸。薛德立连忙揉了揉眼睛，从刚才开始眼前的景物就不太清晰。明明已经把眼睛张到不能再大的程度，怎么漂浮在眼前的还是一片雾茫茫的景象呢。

    不过，却能清楚听见从下方传来的水声。

    "水声？"

    薛德立总算慢慢搞懂了眼前的状况。

    "咦咦？"

    视线慢慢瞄向身旁，薛德立才发现自己正躺在浴缸里；胸口以下全浸泡在比体温更温热一点的热水当中，氤氲的蒸气不断从热水中冒上来。

    也就是说，漂浮在眼前的朦胧雾气全都是洗澡的热气。虽然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躺在浴缸里，但浮上薛德立脑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赶快离开这里，于是便急忙从浴缸里站了起来。

    一站起来，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竟不着寸缕。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别吵啦！要是不小心撞倒，可不关我的事喔！"

    一道女声传来。

    薛德立下意识地抬起头，便发现有个捧着金色水盆的少女正站在自己面前。

    是那个穿着黑色礼服，被当作工蜂使唤──绮德琳唤她"绮莎菈"的少女。此时她身上穿的并不是那件黑色礼服，而是件轻薄的浴袍。

    "那、那个……"

    搞不清楚状况的而茫然不已的薛德立本想说些什么。

    "啊，哇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想起此时自己正一丝不挂而惊慌失措。

    "我不是叫你别乱叫了吗。身体都喜好了，现在只要冲干净就可以了。"

    "身、身体……洗、洗好了……"

    原本是满脸通红的薛德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只能拼命把身体挤进浴缸中。盛满热水且布满泡泡的大浴缸可说是就了薛德立一命。

    （我、我全身赤裸……而且还被女孩子给……！）

    就像遭受侵犯的可怜少女般，薛德立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身体，同时还不停向后退（话虽如此，不过人还是待在浴缸中）。

    "洗、洗好了是、是说……该、该不会是、是你、那、那个……"

    "你这不是废话吗？除了我之外，难道还会有其他人吗！"

    "……骗人……"

    （让我死了算了……）

    虽然拼命压抑住想把脸埋进热水的冲动，但薛德立仅剩的自制能力也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倒是绮莎菈似乎并不当一回事。一边熟练地替薛德立将布满泡沫的上半身冲洗干净，

    "这种事我一天到晚都在做，哪有什么好害臊的。倒是你最好不要乱动，现在或许还有些头晕，不过明野䌷蜂的粉末在过一阵子就会自然失去效力了。"

    一边开口解释，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浴缸里的栓塞给拔掉。

    （哇啊──！）

    这不是分离式的浴缸，而是配有导水管的固定式浴缸。

    只见浴缸里的水正逐渐减少；泡沫愈是往下，被看见的身体部分就愈多，这也让薛德立一时间之慌了手脚。

    "不、不要这样啦！接、接下来的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你、你先出去啦！"

    "你在说什么啊，我不是说了这是我的工作吗！"

    绮莎菈露出满脸诧异，回视兀自尴尬不已的薛德立。

    "可、可是……"

    咕咕咕咕咕……

    排水口发出偌大的声响，把肥皂泡泡连同刚才泡澡的热水全都吸了进去。

    薛德立也不管自己的手还湿答答的，急忙靠向绮莎菈的方向。

    "哇啊啊，不要看我啦。拜托拜托，算我求求你了！"

    "你到底是怎么了？安静一点啦！"

    "可是！"

    这时薛德立已经窘到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用两手遮住自己的重要部位，拼命向绮莎菈哀求。

    只可惜他的哀求也随着热水被空虚地吸入排水口中。到最后，就连所剩无几的泡泡也全都流光了。

    "好了，现在要冲下半身了，请你面对我站好。"

    手里拿着水盆的绮莎菈，对站在浴缸中摆出不自然前倾姿势的薛德立说道。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薛德立只能不停摇头。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就在这个时候，

    噗。

    随着薛德立摇头的律动，眼前瞬间染上一片鲜红。

    "啊……"

    下一秒绮莎菈近在眼前的脸孔也多了几点红色的斑点。

    呆若木鸡的薛德立甚至忘了要遮住自己的重要部位。

    "啊，对不……"

    全身上下的血气似乎正一点一滴的流逝。

    （我居然……我居然……居然把鼻血喷在替自己洗澡的女孩子脸上……）

    "这是什么东西啊……为什么我非得被你的鼻血喷的满脸不可啊……"

    "对、对不起……"

    薛德立只知道自己充血燥热的脑袋，温度可不会输给刚才的热水。

    "对、对不起……"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鼻血乱喷？我好不容易才帮你把身体洗干净耶！"

    "对不起……"

    "真是的，大多数的客人被侍奉洗澡，可都高兴得不得了呢！你是不是有哪里不太正常阿？"

    薛德立把身体缩得不能再缩，只一个劲地拼命想绮莎菈道歉。

    贴满磁砖的浴室隔壁，是连结寝室的小客厅。此时薛德立已经套上一件事先准备好的晨袍。

    当然，一只手还压着鼻子，做出愚蠢至及的动作。

    套上晨袍的瞬间，薛德立难以克制递逸出一声轻叹。

    "哇啊……"

    拂上肌肤的轻柔丝滑，薛德立知道这是绢丝才有的触感。而这也是薛德立头一次穿上绢制成的衣袍。

    在这里受到的待遇简直是破格等级。从一开始有人蹲在脚边为自己除去鞋上的泥泞、接着有勤快地帮自己沐浴净身，薛德立觉得自己好像摇身一变成了那个了不起的王宫贵族。

    为什么她们可以只为了制造魔力高强的小孩，而做到这种地不呢？这样的疑问忽而冒上薛德立的心头。

    "这是当然的呀，因为这里是蜜蜂之馆嘛！"

    对薛德立会有这样的疑问感到莫名其妙的绮莎菈有些不耐烦地回道。

    "你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绮德琳已经在隔壁房间等着了。"

    "咦，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啊？"

    话才出口，薛德立立刻领悟到自己的疑问有多愚蠢。

    绮莎菈更是露出一副"真受不了你"的表情答道。

    "当然是为了跟你睡觉啊！"

    有一瞬间，薛德立连呼吸都停止了。

    "唔……啊……"

    心里顿时一惊，狼狈不已的薛德立连忙拉过腰带笨拙地打了个结。

    "那个……关于这一点，我有点……"

    "她救了你们一命吧！如果你当时拒绝今晚的陪睡，现在你们大概已经成了外头的冷冻肉了。"

    绮莎菈无言地拉起薛德立的手，拿出一罐香味四溢的香油涂抹在他的肌肤上。这应该是不让手脚变冰冷的保护霜吧！

    "珍妮夫人算是这里的当家主，能对她提出意见的，也只有经常到这里作客的布鲁托大人办的到了……我说你别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多少也该感谢一下布鲁托大人吧？

    "那个布鲁托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啊？"

    结束了涂抹香油的步骤，绮莎菈随手拉整了下薛德立的襟口，也帮他重新打好腰带的结。

    "他是斯拉法特的技术将校呀，你不知道吗？说到巴西里司三兄弟，在这里应该还挺有名的吧。"

    "有三个人啊？"

    "对啊。大哥是恐怖的约修亚，老二是最有男子气概的基斯，最小的弟弟就是可爱的布鲁托了。"

    "可爱……？"

    "应该是他总是笑容可掬到连眼睛都看不到的关系吧，就像这样──"

    她学起布鲁托把眼睛往两旁拉开，看得薛德立不禁噗嗤笑了出来。

    绮莎菈接着替薛德立的双脚套上温暖的厚袜子。

    "不过，要是我的话，大概宁愿变成冷冻肉吧！都怪布鲁托大仁爱多管闲事，真是气死我了。"

    绮莎菈的语气蓦地变得冷淡，这也让薛德立想起了在大厅时所发生的事。当她知道薛德立是闇属性时，确实曾露出一脸险恶的表情睨了一眼。

    "你在大厅时曾狠狠瞪了我一眼吧！我有做什么惹你不高兴的事吗？"

    "因为你是闇属性的关系。"

    绮莎菈睨向自己的视线，有如垂落在屋檐下的尖锐冰柱一般。那么激烈的情绪，教薛德立不禁畏怯。

    "我是-闇-属性没错，可是为什么……"

    "因为那孩子……绮德琳，也就是说的双胞胎姊姊，是这座行馆为一一个拥有浓厚闇血统的蜜蜂。她就像纯真无邪的天使一样，没想到却拥有那种血统，还真是不可思议啊……"

    绮莎菈不经意地瞥像寝室的方向，淡淡微笑道。

    "那孩子的身体很差，能够自己跨出三步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她的脚就只是装饰着好看的，双手也几乎没什么握力。虽然每天我都跟她一起训练，可是在吃饭时，她还是经常

    握不住汤匙。在我们出生的时候，医生就曾说：-这边这个孩子发育得很健全，但另外这个孩子，大概一辈子都长不大吧-……"

    "长不大……那是什么意思啊？"

    绮莎菈脸上泛起一丝苦笑。

    "你没有发现吗？绮德琳今年就要满十六岁了，可是她的心智却停留在七岁小孩的阶段，这一辈子都只能这样了……"

    薛德立还没有办法马上理解绮莎菈的话里的意思。

    绮莎菈掩去了笑意，在茫然不解的薛德立面前背过身去。

    "我让你看样好东西吧！"

    "好东西？"

    绮莎菈缓缓褪下身上的披肩，在从刚才开始就只能像只鹦鹉般不停重复的薛德立面前拉下袖子露出肩膀来。

    薛德立下意识地紧紧闭上眼。

    "你、你在做──"

    "你不要管，只管看就是了！"

    薛德立倒抽了口气。只因她光裸白皙的背上，竟有一大片茶色的胎记。

    "很像蝙蝠的翅膀吧？"

    绮莎菈迅速地拉整好衣服。

    "绮德琳也有相同的胎记。喂，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我们是背对背出生的，而且背部的皮肤完全黏在一起喔。"

    过于血淋淋的告白，让薛德立无意识地伸出双手覆住自己的心脏，她却带着夸耀似的微笑接着说。

    "我们可是两人一体呢，从出生开始就紧紧依附着彼此。为了代替绮德琳不见于行的双脚，我一直都待在她的身旁，为她推着轮椅；喂绮德琳吃饭的人也是我；我比这个世界上的

    任何人都还要了解她。那个孩子不是别人，她是我的一部份呀，这个胎记就是最好的证明！"

    薛德立只能点头，却不懂绮莎菈为什么会突然对自己提起这些事，也猜不透她之所以这么做的意图。

    虽然了解绮莎菈是为了身体不自由的姊姊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但同样是双胞胎，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沦为"工蜂"来服侍客人，这一点未免太奇怪了。

    薛德立以尽量不去刺激绮莎菈的委婉语气，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既然你和绮德琳是双胞胎，那你是不是也曾经带过月读山丘的大洋房呢？"

    "月读山丘的大洋房……？"

    "克拉普斯敦的……应该是我出生的故乡吧！"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但绮莎菈却接着摇了摇头。

    "不，我没有去过那个洋房。那里是把魔力高强的小孩聚集起来施予教育的地方吧？去的人士绮德琳，我并不清楚。"

    "可是你……"

    "因为我没有魔力。"

    她断然回到。

    "咦……可是你们不是双胞胎……"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听说我们似乎是以很极端的方式出生的。这是很久以前一个研究我们的学者告住我的。我的身体很健全，但却一点魔力也没有，而绮德琳正好跟我相反。

    她虽然手脚不受用，体质也很虚弱，却拥有无人可取代的浓厚血统。布鲁托大人也曾说过，绮德琳简直就像个魔力槽。不过她连汤匙都握不好了，这一辈子大概都没办法拿枪吧！

    "

    绮莎菈拉开橱柜抽屉，拿出一把梳子。

    "可是，绮德琳在救我的时候，的确是使出了魔法呀？"

    "那是布鲁托大人为绮德琳所做的特制伞啦！只要按下伞柄的按钮，就会有魔法弹从里头射出来；因为凭绮德琳的握力，根本没办法扣下扳机呀。

    绮德琳好像很喜欢你呢！自从你们出现之后，她张口闭口都一直嚷着薛德立、薛德立的。

    绮莎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柔柔地执起薛德立的双手。"

    "做……"

    "告诉你吧，我们都是这样制作魔法弹的。"

    当绮莎菈把手覆住薛德立的手上时；噗通，薛德立的心脏就像坏掉的弹簧般猛地一震。

    "我会把空的子弹像这样放在绮德琳的手上，然后再抓着她的手覆上来，好让她能握住子弹。"

    "那、那个……"

    薛德立连耳根都红透了，拼命想拉开与绮莎菈之间的距离。

    "因为那孩子记不住太长的咏唱，所以我就全部背下来，一句一句的念给她听，然后她再学我念出来。不过光是如此，她就能做出很厉害的弹匣喔……"

    "绮莎……放、放开……"

    "你听我说，绮德琳从今以后也会一直是个孩子，到死都还是个孩子；而且她的身体那么虚弱，一定熬不住生产的痛苦。所以就算她已经有了初经，到了可以接受男人的年纪，珍

    妮夫人还是很慎重地位绮德琳挑选对象。闇属性的血统不太容易从外表判断出来，就连到这里来的客人之中，也不曾有过闇属性的魔枪手。绮德琳虽然身为蜜蜂，但到现在都还是

    清白之身，可是──！"

    握着薛德立的手突然使力握紧。本想出声抗议的薛德立，在看到绮莎菈的表情时，只能默默吞回嘴边的哀号。

    "我好恨你。"她脸上带着分不清楚是愤怒还是笑意的表情，恶狠狠地瞪着薛德立。

    但薛德立不明所以。

    自己为什么非得被今天才刚认识的女生，憎恨到这种地步不可。

    "如果，绮德琳和你睡过之后就怀孕了，而且还落到开肠破肚的下场，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开肠破肚？"

    薛德立一怔，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绮莎菈及时伸手来捂住他的嘴，用食指抵在唇边，悄声说道；"绮德琳会听见的。"

    "当孕妇的体力用尽时，也会开肠破肚让小孩子生出来的情况。绮德琳就算有办法怀孕，也没有产下孩子的能力。"

    "这样啊……"

    直到现在，薛德立才终于了解绮莎菈之所以怀着恨意瞪视自己的理由。

    换句话说，绮莎菈并不希望绮德琳怀孕。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没有生产能力的绮德琳一定会在难产中死去的。如此一来，绮莎菈将会永远失去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肉亲。分摊

    在背上伤痕，无法取代的另一个自己──

    慢慢地，绮莎菈在薛德立的面前跪了下来。

    "绮莎菈，你这是在……"

    "工蜂只能停在这里不能再往前了，所以我只好拜托你。

    求求你，请你不要抱那个孩子。"

    那是与先前完全不同的软弱表情，她是发自真心地向薛德立恳求。

    "绮德琳真的只是个孩子，而且也不会说谎欺骗珍妮夫人。所以，唯一的办法就只有由你来拒绝她。要是任由她不管的话，那孩子一定会照上面的人所教导她的方式去做。所以在

    她面前，你一定要先告诉她你办不到！"

    "可、可是……那个……"

    "就算你这么说，你的或办也不会被赶出去的。漂白的魔女大概会在这座山上肆虐十天左右，珍妮夫人一定也知道你会慢慢耗时间。绮德琳是个孩子，就算过程进行的不顺利也没

    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而且珍妮夫人三天前就陪着另一位客人了，所以也不会像平常一样下楼梯来指使东指使西的。只要你愿意搭应我的请求，我就不会暗地扯你的后腿，也会帮你跟你的女朋友取得联

    络，求求你了！"

    绮莎菈一次说得太多，让薛德立的脑子有点无法消化。

    但是，不管绮德琳身体状况是不是真的那么差，绮莎菈对她的担心却是无庸置疑。

    "……我可以拜托你照顾他们吗？"

    "你尽管放心。这里的主屋除了蜂之外，女人都无法进来，虽然没办法让你们见到面，不过我可以替你送交信件。"

    安普洛希雅的脸孔忽然浮上心头。

    （没错！我绝对不能做出对不起安的事！）

    为了让绮莎菈安心，薛德立勉强扯出了笑容。

    "我知道了，就把这件事当成我和你的约定吧！"

    也许是心头压了太多重担，薛德立的笑容稍嫌僵硬了些。

    但听到薛德立这么说，绮莎菈透露着悲伤的表情总算缓和不少。

    "你会拒绝那孩子吗？"

    "嗯，那个……除非是喜欢的女孩子……否则我大概也办不到吧……"

    "真的吗……？"

    "真的啦。而且……我从来没有做过那种事，也、也不是很清楚该怎么做啦！所以……"

    虽然是再诚实不过的真心话，薛德立还是觉得自己好像说了很难为情的事。

    （我、我、我刚刚是不是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一股脑地全说出来了啊……？）

    但，这一段有失男人尊严的告白，似乎也让绮莎菈安心了不少。只见她为为一颔首，无言地打开了通往寝室的房门。

    喀嚓。

    开锁的声音在黑夜中静默地回响。

    "那就拜托你了。"

    在幽暗的房间正中央，有什么具有质量感的东西朦朦胧胧地浮现在视线前方。薛德立这才发现那原来是偌大的纱帐。

    "唔！"

    身后的房门忽然发出啪哒一声阖了起来。听起来会如此沉重，大概是因为那也是反映了薛德立已经后路可退的心境吧！

    纱帐里的大床似乎有人，薛德立无异是地吞了口口水。

    "那、那个……"

    也许已经等了好一阵子，纱帐那头的绮德琳并没有什么动作。

    薛德立犹豫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一边走进纱帐，嘴里还是一边咕哝着。

    "对不起！"

    总而言之，得先向她道歉才行。

    "这、这不是绮德琳的错，可是我已经有喜、喜欢人的人了……如、如果我跟你乱来的话，那个女生是绝对不会原谅我的……啊，当当当当当然我对这种事以很不拿手……

    不拿手？不对啦，是我办不到才对。没错！我就是办不到。因为我没有关于这方面的经验，就算想做，我想一定也没办法做得很好……啊，可是这种事凭的应该是气势才对，如果

    努力一点说不定还是办得到──不、不是啦！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啦！"

    薛德立突如其来地表达自己的立场。

    "…………"

    纱帐那头的人儿并没有半点回应。

    "那个……你生气……了吧……"

    更形慌乱的他，不知道如何是好的伸出两只食指以指尖轻轻点触着。

    "那个啊，那种事我是打算结婚之后再做的，在那之前我不想随随便便地汉人发生关系。你、你应该了解吧？要做那种事，当然是和在神面前互许一生誓约的那个对象比较好嘛！

    应该说，如果不是那个人就不行啦！

    我当然希望那个人会是安，不过那种是对我们而言还太早了……啊，不过如果安愿意的话，要我现在立刻结婚也是可以的啦！这种事我也想过了……"

    话题怎么越扯越远了，但脑子早已打结的薛德立根本没有发现。

    "一开始还是住在都市里比较好吧！结婚证书就跟附近的寺院申请好了，然后应该要生三个小孩……其实我是觉得生男生女都无所谓啦！不过还是想要一个跟安很像的女儿……啊

    ，不过如果安想要男孩子的话，我也是不会反对啦！一个男孩子应该是差不多吧！对了对了，我还想养只小狗，房子最好是有庭院的那一种。安应该偶尔会烤蛋糕吧！所以也得买

    新的烤炉才行。虽然餐桌之类的家具应该还难不倒我，不过我也没做过，所以还是买现成的好了……然后星期天上教堂做完礼拜之后，我们可以一家人出去野餐，餐盒里的放的是

    安亲手做的鳕鱼三明治……

    ──咦，奇怪，我本来是在说什么啊？"

    话还说不到一半，薛德立已经完全偏离的原本想表达的主题。

    "绮德琳……你有在听我说吗？"

    他怯怯地窥伺着纱帐的另一头，但里头的绮德琳似乎并不打算回应。

    "有人在吗？"

    薛德立尽可能地放轻脚步声走近床边，不忘礼仪的先压低声音说了句"不好意思打扰了"，才发开在床边周围的纱帘。

    于是。

    "……搞什么啊。"

    出现在眼前的，是绮德琳裹在纯白羽绒被中，发出平稳鼻息睡得一脸香甜的模样。

    薛德立的身体就像是颗泄了气的皮球，无力地倒向眼前的大床。

    "……哈、哈哈哈哈哈，害我担心得要命，真是亏大了。"

    几乎连肺部的空气都要淘空般地，薛德立深深叹了一大口气。

    "呼唔……"

    原本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一阵强烈的睡意猛然地袭向薛德立。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打从今天一早就发生了那么多事，薛德立当然会感到身心俱疲。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狄摩西，一开口就要求和自己决斗，接着又遇上这个季节不该出现的"漂白的魔女"。最后遇上救了自己一命的纯白天使，但她蜜蜂，是个娼妇──

    疲劳与睡魔同时袭来，今天一整天所发生的事，也被薛德立已经起不了作用的脑袋全当成奶油炖肉般搅和一气。

    绮德琳，这个少女或许知道我的过去。

    和她有着同一张脸孔的工蜂˙绮莎菈却完全没有魔力。双胞胎的背上长出了蝙蝠翅膀……

    偶然遇见的斯拉法特将校，是基斯的弟弟……魔法方位针。

    好多蜜蜂。这是是专门制造小孩的蜜蜂巢穴…

    （对了，不晓得狄摩西后来怎么样了，安呢……）

    薛德立混沌的思考终于在此中断。

    拉起毛毯裹住自己的身体，薛德立缓缓跌入如泥淖般深深的睡眠中……

    ──到了隔天早上。

    薛德立就照布鲁托教导自己的那般，用让整栋行馆都听得见的声音，对面来察视状况的珍妮唱咏出那句"珍贵"的咒语。

    "对不起，我硬不起来！"

    隔了一秒，躲在房门后偷听得那群蜜蜂们扬起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声。

    "我就说了吧，那句咒语真的很有用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同样的早上（其实已经快接近中午了），在有着大型壁炉的接待厅里，斯拉法特的技术将校布鲁托˙巴西里斯笑到几乎连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虽然是大白天，客厅里的枝型烛台上还燃着赤红的烛光。发现布鲁托时，他正坐在烛光旁，边咬着羊角面包，边写些什么东西。

    薛德立一在沙发做定位，立刻有工蜂为他送上同样的餐点。薛德立的目光下意识地寻起绮莎菈，不过她似乎不在这里。

    "不到中午，那些-蜜蜂-是不会下楼来的唷！要是有什么是，交代那些工蜂就可以了。"

    布鲁托一边嚼着面包，一边说道。

    "昨天发生了那种是，你一定吓了一大跳吧？不过反正结果还算不错，你就原谅我吧。"

    "我觉得自己真的是彻头彻尾被你摆了一道……"

    薛德立抬起满怀怨怼的目光睨了布鲁托一眼后，他似乎有些尴尬地把椅子挪开了些。

    "可是，如果我没那么说的话，你们可都会被扫地出门耶！不管你是个再怎么优秀的魔枪手，也不可能在漂白的魔女袭来时还露宿野外呀！你说对吧？"

    薛德立点了点头。

    "这一点我也知道，我都听绮莎菈小姐说了。"

    "这样就好"他抚着心口，摆出总算能松一口气的动作。不管是受到惊吓还是发噱大笑，这个叫布鲁托的男人每个反应未免都太过头了吧！

    （他虽然说自己是那个"红色鬃毛"基斯˙巴西理斯的弟弟，不过真的一点也不像呢！）

    薛德立漫不经心地看向布鲁托的头顶。对了，我一直觉得有哪里怪怪的，现在终于知道了。他既然是斯拉法特人，又是那个基斯的弟弟，可是布鲁托却不是红发耶。

    此时，布鲁托也抬眼看向薛德立。

    "你该不会是在想，我跟哥哥长的一点都不像吧？"

    "唔！"

    这次换薛德立抚着心口，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了。布鲁托那原本就像丝线般细小的眼睛，笑起来就更看不到了。

    "哥哥都跟我说了，他在库林凯尔被一个没有半点等级的小鬼给吃了。不过呢，那也是他咎由自取的报应啦！"

    "请问……你跟你哥哥的感情很好吗？"

    话才出口，薛德立立刻自觉说错话而面色铁青。仔细想想，明知对方根本不可能老实回答，干嘛又没事找事地提起这个话题嘛。

    布鲁托那双几乎看不见的小眼睛有一瞬间因惊讶而瞠圆，但马上又恢复成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

    "感情好不好啊……我也不知道我们的感情算好还是不好耶？因为我跟哥哥们不一样，没有魔力也没办法打仗，所以没办法进入聚集一堆优秀份子的情报部呀！"

    "你也没有魔力吗？"

    布鲁托噗嗤一笑。

    "会用到-也-这个字眼，表示你跟绮莎菈也聊到这件事了嘛！嘿～没想到你们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混得那么熟啦！"

    言语间，布鲁托的手还是不停提笔疾书。

    他现在似乎正在开发"利用多醣体的逆向反映而生的甜蜜引擎"，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在笔记本上写下许多算是。虽然布鲁拖大致解说了一下引擎是什么东西，但薛德立根本是有听

    没有懂。

    "现在的铁文明，也是以科学家为基础而成立的。那些从旧时代流传下来的魔法，若没有铁作为辅助，也没有办法使用吧？科学就代表一切的可能性。"

    一边说着，布鲁托还边伸出手指，如钟摆般轻轻晃了两下。

    在他身旁，有一组薛德立从不曾剑过的骨架模型。看起来应该是以铁制成的那个玩意儿，便是布鲁托期许能用来替代马车等交通工具，而极力研发的"飞机"模型了。

    "可是，这东西要怎么样才能让它动起来呀？"

    "你说得没错！这个时候，就该轮到我刚才说得甜蜜引擎出场了！"

    布鲁托的目光，瞬间就像寻获猎物的野狼般闪闪发亮。薛德立不跟感到畏怯，好恐怖啊。

    "听好啰，现在最受人赞扬的，莫过于铁路的发达；但在过不久，更佳人性化的交通时代就要来临了。为了代替那些无法架势在深山地区或湖泊地带的铁路，将会有更新型的交通

    工具因应而生。而我现在所研究的，便是这种东西的动力来源！但总不能一出门就像货车一样载着几千特隆（译注：重量的单位）的石炭，你说对吧？"

    "是、是呀。"

    "你别看我这样，我其实是在非常偏僻的乡下长大的。从我居住的深山想到都市去一趟的话，可得坐上好几天的马车才到的了呢。小时候我经常幻想，如果能飞出这座山不晓得该

    有多好啊……"

    "是啊。"

    "所以，想实现梦想，就得靠这台飞机了！"

    布鲁托转过身来面对薛德立，开始孜孜不倦地解说起关于引擎的重要性。

    从他简略的说明中，薛德立了解到不管是想开发飞机或是自动行走的车，首要的条件，就是制造出既便宜又轻量的能源。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物质都是混和而成的，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以人类的智慧是有可能将其合成或分离的。现在我正式着把比较单纯的混合性物质硬是抽离开来，进行取得轻量

    能源的研究。"

    如此说来，眼前这杯咖啡所加入的砂糖、还有这杯咖啡的来源，都是由什么加上什么所混合而成；这个世界上不管是多小的物质、甚至是粒子都是基于相同的定律。

    "硬是抽离开来？"

    薛德立还是没办法跟上布鲁托解说的速度。

    但布鲁托似乎很高兴终于找到一个愿意倾听这些研究的对象，因此仍自顾自地说个没完。

    "那，这样一颗砂糖，也能和空气或什么混合吗？"

    "没有错。这个世界上虽然存在着数十种原始物质，但那些并不是全部；不过现阶段至少已经知道这些现有的物质，可以互相组合出更多物质，而用来当成媒介让这些物质互相混

    合的，便是魔法元素了。"

    "魔法元素？"

    薛德立终于开始对这样的对话产生兴趣。当话题转到魔学上头时，薛德立才总算认真地倾听布鲁托的说明。

    布鲁托拿起一颗在这种乡下地方仍属相当稀有的方糖，丢进剩没几口的咖啡杯里。

    "譬如把砂糖加进咖啡里，就能做出一杯-甜咖啡。我们虽然只是单纯地把砂糖丢进杯子里，但咖啡和砂糖在接触当的瞬间便会产生出魔法元素。

    换言之，砂糖若接触到空气，存在于空气中的元素便会附着在砂糖上，当然咖啡的表面也是一样。附着在这两种东西上的魔法元素具有和浆糊相同的效果；当咖啡与砂糖互相混合

    ，就能让原本苦涩的咖啡变得香甜。"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全都能靠魔法元素互相结合吗？"

    "就是这么回事。"

    薛德立不禁侧头深思。

    "那，我的手上应该也充满了魔法原素材对啊！为什么我的手和咖啡杯就没有办法合而为一呢？"

    "很好的提问！"

    布鲁托说话的语气好像成了学校的讲师般，还用力弹了下手只；能和薛德立聊到关于化学的话提，似乎让他很开心。

    这个人到底是跑来这里做什么的啊？看着开心不已又继续开口解释的布鲁托，薛德立只能在心里无奈地耸了耸肩。

    （既然他没有半点魔力，为什么能成为这里的客人呢？不过珍妮夫人对他似乎还挺礼遇的……他应该也经常跑来这里吧！）

    "这么做，就会诞生出魔法元素了。"

    布鲁托接着把奶霜倒进刚才加入砂糖的咖啡杯里，开口解释道。

    薛德立缩回原本想拿起羊角面包的手，重新看向布鲁托。

    "诞生？"

    "没错，它现在已经变成生物了，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微小的生命体吧。我们也不过只看到它显露在这个世界上极小部分而已，所以才说是魔法元素嘛。"

    "可、可是魔法也算是一种魔法元素吧。不过只是空气中的粒子与粒子互相结合了，怎么能解释成生命呢？"

    "这个吗，就算我说了你大概也不了解吧！单就时间层来说，各种元素都是以相同的方式存在着，所以也有所谓的生命的质量。"

    "？"

    "果然不懂吧？"布鲁托苦笑着。

    "无所谓，现在和你谈论时间层的问题也是白费工夫。不如来聊些有趣的事吧！

    ……唔，说到我和基斯哥哥，就算是双胞胎，所拥有的魔力以不可能完全相同，而我们之间更是有着天壤之别。他打出生有拥有过人的魔力，但很不凑巧地，我却完全没有那方面

    的才能。我所能做到的，只有这些──"

    他的手指在分离四散的几个弹簧上敲了敲。

    "为了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我所能做的就是埋首在这些铁制品中摸索。不过呢，这也是能让我打从新底感到开心的是就是了。"

    "这样啊！"

    薛德立点了点头。话题一下子又回到他与哥哥的交情一事上。在和布鲁托聊天的过程中，薛德立也慢慢消弭了对他的那份怀疑。

    不同于将斯拉法特看做眼中钉的安，或是与斯拉法特成为宿敌的晓帝国人，薛德立民族意识原本就比较薄弱，就算面对斯拉法特人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或许正因为如此，所以聊

    得越多，原本的警戒心态也就慢慢地松懈。一开始因为他是基斯的弟弟，而且还设陷阱引自己入瓮，薛德立才会对布鲁托表现出露骨的防备态度，但当他亲切地跟自己聊了这么多

    之后（已经可以算得上是熟稔了），原本的警戒心也在不知不觉中瓦解了。

    （这个人真的很喜欢发明呢。）

    薛德立来回比对着笔记本上杂乱的算是和精巧的铁制模型，心里头不由得这么认为。桌子上并不只有飞机，还有汽车和可以飞在空中的船只模型。

    薛德立自然而然地拿起汽车模型；后轮上头凸起来的部分，就是布鲁托口中所说得引擎所要放置的地方吧！

    但总不能像铁路火车那样，一边补充石炭一边开车吧？布鲁托好像也正为了这一点而伤透脑筋。

    （不过，他到底是来这种地方干嘛的啊……）

    薛德立一边把玩着飞机模型，一边偷瞄布鲁托的侧脸。

    （能做出魔力测定器那么厉害东西的人，怎么想都不会只是单纯跑来这里玩而已啊……）

    "嗯，怎么了吗？"

    "……啊，没有啦。我只是在想，难道不能用魔法让车轮部分动起来吗？"

    薛德立随口说道。

    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层可能性，布鲁托顿时停下书写的手，怔然地望着提问的薛德立。

    "你说什么？"

    薛德立也没想到他会反问自己，于是便指着车轮，随口乱扯了几句。

    "我、我是说如果啦，如果这个车轮是用银做成的，就像枪以击发火药的能量启动魔法式，那只要组合出-笔直地往前走-之类的咒语，会不会就能动了啊？"

    布鲁托露出一脸再认真不过的表情紧紧盯着薛德立。

    "用魔法让车轮转动？"

    "还、还是不行吗？哈哈，对、对不起喔，果然还是没办法呀！"

    薛德立想藉由傻笑蒙混过去，但布鲁托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原来如此，原来还有这种办法啊！"

    布鲁托势不可挡地从薛德立手上夺过汽车的模型。

    "对了，就是魔法！不光是石炭或瓦斯，这个世界上还有魔力这种能源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说得也是，只要是元素，魔法当然也是可行的办法啊！"

    布鲁托忍不住大叫，就像得到新玩具的小孩般，开心地拉着薛德立的手跳上跳下。

    "原来只要换个角度思考就可以了嘛！薛德立˙亚利鲁夏，你真是太棒了！等我完成这辆魔法式汽车也拿到特赦之后，我就免费送你布鲁托˙巴西里司股份有限公司十％股份吧！

    "

    话才说完，他又边哼着歌边跳起舞来。突然被他捉着一起蹦蹦跳跳，薛德立只觉得眼前一片昏花。

    "等我完成这次的理论，就可以不用再当军人了。发明王布鲁托˙巴西理斯得威名将会传扬到世界各地，然后我就会成为超级有钱人了！啦啦啦……"

    "咦，你不想当军人吗？"

    "这不是废话嘛！要我永远待在那个狂妄自大的集团里，我可受不了！我的梦想是能拿到军方的特赦，早一刻卸下军人的身份啦。"

    没想到布鲁托竟会一脸平静地说出让斯拉法特军人听到肯定会脸红脖子粗的这些话来。

    "我啊，从小就只有双手比别人巧，所以才被门卡那林丢进为了孤儿而经营的技术学校里。不过阿，那里的职业训练主要都是为了成为劳工，根本没办法学习到什么高等技术。既

    然这样，我能去的地方就只剩下军营了。不管生在什么时代，愿意出大钱资助的，永远只有战争商人了。唉，不过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啦！"

    说到这里，布鲁托突然停止旋转。

    "既然如此，现在的问题就是重量了，如果用银打造车轮的话，就必须有一定强度才行……唔，而且一直听到咏唱声的话，也没办法专心开车吧……"

    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般。布鲁托又开始专心一意地振笔疾挥。

    "那个……"

    "…………"

    薛德立试着出声，但布鲁托却连着反应都没有。

    "……那个，请、请你加油吧！"

    薛德立决定留给他安静思考的空间。

    小心地不发出脚步声慢慢退出接待厅。视线不经意地瞄到窗外的那间小屋。

    （不晓得安普洛希雅现在在做什么……）

    薛德立真希望自己能过去安普洛希雅们所待的那间小屋。

    （该怎么办才好……就算拜托珍妮夫人，她也不可能让我过去和她们见面吧……可是，安她们现在应该很担心我吧。）

    照绮莎菈的说法，安普洛希雅和爱珥文，加上狄摩西的管家查理˙蕃茄酱现在都待在离本馆两百卡特（译注：距离的单位）外的佣人小屋里。不过听说查理秉持着自己是个佣人的

    身份，不该和主人狄摩西同进同出之类的理由，好像还向珍妮夫人要求离开小屋的样子。

    也许是刚好想到这些事的关系，才走出房门，薛德立便和正巧走下楼来的狄摩西撞个正着。

    "狄摩西！"

    "哼，这不是了不起的闇属性大魔法师吗！"

    依然是句句带刺的不友善口吻，这便是狄摩西˙伯依德的早晨寒暄了。

    他看了窗口一眼，似乎察觉到薛德立脑子里的想法。

    "你就算想到小屋去也是白费工夫啦。这栋别馆布下了结界，就是为了让外头的人迷失方向，好让它们不会随便跑进来啦。"

    一开口便打破了薛德立的希望。

    既然他是从楼上走下来的，表示狄摩西昨晚也在行馆这里过夜了。薛德立忽然很想问问狄摩西是不是也发生了跟自己一样的状况。

    "狄摩西……你、那个……昨晚在蜜蜂的房里过夜了吗？"

    话还没说完，只见狄摩西整张脸涨红了。

    "你、你说什么蠢话！我才没有那种事呢！"

    就像憋了什么怨气般，他又慌张地接着说。

    "听、听好了！说起本大爷的魔力，他们当然得优先选择我才对！要是当时我也用了判定盘，一定马上就会知道我的魔力有多高强了，只不过你的魔力属性比我早曝光罢了！"

    "……是喔。"

    薛德立只能愣愣地应了一声。总觉得好像被他岔开了原本的问题。

    狄摩西缓缓伸出食指，不由分说地指着薛德立，粗生说道。

    "我们的决斗可还没结束！等漂白的魔女离开后，马上就要再展开对决！"

    "我知道啦。"

    高傲地说完后，狄摩西忽然望向窗外，轻咋了下舌。

    "呿，暴风雪还是那么狂猛；看样子，山的那头应该也在下雪吧……可恶，好不容易来到遥远的西大陆，说不定得等到明年才有办法参加波斯罗的战役了。"

    "波斯罗……狄摩西你该不会是志愿兵吧？"

    薛德立亚意地出声反问。

    若从现在薛德立等人所在的霜降山脉向西行，便能到达不属于任何北部国家自治山岳地待的三不管地域。位于中心位置的波斯罗更是曾发生过多次战争的危险地带。

    这里毕竟是险峻的高山地域，气候更是严寒，因此多年以来，这块土地上的人口几乎没有增加。

    但，就在距今约莫百年前，自从外界得知波斯罗竟是拥有不掺杂半点杂质的优质石炭宝库仪式后，为了得到这可燃的石头，不少国家便将触角伸至这一带。尤其进来铁道发达，不管是靠蒸气运行的火车、或是长距离移动的船只，石炭都是必要的材料；为了争夺波斯罗，战争也愈驱激化。

    这块土地原本就不易居住，除了少数的游牧民族偶尔在此生活之外，直到近代仍没有政府之类组织存在。正因如此，才会演变成诸多先进国家都想将波斯罗纳入自家版图的现况。

    这块土地的治理，前后分别由晓帝国派、月海王国派、斯拉法特派、甚至是完全独立派等在此建立政府而后又遭推翻，每每总是以战争开始，也以战争做为结束。

    在波斯罗挖掘出的石炭全都运往国外。

    在此百年间，于波斯罗内发动的大规模战争已经超过六十回。每每总有上百万的士兵从大陆内地送往波斯罗，最终只能在远离家乡的异国土地上黯然死去。有人甚至断言："到波斯罗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离开过。"

    为了抢夺石炭而使波斯罗沦为战场，结果却让某些地方成了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那边是邻近斯拉法特与晓帝国国境的由罗萨特矿坑。

    尽管由罗萨特矿坑以封闭将近十年，波斯罗这块土地仍持续吐出大量优质的石炭。月海王国之所以会加入这场战争，全是因为去年刚成立的新政府是由晓帝国在背后辅助成立，对此抱持相反立场的斯拉法特军便将月海王国卷入其中，发布宣战。

    薛德立隔着玻璃窗望向座落在北方的山脉。在这些高山的另一头，现在仍然战火漫天吧。

    "你是认真的吗？像我们这样的小孩子若到波斯罗去，就跟自寻死路没什么两样啊？"

    狄摩西没有一丝犹豫地面对面露忧悒神色的薛德立回道。

    "我当然是认真的！为了保护国家，最需要的就是像我这样的年轻力量啊！"

    说出这些话的狄摩西，表情却有几分失落。

    "就算我是小孩子又有什么好奇怪的，斯拉法特的兵役从十二岁就开始了耶！"

    "可、可是……"

    "我会像你要求决斗，也是因为听说等极高的魔枪手可以得到部队长以上的待遇。在到这来之前，我已经和三个魔枪手决斗过了，不过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啦！"

    没想到狄摩西竟有这样的决心，薛德立难以隐藏此刻心里的诧异。

    不管怎么看，狄摩西跟自己应该差了几岁。狄摩西这个人──出生富裕之家，不愁吃穿的他，不像薛德立是为了活下去才把魔法当作求生工具；他是为了国家而自愿远赴战场。

    "可、可是，你的父母是怎么说得？你家应该挺有钱的吧！只要付点钱，应该就可以免除兵役了不是吗……"

    "我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卑鄙的事来！

    狄摩西激动地大喊。

    薛德立也被他突然放大的音量吓了一大跳。

    "会做出那种事的家伙，真是人类的耻辱！居然以为用钱就可以解决一切，你这个孤儿的心里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怎、怎么这么说呢……"

    讶于狄摩西激烈的反应，薛德立回应道。

    "那是因为你的父母真的很重视你呀，我还觉得很羡慕呢。"

    "给我闭嘴！"

    狄摩西气得都快喷出火来了。薛德立就像被火烫到手般连忙缩起身子。

    "每个人都在为国奋战，连劳动阶级的人都赌命上战场去了，付钱除兵役就能躲在一旁看好戏吗？那到底是谁拟定了战争时就该上战场这种法律的？到底是为了什么人，才非得发

    动战争不可啊！"

    他气得往窗户垂了一拳。但两层式的窗户就算捱了他一拳，玻璃窗还是完好的不为所动。

    "大家都擅自想向有钱人的行为模式不是吗！有钱人可以付钱免除兵役，那些没钱的家伙难道救活该拿命去付吗！实在是太愚蠢了，那些家伙全是垃圾，是这个铁文明的锈垢！"

    狄摩西憎恶地吐出这些话后，手下意识地摸了摸空无一物的枪套。原本放在枪套中的"斯可尔尼克"已经被珍妮夫人收走，现在并不在他的身边，而薛德立的红色杰米也是一样。

    "狄摩西……"

    "……我要变得像萨铎罗斯一样。"

    薛德立深深地凝视狄摩西的脸孔。没想到竟会从他的口中，听到那么有名的"波斯罗英雄"的名字。

    "你说萨铎罗斯，是那个萨铎罗斯˙希摩亚吧？被称做-满手鲜血的魔枪手-，第四次波斯罗大战时的英雄……"

    狄摩西点了点头。

    "没有错。萨铎罗斯从一个无名小卒当上将校，没有接受任何勋章和奖金就失踪了……他就是我所憧憬的对象。"

    他用右手的手指比出枪的形状，假装扣下扳机。

    "就连现役时代，萨铎罗斯都曾受颁六十次的奖赏，不过他一次都没有接受封赏或奖金，就连他在军队中领到的薪水，也都分给当地的农民。他只是纯粹为国而战，他才是真正的爱国者，他是真正的英雄！"

    满腔热血的诉说着的狄摩西，毫不隐藏他心中对萨铎罗斯的崇敬。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佩带"斯可尔尼克"吗？）

    薛德立总算可以理解狄摩西拿斯可尔尼克这种大人枪的理由了。因为那把上头带有骸骨牌的**，就跟萨铎罗斯˙希摩亚拿的枪是一样的（虽然狄摩西拿的枪是五连发式，而且后座力弱的款式。）

    这让薛德立想起他也曾经有过像狄摩西一样，让他怀抱憧憬的人。

    "人的一生就像是时钟的指针。彼此交叠的时刻只有一瞬间，随即尽是擦身而过的分离……"

    在古代遗迹前方，讲述着不许于当地时间之流的那个人──

    （但是，他却背叛了我。那时起，我内心对他的憧憬就全部化为对他的憎恶了。）

    在沉默不语的薛德立面前，狄摩西一脸不屑地下结论。

    "我……我绝对不要像那群人一样。我不想要依赖老爸的力量，所以我要变强。我要参加战争，然后立下无数战果，我要在老爸干涉不到的地方成为英雄。所以我要跟你-决斗-，我绝对会打倒你，提高我的等级。我原本是这么决定的……"

    （老爸……？）

    狄摩西在说到老爸这个字眼的时候，薛德立在这个字感觉到多了一份其他句子所没有的热切。

    "我要在老爸干涉不到的地方成为英雄"

    （是啊，原来如此，狄摩西你……）

    他终于知道，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戳到了狄摩西的痛处。

    这个突然出现在薛德立一行人眼前，向自己提出"决斗"的少年……

    狄摩西一定也是以他自己的方式担心着国家的为来吧？而且正式因为在富裕家庭当中成长，使他养成了如同小孩子的洁癖，他才会志愿前往波斯罗吧？

    然而，薛德立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证实他的做珐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狄摩西现在讲的话，的确很有到底。明明在贫穷家庭里成长的小孩子，正因为父亲无法缴纳免役金而要面临出兵的命运，但是决定出兵的议员他们的孩子却被免除兵役，还在以国家资金设立的绅士教育学校里，为了参加周末的宴会而学习舞蹈。这幅景象让薛德立怎么看怎磨奇怪。

    （虽然他的话是正确的……但再怎么看他的想法都比较接近"理想"哪！）

    薛德立注意到，狄摩西的情况只是他心中想要成为英雄的希望，跟想要反抗任何事情都用金钱解决（虽然这是从他的话里借来用）的父亲，偶然地朝著名为志愿的方向运作而已。

    这点让薛德立非常在意。

    换句话说，事实上顺序是完全相反的。狄摩西不过是将他想要成为英雄的愿望跟想要逃离父亲的冲动，漂亮地包装在名为战争的箱子里而已。

    （然而，与其要说这是绝对不能做的事，倒不如感觉上也不是如此哪……）

    薛德立像是在考虑什么似地抚着脸颊。

    薛德立很了解佣兵这种职业。因为在魔枪手当中，有很多人受雇金钱而前往参加战争，而且也有像在雷尼斯敦遇到的巴洛特那样，只是为了赚钱而学习魔学的人。

    人类做某件事情的理由是没有善恶之分的。就算那个理由在很久之后可能被成文法规否定，但也完全不可能针对想要得出那个结果的理由跟做法提出罚则。

    所以，狄摩西他不可能"犯下错误"。

    薛德立的脑海里突然想起在接待室里沉迷于开发引擎的布鲁托。

    他也是一样的。他非常讨厌军队，尽管他嘴里一直念着早一点开家公司退伍，结果却还是只能再给他开发经费的军队里做研究而已。他是这么说的。

    "我能去的地方只有军队而已。不管是什么时代，会出钱助这种进展缓慢的工作的，就只有进行战争的人而已啊……"

    薛德立下意识一手压住胸口。

    总觉得身体深处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我很清楚，我自己很羡慕沉迷热衷于某件事情的狄摩西与布鲁托。）

    这种不踏实感的真面目，有一部份是来自于对自己还找不到归宿的焦躁感。

    薛德立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得要成为可以使用高难度魔法的人。这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因为在他的眼前就已经铺好了这样的轨道。

    然而，只要试着偏离这条轨道之后，自己就成了失去方向、不知该到何处去的存在。

    也就是变得"自由"了。

    薛德立指示得到了如此的力向。所以，从现在开始他应该可以做任何事才对。

    但是，他却没办法想像用魔法之外的自己。这当然也是因为他都已经努力到这种地步，所以现在他更是没有割舍魔学的想法。

    更重要的是，薛德立非常喜欢有时组合魔法式，有时从遗迹跟文书当中展开古代语的作业。用刷毛将古老浮雕上的脏污小心翼翼地扫去，在脏污下发现强力古代语时他内心的震撼──还有至今写在笔记本里的字距一句一句地，在出乎意外的地方拼凑出美丽的文章，这对薛德立来说更是无可取代的喜悦。

    而且，只要有魔法的话就能够保护某个人。

    （安普洛希雅）

    现在已经不需要特地回忆，也可以立刻回想起她娇小的脸蛋。

    他想要保护她，这点他很确定。

    要说让薛德立有什么犹豫不决的重大因素，那就是安普洛希雅为了她祖国而进行恐怖攻击这件事。

    她的祖国加里安鲁德，遭到斯拉法特的侵略而灭亡。整个民族被拆散得流落四方，为了不让人民有机会造反，据说所有的男人都被遣送国外，留下来的女人跟小孩子们全都得辛苦耕作着极端贫瘠的农地，并且应付沉重的税赋。

    她会对祖国这样的惨况看不下去，而兴起想要攻击斯拉法特的心情，老实说薛德立也不是不能理解。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薛德立却感到了跟刚才他对狄摩西的想法中所感觉到的相同矛盾。

    他可以理解安普洛希雅的主张，但是，可以理解并不带认同她的信念。举例来说，就算是在同一个地方扎根，信念就像是树干，而理解则像是枝叶般的存在。尽管系出同源，却不相同。理解往各种方向往外扩散，但是信念却只会直挺挺地往上发展。树干跟枝叶看起来虽然相像却又不同，然而就是这两种东西彼此连结才构成树这种生物啊……

    老实说，薛德立就算心里想要帮助安普洛希雅，也不是不能夺回她的祖国。

    既然为了帮助安普洛希雅，自己就非得驱使魔法与斯拉法特军交战不可，然而他自己却没有自己到底会做到什么程度的自信。

    会做到什么程度。

    也就代表着杀害多少人这件事。

    （是的，我好害怕……）

    薛德立盯的自己的手看。

    （我害怕杀人。我害怕自己在保护安的日子里，自己体内未知的力量失去控制。我不想要战斗，更别提有多讨厌亲手杀害某个国家的人这件事了……）

    但是，保护安同时也就意味着他得杀害伊格尔人。到了那个时候，他自己又该如何是好呢……

    （而且最让我害怕的，就是安下了那样的决定啊！）

    薛德立不知不觉间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痛恨自己的优柔寡断。明明心里就非常讨厌当着杀人凶手──名迷都已经讨厌到就算脱离自幼就一直生活其中的那个组织，他也不想要成为佣兵，然而丢脸的是他自己身上除了使用魔法之外并没有其他才能。

    （我在库林凯尔变得无法使用魔法的那个时候，已经深切体验到自己无法放弃使用魔法这个事实。但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我却还一直说些"不想使用魔法杀人"这种屁话。薛德立，这太蠢了，你居然这么傲慢啊！你不是打从心里能从基斯那夺得等级而感到喜悦吗？你不是正为了得到黑闇的力量，能够变得比任何人都强而狂喜不已吗！）

    他没有资格可以嘲笑狄摩西的决心，还有布鲁托的手段。因为薛德立完全不晓得自己能做什么、自己该做什么，甚至是自己想做什么。明明就是自己要最了解的自己……！

    "可恶！"

    高举握紧的拳头，薛德立一拳揍向墙壁。

    （最会讲场面话的人就是我！）

    这么一想之后，薛德立猛一抬头，这才发现身旁的狄摩西已经不知到哪去了。

    于是薛德立继续望着窗外依然没有改变景色。将霜降山脉一带化为纯白雪原的"漂白的魔女"，现在已经将蜜蜂之馆的一楼部分完全埋在雪地里了。

    就算外头的景象没有改变，薛德立还是伫立窗前。他心想不管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在找到某个答案之前先站在这个地方吧！

    当他再次望向窗外的时候，外面依然被灰色的雪掩盖。

    （总觉得，我的心里好像也有漂白的魔女存在啊……）

    接下来是经过了多久的时间呢？周遭的摆设已经变得一片昏暗，至今都看不太到的人影工蜂们，现在也开始点亮吊灯跟走廊上的小灯。

    这是一幅不可思议的光景。火焰本身正以瓦斯灯所没有的柔和光芒，点亮一个一个以相同距离并排的灯座。浮现出一幅漂亮整齐的壁纸图样。

    那些灯火当中的一个，看起来正朝薛德立而来。

    这个拿着蜡烛灯走来的工蜂是绮莎菈。

    "薛德立，绮德琳想要向你道歉。"

    "耶？"

    绮莎辣像是要把薛德立吃掉似地直盯着他看，这让薛德立不由自主地感到心跳加速。

    "她想要为昨天睡着的事向你道歉。所以，如果你方便的话，她想要在她的房间跟你一起用餐。"

    "好、好啊……嗯，我知道了。"

    薛德立点头。不知为何，只要被绮莎菈盯着看，薛德立就感到焦躁而不自在。是因为她有种长的像安普洛希雅的感觉吧？

    虽然昨天由于已经是深夜，而没办法好好看清楚绮德琳的房间，不过她的房间里有很多暖色系的家具。根据绮莎菈的说法，这个房间是蜜蜂之馆里面日照最充足的房间。

    "薛德、立……！"

    看到薛德立的瞬间，绮德琳就像是初次见到那样脸上绽放笑容。

    "谢、谢你能、够、过来……"

    绮德琳已经现在餐桌旁等着他了。那个地方并不是昨天的寝室，也不是预示，而是她平常看书、吃饭的私人空间。

    据说在这种私人空间的更里面，还特别准备了其他向她专用的衣橱跟厕所等等的设备。为了这么一个少女，居然准备了如此庞大的空间，这让薛德立很感动。

    "这全都是因为绮德琳的魔力很高喔！因为绮德琳就算是蜜蜂也是蜜蜂里的"公主"。"

    绮莎菈一边帮绮德琳脖子上系上餐巾，一边说着。

    "公主？"

    "在蜜蜂里面也有分等级喔！好像是根据接近纯血的程度来决定的。最高级的是蜜蜂女王。"

    "蜜蜂女王……"

    此时薛德立突然稍微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觉得这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过的样子。但是，这到底是在哪里听过的呢……？

    绮莎菈让其得林的手握出擦的亮晶晶的银汤匙。然后她打开汤锅的锅盖，像是烟雾般一涌而上的蒸气里传来了汤的热度，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把汤分盛到盘子里。用餐时的一切事务似乎都是由绮莎菈负责的样子。

    正当薛德立被冒着热气的汤勾起食欲的同时，绮德琳有点害怕地开口。

    "嗯……薛德立，对、不、起……"

    "咦，你为什么道歉呢？"

    绮德琳可爱的脸上露出了随时都像要哭出来的表情。

    "嗯…就，就是啊绮德琳，原本没想，要睡着的……不过，看到圆圆的枕头，松松软软的样子，绮德琳抱着抱着，就睡着了……"

    "是真的喔……"她话一说完，抬头带着像是小狗般的眼神看着薛德立。

    "薛德……立，你……生气……了吗？绮德琳，一个人……就先睡着了……"

    "我没有生气啊，怎么会生气呢，没关系的。"

    绮德琳听到这句话，像是放下心来似的脸上浮现笑容。

    "太……好了…，薛，德立…你……没有……生气呢……"

    "绮德琳，这真是太好了呢！"

    绮德琳使尽全力点头后，在一旁的绮莎菈随即帮她把汤送入口中。这是因为绮德琳没办法长时间握住汤匙，如果等她自己把汤送入口中，那么餐点一定会全都冷掉了吧？

    "好，好吃喔……"

    绮德琳嘴角流下的酱汁，也是由绮莎菈向着母亲般用餐巾帮她擦掉的。看到她们两个的互动，要说是姊妹倒不如说像是宜对母女。

    "对、不起，虽然，绮德琳是，这样子，不过，薛德……立……要，多吃，一点喔……"

    像是察觉到薛德立的视线似的，绮德琳开口这么说。薛德立露出一副"别介意"的表情摇摇头，继续聊天。

    "嗯，你们是在哪里出生的啊？"

    "在黄金风车的街道──米明克里，喔……"

    "米明克里？"

    "那是位于加里安鲁德西部的街道。因为建造在加里安鲁德最高的山丘上，所以才被这么称呼的。虽然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替忙着吃东西的绮德琳回答这个问题的，是正在把鱼刺挑出来的绮莎菈。

    "原来你们是加里安鲁德人吗！"

    薛德立看着这对双胞胎飘逸的金发跟带着柔和青草色的眼瞳。这就说明了为什么他看到她们不知不觉地会想起安普洛希雅。

    薛德立舔了舔嘴唇。

    "那个，虽然不知道该不该问这个问题，你们的父母呢……"

    "妈妈……到那里去了，爸爸则是到那里去了。"

    一边说着，绮德琳一边用力地指向不同的方向。看到薛德立一脸疑惑，绮莎菈又接着继续说明下去。

    "在我们还只是十岁左右，米明克里街遭到斯拉法特的侵略攻击。所有的女人都走向左边那条前往纺织工厂的道路，我们的妈妈也在其中。爸爸走向又边那条道路的时候，因为回头看了我们这个方向好几次，而被军人用棒子痛殴……然后就看不到他了。她们两个人大概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吧！"

    "原来，真的有-从顺之道-啊……"

    薛德立叹了口气。

    斯拉法特会将还很年轻的加里安鲁德人分开带走，由这些男男女女所形成的队列被称为"从顺之道"这件事情，薛德立也曾经听过。

    在薛德立面前的绮德琳想要舀起果冻，绮莎菈大喝"要先把肉吃完"。

    薛德立紧接就问绮德琳在亚利鲁夏大洋房里看到自己的事。

    "在那之后，你们怎么了呢？不会像我们一样就进了修道院吧！你们是为什么到亚利鲁夏大洋房去的……？"

    "因为，绮德琳、被夸赞、是个-好孩子-……！"

    "咦？"

    绮德琳双眼炯炯有神地回答。

    "因为，有很多、魔法的、力量。是个-好孩子-！"

    绮莎菈一边对绮德琳极为天真的回答露出苦笑，一边回答。

    "因为他们知道绮德琳拥有惊人的魔力，所以把她带到某个遥远国家的研究所去。虽然我完全没魔力，不过因为这样子绮德琳一个人就什么也办不到，所以我才能保住一条小命。

    自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就一直在一起。彼此分开的时候，就只有他们知道绮德琳拥有闇属性，而让她暂时到只收集闇属性血液的专门机关那段时间而已。就只有这个时候我不在她身边，因为那个机关是最高机密呢！"

    "那、那我那个时候长什么样？绮德琳，我又跟你说了什么话？"

    绮莎菈听到这句话，微微皱眉。

    "薛德立，你不记得那时的事吗？"

    "嗯就是这样。我几乎没有过去的记忆。所以，一听到绮德琳曾经待过亚利鲁夏大洋房，让我非常高兴。也许跟绮德琳见面之后，我就可以想起某些事情吧！"

    话题中的绮德琳，现在正一边不住点头，嘴里一边不停地动着。似乎是因为绮莎菈准备的餐点很好吃的样子。

    而实际上，现在盘子上的料理，以这种深山野地所能摆出来的菜色来说，也全都是价格不斐的菜色。当然有很多是事先储存起来的熏火腿跟罐头蔬菜，不过这当中也有像是横放在

    青酱上的鲑鱼跟雷鸟浓汤这种在都市也难得吃到的料理。

    "薛德立，在，时钟里喔！"

    "时钟……？"

    像是汤匙很重似地把它放到一旁后，绮德琳点头。

    "薛德…，躲在，时钟里面，没有说话。还叫我，别对爱珥，说。"

    她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似的，把食指放在嘴唇上。

    "爱珥……？啊，那个还是我跟爱珥在玩捉迷藏啊！嗯，没错，我有躲在时钟里的记忆。"

    被灰色尘埃掩盖的记忆，像是突然被风吹过般的图画，在一次拥有色彩。薛德立感到非常兴奋。他觉得如果能像这样子继续跟绮德琳聊天的话，一定可以记起更多不同的回忆。

    "对了，爱珥她也一起到这里来了，虽然现在她在其他地方，不过如果跟她聊起绮德琳的话，也许她还记得你喔！"

    "你提到的爱珥，就是那个修女吗？"

    绮莎菈为了已经拿不动汤匙的绮德琳，一边把面包撕成小块喂她吃一边这么问，薛德立点头。

    "嗯，爱珥是我的姊姊，也是门卡那林的修女。"

    "是这样的啊！她是个好人呢！今天在井边喜衣服的时候，她有来帮忙。她说就是把溶雪得来的水，冰冰凉量地拿来用才好，还说这也是侍奉神的工作呢！"

    绮莎菈说着的同时，脸上也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微笑。

    "都已经跟她说这里是蜜蜂之馆了，也不晓得她是不是了解了。她自顾自地要了该洗的东西，一边唱起了我从没听过的圣歌。虽然另一个女孩子生气地叫她别唱了。"

    "哎呀──"

    像是亲眼见到那幅景象般，薛德立轻轻按住额头。

    "我、我姊姊吵到你们了，真是非常抱歉。"

    "没关系，因为我们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做过礼拜了，也请她讲述血骨之书的十二条目呢！我很感谢她呢！因为在这里没有礼拜堂……如果有礼拜堂的话，我就可以每天帮绮德琳祈祷了。"

    突然间，绮莎菈的脸色暗了下来。她长长的睫毛里浮出像是朝露般的水珠，一眨眼就顺着脸颊滑落。啪哒一声，发出了小小的声音。

    "绮莎菈……？"

    绮德琳放下吃到一半的面包，偷偷担心地看着绮莎菈的脸。

    "绮莎菈，不可以，哭。绮德琳，不怕，死喔……？"

    "你不要把死挂在嘴边啦！"

    绮莎菈大声回嘴。

    绮莎菈像是要振作着不要让泪水再继续流下去，抬头吸着鼻子。绮德琳轻轻地拍了绮莎菈的脸颊几下后说。

    "好可怜……绮莎菈，好可怜……绮德琳，要早她一步，离开人间了。"

    听到这句话，薛德立皱着眉头问。

    "为什么会提到死呢……"

    "我们出生的时候就被这么说的。如果把我们切割分开的话，-其中的某个人-会-短命-吧！"

    听到这句话，薛德立想起她们是背对着背生下来这件事。

    在绮莎菈的背上，像是蝙蝠翅膀的褐色疤痕……那就是这对姊妹出生之前是一体的证据。

    "因为我们那条街上的产婆同时也是诅咒师，所以这也许只是单纯的迷信延伸出来的说法，但是……"

    绮莎菈握住绮德琳摸着脸的守，爱怜地紧贴在自己的脸上。"像她这样没办法自己吃饭，如果没有拐杖的话就走不到十步的孩子，何时去世都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她只要自己一个人就什么都做不到。尽管她每天都像这样子拿着汤匙练习吃饭，也会试着用拐杖走路，不过我很清楚她练习得再多也没用，因为绮德琳一辈子都不会成为大人。她只能这样子活下去……"

    看到咬牙忍耐不让自己眼泪掉下来的绮莎菈，被绮德琳一边说着"乖孩子、乖孩子"一边摸着头发的景象，薛德立觉得很悲伤。

    这对双胞胎就是因为被切开成为两个个体，才会活不久。绮莎菈一定是一边怀着绮德琳也许已经死去的恐惧，一边生活着吧？而且她的心里也一定会觉得都是因为自己而导致绮德琳短命，都是她自己的罪过吧！

    绮德琳把手轻轻抽离绮莎菈的脸颊。

    "没关、系的……绮德琳，会照着，她们说的做……"

    绮德琳是想到了什么吗？她带着认真的表情望着薛德立。

    "虽然，绮德琳，什么都，办不到。今天晚上，我会加油的。我会，好好做的。"

    "耶？"

    她看着薛德立，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有……有人告诉我。绮德琳，什么都办不到。连饭，都没办法，一个人吃。也没办法，走路。话也，说得，结结巴巴。绮德琳，做的事，大家都不会，开心……"

    "不过"她又继续接着说下去。

    "不过，绮德琳有可以做的到，的事喔，让男人觉得，舒服……"

    "耶……"

    一瞬间，薛德立怀疑自己的耳朵释不是出问题了。他完全没想到会从绮德琳那如花瓣般可爱的嘴里，听到这句话。

    "怎……"

    "绮德琳，可以，让男人，觉得舒服。绮德琳，不会吵闹。会当个，好孩子……"

    绮德琳现在说的话，是认真的。

    "绮德琳，有了办的到的事。很开心，非常，开，心。"

    "绮德琳……"

    "生，小孩。很开心。绮德琳，已经，可以生小孩了。开，心。派得上，用场了喔……珍妮，会高兴。绮德琳，也很开心……绮莎菈，再也不会，孤单，一个人了……"

    "你在说什么啊！"

    听到绮德琳这么说，绮莎菈慌张得对她直摇头。

    "我才不想要绮德琳的孩子呢！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不是绮德琳，我都不要！"

    她一把抓住绮德琳的手，往自己的脸上贴去。

    "起听好了，这个薛德立，他说他已经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绮、绮莎菈！"

    听到绮莎菈一下子切入问题核心，薛德立羞得满脸通红。

    "所以，他说他不会跟绮德琳睡觉。所以，你就不要再有那种想法了。而且我也不希望这种事情发声啊！"

    被绮莎菈大声怒斥，绮德琳一瞬间露出了不晓得为什么她会生气的呆滞神情。

    然后，她的脸再度垮了下来，带着苦涩地微笑起来。

    "绮德琳，已经讨厌，再这么，没用下去了……"

    "绮德琳你……！"

    "讨厌，不能走路。讨厌，什么都，做不到……想做，做得到的事……"

    "绮德琳，还没有，死吧……？"

    薛德立感到心脏像是被刀次了一下似的吸了口气。

    绮德琳的表情──如果能用这种表现方式的话──看起来像是晶莹剔透到几乎透明。她的表情里有着完全没有杂质的宝石所拥有的美丽，正诉说着她坚定的意志。

    绮莎菈像是呆住似地盯着绮德琳看。

    （我……）

    薛德立突然觉得自己非常可耻。

    认为"她是个什么都办不到的可怜女孩子"的自己，实在是太丢脸了。因为自己居然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否定了她的人生跟生活方式。不管她想做的是什么，明明绮德琳是这么拚命地想要活下去的──

    把紧握不放的汤匙放到一旁，薛德立结束用餐。因为他想要跟绮德琳多聊一些，这次并不是为了知道自己的过去，而是他为了想要更了解她而聊的。

    "绮德琳，抱歉……我不是要轻视你，不过，你说得没错。作自己做得到的是，也就代表着自己还活着呢！"

    薛德立低头道歉。

    "绮德琳，我就像先前跟你说过的，完全没有小时候的记忆了。老实说，我也不记得曾经跟绮德琳见过面的记忆了。"

    她直直地点了个头。

    "因为是这样，所以我对于自己是不是真的在那里长大完全没有自信，并且深信模糊的记忆并不是被捏造出来的。我也才可以不用担心自己是凭空出现的。对我来说，光是这样就是一大进展了。绮德琳早就帮了我一个大忙了喔！"

    听到这番话，绮德琳惊讶地两眼原睁，随后表情变得神采飞扬地说。

    "那，薛德立，你，开心吗？"

    "嗯，是啊，我很开心。所以绮德琳就算是不-努力-也行喔！而且我想要再跟绮德琳多聊聊天，因为我想要跟绮德琳变得更要好……"

    听到这里，绮莎菈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似地抬头，绮德琳则是点头答应。

    "绮德琳，要让，薛德立，觉得高兴……"

    "那我们就到那边的长椅去聊吧！而且那里也离暖炉也比较近呢！"

    薛德立为了不让在旁边一直扶着绮莎菈觉得太重，就想一个人把绮德琳抱到长椅上。绮德琳的身体果真轻得像"棉花。"

    "嗯……没关系，我可以走。绮德琳，有练习。"

    大概是移动身体的时候弄痛了某个地方，她的太阳穴附近开始冒出小颗汗珠。

    "你不用勉强自己啦，我会把你抱过去的。"

    "直质地，前进，用走的。绮德琳想要用走的，直直的，直直，的……"

    绮德琳的话一说完，就像出生后第一次走路的幼童般，两首相往前乱抓探路后，开始走动。

    "啊啊！"

    然而，她还是走不到十步就摇摇晃晃地抓住薛德立的臂弯。

    绮德琳亦脸遗憾地咬着大拇指指甲。

    "……还以为，今天可以的，呢……"

    因为绮德琳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失望的样子，让薛德立也兴起想要帮助绮德琳达成愿望的想法。

    （好像要做什么让绮德琳可以走路哪！）

    然而，他立刻又摇摇头。

    （不过，那还是太勉强了吧！我又不是医生，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帮她呢……）

    此时，薛德立的视线里出现了绮莎菈推着餐车的身影，餐车上堆满了用过的盘子。他不经意看着餐车，但是看到装在餐车下方的小车轮后，他突然大叫一声。

    "对了！"

    刚刚布鲁托说过的方式……如果把那个……

    摆在暖炉前面的长椅，从椅背一直到坐垫都被烘得十分暖和。让绮德琳坐上长椅上后，薛德立马上开始认真地思考刚刚所想要的方法。

    （仔细想想，难道不能用魔法让绮德琳的脚动起来吗？……这种方法也不行呢！就如同双手无法掌握魔法元素一般，魔法元素对人体几乎不会产生作用。而且治愈魔法之所以数量一直无法增加，追根究底就是魔法元素跟肉体之间的相性本来就不好，所以，不管我组合了多少向"移动绮德琳的脚"这类的魔法式，绮德琳的脚也不会就此移动。话说回来了，这也是因为没有可以代表绮德琳这个人的魔法语言啊！）

    而且要让绮德琳的脚动起来的触媒，一定需要银这种金属。在这个世界上为了让魔法式在平常保持安定的状态就一定得使用银，至于发动魔法式所需要的能量，人类则是以火力取代自己的不再拥有的魔力。正因为人类在黎明前的大战之前跟火精灵缔结大量的契约，才会有这样的定论。

    照着这个说法，如果"渗入"魔法式的银没有直接跟火接触的话（而且这个时候据说还需要一定程度的巨大压力，所以魔法弹一定得用发射的方式击出），魔法就不会发动。

    薛德立不支何时，已经将自己抛向思绪的深渊里。该做些什么改变这种机关，难道想让绮德琳的脚动起来是不可能的事吗？

    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薛德立身旁，绮德琳像是闲得发慌的猫咪似的，时而抓住自己衬裙的蕾丝，时而把手臂穿过披肩弄出蕾丝图样地玩耍着。

    就在这个时候，正当绮德琳不经意挥动手臂的时候，薛德立视野里出现了一道闪光。

    "嗯？"

    这道闪光，是绮德琳来回舞动披肩反射灯光制造出来的。

    "绮德琳，稍微让我看一下披肩。"

    薛德立快得几乎是用抢的速度，把绮德琳的披肩拿在手上。他眼睛看到的发光物，其真面目是披肩上的刺绣。

    是银。

    "这个刺绣……该不会是银绣出来的吧？"

    把餐桌上的东西收拾回来的绮莎菈，轻易地就回答了薛德立的问题。

    "是啊！因为银线很贵，所以在这个大房子穿着这种衣物的人，就只有珍妮大人跟绮德琳而已。"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这是用真正的银绣出来的吗？那这种线也可以做披肩以外的东西吗？"

    绮莎菈好像还看不出薛德立打什么主意，只见她觉得不可思议地皱着眉头说。

    "你想问的是银线能不能拿来做佯装吗？当然做得出来啊！不但自古以来很常把银线用在刺绣上，，而且最近居然还出现了银长袜呢！"

    "长袜！"

    薛德立很快地从长椅上站起身子。还因为站的太快，让一旁的绮德琳吓了一跳。

    "居然连这种东西都做得出来……那，如果不用长靴的话，也许就可以从"髋关节"的部分让脚动起来呢！"

    薛德立立刻跟绮莎菈要了纸跟笔，一边想出移动脚步可能需要的古代语言，一边从白纸的一边开始一个一个写下来。

    "-抬起——膝盖——弯曲——伸直——迈开脚步-……

    哎呀，不对，也不用突然构成这么困难的魔法式。首先，还是要调查银线是不是可以进行封咒。所以，要用更简单的魔法式。"

    双胞胎带着惊吓的表情看着像是完全便了个人似的，嘴里一直喃喃自语的薛德立。

    "完成了！"

    薛德立快步走回绮德琳坐着的长椅旁，拜托绮德琳给他披肩。

    "绮德琳，能给我你的披肩吗？有件事情，我想要试试看。"

    虽然薛德立内心因为披肩很贵而紧张不已，但是绮德琳非常干脆地就把披风交给他。薛德立将披肩缠在手臂上，在一旁像平常那样集中意识，开始对刚刚构思好了简短魔法式进行封咒。

    "火焰啊！如花朵般绽放吧！"

    结果封咒后，他慢慢地从手上解下披肩，然后将它丢进正在熊熊燃烧的暖炉里。

    "薛德立，你在干什么！"

    绮莎菈的抗议声，几乎跟暖炉里听起来像是薛德立在讲话的微弱爆炸声同时响起。

    "火焰啊！如花朵般绽放吧！"

    这一瞬间，当众人还以为绮德琳的披肩像是活过来似的往上飞起时，披肩立刻发出"碰！"一声，炸成无数的碎片。

    "真的发动了……"

    薛德立呆呆地凝视着暖炉内部。绮德琳从旁边靠近，想要知道薛德立脸上的表情。

    "你，怎么，了……？"

    "动了，它发动了，它居然发动了！好棒！这实在太棒了！"

    由于他实在太高兴了，立刻就冲向原本是担心他而走过来的绮德琳，然后紧紧地抱住她。

    他知道绮德琳吓得叫出声音，便开口。

    "绮德琳，也许你可以走路了。只要将魔法封进银袜里，你就可以走路了！"

    绮德琳并不知道薛德立会如次兴奋的理由，所以她只觉得不可思议地回看着他。

    但是，这实在太棒了。薛德立感觉到现在自己的发现，就像在自己眼前打开了一扇巨大门扉般，拓展了魔法的可能性。

    "薛德……？"

    他满心欢喜地无法克制，于是这么说了。

    "我一定会让你可以走路！"

    此刻，在这两个人的背后，拿着绮德琳拐杖的绮莎菈露出了复杂的表情，静静地看着他们……

    由于太兴奋了，薛德立这天晚上几乎没有上床休息。就算是绮德琳早已在他身旁睡着了，他还是把灯拉近手边，满脑子挂念着该如何构筑出让绮德琳的脚能动起来的魔法式。

    如果这个方法是有效的，不只可以帮助绮德琳，同时也能够帮助这个世界里所有手脚活动不方便的人。因为薛德立在旅程当中从造访的修道院与救护院里，常常听到这几年像绮德琳这样身体还没有发育完整就诞生的小孩子正在增加。薛德立心理想，如果自己的魔力可以派得上用场，就算略尽微薄之力而已，这会是多么让他开心的事啊！

    隔天，虽然他几乎彻夜没睡，但却感觉到不可思议的有精神。他好想快点找布鲁托聊这件事，并且寻求他的协助。

    "你说-用银袜让脚动起来-！"

    布鲁托一下楼，立刻就被眼睛下方浮现出黑眼圈的薛德立紧抓不放。听完他一连串的说明之后，布鲁托像是"亲眼看到这件事"般，罕见地大惊失色。

    "哎呀哎呀，你还真是想出了个不得了的构想呢！这件事情到底有没有可能呢？"

    "理论上应该是可行的，请看。"

    薛德立试着把昨天用绮德琳的披肩做出来的实验，原封不动地重现在布鲁托面前。结果，薛德立放在银线里的火魔法，在被工蜂们以研磨剂擦得闪闪发亮的暖炉中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花。

    "这……的确可以使用也不一定……"

    薛德立露出期待的眼神看着布鲁托闭眼沉思的举动。

    从这个时候起，薛德立跟布鲁托两个人每天开始尽力博览馆内收藏的古书。因为他们要为了绮德琳完全无法使力的脚（换句话说就像个人偶似的），找出相对应这种情况的有力魔法式。另外，为了让魔法式能够像人体般顺畅动作，他们又需要将自己平常没有意识到的动作分离、翻译成魔法式，因此薛德立跟布鲁托分头读书，并且一边烦恼着"那也不对，这也不对"，一边解析人体的动作。

    然而，人体肉体的动作这件事情比薛德立想得更为复杂，更像是一首变奏曲。由于所有的动作都以魔法是加以补足会让魔法时变得太长，于是他们两个人决定，总之先只以能笔直前进为目标。这也是因为薛德立想起绮德琳说过，"她想要笔直地前进。"

    "布鲁托先生，你觉得这个时间点是要先弯曲膝盖，还是要先让脚尖落到这个位置？"

    "你先等我移下，先试着用我做出来的模型模拟一下吧！我先从第一步开始。"

    布鲁托"斯拉法特技术将校"之名果然不是叫假的，他已经用手头上的材料做出了以绮德琳为范本的人偶。在有时候使用人偶，有时候实际以自己的慢动作确认关节动作的过程，

    更加深了薛德立人类动作的相关知识。

    这么一来，他们至今都没有想过的复杂人体构造，便不可思议地浮现出来了。"创造人类这种生物的人，会是个多么聪明又灵巧的人啊！"薛德立这么惊叹着。

    就这样，他们在绞尽脑汁总算组合出没有破绽的魔法式后，两个人双手抱胸站在人偶前。

    "接下来，需要的就是封入魔法的子弹，也就是-袜子-吧！"

    "说，说得也是，还有这个问题啊！该怎么办呢……现在这种天气也没办法去买银长袜。"

    "没办法，我就先试着拿好久没拿的棒针好了。"

    听到这句话，薛德立吓了一跳，重新看着布鲁托。

    "喔，好。"

    手指灵活的布鲁托居然也擅长编织，他拿到这个洋房的工蜂们给的银线后，一眨眼就准备好一双银袜。

    "我出生长大的村子里，所有男人都编过蕾丝喔！因为那里有新郎得编新娘面纱的习俗呢！"

    "原来如此。"

    "而且基斯哥的手艺比我要灵巧很多喔！"

    "咦！"

    薛德立亦想到那个基斯正在编织的模样，内心就五味杂陈。

    漂白的魔女似乎还待在这座霜降山脉上的某个地方，尽管每天早上以外套和铲子武装自己的工蜂们拚命铲雪，但是一到夜里，狂暴的风雪还是在百叶窗上留下痕迹。

    转眼间就已经过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薛德立几乎将所有的时间花在构筑这个魔法式上。虽然薛德立拜访绮德琳时会想到安普洛希雅，但是除去拜访绮德琳的时间，他全都用心地沉迷在构筑魔法式的作业里。

    因为薛德立许守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喜悦，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让自己着迷的某个事物了。

    "布鲁托先生，我最近出现了想要一辈子都这样研究下去的想法呢！"

    布鲁托边舔手指边翻动着到处都贴着注解的古文书，然后热情地接受了薛德立的自白。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你是想要成为专门服务人类的魔法技术商人吗……"

    "就是这样，我一直思索自己到底可以做什么。虽然我好像有大量的魔力，但是我不想让这份力量被用在战争上。我讨厌自己成为门卡那林的僧兵。然而，我也很清楚自己就只有魔法的才能而已……"

    "那么，你终于也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跟适合度一致的职业，那是非常幸福的事阿！是很棒的事啊！"

    听到布鲁托这么讲，对薛德立来说就是比什么都好的激励。

    我的魔法要是可以为了因贫穷跟战争而肢体受伤的人们派上用场就好了。提到魔法，虽然总是被拿来用在战争上，不过难道就不能反过来用在拯救众人这件事情上吗？

    （如果我说想让魔法以这种方式发挥作用，爱珥跟安一定也会赞同我的。为了让她们赞成，现在得要快点组成能让绮德琳笔直往前走的魔法式才行。）

    薛德立点着头，立刻将已经干掉的笔尖放进墨水里。

    此刻，薛德立完全没有察觉绮莎菈正在楼梯平台那里，带着阴沉眼神望着他这件事。

    绮莎菈回到房间里，突然听到一声"咔哒"巨响。他吓得顾不得放下手上已经洗好的衣物，直机冲进绮德琳应该已经睡着的房间。

    "绮德琳！"

    这声巨响，原来是绮德琳的拐杖打到沙发边缘发出来的。绮莎菈慌慌张张地一肩挺住绮德琳的身体。绮德琳做出"要被罚了"的表情吐着舌头。因为明明就已经交代过一个人的时候绝对不可以做了，但她还是偷偷地练习走路。

    "都已经跟你说该睡调了，为什么还起来走路呢？"

    绮莎菈说话的语气有点严厉。

    被责骂的绮德琳，觉得不愉快地缩着脖子时，很罕见地回了绮莎菈一句。

    "薛德，立，说，我可以，走……"

    "是啊，是-薛德立-说的呢……"

    绮莎菈重重地叹了口气。

    最近一直是这样。自从薛德立逗留在这栋洋房里，绮德琳为了讨他欢心，明显变得很努力。

    明明到现在至今她总是会向绮莎菈撒娇，要绮莎菈喂她吃饭，但是在薛德立面前却变得不想这么做，甚至连汤匙都快拿不住了，她也靠着她的志气不让汤匙离手。昨天晚上也是，薛德立过来吃饭的时候，她坚持袜子如果不是有蕾丝的就不要，再不然就是她的脸色很不好，想要上点腮红。听到这些跟先前截然不同的坚持，让绮莎菈觉得非常困扰。因为这些要求让绮莎菈除了餐桌上上菜的工作之外，甚至还得额外检查绮德琳的穿着，也使的绮莎菈整天被绮德琳指使来只是去的。

    除此之外，只要稍微一个不留神，绮德琳就会像这次一样一个人开始练习走路，就算对她说"如果头撞倒桌角，那该如何呢？"她也完全不理会。因为她相要薛德立夸奖她。

    很明显地，绮德琳对薛德立抱有特别的好感。

    像是说给小孩子听似的，绮莎菈再次提醒。

    "好了，你就乖乖等到晚上吧！不能在白天的时候跟客人见面可是规则喔！"

    "绮莎菈，薛德……立，他喜欢，兔子吗……？"

    "什么？"

    绮德琳用手在头上比出耳朵的样子。

    "兔子，发型。还是说，要梳……梳成珍妮那样的发型？"

    看她好像在讲发型。她在问是要像兔子一样分成两个髻呢？还是要像珍妮一样梳高整理在一起会比较好呢？

    绮莎菈不耐烦地随便回答。

    "不知道，那种事情我不晓得。"

    "薛德、立，喜欢，什么香味呢？是玫瑰香，还是薄荷香……"

    "你要和薛德立一起吃饭吧？吃饭的时候喷浓烈的香水可是违反礼节的喔，绮德琳。"

    "是，吗……"

    绮德琳听到这个回答，露出明显失望的神情。

    "话说回来了，你要好好照着我吩咐的话去做。我也有其他工作喔！"

    一边在床上慢慢拉开绮德琳缩在一起的手脚，绮莎菈感到不知为何地焦虑着，。

    绮德琳不知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脸色为之一亮。

    "没，关系，的。绮德琳，就要，可以，走路了。再没，多久……"

    "……如果薛德立说的是真的话。"

    "这、这么历来，就可以，一个人，笔直地走！"

    绮德琳鼓起腮帮子，很有自信地断定。

    "一个人，就可以。任何事情。换衣服、吃饭……头发……"

    "虽然是很棒的想法，不过，绮德琳，什么事情都你一个人做事不可能的。"

    虽然绮莎菈很想露出笑容，然而她新里面在意着某件事让她笑不太出来。

    绮德琳认真地摇头。

    "不对，我办得到……任何事情都可以。绮德琳，战斗，有很多魔法。"

    话一说完，她就试着摆出拿枪射击的姿势。

    "我，有魔法，绮德琳，可以，帮得上忙。可以给，薛德立，魔法，子弹。绮德琳，有，很多，魔法。"

    "讨厌，绮德琳你想要战斗吗？那真的不可能啊！就算魔力再怎么多，绮德琳要成为魔枪手也……"

    "就算，绮莎菈，不帮我……也可以。"

    听到这句话，她用刷子刷绮德琳头发的手，突然停在半空中。

    "呃……"

    "绮莎菈，不在，也没关系……又-没有，魔法-……"

    绮莎菈察觉到自己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脑子里感到一阵热。

    当她知道自己在生绮德琳的砌石，已经把那句话说出口了。

    "是啊，我还希望你能够早一点离开我呢！"

    比平常更加粗暴地用毛巾盖住绮德琳后，绮莎菈在床上转过身子不看绮德琳的脸。只听到绮德琳发出害怕的声音。

    "绮莎菈，你……生气了吗？"

    "我才没有生气，我才没有生气！对啊！我一直觉得能那样的话就好了，省得我多花心力！"

    绮德琳明显露出受伤的表情，绮莎菈故不得胸口传来的阵痛，她也没办法将说出去的话再收回来了。

    （为什么你要露出那种神情呢？这不就像是我欺负你吗！）

    虽然说出口感觉很不好，但绮莎菈还是把话说出口了。

    "不过婐觉得你还是别期待太多比较好，因为绮德琳想要用魔法让你的脚动起来，毕竟还是不可能的，因为你从老早已前就是我的-累赘-了！"

    她感觉到心里某个地方有人大叫"糟糕了！"

    绮德琳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跟水一样透明，而且很快缔结上一层霜。

    绮莎菈从没见过她这种表情，好可怕。明明都已经看习惯绮德琳苍白的脸，但是像这样子冰冷可怕的神情，她还是第一次看到。

    "……呜……"

    将已经喜好了浴袍跟缎带丢着不管，绮莎菈冲出浴室。沉重的关门声连房间外面都听得到。

    跑出房间后，绮莎菈在门前无力地蹲了下来。

    "呜呜呜"

    两首捂住嘴巴，她哭了。

    她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现在说了些什么。"我刚刚到底说了什么？"我居然说是累赘，我居然说她是累赘。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说出那种话呢？）

    太恶劣了，我实在是太恶劣了。那句话绝对不能对身体不方便的孩子说出口，居然抛出了在各种意义上都是最糟的一句话。

    而且，还是对自己唯一的姊妹──

    不过，绮莎菈隐隐约约察觉到，那句话已经藏在她心里很久了。她了解这句话绝对不能说出口，而深深地藏在心里，但却因为绮德琳一句不经意的话语，让她气得打开了内心紧紧封住的盖子。

    然后，她终于说出了心里的话。

    "明明你就是我的累赘！"

    "不对！我不可能会想要说出这种话的！"

    再怎么会毁，深黑色的罪恶一就像涛天巨浪般拍打在身上。光是这份后悔，就让绮莎菈像是胸口被捅了一刀，痛苦地快要死去。而且，她无法不觉得不甘心。只有这句话……只有

    这句话，她无论如何都想要收回。然而，正如同死人不能复生般，一旦说出口的话是不能再收回来的。

    绮莎菈突然用力摇头。

    "不，这不只有我的错而已。"

    （…绮德琳，她也不是会那么说的孩子。那孩子最近也变得很倔强，老是说些任性的话．完全不顾我的感受……可是，可是……！）

    一想到自己本人就定最不了解为什么两个人的关系会突然变得不再像齿轮咬合紧密般地融恰的人，绮莎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们两人至今都处得很好:我很喜欢绮德琳，而且绮德琳没有我也不行。我说什么，她也都会听。明明我们两个人是两人一体的──

    （是那里出了差错吗？）

    好不容易停下如同溃堤般溢流而出的泪水

    "……这应该有某个原因才对。"

    她轻声地说。

    （因为，我们一直到最近都还处得很好二绮德琳猛然抬起原本埋在膝盖问的脸。

    没想过自己应该要负起责任的绮莎菈，她的想法开始无法克制地渐渐朝着没有阳光的阴暗面偏去。

    由于她心小的罪恶感太急于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于是将所有的原因全部归咎与绮德琳有关的某个人身上。

    （是那个家伙，薛德立．亚利鲁夏。只要那家伙没有来这里的话──）

    她咬着下嘴唇的力气几乎要将嘴唇咬断了。

    绮莎菈仔细回想起绮德琳跟薛德立的对话。薛德立是这么跟绮德琳立下约定的，

    "一定会以魔法的力量让你走路"……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比这句话，让早巳对站起来走路死心的绮德琳更加高兴了。

    "什么魔法啊……"

    绮莎菈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血色突然消失了；

    她完全不能信任跟魔枪手这种职业有关的人，虽然她不懂得使用魔法，但是那群人可是滥用暴力的人类啊！"名为魔法的暴力"──是的，魔法无庸置疑的就是暴力，也正因为是如此，那个据说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最强的武器"铳姬"才只能消去任何东西，不是吗？这如果不是最低劣的暴力，还会是什么呢！

    （不能信任那种简简单单就说出要帮忙做些什么的人。这世上是不会有那种求回报的人的，那家伙二正是想要绮德琳吧！说出那种就算做了也不见得会做得到的话，一定是想要收买绮德琳吧！）

    到日前为止，已经有很多男人想要绮德琳了。有人对她的魔力感兴趣，也有人是因为她那种"特殊的身体"勾起欲望。另外也有男人说过，他光是跟绮德琳聊天心情就会平静下来。

    "她就像是个救赎世人的天使啊！"

    是的，她就是个天使。今后也会是……绮德琳今后也将永远都个会成为滥用丑恶暴力的大人。她也不会像这个世上的女人那样，拥有能够心平气和地背叛、歧视男人的智慧。她会一直对那些男人露出有如牛奶泡沫破裂般的甜美笑容，一直保持着不受其他事物污染的纯洁心灵。对男人而言，她一直都会像是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便利人偶。

    像个便利的人偶般活下去

    （那家伙也是一样的，所有的男人都是－样的。）

    绮莎菈观察着自今来到蜜蜂之馆的各种男人，所以她很清楚。那个男人跟布鲁托也是一样的，说些随口编出的事让绮德琳高兴，其实是打算拿她来进行魔法实验。虽然布鲁托偶尔也会照顾绮莎菈姊妹，但那也不过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心而已。因为他真正感兴趣的，其实是该加何使用贮存住绮德琳体内那股庞大魔力的方法。所以，每当他说"我们两个没有魔力的同伴就好好相处吧！"时，她从来就没有相信过这句话。

    所有的人都会想要利用他人，像是为了填补彼此心中的空虚而在一起，或者是为了自己本身的利益而把对方当成踏板．然而这样的人当中最让绮莎菈厌恶作呕的，就是拿自己的良心来蔑视其他人的人，再也没有人比这样的人更坏了，他们之所以会一直深信着自己做的是好事，只是因为没有察觉内心那份正义感，其实里面包藏着祸心而已。

    （我绝对不会让他这么做的！）

    薛德立到这里之前，我们都非常要好。从背对背被生下来那时开始，我们就是二合为一的。这跟被下了"那边会死吧！"这种不吉利的预言一点关系都没有。

    而且更重要的是，绮德琳一直、一直以来都是我的东西。"只属于我"的──

    "我得拿回来。"

    绮莎菈干裂的嘴唇里这么喃喃自语着。

    我要把绮德琳找回来，然后也会重新得到自由。是的，现在这个时候不正是将为了

    如此而秘密构思出来的计划，付诸实行的时刻吗？

    为了如此……

    （只要把我们两个齿轮之间卡住的石块拿掉的话我们一定会重新回到过土那种咬合顺利的样子吧！）

    这就是绮莎菈的恐惧心开始拥有小刀般锐刃的瞬间。

    为了让绮德琳的脚能够笔直前进的魔法式，实际上整整收罗了一本笔记的份量

    绮德琳看到这本笔记理写得密密麻麻的古代语言，惊讶地呼了口气。

    "好多，魔法语言喔……"

    "是啊！绮德琳，这份量实在太多了。接下来如果不做些处理精简这西古代语言，让它们变得简短有力的话，就算你一大早特地专上银袜，等到可以走路太阳都要下山了。那样就一点意义也没有吧！"

    也不晓得她听懂了没，只见她笑着看薛德立的脸。

    因为这几天晚上他一直陪着绮德琳睡觉。吃过饭他们就一起在床上，薛德立顾不得绮莎菈顾虑的心情，开始说明起新构筑出来的魔法式跟接下来要进行的实验。

    提到这个绮莎菈，他很在意她像平常一样照顾绮德琳一直保持沉默的样子。虽然他曾经以为她们是很亲近的，然而他却没有想到要去找出现在为何会如此的原因。因为薛德立实在是太专注在为了绮德琳而构筑出魔法式这件事上了。

    "我今天试着改良这个部分了。这样应该就可以一边自动保持平衡一边让上半身顺畅前进了。"

    他享受着每天晚上将今天一整天进行的部分向绮德琳报告过程。而绮德琳这边，也只真心对待薛德立为了自己所付出的辛劳而感到高兴，于是她表达了她的感谢之意。

    她看到薛德立将可说是自己王牌的古代语言毫不吝惜地加进魔法事理，也像个上得了台面的魔法使用者般地担心起这件事。

    薛德立听了绮德琳的话后回答。

    "那个啊，既然是已经得到的东西，那么到了该用的时候就不能小气呢！"

    "那不管，是遇到什么该用的时候？"

    绮德琳认真反问。

    "是啊，如果不这么做，接下来就会变得再也进行不下去。所以，我绝对不想要有所保留。不管遇到何种情况，我都想要尽心尽力去做。这么一来，手里应该会留下比失去的东西还有多的东西才对。"

    这句话是薛德立在小时候曾经听某人说过的话，而且他把这句话记得比律仪还要清楚。

    虽然遗憾的事，他连这句话本来是谁说出来的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到了夜里，大部分的时候都是绮德琳先睡着，而薛德立则是紧紧将笔记抱在胸前，睡在接近暖炉的长椅上。

    这么做之后的隔天，他又会在跟布鲁托讨论"这也不营，那也不可以"的过程里消磨整天的时间。

    好不容易完成了"只要笔直往前走"的魔法式，这已经是从开始动手算起的九天后了。

    "嗯，这段时问说长也并没有长到那里去，接下来就是在想停下来的时候该如何停下来，还有就是为了在魔法式发动时不让使用者被烧伤，得需要把魔法式组合得更加巧妙吧？"

    布鲁托静静地望着因为笔直冲得过头而猛力撞向墙壁，最后被起火装置延烧变得一片焦黑的人偶，同时下了这段评语。的确，以现在这个状况来，不但因为点燃银袜的装置太靠近身体造成了严重的烧伤，而且为了得到足以发动魔法式的推进力，脚上无论如何穿上与枪类似的构造。

    "不过总而言之，这样就往前迈进一步了吧！"

    "正是如此！我们可是天才呢！这是往天才布鲁托跟薛德立股份有限公司前进的第

    一步呢！"

    两人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后，就开始手牵着手跳起舞来。一旁将暖炉里燃尽的煤渣扫出来的工蜂们，只是带着可疑的眼神看着这两个人忘情狂舞。

    胡闹得尽兴后，这两人同时一口气地往沙发一坐。

    突然间，楼上传来了女孩兴奋的喧哗。

    "现在，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的客人在这个洋房里吗？"

    "奸像还有一个人吧？"

    布鲁托一边露出难喝的表情喝着已经冷透的咖啡，一边这么说。

    "既然珍妮小姐作陪的话一定是在最里面的房间吧？这也是一件罕见的事呢！"

    话一说完，他立刻转身问薛德立。

    "这么说起来，你的朋友们在做什么啊？"

    "我指的是狄摩两他们，虽然你应该没有跟他一起旅行的理由就是了。"

    薛立觉得很意外地回答。

    "我跟他第一次见面是在距离这里有点距离的路口那里，他突然提出决斗还让我吓了一大跳。虽然最后那场决斗因为风的缘故中断而没有结果，但是听说由于他要当志愿兵，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进行-决斗-来提升自己的等级，因为他希望能够被配属到队长阶级去。"

    "嗯，-决斗-啊……我觉得就算做那种事也没用呢……"

    "没用？"

    布鲁托从怀里拿出一个扁平罐头，然后"呯"地一声打开了盖子。虽然这是在都市也很有名气的商家所贩卖的糖果罐头，但是他从里面拿出来的却是香烟。

    "现在已经跟一百年前各种科学系统还没有被了解的情况不同了，接下来将会任何东西都能大量生产的时代。书、食物、白行车，还有衣服……至今都还是职业技能做出来的东西，接下来全都会被机器取代。至今只专属于魔枪手特权的魔法，自然也不例外。

    他完全没拿引火用品跟火柴，只见他捏起一根烟就蹲在暖炉旁，像是要直接拿着烟来点火似的。

    "更重要的事，任何人都能够击发魔法的时代即将到来这件事。这么一来魔法式这种东西就变得不再是个人的工作，军方也会在某个研究所开始专门制作"有利于战争的魔法式"。换句话说，只要做出魔法弹的话，接下来只要有能够下扳机的士兵跟有能力的作战就行了，魔枪手已经不在势必要的存在了。"

    "魔枪手，已经不再是必要的存在了……！"

    薛德立于到这句话里有着如何否定自己存在的力量。

    "那、那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你还以为现今世界里发生的战争还像过去那样子一对一彼此战斗吗？-决斗-这种仪式不过是图具形式而已，因为战争已经进入了投入大量士兵、大量枪枝、跟大量魔法的集团战时代了。而实际上距离这座山很近的另一个山头，正很频繁地发生这种的冲突。接下来的战争需要的是技术，还有只需要支援这种技术的资源，所以才会有组织的出现。

    所以人类就算不需要勇气跟荣耀也可以进行战争，只要他们想的话。"

    他露出迷茫的眼神，接着说下去。

    "虽然说什么-人类全新的双脚-，政府也拚了老命地宣传是为了人民建造的，但事实上火车上面的货物有一半是堆放军事资源。而这当中，提到现在的铁路交通，最早被铺上铁轨的地方已经是战场了吧！哎呀，讨厌讨厌，真希望我老家一辈子都别被铁路包围啊……"

    布鲁托像是要找新人偶的材料似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着某个地方走去。薛德立已经习惯布鲁托随心所欲的举动，于是他开始打扫起接应间后方。

    （"决斗"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布鲁托刚才说的话，现在还回绕在薛德立耳里。

    （那样的时代真的来临了吗？那，这不就是我们到现在的所作所为全都没有意义吗？）

    大量生产，大量的人类，还有大量的武器。铁的文明乍看之下好像给了人们很多东西，然而这就是所谓的进步吗？薛德立不得不这么想。这个世界真的是朝着好的方向前进吗？让这世上的所有人都能够拿枪的时代来临的话──

    突然间有人跟他打招呼，让薛德立的思绪突然中断了。

    "你到底在干嘛啊？如果你想要特化你的魔法式，那你还真是无聊啊！"

    "咦？"

    薛德立突然抬头。狄摩西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边，而且还像是咬着黄连似地苦着一张脸。

    "狄摩西！"

    他看着写完到处乱丢的只本，摆出他平常摆的姿势，然后用手指用力地指向薛德立。

    "听好了，你可是我的对手喔！等到这里的是结束了，就立刻跟我-决斗-吧！你听清楚了吗！"

    狄摩西还执着于那时候被中断的"决斗"，这让薛德立非常厌烦。

    "你又再提那个啊？不过很抱歉，我也许再也不会进行决斗了吧？"

    "你、你说什么！"

    "而且我已经决定不当僧兵了。"

    狄摩西一副话都说不出来的表情。他气得满脸通红，最后终于对薛德立发出怒吼。

    "怎、怎么有这这样的事，你可是我的对手，我不原谅你打赢了就想跑！"

    "话说回来你就看看吧，狄摩西。我刚刚好不容易让脚的魔法式顺利发动了……"

    "那种事情随便啦！"

    他一把夺走薛德立已经捡起来的纸张，朝着后面一丢。

    "无聊！你听好了，魔枪手这种职业进行-决斗-来提高等级可是使命啊！藉由进行-决斗-才能证明自己的强度，正因为如此才要战斗，这就是所谓的-强悍-啊！"

    "那是你的价值观吧？"

    薛德立虽然已经有点火，但还是很有恒心地继续把纸捡起来。

    "布鲁托刚才说过了，他说-决斗-已经跟不上时代了。战争现在已经进入了集团战斗的时代，所有东西都是大量生产、大量供给。因为普通人都能够扣下魔法枪的扳机，从今以后魔法将会变得更加开放，魔法已经变得不再是只属于魔枪手的东西而已。"

    "这、这太蠢了！你可别真的听那种完全没有魔力的斯拉法特军杂碎说的话啊！"

    "苏然他的确是斯拉法特人，但是布鲁托是个好人啊！"

    薛德立将狄摩西随意乱丢的纸张放回桌面整理。

    "而且，你如果是月海王国人的话，既跟斯拉法特是同盟国吧？别用那种语气批评要一起战斗的同伴啊！"

    "哼！斯拉法特不过是捡现成的而已啊！跟月海王国相比，不管是历史跟格调都完全不能比。它们也不过是并吞加里安鲁德之后变得狂妄自大而已啊！"

    "嘘！"

    薛德立像是要提醒狄摩西放低音量似地出声阻止。

    "你稍微想过再讲吧，这里可是有很多加里安鲁德人呢！"

    这个蜜蜂之馆的管理人珍妮，还有绮莎菈跟绮德琳这两人她们都说过自己是从加里安鲁德逃过来的人。

    （另外，安普洛希雅也是……）

    是因为被薛德立阻止之后觉得无趣吗？狄摩西改变话题。

    "嗯，话说回来你知道吗？这个洋房为什么会盖在这样的山里呢……"

    他擦着鼻头，得意地说着。

    "是因为有什么遗迹在这个洋房的地底吧！"

    "咦咦？"

    狄摩西慌慌张张地抓住薛德立的脖子，把他拉近自己的脸。

    "笨蛋，你才别那么大声。那可是本大爷到处巡逻才好不容易找到的重大发现呢！"

    还以回这几天怎么都看不到狄摩西的人影，没想到他居然是在做这种事。薛德立想到这眉头深锁。

    "喂，要不要现在就去看看？"

    "好啊！"

    "我可是看到那个叫做布鲁托的家伙频繁地出入地底下喔！"

    "布鲁托他……"

    听到这里，薛德立跟狄摩西两人避开众人的耳目，感情很好的躲到桌子下。

    "事情绝对是我说的这样。我之前就听说门卡那林的寺院跟建筑物，大部分都是在古代遗迹上头，所以我马上就想到这里会不会也是如此。门卡那林那群家伙，姑且不论是不是为了保护遗迹，倒很像是会为了独占知识和全力这么做呢！"

    "你说的没错，我之前待过位于满月都市的修道院旁，的确也有古代遗迹。有很多修道士为了解读遗迹，时常会到那里去。"

    那个时候，他一直以为发掘过去的遗迹并且加以解读这件事，只是单纯为了保存历史而已。但是，如果试着仔细思考下去，却只能认为门卡那林想要藉由先了解古代语言，进而独占古代知识。

    因为仅仅只要发现一个古代语言、仅仅只要发现一个文脉，就有可能让这之后的战力渐渐增大……

    "喂，我们就算是光看也行，就一起去看吧！也许能从构成的魔法阵的文字里捡到有趣的古代语言喔！"

    "不、不过……"

    老实说，薛德要对那个遗迹也有兴趣，那是用了什么古代文字呢？那会适用哪种方式连结语言呢？又会以什么样的机关一直运作呢？或许就像是那个在满月都市里，不断刻下其他世界时间的时钟那样，潜藏着我们都不知道的知识也不一定。一想到这里，好奇心就战胜了自制心，任性地让自己的脚快走动起来了．

    (虽然其实是不能看的……但是也没有说不能看，就去吧！)

    他这么说服自己后，接受了狄摩内的提案，

    "好，那我们走吧！走这边！"

    狄摩西在前面带路，两个人首先进入了据说是食物仓库所在地的地底。套明也没有很多人在上面走，走廊上却不知为何地跟地面上铺着同花色的绒毯。

    随着两个人的移动，脚步声变得格外响亮。狄摩西从一排同样是橡木材质的门当中，伸手握住了上头有狮子敲门器的门把。

    门简简单单地打开了。

    他随即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蜡烛，以火柴点火。

    这里，乍看之下是什么都没有的空间。然而，在狄摩西拿着的灯光下方，明显浮现出表示着魔法文字的黄绿色光芒。

    而凡光芒绘出一个圆。

    "这是-门的魔法阵-啊……"

    狄摩西的喃喃自语里饱含着感叹

    "耶耶耶，下会吧！"

    "你看清楚，喏，没错，这还在运作。"

    明显浮现

    戴布罗佩因的魔法阵──被人通称"门的魔法阵"的这种魔法阵，正如同门这个字所代表的意思，它能够在一瞬问让人移动从这个魔法阵到另一个魔法阵之间的距离，被称为是遗留在现代的各式遗迹当中重要性最高的魔法阵，因此──很多人深入研究。

    然而遗憾的是，根据这个魔法阵相关的研究显示，现代人的技术是不可能制作，并且设置这种魔法阵的。虽然能够就自古代留下来的魔法阵直接利用，但却不知道为何需要被设置在这里。因为这个魔法阵是以什么样的机关运作，至今仍未被详细解答。

    换句话说，就算是直接将还能运作的魔法阵完全复制写到别的地方去，那个魔法阵依旧不能发挥门的功能。是土质不好吗，亦或是需要更多其他不同的适性呢？这简直就像是古代人们即使允许我们使用他们文明的遗留物？但仍不允许我们盗用他们的知识似的。

    "-还在运作-……？"

    "是啊，啊啊，对了，我了解了！这里就是真正的入口啊。

    狄摩西像是了解了某件事情，一边摇头晃脑一边这么说。

    "你还记得，我们刚到这里时，那个叫珍妮的阿姨是怎么描述我们的吗？

    被这么一问，薛德立老实地摇头。

    "她是说-从外面来的大人们-啊！有客人会在这种刮着暴风雪的日子里前来的确是很罕见。然而那个叫布鲁托的男人明明就是在我们之后才到，却已经在洋房里了。"

    "啊！"

    听到狄摩西这么一解释，薛德立立刻不住点头。的确就像狄摩西所说，薛德立进到洋房之前进行问答的时候，布鲁托是从里面的楼梯现身的。

    明明他明显就流露出"现在才到"这样的感觉──

    "那么，那家伙是从哪里进来的呢？明明是这种大雪的天气，他的外套却没湿所以我才会一直怀疑绝对有其他的入口存在呢！果然就在这里！"

    薛德立重新正眼看着狄摩西。他对于狄摩西居然意外地观察入微而感动着。

    然而，他更惊讶的是居然还有可以利用的"门"存在。一想到门卡那林在这个世界里也许还偷偷掌握住好几个这样的遗迹，薛德止内心的猜疑变得越来越重。

    而且，如果是这种机关，会到蜜蜂之馆的人自然就只有听到这个魔法阵谣传的魔枪手。虽然他并不觉得号称散落在世界各地的蜜蜂之馆全部都跟这个门连结！然而却不难想像有其

    他的地方会像这样子兼有着保护遗迹的功能。

    "时至今日，全世界大部分现在的魔法阵里，要不就是古代语言脱落，要不就是一个部分消失，几乎都没有能用的魔法阵了，它们都已经死去了。不过，这里仍然存在着还活动着

    ，现在也能够利用的门的魔法阵。这还真厉害啊！"

    狄摩西兴奋得鼻子抬得高高的，一旁的薛德立也点着头。因为正如同在位于那个雷尼斯敦的阿修玛琳魔法阵，现今还遗留在世界里的魔法阵大部分已经无法使用了。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遇上还能运作的魔法阵……薛德止觉得自己的血液兴奋地快要沸腾了。

    "那就是-门的魔法阵-……"

    薛德立稍微眯起眼睛，因为画在地上的魔法阵明显有两个。

    "有两个耶……？"

    狄摩西像说在说"真受不了你"似地以鼻子叹气。

    "不知道那边才是-门的魔法阵-！也许这两边都是也不一定，但是我本来就不清楚那家伙到底是使用那个魔法阵……"

    突然问，狄摩西像是要诱惑薛德立似地说了。

    "喂，不晓得那个魔法阵是连到那去哪！"

    "你想说什么？"

    "我们也试着来用门吧！那个布鲁托也是从这里出现的吧？那这个魔法阵肯定是连到某个斯拉法特的研究室吧！"

    "怎么可能！"

    薛德立摇着头否定了这侗说法。

    "这里是门卡那林的建筑物吧！就算要连也一定是连到门卡那林的设施去。"

    "那，也许是连到绝对信仰中枢去吧？"

    "绝对信仰中枢！"

    听到这个门也许正连结到门卡那林的圣地，这个他想要立刻飞过去的地方，薛德立心里那把天秤开始微微地偏斜了。

    "这上面用了好多古代语言，这全都是没看过的字呢！"

    两个人一边高举着蜡烛，开始一边一点一点地靠近魔法阵。接近得快碰到魔法阵外围后，他们开始读起被用在魔法阵里的古代语言。

    "-奔流而来-、-荨麻-、-垫-……？"

    "-奔流而来-……这么说起来，是属于水属性的吗？"

    "不对，这个-奔流而来-跟那边的-时间-彼此关联，所以并不只限于用在水……"

    边将捡拾而起的古老语言记在豪华皮革手册里，狄摩西一边像是很满足似地哼着歌。

    "我要使用在这里发掘的字眼，把我的魔法式改良得更强！哼，说什么-决斗-已经眼不上时代了，那一定是没有魔力的家伙不服输说出来的话。因为魔怆手一直都以这种方式来此拼彼此的力量，等级高的人就是强。我绝对要进行-决斗-让自己变得更强──"

    咚！

    突然开，这两人背上被用力推了

    "呜哇哇哇！"

    薛德立跟狄摩西一个不稳，已经一脚踏进了这个真实情况不明的魔法阵里。

    "糟……"

    此刻已经发出闪光。

    被闪光照得眼花的两人护住自己的脸，此刻绿色的光一边发出"叭叭叭叭叭"的声音，一边将两人的全身包了起来。

    "呜！"

    薛德立跟狄摩西倒抽一个冷气，因为他们一瞬间就理解自己到底陷入了怎么样的情况。

    "呜哇哇哇，门，门已经发动了！"

    狄摩西惨叫起来。

    "打开无底而残虐宝库，

    打开第十三号的王棺，

    现在就将天的螺钿镶上王冠吧！亚斯查斯菲格尔！"

    不辨男女的声音，随着光线飞舞的碎片一起环绕在两人身边。因为门的咏唱已经开始了。"

    薛德立发现那个将他们推下来的人就站在光墙的对侧。

    "你……该不会是！"

    他的身体开始摇动起来：

    这一瞬间，石地板就像是突然被抽掉似的，薛德立的身体已经浮在半空中。然后脚、接下来是手全部被抛向魔法阵里，以极其惊人的速度落下──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薛德立大叫。

    他的叫声，紧追在已经被吸进奈落的身体而去……

    清晨，安普洛西雅在罕见的阳光中醒来。

    曾几何时，漂白的魔女像是找到了新的盘据地般，风暴中心已经远离了霜降山脉。尽管还稍微有点雪，但另一个山头上已经可以看到久违的阳光了。只要还留在上空的魔女尾巴通过的话，山里的天气就会恢复正常吧！

    "啊啊，太好了，这样子就可以继续旅行了。"

    安摸着胸口松了一口气地说。

    老实说，从逗留在这个蜜蜂之馆开始，安就因为在意着薛德立而一整天都坐立不安。明明只是稍微离得远一点就觉得不安了，但更悲惨的是这里是个女人对男人卖弄风骚，是个跟妓院差不多的地方。就日光所及的确有很多年轻女孩，大家都化妆得漂漂亮亮，而且还戴着光滑细致的绢制手套（而且每个人的胸部部好大)。

    "啊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啦！"

    焦躁不安的安普洛西雅拿起枕头就往床上丢，但是丢的动作作到一半又改变主意，

    紧紧地抱住枕头。

    (什么嘛什么嘛什么嘛！如果像那样子打扮的话，我看起来应该也会那么漂亮的。那个抱住薛德立的女孩，好像叫绮德琳吧！虽然是个虚幻又可爱的女孩子，虽、虽然她的胸部比我的还要大"这么说起来，为什么她的胸部此我大还会比我瘦呢！"，虽然跟我这种凶巴巴的女孩相比，男人也许会比较喜欢那种清纯得像人偶的女孩子。)

    安郁闷得把头埋进枕头里。

    （啊，薛德立会下会也是这样呢？果然这是高雅的女孩子比较好吗？他会不喜欢像我这种长出肌肉的手脚吗？唔，他不会这样的，他清楚地对我说过会重视我的。不、不、不过他也没有清楚地说他喜欢我……而且因为他是个善良到有点奇怪的人，也许被那个女孩强逼着压过来的话，就不会拒绝了。真、真要是那样到底会变成什么状况啊！被那么漂亮的女孩子们说喜欢，我可不觉得还有男人可以保持理性。不行，我相信薛德立，他绝对绝对不会做那种事的……话说回来了。）

    "我可要先声明，是你先喜欢上我的啊！"

    安将枕头扔到床上，发出这么一声低吼。

    真是的，这里还真是个不得了的地方。因为这里并不只是单纯的妓院，而是个特地让女孩跟魔力高的男人做爱、为了生十足以成为军人的地方──！"

    "如果天气好起来了，就快点跟这个地方说拜拜吧！"

    安普洛西雅话一说完，就气势十足地起脚将毛毯踢到床上。

    她以飞快的速度换好衣服，正准备像平常一样进行枪械的整埋而拿起挂在床上的魔弹炮。突然间，她注意到房间里面已经变得很温暖这件事。

    "暖炉里而已经生火了……"

    虽说这里是佣人住的别馆，但是使用在暖炉上的石块以及上面所施加的雕工都非常美丽。工蜂们一天会来一次，将暖炉里的煤渣扫出并且擦亮暖炉。爱珥文似乎是因为帮工蜂们这么做的时候跟这些女孩混熟了，所以最近也都是自己到收容着火源的小屋去拿火种来用。

    房间里没有爱珥文的身影。也许是因为外面出太阳了，所以她又去帮忙洗衣服了吧！

    （爱珥文……)

    安开始感觉到存在于她内心里的那个爱珥文，跟过去有着很大的不同。

    一开始，是因为她老黏在薛德立身边而讨厌她。看着她身上拥有着白己所没有的女人味和谨慎态度，触动了安内心某个角落而让她焦躁不已。而巳，爱珥总是笑着应付这样的自己，这种大人般的举动更是让安嗤之以鼻。换句话说，就是安对爱珥的任何举动都看不顺眼。

    然而，她最近渐渐不这么想了。因为在感受到名为"讨厌"的感情之前，她已经先

    感觉到其他的情绪了。

    （好可怕。）

    这是在薛德立－个人到雷尼斯敦旅行，她们两个人等着他回来时地才发现的。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是薛德立紧跟在爱珥文背后，但事实并不是如此，反倒是爱珥文本身对薛德立有强烈的执着。而且她还深信薛德立是任何东西部难以取代的……

    "薛德立是我的东西啊！你别乱摸！"

    她忘不掉爱珥文那张陷入恍惚，仿佛像是蜻蜒的表情。一想起那个时候的事，安普洛希雅就会害怕得全身冰冷。

    安普洛希雅也曾经仔细思考过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是薛德立的姊姊，也是门卡那林的修女。她遵从门卡那林的教义不使用魔法。还是个歌声具有破坏力的音痴，明明是这样还出奇地喜欢唱歌。

    不过，重新试若思考过后，这还是只知道她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而已啊？安这么想。因为一直以来都把她当成是薛德立的行李般而没有深入了解，安也从没想过要主动去知道她的事情。然而，如果把这当成是她掩人耳目的手段又会如何呢？因为薛德立很了解爱珥文，所以安一直觉得"没问题"。但她会这么想的证据又是从那里冒出来的呢？是因为她是他的姊姊吗……？

    "真的"吗……？

    安普洛希雅感觉到自己抛出的这个问题，确实地在思绪的深渊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薛德立跟爱珥文实际上会不会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姊弟呢？

    她可以确定的，就只有薛德立是在血的精制机关里出生这件事。那么一来，爱珥文又是如何呢？身为薛德立没有血缘关系的姊姊，她为什么要特地成为不能使用魔法的门卡那林修

    女呢？门卡那林的铁槌军里面，被称为"圣女"的女性僧兵早巳是随处可见的存在。如果薛德立是蜜蜂的小孩，那么或许爱珥文也是的可能性很高。

    只是这么一来，为何门卡那林的那些圣职者们不让她去当僧兵呢？虽然安并不觉得拥有惊人魔力的薛德立她姊姊会完全没有魔力，但由于那种例子也不是不可能没有，所以才会让

    她当修女吗？"还是说"。

    那该不会，就只有我深信着她不能使用魔法吧……

    安突然出现眼前景象变得一片灰蒙蒙的错觉。

    一直到现在，她一直觉得爱珥文只会跟在薛德立背后而已。但也许事实并不是如此，或许爱珥文才是诱导着薛德立的那个人。一边做出是个担心弟弟的傻大姊举动，一边装成是个普通的累赘，如果事实上所有的事情全都如同她所计划的方向前进的话"我得去找薛德立……"

    安变得坐立难安。

    她好想要立刻就见到薛德立。她想要跟他见上一面，将事实全部告诉他。那包括了她至今一直说不出口的事，就是自己曾经是加里安鲁德的公主，还有就是以她现在的立场，是必须要团结并领导那些被分散各地的加里安鲁德人的事。

    最后，还有她非常喜欢他这件事。

    （接下来，我必须要下一个很大的决定。)

    基于这个决定，也许她连现在所拥有微不足道的东西部会失去。但是，安普洛希雅的心已经朝向下决定这条路前进，

    身为公主的我说，希望薛德立帮忙。然后身为安的我则是说，只想要跟他在一起。我跟薛德立是两个下同的人，但公主跟我并不是如此。分装在两个容器里的东西，绝对不会是同样的东西。

    但是稍微再加把劲，难道就个能让分散的意志－，难道就不能将除了肉体之外的心，在现在这个时刻二合为一吗？比方说，这种说法也许有点陈腐，因为爱情而二合为一呢？

    "安！"

    听到这句呼唤，安吓得肩膀一震，

    因为爱珥文手里拿着装满泥炭的桶子，正站在房间门口。

    安感到冰冷的汗水正从她的太阳穴流下。

    "啊啊，你已经起床了呢！很刚好呢！绮莎菈小姐她来了，她还说想见你呢！"

    "见我？"

    跟在爱珥文身后出现在房间门口的人，是个平常过来打扫暖炉的工蜂女孩。她轻轻行个礼后，就从篮子里拿出烤好的面包。她好像是要拿早餐过来给她们的样子。

    "你说想要见我啊？"

    "嗯，不过说完会有点久，我可以坐下吗？"

    安点头后，自己也坐到椅子上。爱珥文拉住暖炉旁的吊钩，将铁茶壶挂上去后，移到火上。然后，她又从随身携带的木头茶罐里拿出红茶的茶叶。

    "那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你是加里安鲁德人吧？"

    突然听到绮莎莅这么一说，安吓得深吸了一气。

    "……嗯，是啊，是这样没错。"

    "那你一定也知道商队吧！"

    安越听越觉得惊讶，便重新看着绮莎菈的脸。绮莎菈将这种行为当成是承认了，于是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要为商队工作。不对，应该说我们两个人都想这么做。"

    "你说两个人，该不会连那个白色的女孩也……？"

    绮莎菈点头。

    "为什么想这么做？"

    "我们两个人都是加里安鲁德人，在那场战乱里跟双亲分开了。从那时候开始，因为绮德琳的魔力比一般人还高，所以就学到了魔法的使用方武。像这样的枪，她也能拿。

    绮莎菈正面拉起裙摆，居然就从衬裙下面拿出一把魔法枪。她把枪放到桌上。

    "扣咚！"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

    "这个是……桑尼赛德社的小巫婆。"

    "是的，不傀是见多识广的人呢！"

    这把枪虽然会让人认为对女性稍微大了点，但却是一把以子弹有如来福枪般细长而广为人知的六连发武**，而且也是同系列当中最容易修理的款式。为了不让撞针钩到衣服而削成圆形的转轮顺畅转动，从看起来经常被使用的情况，就可以知道这个叫绮莎菈的女孩也是个相当不错的枪手。

    "我心里一直希望能够为祖国工作，但不管是那个孩子的身体，或者是只靠我们两个人郡没办法活下去。因为我身上没有魔力，所以绮德琳不在就做个出魔法弹。不过只有她一个

    人的话也不能拿枪战斗。如果卡拉班能够保护我们的话，我们也不会有任何异议。"

    看到安一直保持沉默，绮莎菈又继续说下去。

    "而且绮德琳的魔力量非同小可。再这样下去那孩子的魔力将会被门卡那林随心所欲地利用，她只会成为生出高魔力孩子的道具而已，那些孩子最后也只会为了门卡那林工作。为了我们的祖国岂能让那种事情……

    ……不对，我错了，因为我害怕失去绮德琳啊！"

    "绮莎菈小姐……"

    像是接着突然说不出话的绮莎菈似的，爱珥文一边将滚烫的热水倒入铁丝制成的滤茶器里一边这么说。

    "绮莎菈小姐的姊姊据说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所以在她临死之前这里的……好像是叫珍妮小姐吧……管理人希望她能够怀孕的样子。她说既然都是要死的话，那么就要先把那份

    魔力的继承人生下来……"

    接下来，她就像是难以启齿地模糊其辞。

    "这太过分了，根本不是平常人会做的事呢！我很清楚的，因为，我跟薛德立也是两人一体的啊！"

    安普洛希雅听到这句话，惊讶得两眼圆睁。爱珥文像是没注意到她这个动作似的，又继续热心地说下去。

    "我听绮莎菈小姐说完这件事后，心里非常同情她们。如果是我的话是绝对忍耐不下去的。我绝对不能原谅他们让薛德立遭到那种对待。我觉得一定得要做些什么来保护重要的人呢！而且啊，因为绮莎菈小姐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也觉得在这里待不住了呢！"

    不管爱珥文的声音有多普通，还是让安普洛希雅打了个冷颤。她已经发现在爱珥文的话背后，隐藏着某种比这些话表面更为可怕的意义。

    绮莎菈露出又像是求救，又像是要射杀人的眼神看着安普洛希稚。

    "求求你，在离开这里的时候也把我们－起带走。而且，我们也想要加入商队。你也正在为祖国而战吧？我们是你的同胞吧？"

    看到安不回答这个问题而犹豫的样子，绮莎菈的语气又变得更加强硬。

    "我跟绮德琳也是可以拚命为祖国而工作的。我不希望那个孩子在这种地方，一辈子让人把生命当成道具般玩弄的情况下死去。就算是会死，我希望能够让那个孩子照着自己的想

    法死去。"

    "拚命"

    安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好熟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就像是自己的口头禅似的，除了这句话就再也不说其他的话了……

    安抬起头。

    "你们真的想吗？选择这条道路之后，你们就离开了从顺之道喔！"

    她斟酌字句后，又继续说下去。

    "如果照着斯拉法特的说法，你们甚至会失去已经得到的平稳呢！"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呢！明明不管是左边或是右边的路，只是延续到地狱里去而已啊！"

    绮莎菈的话尖锐得像是在折磨安自己。

    安最后再一次地向她确认。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的姊姊也希望这么做吗？"

    "当然！"

    绮莎菈露出坚决的表情这么说。

    "因为我们是两人一体的人"

    两、人一体……

    这句话像是回转木马般不停地在安脑海里转动着。

    安的脑海里，安公主那一面轻轻地说了。

    "既然她们都说想要那么做了，你还迷惑什么呢？想要为祖国工作不是一个很崇高的愿望吗？"

    如果是先前的安，老早就二话下说地点头答应了吧？不过，现在的安普洛希雅无法立刻认同她们"拚命战斗"这样的想法。

    这是为什么呢……

    "……我知道了。不过，虽然我们可以轻易离开，但是你们要怎么逃出来呢？被其

    他人发现的话会被带回来吧？"

    绮莎菈露出自信的表情点头。

    "其实，我这趟过来是有东西想让你看看。"

    "有东西想让我看？"

    "只要使用那个东西就能够一瞬间离开这一带。如果能知道你们的目的地，我们就可以立刻使用那个东西逃出去。我想百闻不如一见，你们现在能来母屋吗？"

    安瞄了爱珥文一眼。因为她觉得如果要到母屋去的话，她也许会说她想跟过来吧！然而，爱珥文维持端坐在椅子上的姿势，露出平常的笑容。

    "被发现的话就会有困扰吧？那么，我就不去了。我会乖乖待在这里的。"

    "…………"

    尽管心里充满复杂的想法，但因为安的心里把能够早点出去的想法摆在第一顺位，也就没有特别说什么。

    "那我们快走吧！往这边走。"

    听到绮莎菈这么说，安也跟着离开房间。

    现在明明应该是白天，但是绮莎菈跟安普洛希雅两个人还是藉由蜡烛的光源前进。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们两人栘动的地方正位于母屋的地底。

    "这地方会有什么呢？"

    绮莎菈安静地以手势回答安的问题。

    "这里是从外而进来的人主要使用的道路。自从我发现这里的存在起，我就一直思考跟绮德琳一起逃出去的方法。然而，就算是我抱着那孩子也是个可能逃出来的。所以，我一直

    等待着能够跟商队接触的那天到来。"

    "没想到会这么早就遇到了"她随后又轻轻地说。

    地底下的温度很凉爽，石壁里渗出的冷气冷得像是在拉扯脸颊似的。安呵气温暖她的手指。

    这个走廊上并没有装潢，使得天然的石壁裸露在外。然而明明看起来就没有人使用的迹象，却不可思议地到处都点着灯火。

    最后，走在前面的绮莎菈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一定看一眼就可以知道我讲的话是不是真的。"

    她握住门把一转。

    "请进。"

    进到里面的时候，安普洛西雅注意到门里面存在着大量的魔法元素，里面有使用过魔法的痕迹，这个痕迹带给人相当"沉重"的压迫感。

    除了这些事物之外，最吸引安日光的就是浮在地面上微微发光的圆阵。看到被设置到正中央的古代门浮雕，她的脑海浮出"怎么可能"这四个字。因为，这个圆阵的图样她只在书

    卷里面看过而已。

    "这个该不会是-门的魔法阵-吧

    "就是那个-该不会-喔！"

    突然间传来了男人的声音，吓得像是要叫出来似的。

    安普洛西雅转身面向声音的来处

    "你是那个时候的──"

    手上拿着附有瓦斯筒的灯站在那里的人影，就是那个名叫布鲁托．巴西里斯的斯拉法特技术将校。

    安普洛西雅回头蹬着绮莎菈。

    "这是怎么一回事！"

    "啊啊，请不要责怪她，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实际上，绮莎莅现在也是一副脸色苍白，灯火抖得快要掉下来的模样。

    "我、我只是来看这里而已，没想过要逃──"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就算注意到这里有人出入，在想出可以确切逃离的方法之前是绝对不会妄动的。更何况你还要带着那个绮德琳呢！"

    他话说完就随便地将手举高，看起来向安普洛希雅行个礼。

    "话说回来了，能够在这种污秽肮脏的地方跟您见面真是不胜感激，公主殿下。"

    "！"

    安普洛希雅听到这句话，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都快结冰了。而且身体温暖的血意义口气朝着脚直冲而下。安好不容易振作起来地问。

    "……你是谁！还有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正如您知道的，我是隶属斯拉法特军第一〇八三技术部队情报科的布鲁托˙巴西里斯少尉。今天应龙王陛下之命，前来迎接加里安鲁德国的前公主˙安普洛希雅殿下。"

    "你是安公主殿下！"

    绮莎菈表情僵硬地回头看着安。

    但是安却没看到绮莎菈的反应。

    "虽然我觉得您已经了解了，这两个魔法阵全都是门的魔法阵。像这样子两个都已能运作的状况遗留下来是非常罕见的情况。而我们一〇八三技术部队情报科的专职就是解读这个

    魔法阵。所以我们平常就会造访这里专心研究……"

    布鲁托维持一副讨人喜欢的笑容继续说。

    "然而让我惊讶的是，没想到被通缉的公主大人居然会到这种地方。"

    "你已经通报了吗！"

    "-密告-可是国民的义务喔！殿下，很不凑巧的对现在的而言有个非常想要得到的东西。"

    他像是在说"抱歉"似地点了头。

    "……就算是这样，今天是个有很多人通过门的日子呢！刚刚也有两个男孩子从这里前往门的对面呢！他们现在一定体验第一次往-对面-潜行的过程吧？我第一次使用的时候也是觉得非常刺激呢！"

    听到布鲁托大放厥词，绮莎菈勇敢接着问。

    "你说的那两个男孩子，该不会就是！"

    "没问题的啦。那边的魔法阵也好好运作着，他们不会遭到一直找不到出口只能四处徘徊，最后被梅尔门特大河吞噬的命运。只是，他们的目的非常的危险呢！我记得那一侧的魔法阵已经进入波斯罗的战斗地区了。"

    "波斯罗！"

    绮莎菈吓得掩住嘴巴，这一瞬间，她手里拿的蜡烛灯掉到地板上，发出"咔锵"一声。

    蜡烛的火焰并没有因此熄灭，只见蜡烛滚了几圈，蜡油开始滴像地板。

    "如果把两个没带魔法枪的小孩子丢进那种地方，嗯，他们两个就算是被射成蜂巢也不能抱怨吧？"

    话一说完，布鲁托正面一脚踩熄蜡烛的火焰。

    一片漆黑中，只升起一阵蜜蜡的甘甜气味跟白烟。

    看到安一直静静地咬住嘴唇忍耐的模样，布鲁托睁开他眯住的眼睛笑了。

    "啊，对了对了。还有啊！这边的门连结到我们的王都，位于高地的至高都市吉诺古莱亚。

    龙王陛下至今仍然望眼欲穿地等待您的驾到，-公主大人。"

    （我跟公主是两人一体的……)

    安的眼前，染上了一片比黑闇还要深的绝望。

    一从梦中醒来，他就感觉到女人的手指正插在自己的头发中拨动玩弄着。

    这个动作与其要说是爱抚，倒不如说像是母亲听着小孩子说话时会做的动作。男人一时之间，还不想察觉自己已经醒过来的事实。

    "不可以装睡喔！男孩．梦已经结束了。"

    女人的轻笑渐渐远去，男人莫可奈何地睁开双眼。出现在他眼前的，是自从在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王立剧院──香提莉亚之灯最好的舞台上跳舞以来，略为变老的女人面容。

    就算是已经老了，但是她依旧十分美丽。她那以雪块研磨而成的肌肤白皙地近几透明，头发不只是单纯的黑色，而是如同黑曜石般里面夹杂着几许金线。

    而她的嘴唇红得有如饱满的水蛭。

    这也是不能勉强的，男人摇了摇头。跟她初次相遇，自己也还只是十五、十六岁的年纪。那个时候大家都很年轻。她以舞者为目标，早已通过了名门芭蕾舞囤的测验，同时带着可疑的眼神看着那个缠着她唯一的亲密友人，一副丑小鸭模样的自己。

    在那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她在某次轰炸中失去了她的脚，再也无法站上歌剧院的舞台。

    她的亲密友人则是去世了。

    被她应该是唯一信任的男人杀害了。

    "干嘛用那种眼神直盯着人家看啊？你该不会是在找我脸上的皱纹吧？"

    女人养在脸上的水蛭，咬住男人的嘴唇。男人被水蛭咬住的同时笑了。

    "年龄是彼此彼此吧？珍妮，你一点都没变。"

    "但是你变了。明明-那女孩-去世后，你就像具尸体那样，曾几何时你已经变成这么热情的男人了。"

    "热情？"女人舔着嘴唇。"就像只追求一个人那样。"

    珍妮随即趴到男人身上。轻薄的床帐被女人纤纤细腰紧紧压住：虽然这并下是亨受昨晚情事余韵的关系，但是男人的表情里并没有不满。

    女人的手捧住男人的脸颊。

    "嗯，你是做恶梦了吗？你说梦话了呢！"

    "怎么会呢？我睡得像是喝了鸦片酊一样的好"

    "你骗人。你喊了某个名字，而且就像是叫情人名字般地叫了好几次！"

    "那是宠物的名字啊！"

    男人随后叫了一声"葛蕾熙丝"，至今一直啄着椅子边缘的鹦鹉发出巨大的拍翅声飞了过来。

    混杂菩各种颜色的羽毛落在床上交叠的两人身上。她出声笑了。

    "讨厌！你喊的名字才不是葛蕾熙丝呢！"

    "那我说了什么？"

    "你喊了薛德立，这个名字──"

    男人的脸上，终于萌生出像是感情的表情。

    是对他的反应感到满足吗？珍妮又继续聊着这个话题。

    "刚看到那孩子的时候，我真是吓了一跳呢！就跟被葛蕾熙丝第一次带到歌剧院时的你一模一样。"

    "……我记得你那时的角色，是笼里的小鸟吧？"

    "是啊，只有死亡才能离开笼子，好可怜可好怜的小鸟。"

    珍妮跨坐在男人身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她的长发像是生物似地垂到男人胸口。"因为他实在是长得太像了，我就稍微捉弄了他一下。明明他都带着女孩子，还是做了让他很可怜的事。"

    "是吗？"

    "那个孩子被带到下面去了喔！该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男人像是完全没有兴趣地翻了个身。

    一旁的鹦鹉像是想要加入似地飞了过来。

    女人盯若男人的背不放。那是一个宽阔的背，如同坚固铁壁的背上全部都被刻上了以荆棘制成的十字架。这并不是剌青，而是会加诸于犯下比死刑还要重罪刑的犯人身上，门卡那林的烧疤。她伸手想要触摸这些伤疤，但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停手。她立刻起身披上睡袍，将围在腰际的带子绑好。

    "路卡。"

    珍妮叫着男人的名字。

    "……那都已经过去了。"

    "…………"

    是男人什么都不说的态度让她也放弃问了吗？珍妮耸着肩，走向房门。

    她出门前只回了一次头，对男人说：

    "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我觉得葛蕾熙丝也是……而且你们真的好像啊！那个时候，你也是那样子看着葛蕾熙丝喔！"

    "啪哒──"门发出干涩的声响关了起来。

    一时之间，男人虽然像死了似地一动也不动，但是过没多久他的身体就开始轻轻地抖动着。

    他笑了。

    "-真的好像-吗──"

    是因为听到他的声音吗？鹦鹉开始在床上大闹。

    男人起床了。久候多时的鹦鹉露出爪子，抓住男人结实的肩膀．然而男人的表情却一点部没变。

    "怎么会像呢！薛德立跟那家伙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固执又傲慢，而且还完全不听其他人讲什么……"

    被我侵犯，并且杀害的最优秀圣女。

    葛蕾熙丝．凯洁儿。

    那个，很早之前就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女人──

    "一但得到的东西就再也不用吝惜了，不管是什么东西。"

    他无声地笑着，身边的鹦鹉也一边拍打着翅膀一边叫嚣起来。

    "怎么会像呢！怎么会像呢！"

    "是啊，你是个乖孩子，葛蕾熙丝──"

    葛蕾熙丝小姐发出低鸣声，像是撒娇似地把头靠向男人。一边感觉着她尖锐的爪子陷人肌肉，奥利凡特温柔地开口。

    "是啊，-你们-只要永远，"

    像是跟亲密的情人诉说衷曲似的，

    "只要永远照着我说的去做就好了──"

第三卷 后记 好孩子不可以偷看喔

    您好，今天是世问所谓的圣诞节，大家过得好吗？像是要将爱与眼镜送到您身边的满载眼镜幻想故事“铳姬”，居然也已经出到第三集了呢！耶，您问我放弃乳房了吗？讨厌啦，亲爱的（谁啊？)，这次真的因为页数不够，没办法详细说明啊！真的是很遗憾呢！遗憾到我部想要两手贴地磕头了呢！其实应该让绮德琳穿上连身薄纱内衣的说！我好恨自己贫乏的剧情构成力啊……就是这样，这就是以“本周的特选眼镜→是布鲁托先生的圆眼镜”为主题，呈现给您的“统姬”第三集。

    咦？这种事情随便怎样都好？

    这可是很重要的啊！

    上次想到让军装眼镜登场的时候，我陷入了严重的烦恼中？眼镜是该选择银框呢？是要用圆框呢？还是要用太阳眼镜呢？

    谈到眼镜就想到银框，谈到银框就想到后梳发型，一提到后梳发型就是立领军装。虽然因为这个缘故而干脆地决定造型了，但是喜爱眼镜的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割舍圆眼镜跟太阳眼镜。这就跟要在水手服下而穿上裤袜配上小可爱，还是要直接穿上运动内衣之类的大问题呢！这有什么问题？好，你滚到外面去吧！

    于是，我烦恼到最后得到某个结论。换句话说……

    “我就是神，所以让它们全部登场不就得了？”

    因为这个缘故，巴西里斯家就变成三兄弟了。长男戴太阳眼镜，次男戴银框，三男是圆眼镜──就是这样，换句话说就是叫你们快点去眼科……

    接下来的野心，就是让三兄弟做“我的眼镜呢？眼镜眼镜──”这样的动作。什么，你叫我好好说明“铳姬”这部作品到底是部什么样的作品？啊，我还真的忘了写呢！里面有很多眼镜跟胸部呢！

    嗯，以上所写的全是玩笑话，但是因为我只想着让故事更有进展而写得太多，这章就被分成前编跟后编了，前半部分大多是布局，而后半则是从一开始就接连不断将各个伏笔揭露出来。而这集表现不醒目的姊姊也终于要现出她的真面目了……也许吧。我会努力写出来的．包括眼镜（

第三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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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四卷 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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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译者:凌虚

    转载请勿删除以上信息

    对你而言最方便的人，

    清楚映照出你模样的镜子，

    那就是「他人」。

    无论是谁，都会长大成人，

    长大成人，变的更聪明之后，

    为了自己，

    为了掩饰自己，

    为了隐藏自己的缺点，会想得到一面清楚映照自己的镜子，

    对你而言最方便的人，

    清楚映照出你模样的镜子，

    那就是朋友。

    你看，就在你的眼前，

    你应该会有所发现。

    只不过，那就是你自己，

    你一直凝视着的，

    你称之为朋友的，

    那就是你自己──

    序曲

    ——为何人非得长大不可？

    凝视着好似这辈子都不会长大的绮德琳，我常常不由自主地想着，如果能够永远都当小孩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笨蛋！妳这不是都没有好好把污垢清干净吗？真是没用！」

    我一打开门，便突然有件温热的束腹迎面飞了过来，我按着太阳穴，当场蹲了下来。好痛！偷偷伸手摸额头两侧，手指头上赫然沾满湿滑温热的触感——是血！

    「绮莎菈，妳是因为自己是那个人的妹妹，才会懒得照顾我吧！」

    我软弱地摇了摇头，暗觑着站在长椅上充满傲慢地俯视着我的蜜蜂。

    这个名为菈贝的少女，是三个月前才来到蜜蜂之馆的新人。她刚来时，犹如小兔子般不安地瑟缩着身体，不论我说任何话，全都会老实地听进去。她出身自贫穷农家，对于能够穿着主人所赐予的纯白蕾丝女佣服，彷佛是接受上帝的恩宠般感激涕零。

    我每天都要在她那如扫帚般的赤色毛发上，涂上蜂蜜，用束腹在比她真正的腰更高一些的位置上，绑出完美的人工腰线——就这样，她渐渐习惯了穿着美丽的和服，态度也产生一百八十度的骤变。说明白些，现在的她，已经将我们这些工蜂视为她的属

    下，专为服侍她而生存在这世上。

    「我被带来这间位在这种深山里的『馆』，还真是倒霉透顶啊！如果是被带到城镇附近的馆，我每天接触的就都是都市流行的香水和印花棉布，以及纯手工编织而成的攻克绫蕾丝了，而不是这些粗制滥造的次级品……」

    她的怨言和不满还不仅于止。昨天，她的对象是身为魔枪手的男人赛堤，「他的魔力明明就不强，却还想独自霸占蜜蜂之馆。我不用和那样子的家伙生小孩，还真的是太好了哪！」

    她老爱吹擂自己魔力多强，总是自顾自地「勾勒」自己的美好未来。

    「——我的小孩，将来一定不需要用『枪』也能施展魔法，王位也是近在咫尺而已，这样一来，我的贡献度必定大大提高，〈血统和能力证明〉的等级也会上升。在这之间，我绝对会像那生了十七名魔枪手，而成为永久女王的贾克琳˙耶琴那样，被称作魔枪手之母，还会像斯拉法特的英雄一样，在吉诺古莱亚分配到一栋象样的豪宅。哈哈！绝对没问题的，我的血，一定会被认定为接近纯血，我的子宫，也会被评价为有那个价值，搞不好还会成为斯拉法特第一党干部的养女呢！」

    她们总是在搜寻着成为『种』的男人，总是锲而不舍地寻找着魔力更高的男人，并与其发生肉体关系，然后怀孕，将孩子提供给军队，这是她们的使命。孩子的血中若是超过主和绝对信仰中枢所规定的基准值一四七确证格利姆（一公克的血液中所包含，最容易和魔法元素结合的不安定金属成分丫她们便会因为对圣教、精灵，以及信仰之贡献，得到一大笔赏金。因此，她们天天都在挑选能为自己带来财富的男人。

    正因为如此，菈贝才非得殴打绮莎菈泄愤不可，那是因为薛德立被绮德琳给抢走了。对象若是那个有前途的薛德立——可是大有机会生出能得到王位的孩子……

    （她从前明明就不是这种女孩……我看，她长期执着追求名利与外在，迷失自我只怕也是迟早的事……）

    是我把这样的想法传达出去了吗？菈贝忽然以凶狠的尖锐目光恶狠狠地回瞪着我。

    「怎样？有什么要抱怨的吗？」

    「没有……」

    「算了，这些事跟没有魔力的妳，也扯不上关系{

    菈贝拿起锉刀修她的纤纤玉指，然后噘起红唇轻吹一口气，将锉下的细屑吹掉。

    「明明就是双胞胎，但妳却连一点魔力都没有，绝对是被那个一直都很主福的绮德琳给吸走了吧！真可怜，妳这家伙也是个可怜人啊~~」

    我静静倾听着她听似为抱我不平，实际上却充满了讽刺意味的言语。

    「在现代社会里，血统浑浊的人是没啥用处的啦！没有人会要像妳这种没有魔力的女人，大家一定都是希望自己的小孩血统优良嘛！妳看，斯拉法特国家内政省不也在检讨新的血统等级制度吗？」

    菈贝用手指夹着脸颊，手指上的指甲已经修好了，她出神地吐出一口气。

    『血统浑浊的人是没有用处的。』

    菈贝的话虽然刺耳，但不得不承认的确是事实。魔力依据血统遗传而来，这是非常残酷的事实，因而血统主义会受如此的重视与吹捧，一点也不让人意外。

    这样的想法，彻底改变朝着我扔束腹的菈贝——除此之外，当今的普世价值就是要尊重魔力，这也是最近才成为主流的思潮。

    「自由的时代还真是棒啊！直到前阵子，贵族地主们还都在摆架子，我们也出不了锋头，现在这种古典的阶级制度就要崩溃了，也开启了依循新秩序的时代呀！血统主义万岁！」犹如往昔迎接斯拉法特龙王成为新支配者的库里斯特鲁人，菈贝如此说道。

    不过，另一方面，我也知道在军队里面，仅仅是拥有魔力的人才能够成为指挥官，没有魔力或者魔力差的人，大多只能是无名小卒，平凡直到老死。当然，也有些人是像布鲁托那样，完全没有魔力，却也能在军队中出人头地。

    即使没有与生俱来的魔力，倒也并非抹灭所有成功的可能性。

    但女人却完全不同。因为和没有魔力的女人结婚，最后就是白白地稀释了原本纯正的血统，使得下一代的能力大幅降低，想当然尔，国家一定不乐见这种事发生。

    西大陆约莫有七百万人（包含旧库里斯特鲁星团的话，大约有三千六百万人）拥有所谓斯拉法特血统，他们全都被纪录、追踪，被迫接受由国家决定他们的婚姻。在斯拉法特，十二岁就是成人，十二岁的男子全都要服兵役，女性同样也被赋予生孩子的义务；也就是说，斯拉法特人一到了十二岁，就全都被安排好婚姻，除此之外，被并吞的加瑞安鲁德人，也被迫遵守这个法律。

    十二岁以上的加瑞安鲁德女子一毫无例外地被规定要成为蜜蜂——为的就是将加瑞安鲁德族人从这块土地上彻底消灭。另一个目的，则是纯粹要增加军队的人数。

    『血归血、肉归肉、骨归骨！』

    『精神回归精神！』

    万物回归应有的样貌。

    斯拉法特全国上下的人民，全都发自内心尊重拥有魔力的人，至少也接近了纯粹的状态，已经类似一种信仰。

    这种受到社会全体遵从的政策，形成了一种普世价值——没有魔力，代表不能成为军人，就难有出人头地的机会；没有魔力，代表子宫不具作用，像绮莎菈这样的加瑞安鲁德女人，便毫无生存的价值可言。

    （没有魔力的人一毫无生存价值……？）

    我无意识地用手掐住自己的喉咙。

    （我没有生存价值……？）

    大概是感觉到我在发呆吧！菈贝再度面对我，对我粗言相向。

    「好了，赶快给我滚回地下，然后把这个污点给我清干净，没弄干净的话，妳就别睡了！」

    我毕恭毕敬地接受命令后，屈身行礼后，静默恭敬地退出了她的房间。「毫无生存价值。」

    我独自一人喃喃自语，周遭没有任何人聆听。

    （在当初生下来的时候，就知道不会获得幸福，可是我们为什么还要长大呢？）

    我决定先不回去地下的洗衣间，想到绮德琳的房间看看她的状况，顺着由上等橡木手工雕刻制成的扶手，朝着宅邸的南端移动——尽头就是绮德琳的寝室。

    她一来到蜜蜂之馆之后，随即被分配到现在这个房间来，那是由于她每公克的血液里，蕴含了高达二六七二的魔力值，除此之外，她的属性是千中取一的稀有品种——闇。所以，她从一开始就得到了最高规格的礼遇，这可是前所未见的。

    我悄悄推开门，里头的光线从门缝透了出来，她因为还能自己关灯，所以她大概还是醒着。

    「妳……」

    我一看到里面的情景，不禁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绮德琳被散乱在房间中的子弹埋住，动也不动地蹲在地上。我慌张地跑到绮德琳身边，

    「妳在作什么啊，绮德琳！」

    绮德琳看着我，如同在黑暗中找到母亲的孩子般绽开天真的笑容。

    「绮德琳……很……努力哦……我作了，好多……子弹哦……」

    「子弹……」她那单薄的手中，才刚注入魔法的子弹，微微绽放出魔法光芒，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难道，所有子弹妳全都注入魔法了？」

    我的不好预感果真命中了。子弹如断了线的珍珠项链般四散，摸着子弹的手有一种触电感，这表示子弹内被注入了魔法——这是魔法元素与银在子弹中结合时所产生的微震，这点连我这个几乎没有魔力的人都知道，据说拥有魔力的人，以目视的方式便可明了。

    光是我眼前所见的，至少也有将近数百颗子弹，要一口气将魔法注入数量如此庞大的子弹里，必须竭尽耗费非同小可的精神力。

    所谓的魔法，也是感情的运作，它和这世界上被科学认证过的确定能量不同，魔力是在所有人类的心中——在一个被称作精神岛屿的区块——所产生的精神波动，其中数个波动的波形，类似于传统所认知的『感情』。

    根据三世纪的物理学者安东尼˙达瓦讷的说法，施展魔法其实与『深虑』或『沉田6,al的感情运作模式雷同，也就是说，光是将魔力注入子弹的这个行为，就和一小时什

    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只是关在自己的家中，专心致志地持续思考一样，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

    事实上，在我面前的绮德琳，已经表情憔悴，目光涣散了。

    「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管妳的魔力有多高，这么胡来也未免也太……」

    「绮莎……有很多……子弹……绮德琳、是个有用的人……」

    绮德琳不灵活地挪动着微张的嘴唇，说完突然┐嘻」一声地笑了。

    「约定好……绮德琳，制作……魔法……子弹，绮莎菈，妳看……有很多吧……」

    她面向我，缓缓张开手掌，让我看见手掌上的小银块，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好似竭尽气力地支撑着自己的右手，等着我拿起子弹。

    「给……妳……绮德琳的……魔法，由绮莎菈……给……大家……大家。给妳……我的命。所以，我不是……绮莎菈的……负担。我努力……」

    「笨蛋……！」我把子弹推到一旁，用力抱紧绮德琳，她原本握在手中的子弹掉落下来一当」一声和地板撞击出清脆的声响。

    她纯粹只是因为希望讨我欢心，所以才制作子弹，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我是如此教导她的。

    美丽的绮德琳……纯白洁净的绮德琳……天真无瑕的绮德琳……

    因为有她，我才还有存在的价值。遗憾的是，我没有魔力，我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所必要的力量。所以，我为了要活下去，只好利用别人，来弥补我所没有的东西。

    幸亏我还有可以利用的筹码，和我背部相连而同时出生的血亲，拥有强大的魔力。

    更何况她的身体残疾。

    对绮德琳的魔力有兴趣的人，就一定会需要我的服侍，为了保护绮德琳一人，我需要寸步不离地待在她身边照顾，我们理所当然地被当作一对姊妹来对待（事实上，截至目前为止，我离开绮德琳的时间，只有她被送到位在东大陆的闇属性研究设施时的三个月而已丫

    若是正常女性拥有像绮德琳那样的魔力，她将会被奉为『圣女』，和男人享有同样的地位，将被视为候补将官。但不幸的是，绮德琳无法握枪，她连自己拿汤匙进食都有困难，更别说期望成为僧兵了，然而这个遗憾，却总是让我感到安心。

    我告诉她魔法如何使用。

    绮德琳因为四肢行动不方便，自己能做的事少之又少，我明白她很希望能有自己做得到的事情。除此之外，我也下意识地姑息自己，蛮不在乎地教导她必须要对我派得上用场。

    『绮德琳制作出威力强大的子弹，我好开心哦！』

    『绮德琳被周围的人喜欢的话，我就会更喜欢绮德琳哦！』

    绮德琳按照着我想到的方式制作子弹，照着我说的话讨好别人。

    不可思议地，每个人都喜欢绮德琳，精确来说，喜欢她的人，大多是觉得她很可怜的人，这点是无庸置疑的，人类对比自己弱小低下的人，总是会出于恻隐之心而倾向与予温柔对待，更何况绮德琳身体虚弱，无论谁遇见她，都会对她产生怜悯，所以她比起更我容易生存下去。

    我下定了决心，伺机对斯拉法特展开复仇，他们夺走我们原本平静安和的生活，也杀死了我们的父母。

    （总有一天，我要加入沙漠商队，然后对斯拉法特进行攻击！）

    虽然目前保护我们的是门卡那林圣教的『生命之泉』厅，它与斯拉法特之间有合作关系存在。然而，我毕竟身为加瑞安鲁德人，也只得将他们当成敌人。

    （绮德琳制作子弹，由我攻击。当前仍处于艰难立场的沙漠商队，绝对会需要我们的力量，如此一来，我们就有了立足之地。我要和她再次合而为一，不！她已经是我的一部分，绮德琳没了我，什么事都做不到……）

    就这样，就照这样下去，我和绮德琳合而为一的话，就能够好好地活下去……我所不足的地方，能够利用绮德琳来补足。

    然而，我却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绮德琳的初经来临了。

    保护我们的『生命之泉』厅，在得知绮德琳的身体能够怀孕生子之后，立刻发出通

    为绮德琳即使能怀孕，却无法采取自然生产的方式，天真的绮德琳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感到好奇地玩弄着女佣服的蕾丝。但我却觉得自己看见了未来，她有天会为陌生的男性魔枪手怀孕，然后被剖开肚子。

    （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呢！）

    逃吧！我想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我立刻就把绮德琳从这里带出去！绮德琳会死掉的，她会被那男人杀了，她会沦成单单为制造血统纯正的孩子而存在的工具，用完即丢。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我绝对不会让我另一半的身体死去。

    那是因为，如果绮德琳因为这种愚蠢的原因而丧命，那么我也会随之死去了！

    绮德琳要是死了，就无法制作魔法子弹。虽说近年来工厂也许具备大量生产的能力，但子弹仍是高价商品，无论我再怎么努力工作，只怕也很难弄到手。更何况，如今我绮莎菈能够使用魔法子弹，全是拜绮德琳这个便利的子弹生产机器在身边所赐。

    （如果没有了她，我就毫无存在价值了啊？）

    「……我喜欢……绮莎菈……」

    ——绮德琳在我的胳膊里幸福似地吐着气。

    「我喜欢……大家。绮德琳……都是好孩子，都在努力哦……」

    「啊……」

    我身体里发不出魔力的部分感到疼痛。她什么都不懂，不论是她自己制作出子弹是用在哪里，以及我利用她的这件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薛德立、长大了……声音、不一样……可是我知道，那是薛德立……」

    「是啊，绮德琳也长大了呢！妳发觉到了呀！」

    「可是，艾珥……更大、非常大……之前，还是很小……的哦……」她比手画脚地说。7〤珥，之前……很小、现在、很大……我认不出来……」

    「每个人都会长大的呀。然后就会用很多东西装饰。所以，妳才认不出来。这是很普通的哟！」

    绮德琳宛如在听着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音乐似的，茫然若失地歪斜着头。

    （对，每个人都会长大，成为大人，然后，绮德琳就离死不远了。我不能让她怀孕，为此，我一直在筹划着某个计划……）

    我思考了一下，然后终于把这阵子一直在思考的事情说了出口。

    「欸，绮德琳，我有好方法让妳和薛德立永远都能够在一起。」

    （和薛德立同行的那名金发少女，也一定和我们同是加瑞安鲁德人。)

    我深信自己的猜测及第六感，那名少女带着那么大支的魔弹炮，不可能跟那个反抗组织没有关系，她一定和「沙漠商队」有所关联。而且，正因为沙漠商队是由反对斯拉法特的抵抗军所组成，绮莎菈才会选择那里当作自己的下一个立命之地。

    照着现况发展下去，在这里坐以待毙等着成为蜜蜂，绮德琳的死亡只是早晚的问

    题。可是，若是那个老婆婆的预言是正确的，只要绮德琳不当蜜蜂，她就不会死了。

    在现在这个时期，能和沙漠商队有接触的机会，我不认为只是单纯的偶然，相反地，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或许就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就是现在！若打算行动就得趁现在！

    我彷佛在对待一个幼童，温柔地拨弄绮德琳的头发，告诉她我心中的计划。

    「大家都要从这里逃出去哦！这么一来，我们就可以跟薛德立他们一起旅行了，绮德琳也想一直和薛德立待在一起吧？└

    一听到薛德立的名字，绮德琳的脸上绽放出之前所没有的光彩。

    「绮德琳，喜欢……薛德立……」

    我望着她微笑点点头。

    在我刚离开菈贝的房间时，我看见那个名叫狄摩西的少年和薛德立朝地下室走去。

    看样子，事情按照我所想的进展了。是我告诉狄摩西那里有魔法阵，为了从蜜蜂之馆逃出去，原本就需要知道那个魔法阵会与何处相连，但我也无法明日张胆地去地下室调查，所以对那里也不是非常了解。正好藉这个机会，诱导他们去探一探，我想，那两人会替我好好调查吧！

    只要知道那个魔法阵的目的地，我们就能够和薛德立他们一齐从这里逃脱出去，比起只有我们二人逃走，这种方式更加安全，毕竟他们都是魔枪手，那个善良的薛德立，一定会拼死保护可怜的绮德琳。

    我反复再三地说：「我会保护妳，绝对不会让妳死的，绝对不会……」

    这句话不是谎言，是我的真心话。我保护绮德琳是为了自己，我为了要残存在这个世上，而且为了日后能顺利生存下去，绝不能让绮德琳死去。

    绝对不行！

    「太好了、绮莎菈、没……生气，还是跟平常一样……温柔……」绮德琳突然松了口气。我凝视着臂弯中的绮德琳，就像过去一样，偶尔会感觉到一股抛下她，或者想杀了她的冲动，这都是因为绮德琳太过单纯了。

    随着年岁增长，更容易反复说谎、纵容自己的欲望，为达目的用尽心机，但绮德琳却非如此，她以后也一定不会变成像我这样。她永远都会是个美丽的孩子，纯洁而未受污染的天使——

    （成为大人本身就是种罪恶）

    如果能像绮德琳这样，永远都是孩子的话，就算是我也会像她一样，那么美丽，如果大家都和绮德琳一样，无谓的争吵、恶斗，定然会在世上销声匿迹。

    若是争吵能够和小毛头打架一样，这世上绝对不会产生战争。多余的智慧，衍生多余的虚荣，然后激发出多余的欲望——人类虽然得到了成为大人非得拥有的智慧，却似乎丝毫未曾朝着良善的方向进步。

    纵使如此，我还是得说谎不可。

    「欸！绮德琳。」

    我尽可能看似爱怜地抚摸着绮德琳的脸颊，她可是我美丽的镜子啊！为了生存，我决定将她想成是自己的模样……

    「我们快点逃出这里吧！我会保护绮德琳的，为了让薛德立保护绮德琳，绮德琳一定要喜欢上薛德立哦！」

    我就是这样的人，为了生存，连亲姊姊都能当成牺牲品，我要利用别人的能力与地位弥补自己的卑劣感，把自己污秽的部分，当作是旁人所欠缺的长处……

    可是，各位也还记得吧！

    无论是谁，都会长大成人。长大变得更聪明之后，为了自己，为了掩饰自己，为了隐藏自己的缺点，就想得到一面清楚映照出自己的镜子——与你关系最好的人。

    清楚映照出你模样的镜子，

    那就是——绮德琳。

    （不仅仅是我）你一定也养着绮德琳。

    在你的身旁，一定也会有只属于你的绮德琳……

第四卷 第五话 笔直往前走(后篇)

    薛德立垂直往下掉落。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薛德立的身体疾速地从半空中坠落，而且感觉自己的叫声彷佛就紧跟在身后。

    刚开始的时候，感觉像是踩空了楼梯，现在则是笔直地往下坠落，也不知自己即将坠往何方。由于看不清楚，所以薛德立也只顾着张大嘴巴惊叫。

    就在此时，薛德立眼前见到的景象，犹如连环画剧般瞬间切换了场景。

    （这里是……）

    随后，原本多层而模糊的视界，开始向中央收缩之后，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此时薛德立不由得惊呼出声。

    「难道这里是雷尼斯敦？」

    脚下铺着的瓷砖，与早春曾停留过的雷尼斯敦大道十分类似。

    从北海乘船沿多雷河而便可抵达的城市——雷尼斯敦。铺着华丽瓷砖的大道，让人联想到这个城市的繁荣。成为城市之源的阿修玛琳魔法阵，本身的设置也可以说是世上规模最浩大的。

    薛德立恢复神智之后，立刻奔跑起来。他不知道在追逐着什么，情绪不安地顾盼着四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以后，随即又奔跑了起来。

    只要沿着大街走下去，要不了多久时间，中央广场上著名的阿修玛琳魔法阵，便会出现在面前。遗憾的是，彰显这城市一世纪海运业繁荣，设置在华丽瓷砖上的魔法阵，如今已完全看不见踪影。覆盖在地面上的，只有报纸而已。那日下午街上发放的号外，是某间报社登载的月海王国公开向晓帝国宣战的报导。

    （原来是这样阿，这是那个时候的我。我替安买了冰淇淋之后，她紧紧地拥抱着我——就是那个时候！）

    人人都对开战一事满心欢喜，军官们正在说服年轻人志愿从军。从军的报名处也已经开始排起队来。数周后，在这里排队的青年，应该就会搭乘往西而行的船只了吧！

    「安普洛西雅！」

    薛德立呼喊了起来。在群众呼持续喊着「万岁！万岁！」的声浪消失之前，他不知呼唤了几次安的名字。

    「安！妳到底在哪里！」

    薛德立不知转身探寻了几次。

    当、当……

    位于在他旁边的是著名的魔法图书馆时钟塔——通称为菲亚利包布的尖塔，现在时针正指着五点。随着钟声降临的灰暗黄昏，让人看不清丧夫妇女的脸庞，不知何处传来了人群喧哗声，就在此时，薛德立发现了安普洛希雅的身影。

    这个地方跟市中心有距离，是个矗立着昔日英雄雕像的广场。

    「安……妳在这里啊！」

    薛德立边调整起宛如快窒息般的紊乱呼吸，边转头顾盼着四周的情况。在广场上，有许多驿马车与帐篷并列着。这是满月都市正当流行的移动式乐园——巴士乐园。

    瓦斯灯的光芒，如水底火焰般不住摇晃着。这个充满了人气的游乐园，原本是上流阶级社会的社交场所，拥有间不到烟草烟味的室外咖啡座，以及设有喷水装置的巨大喷水池，然而，如今周围却上演着模拟战斗以及训兽师调教猛狮的戏码，成为一般市民的娱乐场所。

    薛德立缓缓地走向人在对面的安普洛希雅。她似乎在热切地看着什么。

    「安……妳明明在这里，为什么不……」

    他对着安开口说话之后，却立刻又说不出话来。广场上有着亲昵的搭着手的男女，也有对表演感到大开眼界，大力拍起了手的异国男子们。背后还有人拉着小提琴。不过，她的视线并未落在这些人身上，而是望着更远处回旋着的白色木马。

    「旋转木马……」

    游乐园里最受人们欢迎的就是旋转木马。薛德立忘了对安说话，把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怔怔地望着不断回旋的旋转木马。宛如皇族御用的白马，红色锡铁马车，在绚烂灯光的照耀之下，发出流星般的光芒。

    「在很久以前，我也有着那样的白马一安突如其然地说起话来。她的视线依然停驻在前方的旋转木马上。「而且也有真正的马车，以及镶着宝石的发饰，甚至我还相信，即使是天上的星星，只要我想要，总有一天也能拿到手。」

    安说完这些话之后，这才转身望着薛德立。不知是否天色昏暗的关系，薛德立看不清楚她的笑脸。

    薛德立继续缓缓地朝她走去。

    「话说回来，我们初次相见，也是在旋转木马前面。在满月都市的贝蒂花园。」

    据说那是当时的公爵为了爱女而建造的，也是移动式乐园——巴士乐园的原型。

    「是在偶然的机会下，旋转木马那里的服务员叫我过去的，妳当时曾经说过，坐在旋转木马上，彷佛时光都倒流回去了。」

    在薛德立说话的同时，心里也不由得猜想，安普洛西雅该不是看见旋转木马之后，回想起自己出身自王室阶级，怀念那段优裕无虑的生活了吧。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眼前这种情况？）

    当时的薛德立并未起疑，心想安一定是想乘坐旋转木马，正要说那就一起坐的时候，这才回起刚才买冰淇淋的时候，已经把零钱全都用光了。

    「唉呀，钱……」

    「薛德立你最好了，不是吗？」

    薛德立不太清楚为何她突然这么说。

    「我想坐右边的旋转木马」

    「咦？妳说什么？」

    安没有回答薛德立的问题，如枯萎的花朵般沉默不语。

    在此同时，眼前的旋转木马也缓缓停止运转。请再来搭乘，通往梦幻世界的旋转木马一乘客们在游乐场服务员说完之后，露出梦醒般的表情，纷纷从木马上走了下来。

    「今天营业时间到此结束，不过辛普森露天乐园的旋转木马，明天还会在这里营业。载着每个人前往梦幻世界的辛普森露天乐园旋转木马！……欢迎再来搭乘」

    「没能坐到真是可惜。」

    薛德立心想，安普洛希雅没能坐到一定很失望，于是出言安慰了她。

    「只要越过了霜降山脉，马上就能抵达斯拉法特了，在斯拉法特的王都吉诺古莱亚那里，有比这个更大的露天乐园……」说着，薛德立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对、对不起。可是现在没办法到吉诺古莱亚去。虽然那里有着安的同伴……」

    对一直居住在月海王国的薛德立来说，加瑞安鲁德国人民遭受斯拉法特的迫害，只不过是从远方国度而来的传闻与消息，可是，对于安普洛西雅而言，斯拉法特正是让她这个柔弱少女必须拿枪的元凶。身为沙漠商队成员的安普洛西雅，若是闯入了斯拉法特的首都，或许会发生什么危险也说不定。

    （话说回来，既然现在海路因为战争遭受全面封锁，也无法抵达内海浮岛上的门卡那林圣教。该怎么办才好……）

    「没问题的啦。」

    安普洛希雅对着踌躇不决的薛德立，露出了笃定的表情。

    「啊？什么没问题？」

    「去吉诺古莱亚没问题的。」

    安普洛西雅不舍地望着失去了光芒的旋转木马说道。

    「扭有一天还是要去的。如果薛德立也去的话，我就能放心的去了。」

    她露出了澄澈的笑容。「没问题的！」——咚！

    薛德立突然感受到屁股上的剧烈冲击之后，倏地清醒过来。

    「？﹒」

    睁开眼睛之后，安的虚幻笑靥、停止运转的旋转木马，以及街上人群的喧嚣，全都

    消失在眼前。

    「为、为什么……」

    薛德立一头雾水地回头张望。就在此时，他眼前的世界突然膨胀起来。

    「呜……啊……」

    先前彷佛彻底消失的感官知觉，霎时之间全部恢复过来。首先恢复的似乎是嗅觉。鼻尖嗅到的硝烟气味，让他呼吸困难。

    「呜……咳咳咳……」薛德立只要一呼吸，就能感觉到肺里吸入了黑烟，不知该怎么办的他，视线也被尘沙与硝烟遮蔽住了。

    然而，这里究竟是何处？薛德立身体感到不寻常的寒冷。好冷！好冷！总之好冷！迎着吹袭着脸颊的强风，让他感到遭受殴打似的刺骨寒冷。

    （方才看到的景象，难道全都是梦境？）

    不过他连惊慌的时间都没有，因为一股强烈的震动又随之而来。

    「哇啊啊啊啊！」

    薛德立与地面上的沙尘一同被震到后方去。他以双手护住了头部，在地面上滚动着。直到爆风通过之后，还是蹲在地上动也不动。这次震动的不是身体，而是身体正在颤抖着。他心里忖度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当时不是触动了门之魔法阵吗？那么，那个在蜜蜂之馆里的魔法阵，究竟是通往哪里？

    「好、好冷亡薛德立颤抖着站起身来。

    好冷！而且好痛！薛德立看了自己的手臂之后，不由得诧异不已。手肘附近刺进不少碎片。大概是刚才侵袭过来的爆风所造成的。方才怎么回事？是大炮的爆炸声吗？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附近就有大炮的炮火交击，这里简直跟战场没什么两样嘛！

    「战场？」

    薛德立不禁大叫出声，下个瞬间又激烈地咳嗽起来。一用嘴巴呼吸，便会吸入尘埃而感到痛苦，于是立刻把领口拉起来，掩住口鼻呼吸。

    （该、该怎么办才好？魔法枪在那时候被收走了。偏偏在这种手无寸铁的时候被送到战场上。)

    在薛德立暗自嘟哝的时候，强风依然带着尘沙与碎片，朝他身上不断地吹拂着。

    「冷静！快冷静下来啊！薛德立！在紧要关头，冷静才是最好的朋友，不知是谁曾经说过这句话|薛德立凝神注视四周的情况。好像，好像没有什么似的。枪……对了，魔法枪！如果能拿到魔法枪的话。

    远处的爆炸声依然持续着。隐约听得见有人踩踏地面的震动声。在极为接近的地方发生了战斗。

    ……然后，薛德立看见眼前有人影晃动。

    「咳、咳……呼……」

    「狄摩西！」

    薛德立瞥见了弯腰咳嗽的狄摩西正往自己靠近。

    「你没事吧？」

    「冷冷冷！好冷啊！好痛！好痛！」狄摩西咬牙切齿地走到薛德立身边。「这里究竟是哪里？你听见了奇怪的巨响吧？」

    「我想那一定是大炮。刚才在这附近着弹。」

    「大炮？」

    狄摩西露出了讶异的表情，手轻抚着自己的腰际。

    「所以这里是战场啰？」

    「大概是吧，满天尘沙的，根本就看不清楚。不过从回音听来，附近应该有山谷。」

    因为视线非常不清楚，几乎无法以肉眼判断情况，不过从脚边散落一地的枪弹碎片，以及地面上的凹洞痕迹判断，此地应该才刚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难道这里会是波斯罗……」

    不知是否与薛德立得出相同的结论，狄摩西宛如缺水的鱼一样，脸上失去了血气。

    波斯罗是西部大陆上最大的战场。北部自治区的山岳一带，埋藏着丰富的矿藏资源，早在一百年前，晓帝国与斯拉法特就为此地而大动干戈。如今不仅是这两国而已，在二月之后，月海王国也宣布参战，派遣本国的军队进入波罗斯。

    本地居民将波罗斯称之为「坟地」，认为此地是个有去无回的人间地狱。

    两个手无寸铁的孩子被送至此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如果不逃的话……」

    「狄摩西，随便乱跑的话，反而很危险。」

    「你这话的意思，难道是要这鬼地方等死。就算敌人没有动作，留在这里也会被活活冷死。而且你身上也没带武器吧！」

    薛德立凝视着自己身上的枪套。没错！在被送到绮德琳的房间的时候，红色杰米被收走了。

    「怎、怎么办……」薛德立的身体，现在几乎已经不是因为寒冷而发颤，而是因为内心深处的恐惧而颤抖。两人被送到这种凶险的地方来，偏偏身上又没有任何武器。非但平时带着的枪不在身上，甚至连随身携带的匕首也没带着。换句话说，如果遇到袭击的话，不就毫无抵抗能力了？

    「我、我要先走一步了！我才不想象条狗一样，死在这种鬼地方。」

    「狄摩西——」

    在略带灰色的强风中，两人踏出了步伐。虽说如此，两人却是漫无目的地乱走，薛德立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狄摩西的身后罢了。狄摩西主张往漫天尘沙的方向走，因为在风里混杂尘沙，视线模糊的情况下，至少能规避非战斗不可的情况。

    薛德立只觉不知踩到了什么，脚下一阵踉跄，扑身倒在似乎不是土壤的物体上。

    「唉呀。」

    抚着额头起身的薛德立，随即吓得身体完全僵硬。

    薛德立踩到的是士兵的尸体。似乎是斯拉法特的士兵，脏污不堪的蓝灰色军服领口上，别着翅膀形状的徽章。

    那名死去的士兵双眼圆睁，似乎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了三天。由于是在寒冷的地带，所以尸体尚未腐烂，头部残留着被刺刀插入的赤黑色伤痕。

    薛德立张望着四周，瞥见三具同样的尸体在地面上翻动。狄摩西蹲在地上搜起了尸体身上的物品。

    「啊！狄摩西，你到底在干嘛！」

    他从尸体身上剥下了军服上衣。

    「好冷好冷好冷！」狄摩西嘴里不断嘟哝着，穿上从尸体身上剥下的军服。然后又拿走死去士兵的帽子，再由他斜背的袋子中取走了水壶，搜寻着袋子里还有什么。「我可不想死在这种鬼地方。你还是也穿上比较好。去！他身上连把刀子都没有。」

    薛德立的视线落在尸体上。不知是否因为天灵盖遭受重击立刻身亡，所以士兵的神情并不狰狞痛苦。这也给了薛德立些许勇气去脱他的上衣。

    「……对、对不起。」

    他解着钮扣的手指因为罪恶感而颤抖。不过，如果不这么做，自己便无法生存下去，在这个节骨眼上，也只能不择手段了。

    对现在的薛德立而言，即使是充满弹孔的军服上衣，也比华美的丝绢衣裳更加珍贵。他从士兵脚上脱下了毛袜，连背袋、防止尘沙进入军靴的皮革绑腿也取走了。不过，薛德立发现士兵缠在腰际烟管里的烟草已经没了，这才知道，原来在这种激烈的战斗中，死者的烟草与枪枝往往都会被夺走。

    已经穿好了上衣的狄摩西，看着地面上的壕沟说起话来。

    「看来这个壕沟已经被弃守了……换句话说，真正的战场离这里有一段距离了。」

    「那么也代表这里已经安全啰？」

    「我也不清楚。」

    狄摩西苦着脸摇了摇头。

    「炮火声还持续着。也只能祈求敌人别折返了。」

    「敌人？」薛德立面无表情地问道。「你说的敌人是指？」

    狄摩西睁大了双眼嗫嚅着。

    「那、那个……那个……」

    他因为说不出话来而暂时沉默了一会，随后面带怒意地开口说话。

    「那根本无关紧要吧？只要是在这里的，全都是敌人！」

    （全都是敌人……）

    薛德立又朝着狄摩西的方向走了过去。炮弹的轰炸声不断接近。如果不稍加留意的话，也不会发现脚边全都是炮孔，一不小心就会踩入跌倒。薛德立睁大了双眼前进。踩到了被切断的有刺铁线的狄摩西，因为剧痛不已而跳了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虽然到恐怖，但是已经不能继续待在这里。这里既没有水也没有食物，而且会被冻死。薛德立拼命地攫住外套的领口，迎着风朝着没有硝烟的方向继续前进。在视界模糊，看不清楚周围地形的情况下，也只能不顾一切地朝前方行进。

    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

    两人听见了下令突袭的喇叭声之后，不由得大惊失色。

    （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希望不要碰到任何人。希望没人发现我们！）

    追击炮划空而过的咻咻声响，伴随着风的呼啸声，听起来像是死神吹起了口哨。

    炮击声逐渐逼近。军靴踩踏的地面哒哒声响也越来越大。有人靠近了！——不快点逃离这个地方不行。薛德立见到斜对面硝烟中的火光，拼命地祈求着炮火别往自己的方向过来。

    「快看！」

    走在稍前方的狄摩西叫了薛德立。薛德立冲到他身旁，不禁摀着嘴巴发出了呻吟。

    「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尸体……」

    「这里大概曾经发动过总攻击吧！看起来壕沟附近发生过肉搏战。」

    在双方都挖掘了壕沟全军对峙的战斗场合里，为了夺取敌方的壕沟，非得从己方的阵地里冲出去不可。因此，当双方在壕沟里彼此以猛烈炮火攻击完毕之后，接下来便会以步兵发动总攻击。从壕沟里冲出的士兵们，为了夺取对方的壕沟，必须近身进行肉搏战，这种总攻击总是会死上好几千人。

    落在两人附近的炮弹，发出了轰隆巨响。狄摩西脸上表情一变，兀自朝着地上满是死尸的方向走了过去。

    「狄、狄摩西！」

    虽然能找得到武器最好，不过如今已经没有多余时间在这里的士兵身上搜索了。薛德立虽然踌躇不已，不过还是把脚踏到尸体身上。

    「帕16：：：」

    薛德立只觉得踏着尸体前进的脚底下，有种难以言喻的触感。在碰触到肉身上的柔软触感当中，让他不由得思考起这些人不久前还好好地活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薛德立曾被教导过，对于死去的人要好好地厚葬。因为有人对他说过，「死亡虽是敌人，但总有一天会变成亲切的朋友。」如果是在城里的话，至少也不会变成眼前这种情况，按照圣教的惯例，或许这群士兵的亲友们，会慎重地将他们土葬。真的应该是那样才对。不过薛德立却踏着那些尸体前进。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即使脚下一直踏着尸体前进，新的士兵尸体的背部，还是在眼前不断地出现。薛德立心里虽然想着死者们不知道是以什么表情看着自己，不过却因为害怕而不敢往下看。原来踏着尸体前进，会让人感到如此厌恶，这是他所无法想象的。士兵们为何非得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光是踏着尸体，就会让人感到心痛，为何人与人之间能够互相残杀呢？为何自己竟能这样践踏着尸体前进？

    心里不断涌出的愧疚感，让薛德立几乎快发狂了。

    四周遍地死尸的状态依然持续着。在途中，狄摩西曾经边走边拾起附着刺刀的枪，薛德立也跟着这么做。两人心想，虽然这种枪枝以前未曾见过，不过只要有刀附在枪上，应该就已经足以作为武器了。

    （虽然子弹已经用完了，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手上有了武器之后一让薛德立减少了些许不安的感觉。他心想，如此一来，即使真的遭到了袭击，或许多少也能做些抵抗。

    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自己似乎已经习惯踩在尸体上的触感，已经不像方才那么

    想把双脚从尸体上移开。

    才拿到武器而稍感安心之后，又有新的炮弹又落在两人的附近。

    「糟糕！更近了！」

    眼前的狄摩西连忙冲了出去。薛德立也继续不发一语地跟在他身后。「轰！轰！轰！」的炮击声不断地逼近，然后接着又是一阵「哒哒哒哒哒哒」的枪声。

    （那不是最近才发明的机关枪的枪声吗？）

    薛德立感觉自己面无血色。发生战斗的地方就近在眼前！耳边还充斥着比炮击声小声的机关枪枪声。机关枪与最多只有六发子弹的左轮**，以及非逐一装填子弹不可的长枪不同，只要以手摇装置装填弹匣，便可以连续发射子弹。这种恶魔般的武器也被带到战场上来了。

    「不、不要……！」薛德立下意识地发出了惨叫声拔腿而逃。他也顾不得脚边的那些尸体，用力地踩在那些尸体上。已经死去了的士兵们，即使被踩了也不会表达不满。于是他毫不在意地继续践踏过去，方才心里的罪恶感也已经荡然无存。

    （不要不要！别过来，别往这边过来！）

    虽然觉得好像已经离开很远了，不过立刻又有别的爆裂声传来。突然，薛立德把脚抬了起来，一脚踹在尸体的头颅上。心里吶喊着，这些尸体还真是麻烦！滚开！快滚开！死家伙！薛德立只觉得眼前的视线比刚才还要模糊，简直和罹患白内障的的老人所看到的世界无异。而且周围的硝烟味也越来越重，喉咙被呛得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此时。

    「哇！」

    薛德立不知被谁撞到了，跌了个四脚朝天，抬头之后，他发现了一个陌生士兵，正露出诧异的表情盯视着自己，脑里因此变得一片空白。

    那名士兵穿着未曾看过的绿色迷彩服。手里握着一把上了刺刀的枪。薛德立心想，他究竟是哪个国家的士兵。看起来不像是斯拉法特人。不过现在已经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了。

    「唔——」他嘴里不知在嘟哝些什么，然后「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大叫起来。

    薛德立猛力摇了摇头。

    「弄错了！你弄错了！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莫名其妙地被送到这里来的！」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且也没有武器。这枪里没有子弹，根本伤不了人。我不是你的敌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是敌——」

    只见士兵将枪口对准了薛德立，像个病症发作的患者似地扣下扳机。砰！枪声响

    起，子弹差点击中了薛德立的手部。薛德立只感觉脑里瞬间被染成腥红一片，随即表情漠然地将子弹用罄，握住附有刺刀的枪，迅速地刺向了神情呆然的士兵下腹部。

    「呜啊啊啊！」

    那名士兵口吐白沫，圆睁双眼瞪视着薛德立。薛德立拾起了士兵掉落在地面上的枪，之不犹豫地朝着他的胸膛扣下扳机。

    砰〡﹒

    （去死吧！）

    子弹深深地钻入了士兵的心脏。

    砰〡1s畔〡﹒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

    每次子弹击中那名士兵，他的躯体就会随之震动。失去了理智的薛德立，接连不断地扣下扳机。

    当士兵的躯体无力地往前倒下之后。杀红了眼的薛德立，心中不禁一阵狂喜。干掉他了！赢了！杀掉他了！然后，那名士兵就倒卧在薛德立的身旁——「……妈：妈：」那名士兵口吐鲜血嘟哝出口的话语，深深地震憾了薛德立。

    士兵的双眼睁到大得不能再大。

    「啊——」

    然后士兵呕出了大量鲜血，随即命丧九泉。一切只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

    「啊——啊啊……」

    薛德立的肩膀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急促，嘴里发出了犹如蚊子般的细微呻吟。不知道自己对眼前的场景该作何解释。他死了。他真的死了。被我杀了。可怕。真的太恐怖了。自己杀了人了……不是的！刚才是迫不得已才杀了人的。也不是那样。薛德立不断诅咒自己，竟然在对方喊出「妈妈」之前，完全忘了对方是活生生的人。

    藏身在沙袋后方的狄摩西，畏畏缩缩地走过来。他凝视着倒卧在地上的士兵的脸。

    「喂、喂！这家伙不是斯拉法特人吗？」

    「咦、咦……？」

    「斯拉法特人对我们月海王国的人来说，也算是同胞吧。你这家伙竟然杀了同胞。」

    「可是，我也是迫不得已的啊！」

    薛德立揪住了不明就里的狄摩西。

    「我已经对他讲得很清楚了！我不知道对他讲了几次，我不是敌人，请他听我好好说。可是他就是听不进去！还拿起枪对着我，打算把我杀了！所以我——」

    「薛德立！冷静下来！快冷静下来！」

    「不、不是我先出手的……对！是对方先出手攻击的！明明就跟他讲得很清楚了，可是他就是听不进去！而且是他先开枪的！不是我的错！如果我不杀他的话，我就会被他杀了！所以所以所以……」

    『不战的话，就会被杀。不掠夺他人的话，就会遭到他人掠夺。这才叫做战争。没有人是打从心里想要打仗的。不过战争还是不断持续地发生。不论是一百年前，或者是昨日，甚至到了明天，战事还是会持续发生-=t

    薛德立的脑海里，回想起安普洛希雅悲鸣似的话语。

    『在战争里——』

    她的确在桥畔曾经这么说过。

    『只要沟通就能互相理解这种事情一定是骗人的。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个。我脑子里满是杀，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杀杀杀杀杀啊！』

    （真的是这样O

    薛德立不由得感到愕然。

    事实的确如同安普洛希雅说的一样。在那个士兵开枪的瞬间，薛德立完全放弃了用言语与对方沟通的方式。因为压根没想到对方就这样开枪了，所以顿时血气窜上了脑袋。如果不是那个士兵在绝命之际说出了「妈妈」，或许薛德立也感受不到杀了人的实际感觉。

    「讨、讨厌……」

    先前他一直以为，人与人之间用语言沟通是理所当然的。而且，怎么可能会出现无法沟通的情况？可是事实并非如此。语言也有派不上用场的地方，那就是——战场。

    薛德立忖度着，战场是真个诡异的地方。在这里，自己会变得完全不是自己。明明刚开始讨厌从尸体身上夺走的东西，但在不知不觉之间，竟然已经习惯了穿着它在身上走的感觉，而且变得那么自然而然。从尸体上剥下衣物，偷走东西，夺走枪枝。变成觉得道一切根本就没什么。原本那么讨厌踩在尸体上的感觉，但在不知不觉之间，竟然可以若无其事地践踏起来，变得那么自然而然。不仅如此，而且变得性格变得易怒，直接表达在脸上，成了凶神恶煞的模样。然后拒绝和人以言语沟通。拒绝彼此了解对方就动手杀人。我变成这副德行的时间究竟有多短？当我遇上了那个士兵，还没把话说清楚就出手杀了他，究竟过了多久的时间。

    （唉呀！不过是瞬间发生的事而已O

    就不过那么短短的一瞬间。

    而且，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人就变得完全无法替别人设想了。

    『我啊，一直觉得把话说清楚比闭嘴不说来得好哦-=t

    当时薛德立还曾经对安说过这句话，像飞镖一样地射了回来一让他心里涌现了强烈

    的厌恶感。

    「唔……唔……└

    薛德立突然摀住了嘴巴，整个人趴在地上。

    「……别那么介意了，你也是逼不得已的。」

    狄摩西似乎意识到了薛德立很在意杀了人的事，于是以温柔的语调安慰起他来。

    「在战场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喂，你不必那么愧疚啦！只能怪对方运气不好。」

    狄摩西扶着薛德立的肩膀，再度缓缓地走了起来。走起路之后，原本作恶的感觉逐渐消失，不过，随即又涌起了另一股恶心的感觉。

    ┐如果有魔法枪的话……」

    狄摩西悄悄地嘟哝了起来，让薛德立一脸茫然。狄摩西开始翻转尸体，在他身上搜起了东西。

    「狄摩西，你这是干嘛？」

    「在这些死尸当中可能有魔枪手。搜一搜的话或许可以找到魔法枪。」

    「魔法……」

    「现在不是可以松懈的时候，你也来帮忙吧！魔枪手的长筒皮靴鞋跟是铅制的。一般来说，在这种壕沟战里，最初是先透过大炮与魔法进行炮击，然后在彼此弹药用罄之后进行突击。所以绝对会有魔枪手的尸体，我说的没错吧！」薛德立被狄摩西如此告知之后，也开始翻起尸体搜了起来。在壕沟当中，有着各式各样的尸体。在这个部队里，有皮肤黝黑，负责部队炊事的南方人，也有身上还背着背包，负责传递邮件的士兵，甚至还有穿着祭司法袍的人。地面上也有死去的鸽子。因为在这个地方电话线不通（即使通了也马上会被切断丫所以军队里的命令则是透过鸽子传达。

    阵亡的士兵们几乎都不是受到炮击而死，而是死于铅制的子弹。现场看得出这个壕沟里曾发生过近距离的肉搏战。

    ┐这是……」已经习惯在尸体身上搜寻物品的薛德立，再堆积如山的尸骸旁边，发现了一个微微发光的弹壳。「是银色的弹壳……」

    闻到弹壳里残留着的少许火药味，便可知道那是被用在子弹里的波力索雷农火药。薛德立随即又熟练地开始搜索起旁边的尸体。只有杜南伯尔尼公司所制造的魔法枪（特别是安普洛希雅身上那种大型的弹匣丫才会使用这么大的子弹。

    在这个壕沟里的士兵们，全都是受到敌人的枪击而身亡。也就是说，恐怕击发这种子弹的人物，就是在薛德立这个壕沟里的魔枪手。而且，这个魔枪手很可能就在这群尸堆里。薛德立开始忘我地挖掘尸体，将堆积在尸身上的沙尘清除掉，然后在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上搜索起来。

    「找到了！」

    薛德立在某个士兵的腰际，发现了魔法枪专用的弹药包。他急着要找出枪，无意间将尸体放了下来。

    「啊……」

    弹药包的拥有者是一名少年。年龄约在十二岁上下，从他那头绯红色的头发，一看便知道是斯拉法特人，而且年龄比薛德立还小。

    （对了。据说斯拉法特人的兵役是从十二岁开始O

    那名少年手里还紧握着魔法枪，死因是额头正中央被铅弹击中。死去的少年表情僵硬，而且皮肤已经发黑，薛德立所能做的，也唯有让他阖上双眼。他究竟是因为什么理由而被分配到这个壕沟里，原因并不清楚。等待着少年回家的妈妈，不知是否知道儿子已经在此地战死，或者，她还在家里祈求儿子平安无事，而且已经替他准备好晚餐了。这么一想，让薛德立感到有些难受，不过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感到哀伤。无论如何，能让自己存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薛德立摇了摇头，从依然少年紧握着枪把的手中，将魔法枪取了下来。那是杜南伯尔尼制的散弹枪。薛德立以前曾经使用过。不过，这种类型的枪，子弹比魔弹炮的容量更大——换句话说，这是为了需要比较长的咏唱时间的初学者特别设计的。

    「竟然让使用初学者魔法枪的人到前线来。」

    薛德立反复搜寻少年在膝盖及胸前的口袋，一共只找到二十颗左右的子弹。让他感到惊讶的是，这少年明明都到上战场来了，携带的子弹数量居然这么少。不过，如果人在这里，身上却没有魔法枪的话，会让薛德立无法心安。不管怎么说，至少能够使用魔法了！虽然这把枪的性能，远远及不上比起薛德立的红色杰米，不过，只要在子弹中注入魔法就能使用。如此一来，便可防御敌人发射的铅弹。

    「狄摩西，我找到魔法枪了！」

    满脸灰尘的狄摩西，似乎听到了薛德立的声音，脸上逐渐绽放出喜悦的光辉。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好！这样咱们就没啥好怕的了！」

    「真的是这样，比较能松口气了。」

    薛德立的脸上的表情，也好不容易显得安心了些。

    「之后必须尽快将魔法注入子弹里I

    「嗯。」

    「狄摩西，你魔法的属性是风还是土？」

    「唔……我……」

    狄摩西的表情微妙，回答的语气很暧昧。薛德立又毫无顾忌地说了起来。

    「不论拿到多少把魔法枪，如果不在子弹上灌入魔法都没用。在这里不能用水系魔法，虽然可以灌入风系和土系魔法，不过我对风系魔法没有自信。」

    「……」

    薛德立一如往常封咒的时候，将子弹放在掌心上，将双手横举至水平高度。

    「因为封咒时会发出魔法光，这里可能会遭受攻击。所以我先把防御系的魔法灌入子弹里，狄摩西你把扰乱系的魔法也灌进来好吗？」

    「我……我对风系的魔法不太……」

    「要不然闇系的魔法也可以。总之先做出几个来再说，如果被现在正在流行的短距离机关枪攻击的话，如果不将防护罩加大，根本就无法避开——狄摩西？」

    薛德立这才察觉到狄摩西的神情诡异。他方才那股气势已经消失无踪，太阳穴的位子彷佛突然冒出了冷汗。

    「狄摩西，你到底怎么了？还不快点……」

    「我、我……我……」

    「嗯，我知道在这种地方很难集中精神。不过，如果不做的话，咱们也别想活了。」

    「我知道啦！可、可是……」

    「狄摩西……？」

    那种暧昧不明的语气，让薛德立想起了狄摩西先前在蜜蜂之馆时，曾经露出诡异的神情。

    （对了。在布鲁托用魔法方位针探测的时候，他也曾经突然变得这么怯弱O

    那时候，布鲁托似乎透过魔法方位针看出了什么端倪，只对狄摩西说了句「算了，

    我不测你。」

    然后，薛德立又回想起与狄摩西的「决斗」，他似乎未曾用过自己封咒的魔法弹。

    「难道……」

    薛德立无法否定浮现在自己脑海里的想法。

    他面向表情僵硬的狄摩西，说出了决定性的一句话。

    「狄摩西，难道你不会使用魔法？」

    狄摩西整个脸变得如岩石般僵硬，他双颊微微颤动，好像想开口说些什么，不过，声音却小得跟蚊子叫似的。薛德立瞥见他的模样，感觉心中的疑惑已经转为确信。

    「真的吗？你不会使用魔法？那么，你和我决斗的时候，又是怎么回事——」

    哒哒哒哒——

    一阵不属于薛德立与狄摩西两人的脚步声，让他们倒抽了一口凉气。

    「DyfyaisaugSLAFATIAN？」

    传入两人耳里的是帝国语，薛德立从对方军帽下的赤褐肌肤，知道两人已经被晓帝国的士兵发现了！

    （真是糟透了！没来得及把魔法注入子弹里！）

    「Glanbryuevivasa！」

    两人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些什么。薛德立心想，难道是要我们投降？不过，如果对

    方不是要我们投降的话，那一切就完蛋了。再加上子弹还没注入魔法，魔法枪根本还派不上用场，简直与废铁没什么两样。

    然后，那名士兵的背后，似乎又出现了别的士兵。那名男子看见薛德立两人「听不懂，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大喊了一声「Zalda！」

    在那瞬间，薛德立两人看见了前方男人的枪口冒出了火光。

    砰！

    「啊？」

    （刚才是对我开枪……）

    随后当枪响声在耳畔响起。薛德立隐约感到自己的侧腹出现了疼痛感。

    「骗……人……」他的右下腹冒出了鲜血，而且疼痛感越来越清晰，最后转变成犹如被滚烫的岩石烧灼般的剧痛。「唔……好……痛……」

    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疼痛薛德立，接着又遭到第二次的枪袭。

    砰〡舟畔〡﹒

    第二发差点射中薛德立的脚踝，不过另一发子弹却钻入了他肚脐上缘。

    「唔！」

    薛德立仰面向后倒了下去。血液咕噜咕噜地窜了出来。双手上如同红色油漆般的鲜血，比起疼痛更让他震撼。他心想′怎么回事？这血是怎么回事—「啊．……啊……└

    薛德立发出了呻吟。

    「谁来……」

    然后他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口里充满了钢铁融化的气味，呼吸停止了。咦？为什么我无法动弹？冷……感觉好冷？这是怎么回事，彷佛身体里的力量元素不断流失……

    在薛德立的视线里，出现了作出开枪姿态的红色脸庞。薛德立闪避似地

    可恶。不行了。不应该是这样的。魔法。如果可以使用魔法的话，至少还能挽回。对了！我即使没有枪，也能使用魔法。为什么我没早点察觉到呢，对！即使没有枪，直接以魔法攻击就好了。

    对，首先，先使用复原魔法。以水系魔法的力量治愈腹部的伤口，然后再把眼前这张红色的脸庞像踹蕃茄一样击飞。我还要使用土系魔法一让那个疑似开口说开枪的士官内脏炸开。然后再放出融合强风与沙尘的防御魔法，趁机逃到安全的地点去。

    （可是，该怎么做？）

    薛德立喃喃自语了起来。

    ——吵死了！既然说要做，还不快做！真的想死吗？

    （但是到底该怎么做……）

    ——快做！

    不过，他虽然想起身，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

    （骗、骗人……）

    薛德立为了看自己的下腹，想移动自己的头部，不过却发现做不出平常的动作，身体根本无法出力。而且，就在此时，薛德立的眼前彷佛落下了黑色帷幕，彷佛戏剧演到了最后一幕似地。好重，身体变得好沉重。这是怎么了。我动、不、了、了。

    就这样，身体违抗自己的意志，像是逐渐地理入了土里。薛德立不由得焦躁了起来。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对！我我我————！

    在听觉逐渐丧失的同时，最后听到的是击铁碰撞声。一看之下，发现附近有两张红色的脸庞正在凝视着自己。前方的士兵正瞄准了薛德立，距离并不是很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薛德立再也受不了，悲伤而焦虑地啜泣了起来——爱珥、安！我好想见到妳们！我竟然就这样孤独地死去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咚！猛烈击中物体的声音响起。

    「……(唔)」

    ——薛德立的视线至此完全漆黑了。

    *

    滴答、滴答，不知何处传来水滴似的声音。

    安普洛希雅听见了这阵不知何处传来，犹如时钟般的声响，偏着头思索了起来，猜想多半是水滴落下的声音。

    从方才到现在，似乎已经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原本漂浮在周围蜜蜡的甘甜气味与白烟，如今也已完全经消失了。虽然现在魔法阵绽放着青白色光芒，而且还有附有瓦斯桶的灯，不过三人所在的地点，光线依旧是相当地昏暗。

    此时，布鲁托开口说话了。

    「仁慈而高尚的公主殿下。妳为了加瑞安鲁德国的人民，脏污了自己白皙的玉手，挺身对抗斯拉法特国……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以中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即使去请求月海王国的保护，应该也是很好的事。虽然国王艾伊德利亚十七世的

    王妃没有实权，但她毕竟是妳母亲的阿姨。自古以来，被流放的王族，通常流亡的时候，都会去投靠亲人。但是妳却选择拿着枪过日子。」

    「……」

    虽然布鲁托的说话语气平稳，不过安普洛希雅却有种受到压迫的感觉。

    「因为传承了父亲的血脉，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安抵抗着对方给予的莫名压迫感，这么说道。「纵使到了最后的最后，也不能舍弃自己国家的人民。我怎么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远远地藏身在国外呢？」

    「哦？那么还眷恋着已经过世的家人啰？」

    「当然啰！」

    布鲁托冷哼了一声，两根手指轻触唇瓣。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那些早已失去的人事物，在心里永远都是最珍贵的？」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那么，我就说说有趣的事给妳听吧。」

    布鲁托缓缓地说道。安普洛希雅与绮莎菈抬起了头。

    「有趣的事？」

    「我是加瑞安鲁德人。」

    「？」布鲁托出人意料的自白上让安无法置信地摇了摇头。

    「骗、骗人！你不是基思˙巴里西斯的弟弟吗？巴里西斯家的长子与次子，不是全进了龙王的亲卫队了？如果是加瑞安鲁德国的人，怎有可能会进入他的亲卫队！」

    「没错。如果被发现的话，是会被判处枪杀之刑的。」

    布鲁托若无其事的露出了笃定的表情。他那副认真的模样，让安普洛希雅的内产生动摇。

    「骗人！根本毫无理由。」

    「没有证据的理由啊……就好像妳刚刚说过的话一样。妳对斯拉法特继续采取恐怖行动的理由，也是我选择当加瑞安鲁德人的理由，妳还不了解吗？」

    安摇了摇头。布鲁托露出了微笑。

    「一副根本不信任我的表情{

    「这当然啰！你可是斯拉法特国的少尉啊！」

    「这样啊……不过我也是沙漠商队的成员啊。」

    一听见对方说出了沙漠商队的名号，安普洛希雅立刻就出现了激烈的反应。

    「竟然抬出沙漠商队的名号了，难道你是沙漠商队的成员吗？」

    「没错。之所以如此能轻易得知妳所在的地方，也是拜沙漠商队的情报网所赐。请放心吧，龙王陛下还不知道妳的事I

    安无意识地紧抓着自己胸口。龙王亚斯哥理德˙米多。光是听到那个名字，胸口应该已经愈合的伤痕，彷佛又迸裂得痛了起来。

    「保守派的塔里曼导师，曾经在雷尼斯敦与妳接触，并且说服妳到龙王那里去，沙漠商队已经得知这件事了，并且决定阻止妳前往。」

    「为什么……。」

    「这是当然啰。因为妳可是反斯拉法特的精神领袖。如果妳被龙王抓去当人质了，他们今后也难举大义之旗了，所以我必须先绕过来与妳会面。」

    「你……」

    安并不清楚眼前这个名叫布鲁托的男子的底细，这让她有股莫名的恐惧感。他究竟是敌人，还是己方的同伴？他有个担任龙王亲卫队的哥哥，本身又是替斯拉法特工作的技术军官，却又宣称其实自己是加瑞安鲁德人，而且还是沙漠商队的成员？安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龙王不会是那么简单的人物。龙王的亲卫队，是由他亲自选出的，可以说是心腹中的心腹，因此断无挑选加瑞安鲁德国人之理，更不可能对布鲁托的背叛行为毫不知情。

    布鲁托像是看出了安心里的疑惑，于是轻轻地点了点说道：

    「妳的表情，好像是说，我和沙漠商队接触的事，斯拉法特的高层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是吧？如果要说明内幕的话，确实是个讽刺的结果。也就是说，斯拉法特考量的是把斯拉法特的间谍，送入沙漠商队这个组织里。不过，在斯拉法特的情报部门里，尽是些从外表一看就知道是斯拉法特人的成员，所有人都有着红色的头发以及红色的眼睛。因此，我就成了间谍，而且我长得与哥哥完全不像。而且他们认为，如果是约修亚与基思的亲弟弟的话，应该不可能会做出背叛他们的行为止

    「双面间谍……」

    「没错。他们其实是想选择最安全的策略，结果却遭到了最危险的反噬。妳不觉得这是个杰作吗？」

    布鲁托愉悦地发出了笑声。

    不过，安普洛希雅仍未对他敞开心扉，依然谨慎地重复先前的话。

    「你们真的是亲兄弟吗？」

    「我们真的是亲兄弟，不过，我没办法拿出可以证明东西。」

    「难道基思与约修亚也是沙漠商队的成员？」

    「不。哥哥他们并不知道我背叛了斯拉法特。而且，基思哥哥是龙王的狂热支持者。如果他发现我背叛龙王，必定会亲自动手杀了我。」

    布鲁托依然提着灯，朝着安走近了一步。安不假思索地倒退了一步。

    「安公主殿下，妳应该去斯拉法特。这不是因为我是斯拉法特的少尉才这么说，而是为了加瑞安鲁德。」

    布鲁托所说那些，听起来像是真心话，不像是在演戏。这一让安感到越来越混乱了。她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布鲁托继续接着说：「而且我很清楚那种事。龙王说过只有妳才能成为条件。那种事只要一个人就能独力办到」

    「……啊？」安倒抽了一口凉气。「为什么你会知道……」

    以前安曾经暗杀过龙王一次，结果失败了。在导师塔里曼的调教之下，安学会了魔法，并且被称赞具有超乎常人的素质，被捧得飘飘然之后，无意间将自己逼入了陷阱，当时在他人的游说之下，她毅然决定接近龙王，然后伺机出手报仇。

    安胸口上的伤，便是那时留下的。在白皙的双乳间，留下了灼伤似的丑陋疤痕……

    『如果妳……』

    当时，龙王对着胸口流出鲜血倒卧在地的安说道。

    『如果妳愿意恭敬地屈服于我，寻求我的保护，然后代表加瑞安鲁德宣誓隶属于斯拉法特的话，妳再来对我表达自己的态度。』

    『妳走吧！』他对安这么说。安离开了沙漠商队之后，她孤身一人渡海，其间遭遇了数次险境，踏着充满了尸体的土地上走了过来。接下来的目的地是吉诺古莱亚。龙王的父亲与龙王两人，共同创建了强国斯拉法特之后，如黄金般闪耀的王都，彰显出这个国家的强盛。

    安无法理解，为何龙工会提出那个条件。大概龙王根本不相信曾经想杀他的自己。如果不愿意屈服于斯拉法特，塔里曼导师等人所说的真正的和平也不会到来，这一点安自己也很清楚。

    所以，安才会随着薛德立他们一齐走。若是取径纵贯西大陆的路线，前往他们打算要去的绝对信仰中枢，途中必定会经过吉诺古莱亚。（至少在那之前，想对薛德立说出心里的真话。)

    安普洛希雅打算对薛德立坦承一切——白己是加瑞安鲁德公主的事，以及自己十分在乎他的事……

    （我喜欢他……）

    安不想离开薛德立。她希望薛德立能为加瑞安鲁德出力，期盼能说服他帮助自己。然而，是要薛德立与她同心协力，最后一齐对抗斯拉法特呢？还是前往斯拉法特，将自己奉献给龙王呢？

    ——在抵达吉诺古莱亚之前，自己根本无法下决定。

    就在此时，到目前为止彷佛消失无踪似的绮莎菈，突然打破了沉默。

    「这个人不能相信！他只是要骗公主殿下而已。」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为了离开这里，一直寻找与沙漠商队接触的机会。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妳是不是想说：『如果他说是真的，应该会先邀我们加入沙漠商队』？」

    这让绮莎菈顿时无言以对。不知是否真被布鲁托说中了，她继续不发一语地瞪视着布鲁托。

    然后，安开口说话了。

    「你们巴里西斯兄弟其实是加瑞安鲁德人，而你背叛了斯拉法特，加入了沙漠商队，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了。」

    「是。」

    「不过，我还是怎么也无法打从心里相信。为什么你们兄弟之间的信念会如此南辕北辙？既然身为加瑞安鲁德人，为什么基思甘愿沦为龙王的打手，而且竟然还受到信任？而且，为什么你明明是加瑞安鲁德人，却又希望我前往斯拉法特？」

    安用力地摇了摇头。

    「这根本说不通，我没办法相信你。」

    「这样子啊。」

    布鲁托点了点头。然后对安提出了一个问题。

    「那么，如果我不是加瑞安鲁德人，那么我看起来又像是哪一国的人？」

    「……咦？」

    在微弱光线之下，安与绮莎菈打量起布鲁托的外表。头发是亚麻色的，以及感觉常

    见的褐色瞳孔。在体型方面，相较于那个个子高大的基思，布鲁托的体型矮小得让人意外，或许比起薛德立差不了多少。他看起来的确不像斯拉法特人。

    「你们现在可以从我的外表来判断。不过，即使如此，所谓的加瑞安鲁德人，到底该如何定义呢？而且，所谓的人，又该如何定义呢？」

    「人……该如何定义？」

    「我出生在加瑞安鲁德国境内的某个小村落里。」

    布鲁托的语气像是在诉说往事的老婆婆，淡淡地说了起来。

    「那个地方叫作桑˙彼特。那是个穷乡僻壤的荒凉山区，不过某些山坡地可以种植棉花，在秋天收成。在漫长的冬天里，村民们会采收下来的棉花制成丝线，然后在过冬的时候编织成蕾丝。数百年来都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直到月历九八二年，斯拉法特军入侵——」

    「九八二年？」

    「对。那时斯拉法特军入侵桑˙彼特，是铁壁王都遭到入侵五年之前的事。」

    当布鲁托这么说之后，安普洛希雅随即严词驳斥。

    「说什么傻话，斯拉法特军入侵是九八七年的事。我那时候只有九岁？如果有斯拉法特军入侵国土，国王陛下怎么可能毫不知情？别胡扯了！」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原因之后就会说明了。先静下来倾听布鲁托-巴里西斯悲剧性的故事吧。」

    布鲁托婉转而柔和的语气，让安与绮莎菈沉默了下来。

    「当斯拉法特军逼近国境附近的时候，虽然从国外回来的加瑞安鲁德人居民，带回了这个消息，甚至也传入了桑˙彼特村民的耳里，不过我们认为那根本就不干我们的事，听起来很有乡下人家的悠闲特质吧？不过，那其实是有原因的。住在桑˙彼特的村民，有一半是与斯拉法特人混血的混血儿。」

    「混血？」

    「而且混血也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我们也不太知道自己究竟是加瑞安鲁德人还是斯拉法特人，而且实际上，这种事根本就不重要。住在都市的居民，很多人认为民族主义与国家主义，就像是与日常所需的面包一样重要，不过，那些玩意，对于只希望弹棉花的农务能顺利完成，只在意天气好坏的山区农民而言，根本就毫无重要性可言。我们不在意自己头发是不是红色的，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属于哪个国家。听村里的老人说，虽然每隔几年国界就会变动，前来收税的官员，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太一样，不过那并不会造成困扰。所以，在那之前，虽然家人头发的颜色全都是红色的，只有我一个人头发是亚麻色的，根本就不是问题J

    布鲁托作势拉了拉自己的头发。

    「虽然我对斯拉法特军侵略国境附近村落的传闻没什么感觉，可是我的亲人们似乎

    有些反应。那种凝滞诡异的气氛，我从哥哥们身上也感受得到。然后，斯拉法特军终于来了。记得那年的夏日，居然下起了少见的滂沱大雨，当时我所担心的是，如果是在这种时节下起雨来，棉花的茎可能会受损。某天，妈妈只叫我进屋里去。那个，然后我就被砸了。」

    「……被、被砸了？」

    「对。她拿了个大瓶子砸我。然后我隐约感觉又被狠很砸了一下……那大概是我爸爸下的手吧。」

    布鲁托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了好像很痛的表情。

    「后来我好像又被勒住了脖子，因为根本没办法呼吸，差一点就断气了。或许我真的死过一次了。苏醒过来之后，发现不但四周漆黑一片，而且动弹不得。我被放进水缸里，手臂无法伸展。当时的处境很凄惨。总知，我那时候饿得要命，在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哭了起来，不过，动了动手肘之后，感觉到瓦缸好像有裂痕。多半是把我砸昏之后，硬把我塞入瓦缸所造成的裂痕。我那时候还想，要是有石头就好了。然后才发现大事不妙，瓦缸外头都是泥土，自己似乎被活埋了，而且根本就出不去。后来仔细一想，觉得或许他们没把洞挖得太深才对。」

    布鲁托脸上的表情完全没变。那种看起来像面具般的表情，让安感到背脊一阵寒意。安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觉得自己听了眼前这个叫布鲁托的男子所说的话之后，或许再也无法保持平常心，而且这种氛围让她感到不安。

    「我边哭边挖土，好不容易探出头之后，才发现刚才自己是在仓库的地底下。我拼命叫着妈妈。当然我没忘记自己被她狠狠地砸了后脑勺……不过就是不想去回想那件事。当时根本没有人在，光是这件事就让我感到很害怕，我喊起了哥哥们的名字，到处寻找他们的踪迹。不过没有人在家里。我又饿又渴，却看找不到自己的家人。那时候我才十一岁，是个总是喜欢躲在哥哥们的背后，备受疼爱的么子。」

    说着这些话的布鲁托，脸上的表情彷佛怀念着过去的青年。他望了望安与绮莎菈继续说下去。

    ——布鲁托从家里离开之后，往村外的方向，见到了排成了一列的人。他心想大概只有自己被遗弃在村里，于是朝着村落的入口方向奔了过去。当时，他发现原来人们就聚集在村落的广场上，随即欣喜地冲了过去。啊，爸爸妈妈不就在那里吗？哥哥们不都在那里吗？太好了！他们一定是在等我过去。我如果不在的话，他们一定会担心的。啊啊！邻居库罗斯家的人，还有跟我很要好的克雷特的妈妈，他们人也在那里。

    村民们整齐排成了两列，分别向士兵们申报。士兵们说道，为了登记你们的户籍，所以必须透过头发与瞳孔的颜色，以及判定盘来证明血统。在他们说完：「从今天起，你们将会透过证明而成为荣誉的斯拉法特人。在证明了继承伟大祖先的血脉之后，别

    忘了拥有绯红色头发及瞳孔所该遵守的义务。千万可别忘记了！」他那时才发现，所有聚集在那里的人，全都拥着绯红色的头发。这让他觉得很奇特。虽然库罗斯家的四个人都聚集在那里，可是隔壁水车小屋波贝克先生却不在。村里头最美丽的女子莉莉蓓儿和她的家人也不在那里。

    村长布拉特先生突然高喊起来。「血统主义万岁！」在场的村民们也接着喊。「龙王陛下万岁！」「我等以拥有高贵的斯拉法人样貌为荣！」

    紧接而来的，则是没有必要，虽然具有某种意义，却毫无热情可言的齐声高喊。

    「万岁！」

    「万岁！」

    「斯拉法特万岁！」

    「血与龙万岁！」

    无视于现场异样的气氛的他，大声地喊叫起来。「妈妈！」「当时的气氛感觉起来，简直就像是空气瞬间冻结了。」

    布鲁托「嗯~~」了一声，对于自己刚才说所的事，犹如缓缓地品尝点心般，细细地品味着。

    「妳不妨猜猜，当时他们对于我的喊叫有什么反应？」

    尽管布鲁托询问的语气很柔和，但不知为何，安普洛希雅却感受到被逼到墙角的感觉，她拼命地摇了摇头。

    「不、不知道……」

    「妈妈说了『那小鬼是谁？』、『是哪户人家的孩子？』.『头发不是红色的啊？』、『啊，对了，那一定是住在河边的夏瑞安家族的孩子。』」

    军人们朝我走近。『还有人啊！』、『他刚才是在叫妈妈吧？是谁的孩子？』

    安普洛希雅有一股想摀住耳朵的冲动。布鲁托凝视着她。他似乎以安普洛希雅脸上的出现表情为乐，于是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凝视着哥哥们，哥哥们都表情僵硬地避开了我的视线。我看了看妈妈，妈妈则是以严厉的表情瞪着我。

    ——然后，我的爸爸，则是面向着我，以温和的语气说：「孩子，你的妈妈往那边去啰」

    他冲了上去，哭喊着：『爸爸！妈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但是他的爸爸却狠心地推开了他的手，将他赶到军人们的前面去，说道『我们家族的人，头发全都是红色的，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样，而且都只与斯拉法特人结婚。我妻子那边的家族，头

    发也全都是红色的，并未与肮脏低下的加瑞安鲁德人混血。』

    军人们神情严肃地比较着布鲁托与爸爸的脸，然后拿出了判定盘来，说：「那么就检查看看这孩子的血统吧。比比看兄弟之间的魔力数值，应该就能知道个大概了。」

    他的手被划出一道伤口之后，立刻疼得大喊起来。而且已经弄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为什么好好变得不认识我了为什么瞪着我看为什么哥哥们撇开头不看我为什么爸爸他不认识我昨天不是才一齐吃晚餐吗不是一直很疼我吗不是说过我很得人疼吗？

    家人不是都很疼爱我吗——！

    「很不幸的是，我的魔力值非常非常的低。虽然这根本不能否定血缘关系，而且如果没有血缘关系的话，现在的魔法遗传学会就能够证明了。对吧，绮莎菈？」

    姊姊绮德琳虽然拥有强大的魔力，但身为妹妹的绮莎菈，却几乎没有魔力，所以当布鲁托对她提问之后，身体倏地为之一震。

    「不过，那时候的人们还不清楚遗传的定律。所以，我就被认定为和巴里西斯家族没有血缘关系。理由是哥哥们明明有魔力，只有我一个人没有魔力，这未免也太过奇怪了。而且非常不可思议。但是在那数天之前，才有人说过我长的很像妈妈呢。」

    布鲁托接着说了下去「当时妈妈的脸上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然后突然有人拿着石块对着我——他们是昨天还在玩在一起的朋友——以模仿似的口吻笑着喊：『往那边去！肮脏的加瑞安鲁德人！』随后便开始对我扔起了石块，那些朋友的脸，我直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当年十一岁的可怜的我，就这样被军人们带走，从早到晚都得拉着载运煤炭的推车工作，在那个铸造大炮的工厂里，曾经为了证明与加瑞安人同事之间没有密谋串通，于是把用乱棍把同胞打死，也曾经被命令对晓帝国的军用列车上投掷炸药。不知是不是在工厂工作缘故，吸进了太多的灰尘，肺部变得很不健康。当时我也曾经想过，反正自己都被搞得快死了，不如现在就去密告在暖炉前面悠闲地喝着热可可的哥哥们。不过他们曾经那么疼爱过我，所以后来还是放弃了。啊，对于自己的不幸感到自豪，不也让人心情愉悦吗？啊哈哈哈哈哈」

    布鲁托大声干笑了起来，随即又睁大了眼镜后方的双眼。

    「——唔！」

    他的以布满了血丝的眼球，直盯着安不放，那凶猛的眼神，彷佛等待了三目的猎物似的猛兽。

    「啊……」

    「公主殿下，妳刚才曾经说过，家人当然是最珍贵的。不过那种衡量基准，还是别太常拿出来用比较好。妳的衡量基准就跟黄金一样。所谓的黄金，殿下，总是幸福的人才配拥有。」

    在布鲁托说着话的同时，感到寒冷似搓起了双手。虽然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简直就像冰库一样寒冷，不过，安甚至忘了这件事，或许在不知不觉中，她因为布鲁托的自白，自己内心已经跟周围气温一样寒冷了。

    「妳还爱着妳的家人。不过也一直在思考家人到底是什么。有血缘关系联系所结合的一群人？还是因为爱而结合的一群人？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被亲生妈妈用瓶子砸头，将我勒昏了之后塞入瓦缸里，直接活埋在地底，为什么我非得被人家丢石头，被叫成肮脏的家伙不可？我和哥哥们到底有什么地方不一样？……我的父母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非杀了我不可？昨日之前还温柔地拥抱，还在睡前亲吻了自己的儿子，才过了一天却可以弄昏了他，然后狠心活埋到土里去，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这也是很平常的。而且我的父母应该也没有发疯。」

    「不能怪他们。这世上没人发疯，所以才是悲剧。」

    安普洛希雅的视线并未从布鲁托身上移开。

    布鲁托所说的话，与薛德立的话截然不同，而且进入了她的内心深处。那些话并非悄悄地渗入心坎里，而像是以利刃划开了缝合的伤痕，安觉得对自己而言，现在的疼痛感是必要的。

    （不能把视线移开。)

    「请进去吧。」

    他向安伸出了手。

    「所有的事我都告诉妳了。因此我才打开了这个魔法门。然后，如果妳想知道为什么那个人说「自己走过来」，为何应该是妳真正的同胞的我，希望妳嫁给龙王，我想妳必须亲身去体会。」

    「阿萨斯法依库鲁！」布鲁托诵唱了起来。

    就在此时，门之魔法阵开始运作起来，让在场的人身体摇晃。然后，魔法阵露出了巨大的开口，里头射出了数道闪电似的光芒。

    安无力地把手递给了布鲁托，往前踏出了脚步。

    「公主殿下！」绮莎菈大喊。

    安心想，若是走入那个门里，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或许就再也见不到薛德立了。

    （已经再也……）

    不过，安普洛希雅已经有了觉悟，她知道魔法阵后的世界，是自己非去不可的地方。

    「安普洛希雅殿下！妳不能去啊！」

    在安背后的绮莎菈，发出了划破空间似的呼喊。安普洛希雅虽然感到不舍，不过还是又毅然决然地踏出了一步。

    「啊！」

    她的身体完全踏入了魔法圆阵里。那些光芒让自己的身体呈现半透明的状态，然后瞬间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议的飘浮感笼罩着身躯。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所有的一切都逆向移动了。

    （正在往下——掉落！）

    那种恐怖的感觉，比起垂直往下坠落的感觉更加可怕，简直就像是被巨大的怪物吞噬之后，在它体内很长很长的肠道里被疾速消化。

    在移动的瞬间，彷佛看到了好几幅图画。往前奔驰的白马、珍珠外皮的舞蹈记事本，以动物骨头制成的钟罩形衬裙。

    安转身目送着那些图案。

    （啊啊，那些都是我舍弃了的东西。多么美丽啊。

    她最后感觉自己看见了星辰。

    ——在空间如洪水般疾速而过之后，眼前突然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安缓缓地顾盼四周。

    「这里、是……」

    前方的空气里充满了灰尘，而且耸立着古代的土墙。以前被上过色的上半部分，如今已班驳退色，向左倾斜的地层裸露而出，土墙之间有许多陶壶并排。

    「这里是纳骨塔」

    蹲在地上的安，听见了上面传来的声音。安意识朦胧地抬起了头。先一步着地的布鲁托，牵起安的手好让她起身。

    「似乎已经启用了四百年之久。在某种意义上，也代表着这个地区开始进行土葬的时点。」

    安诧异地抬起了头，还没拂去身上的尘土，徐徐地从地上起身，随即冲上了阶梯。

    门扉似乎没上锁，轻轻一推就开启了。

    「这里是……这个城市是……」

    这里看起来像是某处的城市。地面上到处都铺满了铁轨。各种货物在呈现放射状的路线运送着。地上的石板铺设得毫无缝细，多是人类以外的货物静静地来来往往。

    安缓缓地环顾四周。她的视线先落在并排的红砖建筑物上，前方的广场上停着载货用的蒸汽巴士。从眼前的景象看起来，此地像是个工业区。建筑物的内部传出了一阵阵金属摩擦的声响，数百支烟囱不断地吐出白烟。

    「难道这里是西顿？」

    「没错。」

    布鲁托的回答让安感到震撼。

    西顿位于斯拉法特北部的山岳地带，是领地里的军需工厂重镇。在战争持续了百年以上的波罗斯一地，征战的国家在彼此的军营的附近都拥有可以制造、修理大炮及战车的工业区。西顿可以称之为最重要的据点，从这个城市送出的炮弹，光是一天就有十万发，在一个月内，便可在熔矿炉里熔化百门以上的大炮，以最新的油槽重新铸造之后，再送到波罗斯的最前线。

    「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

    「妳在这里到处看看，就会知道我的用意了，走吧。」

    布鲁托似乎打算让安普洛希雅亲自去看些什么。深入斯拉法特的军事重镇的安，心里多少有些害怕，不过在见到了几个与自己的样貌和年龄相似的孩子之后，稍稍地安心了下来。

    （为什么这里也有小孩呢？我明明听说西顿是个位于大后方基地的军需工厂。)

    布鲁托首先带着安去看的是被称之为「地狱锅炉」的中央熔矿炉。

    建筑物内部的热度超过了摄氏五十度，光是站在门内，脸上就会不断地溢出汗珠。安见到熔成了赤红色的铁浆，宛如汇成赤黑色的河流缓缓流动，视线之内到处都在喷火。叽叽嘎嘎的尖锐金属声不断地穿过耳膜，锅炉里的焰光将墙壁染得一片殷红——此地的景象简直与地狱无异。

    即使如此，安却无法将视线从眼前移开。「这里的熔矿炉在斯拉法特国内还算是小的。不过从斯拉法特运来这里的大炮，大约有一百门左右。其中有半数直接熔掉，另一半则再度镕铸成型，熔铁的镕铸过程大约一个月，然后在工厂里进行组装至陆战用的轮型车台的作业之后，据说约莫一周的时间，便可以完成口径四百二十雷洛的曲射炮。」

    接下来，布鲁托带着安前往负责缝补靴底的缝制工厂。据说每天都有数千双靴底破裂的皮靴送到这个工厂来，里面的女工正在进行修补的工作。她们不分年龄大小，全都操纵装设粗针的缝纫机来回缝补。由于女工们以为安是新进的女工，所以没人露出诧异的表情。

    「缝纫机怎么那样……而且为什么这里会有女人？」

    「在斯拉法特国，不论是男是女，都有服兵役的义务。除了魔力较高以及运动能力较强的女性之外，几乎女性都在后方从事军事后勤的任务。在这里的女性们全都是军人。」

    「军人……连年纪那么轻的小女孩也是？」

    「斯拉法特服兵役的年龄从十二岁开始。因为要尽可能避免动用农家的男丁，所以必须靠这些女性的协助。」

    在接下来参观的制钢厂，与安的妈妈同年龄的女性们，穿着绣上了「追求胜利的荣耀」的围裙，一齐操纵着车床，进行着削尖重达八百到九百特隆的炮弹的机械作业，

    这是非常辛苦的重劳动。不过，她们上油、酸洗、琢磨炮管的动作，看起来都非常熟练。

    在四处参观之后，最令安感到诧异的，莫过于那些端坐在大寺院里的参拜桌前方，双手合十的孩子们。她原本以为那些孩子正在进行礼拜，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那些孩子们正对弹匣进行封咒的工作。

    「拥有魔力的孩子们为数不少。这里允许未满十二岁的预备兵役的孩童们对国家作出特别的贡献，也就是制作弹匣。」

    相对于布鲁托冷静的说明，安惊讶地提高了说话的音量。

    「难道说，在这里的孩子们，在国家的命令之下，正在做着替弹匣注入魔法的工作？」

    「没错。他们正在制作有别于铅弹的魔法子弹。由于考虑到魔枪手需要长时间培养，不可能大量生产。但是军队的规模又不断扩大，虽然希望能大量生产注入魔法的子弹，不过似乎又不可行。所以如果不能大量生产的话，那就直接加以淘汰，或者是尽可能地进行改量。」

    「淘汰……指的是什么？」

    「一开始指的是枪枝。即使是没有弹药筒的旧型枪枝，也必须以手工制作，在枪身不断加长之后，圆形击铁、通条、本质枪床等零件也逐渐进化，可以在各自制作之后，再一次组装完成。因此也产生了所谓的枪枝铸造的工作，也产生了台板工与金属加工的专业工匠。由于制作流程的单纯化及标准化，使得枪枝得以大量生产。魔法弹匣的制程自然也不例外。」

    布鲁托指着孩子们说「妳看」，孩子们在原本应刚放置圣典的地方，看着不一样的书籍，而且非常认真地在研读着。

    「那些是魔法教科书。长年以来，你们魔枪手独占着魔法式，而且因为害怕泄漏出去，一直小心的隐藏起来，而且也不愿将它纪录成书面。那些教科书里，便记载了为数众多的魔法式。」

    「啊。」

    「现在，在国立斯拉法特魔法研究所里，正在进行着一项研究，那就是从需要高阶咏唱的魔法当中，如何加以简化，然后让外行人可以轻易背诵，这是研究的重点所在。这当然是为了要大量的制造魔法弹。然后，正如国家所期待的，孩子们也能顺利地进行封咒的工作。当然，注入的魔法等级不可能很高，不过至少注入魔法之后，能够发挥普通铅弹无法达到的威力。」

    安原本无言以对。然后突然对着布鲁托大声说起话来。

    「就因为这样，国家就让孩子们去做这些事？根本还不了解魔法的本质是什么，就要求他们使用魔法？这些高官做的事，像是人做的吗？」

    布鲁托露出了感到困扰的表情，将中指抵在嘴唇前方示意。

    「我们还是出去吧。在这个地方，让孩子们集中精神比什么都还重要。如果太吵的话，我会被负责监督的军人骂的。」

    一看之下，站在门口的卫兵，已经以严肃的表情瞪视着两人。两人只得放弃参观，走到了外面去。

    （大量生产、魔法、孩童……换句话说，也就是孩童已经成为支持魔法大量生产的专业工人了。)

    安再度抬头凝视那栋建筑物。那栋长期失去寺院功能的建筑物，不但墙上的圣像已遭破坏而剥落，原本属于西顿居民精神寄托的寺院祈祷碑，也受到了玷污，而且看起来都从未修复过，似乎打算就此弃置不管。

    （神明已经不在这里了。寺院原本应该是个对每目的生活表达感谢，而静静祈福的场所，如今却成了让纯真无邪的孩子们制作杀人工具的军需工厂。)

    安好不容易才了解布鲁托带着自己来到此地的意义。

    两人出了寺院之后，来到了一个位于城外，人烟稀少的仓库。

    这栋红砖建筑物里头空无一物。不过，就如同在前往西顿的方向，数条河流汇流至大海似的，所有轨道几乎在这个仓库附近交会，而通往仓库里的轨道仅有一条。

    安觉得设计得很巧妙，猜想此地应该是粮仓。而且里头非常地宽敞……「明日所有货物都会运到这里来，因为采取定期补充的方式，所以现在才会是妳所看见的空无一物的状态。」

    「哦，我想甚至连战车都会运来这里吧。」

    布鲁托原本也想出言讽刺，不过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西顿……虽然听说过这里是波罗斯北部最大的基地，不过实际规模未免也太过庞大了吧？这个国家拥有好几个规模如此庞大的战斗基地，加瑞安鲁德找得出它的弱点所在吗？）

    布鲁托似乎已经看出了安的心里在思考些什么。

    「妳心里应该已经很清楚，为什么加瑞安鲁德国当初会战败了吧？」他直率地对着变得沉默寡言的安说道。

    「……嗯。」安以低沉的声音响应。只要她一闭上双眼，方才见到的种种光景，便可清楚地映照在脑海里。在见识了这个国家惊人的生产能力与组织能力之后，她心里很明白，光是靠加瑞安鲁德残党的势力，似乎难以与之抗衡，不！是根本无法抗衡。

    「斯拉法特非常强悍。然而加瑞安鲁德却很弱小。」

    「……唔」

    「斯拉法特之所以强悍，加瑞安鲁德之所以弱小的原因有好几个。首先是双方兵力的差距。吞并了库里斯特鲁星团联合国的斯拉法特，拥有两千万人口。在国家应该具

    备的军队的人数方面，百分之四是最适当的比例。因此，斯拉法特拥有带约八十万的正规军上

    「八十万……」

    「另一方面，在战乱发生之前，加瑞安鲁德的人口仅有一百六十万。虽然拼命的征召军队，结果也只征集了六万人的兵力。这些兵力也只不过占了月海王国军队南方司令部步兵联队的两成而已。其实从一开始就是胜负已定的状况。」

    布鲁托继续接着说。

    「正如妳刚才所见到的，现在的斯拉法特，在吞并了库里斯特鲁星团联邦之后，取得了丰沛的资源。所以斯拉法特才能在国内建造「地狱锅炉」这样的设备，然后再运往战地去。妳可知道斯拉法特国内所蕴含的铁、铜以及硝石等矿藏的量总共有多少？然后，如果加瑞安鲁德要与之对抗，资源在哪里？量又有多少？」

    安不由得紧咬着下唇。她突然觉得全身无法动弹，因为对方的每一句都难以反驳，而且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

    感到自己正在逃避问题的安，总觉得还是要说什么来反驳，最后终于开口了。

    「可是……即使军备再怎么不足，即使国力再怎么弱小，也不代表因此就能加以侵略啊！我们或许国力不足，但是斯拉法特未免也太过卑鄙了！不但毫无慈悲心，而且手段非常毒辣。国王陛下对于门卡那林圣教国的日益腐败感到心痛，所以才会保护新的教派，支持他们在国内进行的宗教改革活动。而这却遭到门卡那林的利用！」

    安似乎打算说服布鲁托，说话的声调也随之激昂起来。

    「和门卡那林圣教国携手合作的斯拉法特国，也利用了这一点。我们从来没对损及对方的坏事，然而却被对方出兵灭了。我们是受害者！我们……」

    「妳还是没弄清楚吗？妳真的还是个小毛头吗？」布鲁托开始高声斥责起来。安被他的气势吓得肩膀发颤。布鲁托缓缓睁开了原本微闭的眼睛。

    「唔……」

    安感觉自己彷佛就要听见最不想听到的话了。

    「加瑞安鲁德之所以亡国，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妳父亲的无能！」

    在圆框眼镜后方的瞳孔所绽放出的寒光，犹如来自终年不见天目的永久冻土，与其说那是冷静，倒不如说是冷冽无情。

    「在新兴国斯拉法特吞并了包括强国克里斯特鲁在内的四个国家之后，加瑞安鲁德政府居然还相信它会遵守十年前缔结过的同盟合约。而且还与表面上和善的伪善国门卡那林产生冲突，为何会如此愚蠢呢？圣职人员渎职？绝对信仰中枢的腐败？那些事和我们农民又有什么关系？妳的父亲不过是在扮演圣人的角色，而且还自己亲手奉上斯拉法特据以侵略的理由。」

    布鲁托那些铿然有声的话，狠狠地鞭笞了安普洛希雅。安普洛希雅摇了摇头。

    「怎么这么说……」

    「最初我曾经问过妳，为什么妳当初没有选择逃往月海王国。一直想染指西大陆丰富资源的月海王国，老早就表达过它的参战意图。至少，妳当时如果逃往月海王国的话，月海王国就会尽全力保护妳，应该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公然宣战了。将五十万名士兵送往波罗斯的法案，应该也不会在历史悠久的王国议会通过了。」

    「你怎么这么说……你是说……那是我的错吗。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吗？加瑞安鲁得灭亡——」

    「别再假装自己拥有那种无谓的爱国心了，别再这样继续恶搞下去了。还要我在说清楚一点吗？安普洛希雅殿下？妳从一开始，根本就不是什么充满了悲剧性的可怜公主，妳根本就是——」

    「别说了！」「卖国贼！」「别再说了！那不是真的！」

    安失声痛哭起来。「你说我们的所作所为都是愚蠢的，那不是真的！」

    她已经失去了站立的力气，摀住了耳朵蹲在原地。

    ——悲剧究竟是什么？

    由于恶魔般的斯拉法特国的侵略，祖国的领土被夺走了，加瑞安鲁德人民因而流离失所……

    我们遭遇所有的不幸，一切都是因为斯拉法特国的缘故。加瑞安鲁德从来没有侵略他国的野心，国内也没有人主张战争，因此是个无法避免的悲剧……

    不过，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

    现在安普洛希雅终于想清楚了。

    她心想，既然世界不是以和平的方式运作，既然这种标准无法放诸四海皆准，那么弱小本身就是一种罪过。而且，爸爸身为加瑞安鲁德一百六十万人民的保护者，也完全没尽到该负的责任，而让弱小的羊群继续维持着弱小的状态。只要一有饥饿的狼群尾随在后，迟早连心脏都会被吞噬干净，事情的道理就是这么简单，根本不是什么无法避免的悲剧。

    安普洛希雅顿时感到全身无力，微微地啜泣起来。

    布鲁托以恢复了几分冷静的声音，对着抱头哭泣的安普洛希雅说道：「公主殿下，妳热爱祖国。当然，我也是个热爱祖国的人。沙漠商队的成员，也是因为热爱祖国，

    才会拿起枪杆奋战。但是，斯拉法特人也热爱他们的祖国。妳不也亲眼看到他们的情况了吗？为什么他们十二岁就服兵役？为什么愿意依照国家的指示，以血统为基准而结婚？为什么他们认为国家利益比个人利益更重要？」

    布鲁托突然对着如岩石般沉默的安笑了起来。

    「妳不明白吗？」

    额头上沾了泥土的安，对他摇了摇头。

    「那正是曾经妳说我不是加瑞安鲁德人的原因。」

    他并未直接对安说出答案。

    「说得清楚一点的话，我们甚至连爱国的时间点都输给了他们。其实，我们根本就没有地方能胜过他们。

    ——你们沙漠商队所做的事根本起不了作用。加瑞安鲁德已经彻底从内部崩解，我不认为你们拥有重建国家的力量。因此妳才必须去斯拉法特。」

    安怯怯地抬起了泪眼婆娑的脸。原本不断苛责她的布鲁托，此时表情平静了下来。

    「如今加瑞安鲁德最需要的就是争取时间。妳如果成为龙王的王妃，必然能让西大陆中央的加瑞安鲁德人的地位获得提升。妳所能作的也只有这些。而且，妳必须跟在龙王身边学习。」

    「学习……？」「只不过半世纪的时间，斯拉法特就从一个小国，窜升到今目的地位，妳必须透过双眼，去偷学他与他爸爸的治国手腕。现在的斯拉法特非常强盛。与它硬碰硬根本就是白费力气，而且也只是徒增自己的痛苦罢了。不过，国势就如同火势，再怎么大也总有衰退的时候，只是目前还急不得。」

    布鲁托在安的面前踱步起来。

    「透过铁文明的力量，比较容易取得力量的平衡。因此我才选择了科学作为自己的神明。如果加瑞安鲁德的生命火苗没有熄灭而得以延续，等到需要力量灌注的时机出现时，我就会将这份力量贡献给同胞。而妳的使命，正是让火苗不被弄熄。

    如果妳自此舍弃公主的身分，愿意以亡国奴的身分苟延残喘的话，那就算了。加瑞安鲁德的人民也会忘了妳。不过，如果妳要以公主的身分活下去，那么就请妳成为龙的饵食吧。」

    布鲁托脚下所踩的石板，发出了喀喀的声响。随即出现了门开启的声音。

    门外的光线从缝隙斜射而入。

    安感觉到光线映射在自己的脸上。

    （龙的……饵食）

    「我有我的仗要打。在那之前，请妳也打好妳自己该打的仗。祖国的土壤与微风会带给妳祝福的……」

    呀呀呀——门扉关闭的声音响起。

    *

    原本朝着北方吹的风，突然间转向了西方。

    波罗斯的年降雨量不高。由于土壤经常处于干燥状态，因此风中经常夹带着沙砾。雪菈˙黑明古斯塔二等伯爵将军，吸入充满尘埃的空气，不知在思忖着什么。

    「真是的，那个该死的笨蛋巴洛特-加龙省，人到底是往哪里去了。只要一没看紧，人马上就不见了。」

    她与长官巴鲁巴利亚˙尼欧˙V˙普罗西翁大将军，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有往来。雪菈是晓帝国的望族——黑明古斯塔家族的七女，由于担任参谋总长的爸爸的穿针引线，在她七岁的时候，就与小自己三岁的第六皇子巴鲁巴里利亚朝夕相处。最近两、三年以来，身为朋友的雪菈，在进入军队之后担任他的副官，形影不离地照顾他。真要说的话，两人可以说是一对冤家。

    不过，雪菈原本就不只是想就近照顾他而已。

    雪菈认为自己是一个出色的军人。

    其实雪菈的身高，比起她的长官还高出半个头，而且，不论是在用枪或带兵方面，在部队里没人能及得上她。据说她曾经挥舞着重达三万特隆（注．重量的单位）的流星锤，紧追在那位长官的后头，即使传说中的龙骑士也瞠乎其后。

    （不对。不对。我本来就什么特别的怪力。我是个普通人。只是大家太弱了。尤其是那个巴洛特-加龙省……）

    骑在马鞍上的雪菈害羞地扭着自己庞大的身躯。不过既然能轻易挥舞重达三万特隆的流星锤，也不能说是个很普通的平常人。

    「啊啊，平常根本不必花这么多时间的，真是浪费光阴啊，我今天本来要替芭菈缝制一套新洋装的。」

    她不禁叹了口气。雪菈口中的「芭菈」，就是她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古典娃娃。（取的昵称似乎和本名没什么关系。)

    一般人总会觉得雪菈应该会热衷于军事训练，而令人意外的是，她现在最大的兴趣，就是替古典娃娃缝制洋装。

    即使在晓帝国有许多身材高大的女性。不过雪菈从以前以来就是出了名的高大。或许正是因为如此，雪菈从以前就特别喜爱可爱的东西。其中她最爱的就是脸型可爱的洋娃娃。

    （反正自己不适合穿可爱的衣服。不论是丝制缎带、蕾丝手帕或者碎花连衣裙……）

    在她年纪还小的时候，她非常喜欢打扮自己。然而可怜的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渐

    渐没有适合自己穿的衣服，有一次在洋服店里，被说了您的衣服需要常人好几倍的布料来制作，严重地伤害了雪菈的少女心。

    「什么嘛！我又不是喜欢自己天生就长得这么高大。」

    于是她挥舞着爱用的流星锤，将洋服店裁缝击飞到天上去，把父母来的相亲用照片撕得粉碎，她决定不再打扮自己。够了！够了！已经够了！我知道自己不是可爱的女孩。反正我长得比喜欢的人还高。脚又长得特别大，体重也很重，如果在地上留下了脚印，水还会流进去形成水洼，连鱼都能在里面游泳。

    （所以，我受够了！从今以后，可爱的洋娃娃就替我穿漂亮的衣裳吧。反正我就是不适合穿漂亮的衣服。我放弃了！）

    雪菈气得噘起了嘴。

    可悲的是，雪菈偷偷仰慕的巴洛特-加龙省，却不把她当成对象。或许这是因为每次当他在午睡的时候，总是会受到雪菈使用流星锤攻击，两人之间的关系才会变得那么险恶，不过最重要的是，对方总是不把自己当成女性，这一点让雪菈觉得很难过，明明一直跟随在他身边，为他作了那么多事，但是他永远不把自己当成女性。

    正因如此，雪菈才会把所有心力投注在洋娃娃上。

    每逢少有的假日里，她一定会到城里添购洋娃娃衣裳的蕾丝布料。大约半年前，在巴洛特-加龙省任性的不知第几千次的离家出走，雪菈又再度将他逮回来的时候，也藉此机会买到了质料极佳的蕾丝，这让她窃喜不已。月海王国里有不少技术优良的蕾丝裁缝。其中有个常受店家委托，名叫「贝蒂」的蕾丝裁缝，最受到雪菈的关她的手工十分精细。不论是绢网或者缎带都无可挑剔，因此只爱她的制品。雪菈已经决定使用贝蒂编织的蕾丝，替「小雪菈」缝制一件婚纱。当然「小雪菈」这个名字是自己的名字。反正白己这一生大概不打算披上婚纱了，所以至少也让以自己为名的洋娃娃，能够穿上可爱而美丽的婚纱。

    「那么，为了早点回到天顿去，非得早点逮到那个不良皇子不可。」

    雪菈手上拿的武器，是杜南伯尔尼公司所制造的布拉帝寇赛特八○○型魔弹炮，在确认将弹匣装填完毕之后，随即气势汹汹地踢了马腹。

    对巴洛特-加龙省几个可能的去处，她心里已经有底。其中一个，便是从同壕沟的袍泽们预定的会合地——北N—9216—08据点，往西而行的山丘上。因为从那里再越过两个山头之后，便可以窥见敌人的补给基地——西顿。他心里必定在思索着下一步如何袭击西顿。

    雪菈果然就在那里发现了长官的行踪。

    「我不是对你说过吗？如果要离开驻扎的营地，请你至少也带人随行好吗？」雪菈在他的背后说道。「另外，请你把瓦古鲁好好地戴到头上去。身为神之子的王族，如果头部直接曝晒在日光下，那是对太阳神的不敬。」

    她将手上拿着的巴洛特-加龙省的瓦古鲁抛了过去。在头部戴上所谓的瓦古鲁，是晓帝国特殊习俗，那是一种附有水牛犄角似的弯曲物体的帽子。据说在人们膜拜，太阳的远古时期，几乎所有的人类，头上都长了水牛似的犄角。不过，犄角后来逐渐退化，人类也因此失去了可以预测未来的第六感。话说回来，这种犄角似的饰品，也是这个黄金破晓之国承袭了古代文明的证据。

    他随即以单手轻轻地将瓦古鲁戴在头上，并未将视线移向雪菈，直接说道：「雪菈，西顿就近在眼前。」

    巴洛特-加龙省的语气，听起来简直就像是想恶作剧的顽童，雪菈不禁呆然。

    巴洛特-加龙省骑的不是自己的爱马，而是在波斯罗常最见的驮兽——骆驼。

    近年来持续的技术革新，在战场上已经经常使用蒸汽运输车作为运输工具，然而，这种车辆在波斯罗却不太能派上用场。由于此地的风中带有沙尘，机器在受尘之后，经常因此发生故障而无法运作。

    雪菈骑马并列在巴洛特-加龙省的身旁，将视线移向他眺望的方向。在颜色犹如熔铁般的落日方向，似乎有某种异形魔物出现在西顿的市街上。双方之间的距离，大约二万卡特（千距离的单位）左右。那虽是蒸汽车能在短时间内抵达的距离，不过举兵攻打则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波罗斯北部有两座山岭横亘——被称之为黑蜥蜴之牙，形成易守难攻的险阻。

    「西顿……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个城市。如果能攻下它的话，就能控制住整个北波斯罗了。」

    「你未免也太急躁了吧。难道你要飞上去从天空进行攻击吗？在进攻西顿之前，要先控制住多雷千吧？」

    「这个我知道。不过如果再磨蹭下去的话，月海王国就会先攻过去了。」

    巴洛特-加龙省安抚似地摸着头上的瓦古鲁说道。

    月海王国对晓帝国正式宣战已经经过了半年。在这段期间里，许多原本在王国内勤奋务农的青年纷纷抛下了农地，蜂拥前往城里的征兵所，造成了很大的骚动。这次政府打算送六万人到波斯罗的战场上。只有这些数目的年轻人是志愿的。在雪菈的看法里，在铁路技术革新之后，经济前景明明一片看好，政府却轻易地将他们推上了战场。无论是在那个时代，想获取成功的人，一旦落后就会太迟了。

    「接下来要硬碰硬的战场就是多雷干了吧？真正的关键时刻就要到来了J

    巴洛特-加龙省豪迈地对着雪菈笑了起来。到目前为止的状况，仍然对帝国方面有利。不过，巴洛特-加龙省打算在多余的阻碍出现之前，先一举攻下多雷千。雪菈对这个想法也没有异议。

    不过，她心里也有些顾忌。她感觉最近斯拉法特军的预备炮击时间变长了。

    在战斗开始到步兵进行突击的这段期间里，双方的军队都会以自身的大炮或魔法弹互相攻击，藉以削减彼此的兵力。这就是所谓的预备炮击。雪菈所担忧的，斯拉法特军后方补给前线的魔法弹数量，似乎有逐渐增加的趋势。

    「妳说预备炮击吗？的确……」巴洛特-加龙省伸出手指抚摸下巴的胡须。「虽然铅弹通常都是用机器制造的，可是魔法弹还是必须以人工制造。即使对数量有所需求，毕竟还是有供应量还是有限才对。然而现在……」

    「嗯。」

    雪菈点了点头，然后语气嗫嚅地说道。

    「巴洛特-加龙省，我对那个国家心怀恐惧。」

    她特别以朋友的口吻吐露了心声。巴洛特-加龙省感受到之后，随即将视线从西顿方向移到雪菈的身上。

    「那个民族不知道哪里不正常。」

    据说斯拉法特为了提升国力，对血统优良的孩童进行奖励，并且要那些孩童们在战场附近制作魔法弹。雪菈甚至曾经在这附近发现过几具孩童的尸体。虽然身为军人的自己，无从对他国制度说三道四，不过，总让人不禁觉得斯拉法特政府的所作所为已经让整个社会产生扭曲。

    巴洛特-加龙省似乎体会到雪菈的害怕，于是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感觉得到那些家伙开始侧重魔法战。在这一类型团体战

    里，装了一百发子弹的魔弹匣，威力比起一个人独自使用高阶魔法更大。战况也逐渐改变了，那些擅长近距离战斗的魔枪手都不见踪影了。这让我真的感到有些落寞，或许真会死在战场的最前线吧」巴洛特-加龙省半开玩笑地笑着说道。雪菈的心纠结了起来。

    「你说、说什么傻话，怎么咒自己死啊！」她以不像平常的声音高声喊道。「你、你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死。像你这种不可靠的家伙，一定会活到有曾孙在丧礼上为你哭泣之前才会死。」

    雪菈也不知为何自己会对他的话认真起来，只是突然起了一股想否定对方的冲动。

    在她身旁的巴洛特-加龙省，露出了听得厌烦的表情，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是我这个没用的巴洛特-加龙省不好，抱歉。」

    「如果你遭受危险的话，大概也是被流弹打中的。什么嘛，你身为晓帝国女工陛下的哥哥，每次都放着该达成的任务不管，然后当起了间谍，擅自跑去搜集情报。」

    「那个……」

    「都是你在执行雷尼斯敦的任务的时候突然消失，我才会没买到贝蒂最新款的蕾丝啦！还有，为了迎接美鲁达斯公司超贵的古典娃娃的到来，我本来要亲自替她作件新洋装的。」

    雪菈回忆起当时的哀怨，不由得以双手摀住了脸。先前，雪菈以十年期的贷款买入了古董商店买了限定版古典娃娃，那是在三十年前制作，比较新潮古典款式，由于数量极少，所以价格也特别的贵。

    于是，在雪菈有了犹如从阿修弗雷悬崖一跃而下的觉悟之后，去向银行贷款，好不容易达成心愿，买回了古典娃娃，正打算替她换件可爱洋装的时候，帝国却决定派兵到波斯罗来。

    「我非得活着回去不可。家人和女儿都等着我平安回去呢。」

    「家人……？哦哦，是指妳的诡异癖好，那些气色不好的洋娃娃啊？」

    「芭菈和小雪菈才没有气色不好呢！而且她们都是我的朋友。」

    雪菈犹如蛇准备吞下青蛙似地怒睁双目。

    「那个……」

    正当巴洛特-加龙省含糊其词地响应的时候。「砰！」的一声，铅弹发射的声音响起。

    「，-」

    两人瞬间提高警觉，朝着枪声响起的方向望了过去。

    「……怎么回事？」

    「好像就在这附近I

    接着传来了以帝国语发音的喊叫声：「放下枪！把手贴在地上！」两人忖度着，难道会是前往侦查的本国小队，在路上发现了斯拉法特国残存的士兵？这附近才刚进行过扫荡战，不过战事已经在两天前结束了，难道还会有斯拉法特的兵残存下来？雪菈

    不由得感到佩服。

    「大概是藉沙尘掩护而混进来的敌兵吧，即使你们没有发现也……啊！巴洛特-加龙省！」

    雪菈话还没说完，巴洛特-加龙省早已拉起了骆驼缰绳，一鼓作气地冲下山崖。

    「巴洛特-加龙省，你不能去！唔！真受不了！」

    「怎么讲也不听！」雪菈低着头拉起了缰绳。因为靠马的双脚无法直接从山崖奔下，所以只好绕道而行，然后遁入了前方的沙尘里。正如她所料想的，由于山崖下的沙尘量太多，所以视线非常不佳。「砰！」雪菈听见附近又再度有枪声响起。雪菈随即往声音响起的方向冲了过去。士兵们依然以帝国语不知到在喊些什么。果然真的有残存下来的敌兵吗？

    「快住手！」

    其中也混杂了巴洛特-加龙省的声音。雪菈连忙策马奔驰而下，手指扣着魔弹炮的扳机，瞄准着前方逼进。

    「啊……」

    当雪菈冲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正好看见巴洛特-加龙省将一名士兵殴倒在地。那名士兵被似乎被击中了后脑勺，双眼翻白地倒在她的脚边。

    那里总共有三名士兵倒在地上。其中有两人还是少年，身上穿着斯拉法特的蓝灰色军装。然后巴洛特-加龙省冲到了一个腹部出血的斯拉法特士兵身旁。「喂！薛德立！振作一点！」

    然后他似乎伏身在那名少年士兵的身旁。在确认腹部的伤口之后，他转身抬头看着

    雪菈。

    「喂！雪菈！什么都好，快拿回复系的子弹出来吧！」

    「为、为什么……这孩子不是斯拉法特的士兵吗？」

    巴洛特-加龙省急忙打开了自己枪上的弹仓。从中拔出枪匣，然后从胸部的口袋掏出了水系

    的子弹再度装填到里面去。

    「笨蛋！妳忘了吗？这家伙是薛德立啊！他是那个在雷尼斯敦，和我一起被困入阿

    修玛琳魔法阵的魔枪手啊！」

    雪菈如今完全了解，为何自己的长官对看似棘手的人物做出不合常理的举动了。

    *

    彷佛作了一场美妙的梦，又彷佛陷入了毫无梦境的沉睡，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的薛德立，终于苏醒过来了。

    「唔……」

    眼睑感受到外界的光线之后，缓缓地微动了起来。睁开双眼之后，从未见过的五角

    形天花板，随即映入了眼帘。

    （这里是哪里？）

    薛德立缓缓地转动脖子，环顾起着整个房间里的模样。

    房里响着「啪嚓、啪擦」火花的声音，他察觉附近放了一个火盆。在月海王国，暖房里几乎使用的都是火炉，所以从来没有见过火盆，那是一个大型的瓦制火盆。

    房间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色彩。躺着的床铺几乎没有床脚，枕头则是坚硬的木头制成的……可说充斥着异国情调。垂下来的壁毯似的物体，是由各种颜色的丝线编织而成的，不过以薛德立个人的感觉来说，觉得似乎有点花俏O连烛台的设计，薛德立也只觉得看得不太习惯……不！也不能说完全没看过。他曾经在城里的民俗艺品店里见过类似的东西。那些主要都是从晓帝国进口的舶来品，而且上头昂贵得出奇的标价，让人看得眼球都快凸出来。

    薛德立缓缓地从床铺上起身。似乎有人将自己从壕沟那边运来这里。

    薛德立的旁边放了玻璃水瓶、放了水的金属脸盆，而且堆了不少毛巾。房间里微微地飘着消毒水的气味，他知道自己似乎在这里受到了治疗。

    （对了……我的腹部的确中弹了……）

    薛德立怯怯地脱掉自己的上衣，正如他所想象的，原本已经痊愈的伤口上，被仔细地包扎了绷带，用手指按下去也完全不感到痛。他心想，明明自己中了两发子弹……不过可能后来马上就接受了魔法治疗，不仅止住了出血，甚至连疼痛感都不见了。薛德立心里纳闷，在那种状态下，到底会是谁对自己使用魔法呢……

    顾盼着周围的薛德立，见到了附近的墙壁上挂着的东西，不由得诧异不已。

    「这是──！」

    那是一面旗帜。在日光聚集似的黄金丝在线，有只公牛衔着两柄交叉的剑。自古以来，这一整片大陆就被称之为太阳帝国，人们最尊重的神祇便是太阳与火神（伊吉锡恩丫

    「喂！你醒啦！」

    薛德立被叫了之后，立刻将视线移往门口，然后反射性地将手放在枪套的位子上。男人见到薛德立这个样子，不由得苦笑起来。

    「真的醒过来了。真没想到我们居然会在这里再度相会。」

    男子的身上穿着晓帝国绯红色的军装。似乎是个地位相当高的人物，从肩膀到胸前有好几个徽章别在上头，身旁还跟着一位女性副官。他有着帝国人天生的赤红色肌肤，乌黑发亮的头发上，戴著称之为瓦古鲁的漂亮犄角头饰，这男人的身影，还给人怪物似的压迫感。

    薛德立瞇细了双眼。眼前的人看起似乎陌生，不过声音却十分熟悉。

    他怯生生的探出了身子。

    「那个……难不成你是巴洛特-加龙省先生……」

    然后那名军官大刺刺地朝他走近，缓缓地摸了摸薛德立的头。

    「对啦对啦！你倒是还记得很清楚嘛！哈哈哈哈！」

    「难道真的是……？」

    发型被拨得像鸟巢似的薛德立，欣喜地凝视着抱住了自己的魁梧男子。

    这个声音，这种性格……的确是巴洛特-加龙省错不了，不过，薛德立仍然不敢相信，这个紧拥住自己的男子，居然会是先前在雷尼斯敦认识的弹匣商人巴洛特-加龙省。胡子跟头发也跟以前一模一样。只是他现在身上穿的衣服，不再像是麻布织成的粗鄙衣物，而是在这个大陆上最为华丽尊贵，而且威名远播的帝国军军官服。

    薛德立无意间去拉了拉巴洛特-加龙省的物品，

    「吓、吓了我一跳，那个……长角了……」

    「啊？……算是吧！或许这玩意儿很珍贵没错。可是这根本就只是装饰品而已。要是说到长角的话，我身后的那位阿姨……好痛！」

    巴洛特-加龙省不知背部为何被踹了一下，痛得表情扭曲。

    薛德立不禁哑然失笑，只看外表的话似乎有点差异，不过个性确实是他所认识的巴洛特-加龙省，这让他松了口气。

    「巴洛特-加龙省先生，你真的是晓帝国的皇子啊。你那时候还穿得那么脏……不，那个……穿的那么普通，还真是完全看不出来。」他害臊地笑道。

    「这真不像腹部被穿了两个洞的人所说的话啊。话说回来，你腹部的情况如何？」

    薛德立摇了摇头。

    「已经完全不痛了，而且也没发烧……」

    「子弹没在体内碎裂，而且两发都贯穿了身体，受伤程度只是这样，你还真是幸运。而且穿过肚脐下方的子弹，也没伤到肠子。」

    巴洛特-加龙省的女性副官，站在床边拿了凳子过来。仔细一看，原来她就是当时前来迎接巴洛特-加龙省的雪菈˙黑明古斯塔三等伯爵将军。黑得发亮的头发在耳际切齐，头上整齐地戴着瓦古鲁，比起长官，她在气势上更像个军人。艾珥文曾经对帝国女性的高大感到诧异，不过对方的确比巴洛特-加龙省还高大。

    在与薛德立四目相会之后，雪菈微微笑了起来。薛德立原本也想回她一个笑脸，不过却失败了。因为他感觉对方是在嘲笑自己。

    「那么，原来应该前往菩提勋爵港的你，为什么会倒卧在巴洛特-加龙省怀里？从你那个模样看来，就知道你是从那边过来的。」

    「那个模样？」

    「穿着斯拉法特军服的模样。」

    「啊啊，那个啊……那是因为……该从哪里说起好呢？」

    薛德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巴洛特-加龙省对着雪菈使了眼色之后，开始补充说明起来。

    「这里是位于波斯罗的帝国军补给基地，所以不能清楚地交代这里的地点，大约从半年前起，这里就受到了帝国军的控制。你所倒下的地方，是我军与斯拉法特军交锋的壕沟，那一带是斯拉法特军最后的据点。」

    「最后的……总之，现在战况对帝国军有利啰？」

    薛德立忖度了片刻之后，对巴洛特-加龙省说起了两人分离之后发生过的一切。当时他在库林凯尔与基思对决之后，一直对自己真正的身分感到不安。所以才会想先知道自己的过去，于是中断了寻找铳姬之旅，返回绝对信仰中枢。当他下决心之后，月海王国却宣战了，民间个人的海上航行受到限制，只得选择取径纵贯西大陆的路线……

    然后在半路上，又因故滞留在蜜蜂之馆—

    「原来如此，你被那个基思的弟弟摆了一道……」

    巴洛特-加龙省喝了雪菈端来的咖啡之后，在火盆上方翘起了脚，将手撑着下巴。

    雪菈端给薛德立的则是温牛奶。

    「巴西里斯三兄弟以主张彻底的国家主义闻名。排行老大的哥哥约修亚是，是最年少的中将，也是斯拉法特的英雄，拥有「萨特罗斯」级以上的勋章。排行中间的基思属于情报部门，经常在月海王国里像老鼠似地进行情搜工作。那家伙的工作，可说像是扫除沟渠一样，主要是检举国外的政治犯，是一条真正的狗。而关于排行最小的布鲁托，我这边就没什么情报了。不过，大概似乎与他的哥哥们有些不同。他的哥哥们当初从军时，可说是风风光光的是拿着米加里乌斯阶级（血统暨能力证书）进去的。

    「米加里乌斯阶级？」

    突然听见了没听过的单字一让薛德立不禁蹙起了眉头。巴洛特-加龙省摊开了双手。

    「嗯，那是在八八九年，费里帕˙米加里乌斯所倡导的新的斯拉法特阶级制度。依据这个制度，斯拉法特人的阶级身分，似乎已与财产多寡及出身无关，而透过血统与能力来决定。在此之后，九一二年又随之订定斯拉法特民族统一法。也可以称之为国家总动员法。」

    「国家、总动员……」

    巴洛特-加龙省的话让人觉得不合常理。薛德立不自觉地瞥了一眼巴洛特-加龙省之后，察觉他正以确有其事的表情点了点头。

    「现在的斯拉法特，甚至结婚对象都要是国家所承认的才行。换句话说，斯拉法特人连体内的血统，都受到国家的严格管控。因为他们可以藉此大量制造拥有强大魔法的孩童——以国家量产的方式创造强大的军队。斯拉法特就是这种国家。那个叫做布鲁托的人，也为此而成为机械学的权威，由于没有魔力，所以也不可能成为军官。在那个国家，魔力值太低的人是不准生小孩的。」

    「怎么这样……」

    「我有件在意的事，是那个叫布鲁托的家伙害你弄成那样的吧？」

    在巴洛特-加龙省说出这句话之前，薛德立甚至忘了这个可以去恨布鲁托的理由。

    「如果真要说原因的话……确实如此。不过，我也是托布鲁托先生的福，才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他对我真的很好。和我一起合作，制造出了魔法长袜]

    「魔法长袜？」

    巴洛特-加龙省诧异地发出声音。

    「对，那个……这是个有点长的故事，在我滞留的蜜蜂之馆，有一个叫做绮德琳的女孩……」

    薛德立开始说起在蜜蜂之馆遇见了不可思议的双胞胎、布鲁托建议的有趣机器、两人为了绮德琳而开发魔法长袜的事情。

    「所以……只要差一点点就能动起来，虽然希望可以顺利移动，不过还有该怎么让它停止，魔法咏唱的咒语要怎么设计，现在的情况是只会一股劲地往前冲……」

    在将自己想作的事对巴洛特-加龙省说明之后，薛德立发现自己亢奋起来了。

    「我的梦想是成为科学家。」

    当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连薛德立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然而，在说完之后，薛德立对于自己心里不由自主的喜悦，却感到有些畏怯。

    （就是这个……！一直以来这么长的期间，我所欠缺的东西）他全身颤抖了起来。

    （自己的……梦想）

    薛德立察觉那就是自己长期以来最想要的。

    如果可以的话，再也不想将与生俱来的魔力，使用在杀人上面，而想用来帮助弱者。如此一来，也不只是运用魔法而已，自己的知识也能派上用场，这是件多么美好的事啊。

    巴洛特-加龙省静静听着薛德立着了魔似的喋喋不休，缓缓放下了在火盆前方翘着的脚。

    「原来如此，在这半年之间，你经历了这么多事。」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将脸盆递给了雪菈。

    「……啊，是！」

    薛德立此刻的心情，也变得突然想要用水来醒醒神。他觉得，如果是巴洛特-加龙省的话，一定会对自己的成长感到高兴才对。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你们所投宿的蜜蜂之馆在哪里吗？你姊姊艾珥文，还有那个叫作安的孩子，应该都在那里吧？」

    薛德立诧异地倒吞了口气。

    （对了，从那时候算起，应该也已经过了一天了。)

    虽然不知道正确的时间，在被推入了门的魔法阵之后，显然已经过了一昼夜了。如

    果是那样的话，艾珥和安发现自己不见之后，或许会变得坐立难安。

    巴洛特-加龙省与雪菈拿了地图过来以后，薛德立起身将它摊开在床上。地图上面显示了许多要塞及壕沟，显然不是市面上贩卖的版本。大概是帝国军自制的地图。

    首先，薛德立从先前走的路找出了蜜蜂之馆的所在地，然后告诉了巴洛特-加龙省。然后，令人惊讶的是，现在所在的波罗斯，和蜜蜂之馆之间的距离其实并不远。

    「居然这么近止

    「在这数周里，战线已经后退不少了。斯拉法特军逃走的话，我军就守住这里。在这条北波斯罗战线上，帝国的最终目标是西顿。」

    「西顿……」

    即使是不甚了解战况的薛德立，也曾经听过西顿之名。那是在北方防卫战中，斯拉法特最大的军事补给基地。斯拉法特方面的波斯罗的战略要地。

    接下来，薛德立在地图上指出了自己被发现的地点。然后算出了精确的距离，划出了由蜜蜂之馆联系至门之魔法阵的出口。

    「在蜜蜂之馆里，真的有两个魔法阵吗？」

    薛德立点了点头。巴洛特-加龙省与雪菈彼此交会眼神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然后，或许可以连结到哪里，若是能使用那边秘密通道，或许可以将它当成补充兵源的途径。」「补充兵源的途径？」

    「例如那边还有条通道可以连接西顿。那么从西顿到蜜蜂之馆，再由蜜蜂之馆前往波斯罗，那么就等于多了一条连接通道上

    巴洛特-加龙省说完之后，薛德立终于了解了巴洛特-加龙省的意思。换句话说，如果使用这条通道的话，斯拉法特军就能从西顿毫无限制地持续运送士兵。

    「可、可是，那样能一次运送很多士兵吗？」

    「一次运送很多士兵是不可能的，除非通道像密鲁美大河那样宽敞。只不过，如果将奥利凡特等级的魔枪手送过去，那就会严重地影响战局了I

    巴洛特-加龙省摸了摸下颚，

    「嗯嗯。原来如此，怪不得斯拉法特如此在意这个坐标022的壕沟，原来是隐藏着这样的秘密吗？喂！雪菈！叫杜鲁奇去仔细搜索那边的壕沟。那里可是敌人的巢穴！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叫他带着一个小队过去吧！」

    「遵命！」

    紧接着，巴洛特-加龙省又拿出了多雷千这一带城镇的大型地图。现在多雷千仍在斯拉法特军的支配之下，巴洛特-加龙省告诉薛德立，他所率领的帝国军，为了进军多雷千，已将霜降山脉一带封锁起来。

    「不过，拜这个门能作为通道所赐，我们也多了从背后突袭多雷千的可能性。我说

    的你了解吗？」

    「嗯嗯，了解。」

    如果巴洛特-加龙省从这个地方一鼓作气进军多雷千，那么现在驻扎的地方就会成为空城。原本防卫线应该是要向东移动，不过如果有薛德立所说的秘密通道，那情况又有所不同了。如果斯拉法特军利用这个通道进逼这个地点，那么此地将再度被斯拉法特军夺回，而且位于多雷千的帝国军，也会遭受双面夹击。

    「那么，帝国军之后就要进军多雷干了吗？这样的话，蜜蜂之馆也……」

    「没错。帝国军将会取径蜜蜂之馆进军多雷千。不论是在地形上，或者是在战略上，斯拉法特应该都会在多雷千的前线严阵以待。而且，无论如何，蜜蜂之馆有秘密通道的事，也绝对不能泄漏出去。放心吧，我会严命部下不准对平民出手的。所以你又别再搬出门卡那林圣教那套『人道措施』说词来了止

    他轻轻地摸了摸薛德立的头。

    「如果你担心那两个人的话，想跟我们一同前往。我先把你交代给雪菈。虽然你在基地内可以自由行动，不过不能给你枪。抱歉了。」

    「不，没关系。我很谢谢你I

    一想到自己其实是门卡那林圣教的人，巴洛特-加龙省却为自己做了这么多，内心就感到非常感激。而且原本在那种情况下，自己被对方枪杀身亡也是没办法的事。巴洛特-加龙省像熊伸懒腰似地深深叹了口气。

    「这次我可真的要好好的感谢你。多亏你被推入了门的魔法阵来到这里，我军才能找到一个可以击溃斯拉法特军的秘密通道……啧啧。」

    然后，他不知为何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话说回来，你这小子是门卡那林圣教的人。换句话说，应该站在斯拉法特那边。」

    「啊……」

    听到了自己从未思考过的事之后，薛德立顿时说不出话来。

    （对了，门卡那林圣教与斯拉法特之间有合作关系，所以巴洛特-加龙省才会那么说O

    这片大陆大致上可以区分为两大势力。

    其中一个是以太阳神为神祇的黄金破晓之国。另一个则是以门那卡林圣教为国教的月海王国、斯拉法特（包括旧库里斯特鲁星团联合国丫以及这片大陆唯一采取立宪民主制的平等都市联邦国。

    到目前为止，斯拉法特国与晓帝国在北部自治山岳地带进行战争，而且受到月海王国参战的影响，让人感觉这场战争的规模，即将扩大为世界大战。仍静静观察战局的最后大国——东大陆的平等都市联邦国，究竟何时会采取行动，如今依然不得而知。

    虽然门卡那林圣教国呼吁平等都市联邦国参与这场宗教战争，不过联邦国却迟迟没有回应。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就如同这联邦内三个国家所鼓吹的平等观念，联邦

    里是承认宗教自由的。

    （巴洛特-加龙省先生是我的敌人……）

    薛德立不由得低下了头，巴洛特-加龙省一如往常地欺身勾住了他的脖子。

    「笨蛋！不用介意那种事啦！我们对你根本没有任何仇恨。也不会因为你是僧兵候补生，就把你当成是俘虏了。」

    「巴洛特-加龙省先生……」

    「对了——」巴洛特-加龙省不知想起何事而竖起了手指。「话说回来，那个和你一起倒在地上的小鬼，那是你朋友吗？」

    「啊！狄摩西！」

    巴洛特-加龙省提起之后，薛德立才想起狄摩西的事。

    「他怎么了？该不会——死了吧？」

    巴洛特-加龙省对着涨红了脸的薛德立轻蔑地哼了一声。

    「那家伙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死的菜鸟。他跟你完全不一样，身上连一点擦伤都没有。在这最前线，我军分配给他附了沙发的房间。他说自己是月海王国人，是波斯罗的志愿兵，而且是759等级的大魔枪士，上头已经决定让他当部队长了。虽然我军将他当成俘虏，不过对他相当礼遇，他甚至和我军的士官长交情不错了。」

    「交情不错……骗人的吧？」「没有。不过，那家伙拥有的等级牌是真的，所以他的等级或许也是真的。不过，我们这边也很专业。在那家伙昏过去的时候，我们用他身上的血做了些检验，判定结果也出来了——那家伙根本没半点魔力。」

    「果然没错！可是，既然他没有魔力，那家伙是怎么做到的，进行『决斗』……我真是搞不清楚。他拥有『命运的车轮』，而且还有其他同等级的高阶魔法。」

    「的确，那种等级的魔法子弹，不但一般店铺没办法进货，纵使在怎么有钱也买不到。而且一定等级的高阶魔法，也不可能在市面上贩卖。不过，如果那家伙是狄摩西˙柏伊德的话，或许不可能的事，就变得可能了。」

    「啊，你说的意思是……」

    巴洛特-加龙省露出了野兽般的笑容。

    「半月都市的柏伊德财团，是那个罗帝力可斯公司的首要股东。」

    「罗帝力可斯？」

    杜南伯尔尼公司、桑尼赛德公司、罗帝力可斯公司，被称之为世界枪械三大制造商。其中，迅速着眼于军需产业，将目前专业工匠制造的枪械，改采机械化方式大量生产的人物，便是前代的多恩˙柏伊德˙罗帝力可斯。原本即属传统枪械制造商的罗帝力可斯公司，现任董事长哈米德-柏伊德，成功地扩大了企业规模，制造项目还包含军舰，而且现在也生产各式各样不限于枪械的武器，与各国军队的关系可说非常密切。

    那个罗帝力可斯公司，与狄摩西之间——

    「经过一番调查，那个柏伊德家的长男，似乎突然在三个月前消失无踪。他的亲戚们拼命地隐瞒事实，说他是去旅行了，可是实际上，听说那个长男留下了『去波斯罗当志愿兵』的纸条。」

    「去波斯罗当志愿兵？」

    事情的意外发展一让薛德立完全呆住了。他虽然知道狄摩西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不过，却万万也没料到，狄摩西居然会是那种大财团的少爷。

    「狄摩西拿的枪，的确是那个萨铎罗斯使用，罗帝力可斯公司生产的斯可尔尼克。」

    「哦？萨铎罗斯啊……是那个萨铎罗斯˙西摩亚吧。」

    「据说萨铎罗斯˙西摩亚在由罗萨特炭坑消失踪影之后，便进了罗帝力可斯公司担任顾问，所以罗帝力可斯公司以他爱用的枪作为样本大量生产的原因吧。如果是罗帝力可斯公司的少爷，不论多少高阶魔法子弹都能弄到手，真是令人羡慕的身分啊一

    「真让人羡慕亡巴洛特-加龙省脱口说出了这句话。那种口吻就像是小孩羡慕别人拥有自己没有的玩具。薛德立不由得噗嗤一笑。

    「巴洛特-加龙省先生竟然说出这些话来，真是让人意外啊一

    「会吗？那是因为罗帝力可斯公司是年代久远的老店，说不定公司内部收藏了许多历史上的英雄们的遗品亡「啊，这样啊。」

    魔枪手原本就很害怕强力的咏唱词句会泄漏出去，因此基本上都不会把魔法式，他们甚至没有自己的坟地，那些已经消失的魔法，可说是与这个世界已毫无关联。

    「例如以前贝里赛鲁的血魔法，梅路梅德的『深渊』等等，这些魔法不知不觉之间都已经失传了。如果能找到这些只剩下名称的魔法，那么在『决斗』的时候，也比较容易取胜。」

    「『决斗』啊……」

    薛德立似乎没什么兴趣，说话变得有些意兴阑珊。巴洛特-加龙省意外地耸了耸肩。

    「怎么啦？以前你对『决斗』系统不是问东问西的吗？还是因为你击败了基思那家伙，等级提高之后，对『决斗』变得没什么兴趣了？」

    「不、不是。只不过……我曾经听人家说，『决斗』已经是一种落伍的东西了……」

    此时，正好从外头回来的雪菈，不知在巴洛特-加龙省耳边窃窃私语什么。

    巴洛特-加龙省把手搭在薛德立肩膀上，从凳子上站起身来。

    「你说落伍了……这样吗？或许真的有人抱持着那种看法。现在这个时代，不论是武器或人，的确都是越大量越好。可是，我却偏爱决斗。当一对一对峙的时候，两人其实等于赤裸裸相对。因为人手上能拿的受到了限制。当船要沉没的时候，没人能身上带着全部的财产还可以逃难成功。而那位少爷，身上也不可能在带着所有罗帝力可

    斯公司制造的子弹吧。」

    「在战场上，所有没必要的东西，一律都要丢掉。到底要带着什么东西逃，或者是该丢弃什么，一切都得靠自己判断不可。带的装备过多，只会碍手碍脚，如果过少的话，到时候要用又找不到。太多或太少都会要了你的命。」

    「是。」

    「结果，自己的判断能力才是最好的武器。所以其实人类等于无时无刻在『决斗』。原因在于，前方总是有你非跨越不可的障碍。对每个人来说，在奋战的过程里，都只能靠自己一个，换句话说，就跟决斗一样。」

    薛德立原本打算从床上起身，却被巴洛特-加龙省轻轻地推了回去。不知何时，屋里已经站了一个像是医师的白衣男子，似乎打算对他进行诊疗。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出手加害那个罗帝力可斯公司的少爷。罗帝力可斯公司对我们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交易对象，你还是先治好身上的伤吧！」

    *

    薛德立与狄摩西两人，这几日都待在帝国军的宿舍里。

    薛德立来到此地之后，才真正认识了所谓的战争是什么。他觉得在战场上，无时无刻都处于交战状态。但其实情况并非如此。特别是像波斯罗这个战场，两军已经怒目对峙了数十年，到处都是坑坑洞洞的壕沟，据说为了勘查这些壕沟，必须逐一派兵进入，而进入占领之后，也必须不停地换哨。

    在最近发生的大会战结束之后，这个基地为了准备冬天行军用的补给物资，所有军人都忙得晕头转向。

    被巴洛特-加龙省当成客人迎入部队里的薛德立与狄摩西两人，在充满南国气息的帝国人里显得非常醒目。说起帝国人，他们比大陆中央的民族更加高大，而且以赤红色皮肤为特征。帝国人民给人的一般印象，则是性格开朗而不拘小节，而且天性乐观的民族。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为什么有皮肤这么白的小鬼混进了这里？」

    「那两个小鬼，据说是元帅阁下替他们捡回了小命，不过，他们究竟与『骷髅王』巴洛特-加龙省之间有什么关系？」

    士兵们以大惊小怪的声音讨论起薛德立两人，薛德立因为听不太懂帝国语，所以因为无法答话而感到苦恼万分。此时就需要狄摩西在旁边帮忙翻译，薛德立对狄摩西的博学感到意外。

    在过了数目之后，薛德立两人才知道其实部队里也有其他皮肤白的人。这些人可以轻松使用帝国语与帝国人交谈，据说他们是从东大陆平等都市联邦国来的佣兵部队。

    「孩子，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总觉得你们和斯拉法特人不太一样I

    「那个……呃……」

    「不好说吗？算了，没关系。其实像你们这样的孩子，在波斯罗也不是很少见。」

    这句话让薛德立回想起他曾在壕沟里见过的那具斯拉法特少年的尸体。

    后方支持部队终于抵达了，先前士兵们已经向他们领取了行军所需要的金子，这次则是让他们开始拿金子与部队带来的盐巴、干面包等交换，简直与发放薪饷给士兵们无异，好让他们能采买必要的物资，而且采取薪水预扣制度。

    薛德立两人来到帝国军驻扎的营地也已有一周之久。

    巴洛特-加龙省开始派兵搜索在帝国军占领下霜降山脉一带的村落。他也传令进入蜜蜂之馆的帝国军，不准破坏任何门卡那林圣教的相关设施。

    「你的朋友应该也在里面吧，不过我不会加害他们，请你相信我吧。」

    巴洛特-加龙省的一句话，比什么都更值得信赖，薛德立非常信任他，在基地等待搜查部队的报告。

    军事基地的内部，就宛如人类内脏似的，随时都在运作着。在发放完薪水之后，现在则是换输送班迅速地整理驻扎营地。营地建筑设施被解体之后，就会使用车辆装载，运送到下一个驻扎营地。如果是在城镇，就会使用铁路运输，而在风沙漫天的战场上，也少不了文明女神的在旁眷顾。在如此思考的时候，他看见了军官们搭乘着最新式的蒸汽车。「哇！好厉害！那是多鲁奈德公司的丹顿龙206号。」

    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的薛德立，张大了眼睛凝视着，狄摩西则是趾高气昂地哼了一声。

    「哼哼，这种玩意我们家也有。多鲁奈德公司与我们家关系密切，我可是搭乘过与国王陛下献上的相同车型。」

    「真的吗？」

    蒸汽汽车上头的两根大排气管，也引起了薛德立的兴趣，不过不知为何，应该基地里地位最崇高的巴洛特-加龙省，却总喜欢骑着骆驼在附近巡视。

    月历九九三年，十一月下旬，二十五日。

    巴洛特-加龙省所率领的帝国军，全部队伍推进至霜降山脉地区，斯拉法特放弃先前的防卫线，总共后退了一万卡顿之远。

    薛德立也随着军队再次进入了久违的霜降山脉。时序已经进入了真正的冬天，阿克拉峰之牙的正面染成一片银白。

    成功将斯拉法特军驱逐出去的帝国军，在山麓的旅舍特鲁鲁城扎下阵地。

    在司令官巴洛特-加龙省宣布进入特鲁鲁城之后，帝国军的士兵们都非常亢奋，这让对战争还不熟悉的薛德立两人感到震撼。在春天降临霜降山脉之前的两个月期间里，他们在特鲁鲁城这个小城市里过冬。

    深知在壕沟里过冬的艰辛与痛苦的他们，这次行军可谓出现了吉兆。殿下虽然没有亲自前来，却频繁地褒奖巴洛特-加龙省。薛德立从他们口中听见了这个消息之后，彷佛跟自己受到褒奖似地为巴洛特-加龙省开心。

    与薛德立的预测相反，特鲁鲁城里的居民，居然热烈地欢迎帝国军的前来。位于北方国境，原本隶属于旧库里斯特鲁星团的特鲁鲁城，城内居民几乎都是来自斯拉法特的移民。

    「为什么他们会欢迎帝国军的到来？明明是斯拉法特人……」

    对于这个问题，最近显得有点变瘦的狄摩西，忍着空腹的痛苦回答了起来。

    「特鲁鲁城原本是隶属于旧库里斯特鲁星团国的城镇，不过，在二十年前被斯拉法特吞并了。当时的居民，也同样欢迎斯拉法特军进入。所以其实态度前后一致。」

    对一般市民而言，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出去迎接。如果不出去迎接，万一破坏良好气氛，甚至会因此而赚不到钱。

    孩童们挥舞着帝国军的公牛旗帜，在路上夹道欢迎，家庭主妇们面带微笑，频频递给士兵们饮料，看上去似乎真有那样的想法。

    经过了一阵子之后，薛德立被巴洛特-加龙省叫去司令本部。

    巴洛特-加龙省拒绝在城里最大的旅馆设立司令部，而是自行在特鲁鲁城的军队驻扎地设置本部，以作为睡觉休息的场所。虽然总司令部在外观及设备上，根本没有那种驱策两万大军的气势，不过巴洛特-加龙省本人却说没关系。标示司令部所在的太阳神黄金旗，在屋顶上不断地翻飞。

    薛德立在那里再次见到了让他意外的人物。

    「绮德琳、爱珥……！」原本应该在蜜蜂之馆里的爱珥文及绮德琳两人，出现在薛德立眼前，让他又惊又喜。

    「薛德立！」

    爱珥文一见到薛德立之后，喜极而泣地冲到了他的面前。

    「爱珥……」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要是不见了……那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薛德立安抚着依偎在自己脖子上啜泣的爱珥文，凝视着将手肘靠在司令桌上的巴洛特-加龙省。

    「巴洛特-加龙省先生，这是……」

    「就是之前魔法阵那件事。防卫线后退到斯拉法特的东侧之后，我也派人过去看，以确认那个地方的情况。」

    巴洛特-加龙省搔了搔后脑勺，突然瞥了珍妮的方向一眼。

    「当士兵们抵达的时候，蜜蜂之馆早已被火焰包围了。那边的那位妇人坚决说是不小心失火，怎么问也不肯说出事实。这么一搞之后，整个地下室就完美地崩塌了。」

    从巴洛特-加龙省所描述的派兵前往蜜蜂之馆的情况，似乎当帝国军赶过去的时候，蜜蜂之馆早已陷入一片火海。结果，他们根本没能接近魔法阵，只好折回去保护住在里头的二十名少女。

    「所以说，魔法阵……」

    巴洛特-加龙省摇了摇头。

    「因为地下室已经完全崩塌了，所以根本已经不可能在使用秘密通道了。手法还真是漂亮啊。」

    薛德立望着手上拿着木杖，神情看来十分坚毅的珍妮。在帝国军逼近之日，蜜蜂之馆就失火了，再怎么想，也必定是在她发现帝国军之时，所预先作下的防范措施。

    「不过，大家没事就好了。而且爱珥看起来也气色不错，安……咦……」

    为了寻找安普洛希雅的身影，薛德立焦急地四处张望。在那里，他看见了除了珍妮之外，其他在蜜蜂之馆里曾经见过的蜜蜂，狄摩西的管家查理蕃茄酱先生也在。查理感慨万千地望着狄摩西，脸上已经老泪纵横。

    「少、少、少、少爷！您没事真的太好了！我查理，为了随时都能替少爷泡茶，因此，这副传家之宝茶具，我片刻都没让它离身啊。」

    似乎在火灾发生的时候，查理还豁出了性命保护茶具，当他拿出了那个皮革制的行李箱之后，狄摩西一脸呆滞地开口说话。

    「查理。现在可不是提三点的下午茶时间的时候吧。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少爷，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柏伊德家世世代代的绅士淑女，都会在三点的时候一边闲话家常，一边享用最高级的茶。在我查理瞑目之前，即使是身分尊贵的少爷您，也得严守这个家训！」

    「我说了，查理……」

    从火灾理逃出的蜜蜂们，在肌肤赤红的异国士兵重重包围之下，害怕地蜷缩到角落去。帝国的士兵们头上所带的瓦古鲁，一让她们对这群异邦人更感到害怕。甚至还发出了惨叫声。

    「滚到那边去！怪物！」

    「别、别碰我们！哇啊啊啊——！」

    听不懂大陆共通语的帝国士兵们，备感困惑地耸了耸肩，巴洛特-加龙省见到眼前的骚动，若有所思地说了话。

    「喂！雪菈！让她们安静下来吧。妳不是最喜欢可爱的人物了吗？」

    巴洛特-加龙省语毕之后，唯一的女性军官雪菈-黑明古斯塔火将，不知以大陆共通语对她们说了些什么。（从那副模样看来，让人感觉薛德立不在的话会更加积极0

    薛德立诧异地思索着。

    （奇怪了，安怎么不在这里……）薛德立东张西望之后，他看见了笑吟吟的绮德琳，独自端坐在长凳之上。

    「绮德琳，妳也没事。太好了！」

    「我很好。没有、受伤。」

    虽然她是在冰天雪地的情况下逃出来，不过看上去气色非常不错。她像个小孩子似地，在长凳上晃动着自己的双腿，

    「我有在、练习、走路。已经、比较不会、跌倒了。」

    绮德琳鼓起了双颊，露出了骄傲的神情，让薛德立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他无意间望向了在绮德琳身旁的绮莎菈，随即对她开口说话。

    「绮莎菈，妳也没事。」

    「……嗯|绮莎菈以欲言又止的神情凝视着薛德立。

    「绮莎菈一……？」

    「比起这个，薛德立，你的姊姊，在这几天里好像把身体弄坏了。还好帝国军给了她一些药。」

    「爱珥？」

    爱珥文若无其事地对着诧异的薛德立摇了摇头。

    「只是担心你突然不见踪影才会这样。应该是小感冒而已|她在乎的只是这件事。

    薛德立脸上露出了担忧的表情。爱珥文看起来似乎比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消瘦许

    多，身材显得更为纤细。在这长路迢迢的旅程上，薛德立和安都曾经在库林凯尔倒下过，只有她依然身体健朗，这让薛德立更加担心了。

    「感冒的话不能太勉强自己哦。应该是因为天气太冷了吧。」

    薛德立担心地去碰了爱珥的肩膀，不过她却突然往后抽退。

    「我真的没关系啦，已经痊愈了。」

    然后她推开了薛德立的手。

    「爱珥……？」

    薛德立不禁觉得她的态度有些奇怪。话说回来，绮莎菈与绮德琳都在，却不见安普洛希雅的身影，事态似乎诡异。

    巴洛特-加龙省似乎压抑着对蜜蜂的不满，在雪菈递上来的文书上盖了章。

    「她们在特鲁鲁城的门卡那林寺院里会受到保护。薛德立，可以的话，你最好也移往那里去。再怎么说，那些千金小姐似乎对这里的评价也不怎么好，我会派联邦的佣兵们护送她们过去。」

    「那个……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吗？」

    原本打算走出去的巴洛特-加龙省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有谁不在这里吗？」

    「那个……我还有一个同伴不在这里亡随后，爱珥文拉了拉薛德立的衣袖。

    「薛德立，其实安普洛希雅在好几天前就下落不明了。」

    「妳说什么？」薛德立不由得紧抓着爱珥文的肩膀。「爱珥，这是怎么回事？安怎么会不见……」

    「从你、你不见人影的那天起，我就再也没看到她了。珍妮小姐说，好像是被那个斯拉法特的技术军官带走的一

    「被布鲁托先生……」

    薛德立霎时感觉胃袋彷佛被塞入了滚烫的石头，让他完全无法思考。

    「到、到底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安会被布鲁托先生……」他压着发颤的膝盖说道。

    「那女孩不是加入了沙漠商队吗？」

    珍妮所说的话，犹如划破了现场的空气。那气势简直像是昂然伫立在屋里的女主人，在场的每个人都将视线投向她。

    薛德立抬起了头，看见她脸上浮现着不露媚态的笑容。

    ┐我想你应该清楚，那位仁兄的哥哥隶属于斯拉法特情报部。据说他从事逮捕政治犯的工作，所以那女孩才会被带往那个地下魔法阵。」

    「那么，妳承认蜜蜂之馆的地下室有门之魔法阵了吧！」

    巴洛特-加龙省以严厉的口吻责问。但是珍妮却毫无惧色。

    「帝国的军人大爷，好像要把我这娼妇抓起来拷问似的。可是，我对于不太清楚的事，真的是答不出来啊。」

    「那么就说说妳知道的事。去蜜蜂之馆的人都从哪里出入？」

    「嗯。地下室确实有魔法阵，许多客人从那里过来也是事实。不过，我们一概不管前来蜜蜂之馆是谁或者从哪里来，而且根本就不在乎。只要那人魔力值够高的话。」

    她以指甲掩着唇瓣而笑。

    「我们可是蜜蜂啊。」

    「……唔。」

    「不过，妳应该知道那边连接着斯拉法特人可以出入的场所吧？难道不是吗？└

    「另一条似乎是连接波斯罗。不过，我曾经听说，原本波斯罗方面的入口，在很久以前就成了壕沟，所以非废弃不可。」

    巴洛特-加龙省瞥了薛德立一眼，然后又与雪菈交会了眼神。

    「妳说废弃？」

    「我知道的真的就只有这些了。」

    ┐不过，应该还是可以使用的状态吧？」

    「或许是谁去修复的吧？可是波斯罗那里，真有这么高阶的魔枪手吗？」

    薛德立察觉话题已经转移到魔法阵上了，于是闷不住气地插了嘴。「那、那么，另一条一定是通往哪里去的吧。如果安是被布鲁托先生带走的话，应该会使用另一个魔法门。她是加瑞安鲁德人。所以一定是为了这个——」

    薛德立曾经听过斯拉法特情报部里设立处刑部队的传闻——负责揪出藏身在国外的政治犯，然后直接就地处刑。尤其反对斯拉法特目前政治体制的政治家，或者是加瑞安鲁德的残党们，更是他们特别锁定的目标。这支部队，由龙王所收容的孤儿为主体，所有成员的属性都是火，因此也被称之为火蜥蜴。

    而且，布鲁托的哥哥基思，也是火蜥蜴的成员。

    「告诉我，另一个魔法门到底通往哪里？」

    「另一个门的出口通往西顿|珍妮再度开口说话。

    「西顿？」

    这真是最糟糕的答案。

    北波斯罗战线的最大军需补给基地——西顿。那里可说是斯拉法特军的大巢穴。身为加瑞安鲁德人的安，如果被带往那种地方的话，应该不可能全身而退。

    薛德立涨红了脸走近巴洛特-加龙省。

    「请一让我与你们同行！」

    「薛德立？」

    爱珥文诧异地盯着薛德立的脸看。他又不顾一切地说起话来。

    「巴洛特-加龙省先生你们之后就要进攻西顿了吧？请让我一起去。因为我要参战！」

    「薛德立，你在说些什么！」

    薛德立将视线再度移向爱珥文。

    「因为安人在西顿。安是沙漠商队的成员，在那里怎么可能没事呢！」

    「可是，为什么你非得参战不可！」

    爱珥文拉住了薛德立的双臂，把他的脸埋进自己的胸前。

    「我不要。我不要你加入地国军参战。我们不是要去绝对信仰中枢吗？你不是说，你很想知道自己出生的秘密吗？」

    薛德立并未甩开搂住自己的爱珥文，伫立在原地不动。她继续又说了下去。

    「拜托你，薛德立，别做那么危险的事。如果是别的事的话，我都愿意陪着你做，也会协助你达成目标。我都会一如往常地守护着你的。所以……」

    ┐爱珥。」

    薛德立悄悄地，但是用力地推了爱珥文的肩膀。她知道薛德立拒绝了自己，诧异地松开了臂膀。

    薛德立自己并未刻意要提起这件事，不过最后却说了出口。「我……喜欢安。」爱珥文那张贴近薛德立的脸庞，表情在瞬间变得六神无主。

    「所以，我绝对不能见死不救。我想救她，不论采取任何手段。」

    然后，薛德立露出了非这么做不可的坚毅表情。

    「抱歉。」

    爱珥文彷佛听不懂薛德立说了什么话似地，唇瓣微张地抬头望着他。薛德立则一脸愧疚的表情，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现场的气氛顿时冻结了起来，巴洛特-加龙省的声音划破了沉默。

    「很遗憾，薛德立。你不能加入帝国军的部队。」

    「？」

    薛德立一脸讶异。

    「你只是一介平民。即使你是帝国人，如果不是军人的话，也不能允许你参战。」

    薛德立受到巴洛特-加龙省那种不怒而威的压迫感所震慑。

    「可、可是……」

    「老老实实地待在寺院里吧。帝国人绝不可能把门卡那林人当成人肉盾牌的。如果无论如何都要去的话，我也只允许你在后方部队行动。绝不允许你加入战斗行列。」

    薛德立浑身无法动弹。现在巴洛特-加龙省所说的话，对薛德立而言，活像是一扇挡在面前的橡木门扉。

    如今，伫立在面前的巴洛特-加龙省，已不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个「爽朗的帝国人」或「贼头贼脑的弹匣商人」。眼前的是，以敌人遗骨制成的项环挂在脖子上，曾将同袍的头盖骨放入大炮里的骷髅王巴洛特-加龙省，对晓帝国而言，他是无与伦比的英雄武将，对斯拉法特而言，则是最大的威胁。

    「我、我知道了……」

    薛德立低下了头，随即沉默了半晌。并不是他不说话，而是不知该说什么。他心里焦急地想着，即使拥有立刻前去协助安的激情，但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什么也办不到，彷佛原本烧得殷红热烫的生铁，被冷却降温之后，成了冰冷的铁器。

    爱珥文面带忧色地走近了轻闭双眼的薛德立。

    「薛德立……」

    巴洛特-加龙省绕过了薛德立，雪菈紧跟在他的身后，

    在巴洛特-加龙省走过薛德立身旁时，以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丢下了一句话。

    「我军攻陷西顿之后，你就直接趁机潜入吧！」

    薛德立抬起了头。

    他对着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点了点头。

    ——只是点了点头。

    *

    在西顿的仓库里，传来了加瑞安鲁德已运来物资的情报。

    斯拉法特情报部军官基思˙巴里西斯少尉，似乎正在等待报告的到来，拿到了电报之后，要白天站哨的部下先去歇息，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虽然简单地称之为情报部，可是在军方的各个机关里，有着各式各样的情报部门。基思所隶属的情报部，并不在军方的陆军部与海军部的辖下，而是被称之为内政监督局的独立行政机关。当然也具有军人的身分。龙王之所以挑选基思进入火蜥蜴，也是因为他身为魔枪手的过人才能。

    「去他妈的！布鲁托这家伙！这下可惹了麻烦。」

    基思坐在桌缘，针对一件无人知晓的事破口大骂。

    不知是否波斯罗阴森凄凉的气氛所导致的，自从基思来到此地之后，每天的精神都很郁闷。基思之所以破口大骂，是因为他的亲弟弟布鲁托˙巴里西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独自向陆军部长提出了作战计划。

    只不过是一介陆军军官，提案却能受到陆军部长的青睐，主要也是因为巴里西斯这个响当当的姓氏。不知布鲁托是带有恶意，或者只是单纯地提出作战计划，陆军部长已经下令由他执行，当然，必须在哥哥基思的监督之下。

    「那家伙这样乱搞，真是麻烦！」

    布鲁托是小他三岁的弟弟。在斯拉法特开始侵略之前，他们居住在加瑞安鲁德国境附近的山地村落——桑˙比特里。

    三兄弟的爸爸经营林木业，所以三人都相信自己将来会继承家业，而且，比起爸爸的家业，他们其实更喜欢跟着妈妈学习编织蕾丝。

    其后，在斯拉法特划定户籍时所进行的魔力值检定当中，排行老大的约修亚被认为魔力强大，于是特别允许他就读斯拉法特的少年军事学校。

    然而，不幸的事件发生在弟弟身上。他们的父母舍弃了布鲁托。不过，那也是因为他的容貌天生就与斯拉法特人不同。

    基思不知突然想起何事，站到了房屋里设置的浴室前面。在分配给军官（军官）阶级的房屋里，通常会配给装设水龙头的浴室。（如果是士官阶级，那么就会配给浴室，只能使用共享的金属脸盆O

    基思凝视着自己映照在镜子里的脸，不论是颧骨或者是如鲜血般的红色头发，一望即知是百分之百的斯拉法特人。

    「红色的头发……」

    基思的父母及哥哥约修亚，都拥有绯红色的头发，不知何故，只有弟弟布鲁托的头发是亚麻色的，虽然家人都察觉到这个现象，不过也不觉得会成问题。对于未曾登录户籍，住在偏远山区的巴西里斯家族而言，这种事根本与采收或编织棉花无关。

    （可是后来情况为何会变成那样呢？）

    基思突然思索起这件事。那天，对了！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那个下着雨的早晨。

    在斯拉法特军的士兵来到桑˙比特的那天早晨，基思清楚看见了所有经过。他见到自己父母把额头上还流着血的弟弟，装进了大腌缸里——

    原本不由得失声大叫的基思，被哥哥约修亚摀住了嘴，然后在他的耳边轻声说话。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不这么作，甚至连我们也会被认为是加瑞安鲁德人。」

    加瑞安鲁德人……？这是基思从哥哥那里听到的。『我们是加瑞安鲁德人？』在那时之前，自己与家人居住这个国度，究竟属于哪一个人种？关于这个问题，基思从未思考过。约修亚对着恍惚失神的基思说道：「如果不想死的话，就不能保持沉默。如果不想和隔壁的克罗斯家一样，走上顺从之道的话……」

    转过身去的基思，瞧见了延伸至村外的排队行列——

    「……好久以前的事了。」

    基思用手遮住了映照在镜子上的脸，然后再度回到了床上。

    从那之后与布鲁托再度相会，也已经是七年后的事了。令人惊讶的事，他竟然靠着自己的力量活了下来(不知是否因为斯拉法特人强制加瑞安鲁德人进行劳动，布鲁托的视力稍微变差了丫自行前来与基思相会。

    基思见到了外表有显著改变的弟弟之后，不自觉的想拥住他.)/

    （不，不对。这是怎么回事，现在我居然想着在这里紧紧拥住那家伙。当时则是认为自己应该那么做0

    （——为了自己。)

    布鲁托当时哭着说，很久没有见到哥哥们了。

    然后，基思为了他作了许多事。由于向上头如实禀报是亲弟弟会很麻烦（他自己也不希望那样丫于是基思宣称布鲁托是自己父母的养子。不过实际上却是件诡异的事。而且这个时候才将真正的手足当成父母的养子，也称不上什么皆大欢喜的结果。

    很遗憾的，他们的父母大约在一年前过世了。基思私底下塞给了管理户籍的租税估计委员会许多钱，让他得以成为父妈妈生前的养子，入了斯拉法特的户籍。原本是属于最低阶级的布鲁托，也藉此提升了地位。完全没有任何魔力的他，之所以能够进入斯拉法特军，也是靠着基思与约修亚在背后关说。进入军队的布鲁托，发挥了足堪大用的发明长才，因此也渐渐地出人头地。

    不过，基思虽然对布鲁托相当照顾，不过心里的乌云还是无法消散。

    （布鲁托真的不恨我们了吗？我们舍弃了他，逃往安居之地，难道他不打算复仇吗？-）

    即使接纳了布鲁托，不过基思每天还是担心遭受布鲁托的怨恨。他心想，如果自己遇到这种事的话，是绝对不可能原谅对方的。不论是为了成为斯拉法特人而杀害亲生儿子的亲生父母，或者是见死不救的兄弟—─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布鲁托根本就没说什么。这让有了被咒骂的觉悟的基思，感到万分的诧异。基思只记得他不知在何时说了这样的一句话：「虽然我曾经恨过你们，不过现在觉得那根本是逼不得已的情况。该怪的人不是哥哥们，是时势所逼……」

    巴里西斯三兄弟以「斯拉法特军巴斯里西斯兄弟」闻名于世，并未耗费太多的时间。至此之后，基思才好不容易放下了悬着的心，感觉三人彷佛又回到了过去。

    虽然如此，但是总是在某个瞬间，回想起当时发生的事。

    彷佛在那瞬间，睁眼便可看见头破血流的布鲁托被装进腌缸（大水瓶）里。

    （基思，别再疑心生暗鬼了。现在只要仔细思考如何守住西顿的事O

    基思深深地吐了口气之后，直接从床铺下方取出了篮子。里面放了经常使用的蕾丝钩针，以及捻得牢固的蕾丝线团。

    对基思而言，如果要集中精神，织蕾丝是最好的方式。他熟练地将手工丝制的蕾丝用线，穿入了钩针的细孔里。

    「今天就来织一织巴里西斯家代代相传的玫瑰蕾丝吧。」

    基思不发一语地集中精神，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忘却所有烦心的事。

    基思的手指，灵巧地移动着比笔还要细的钩针，开始编织出美丽而工整的花样。在

    针与线的交织之下，大大小小的玫瑰，横向地连接在一起，编出了长长的蕾丝。类似魔法弹匣上膛时指尖上的紧张感，此时完全支配着基思的双臂。如此一来，他心中的杂念便会消失无踪。精神完全集中在那根钩针上。

    （来了！）

    他心里有了那样的预感。

    （在这钩针上，一定停驻着蕾丝之神——！）

    就在此时，无情的敲门声响起。

    「哥哥！你在吗？」

    他的好不容易集中的精神，完全被分散了。基思不由得大声地叹起了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整个人伏趴在桌上。

    「……怎、怎么了？」

    「神啊！蕾丝之神啊！怎么不多停驻一会！」

    布鲁托似乎看出怎么回事，表情窘因地道歉起来。

    「啊，对不起。原来你还在织蕾丝啊╧

    因为基思什么也不说，他只好讪讪地坐在床上。

    「你在织什么？这似乎是只有哥哥你才能织得出来的东西。好像也会拿到店里去卖，化名叫什么贝姬的？」

    「是贝蒂！」

    「无论如何，这蕾丝还真是编得好啊。我很久以前也拿过钩针，但是就是没办法像哥哥你织得这么好。」

    他拿起了蕾丝仔细端详之后说道。

    「不过，让哭泣的孩子吓得不敢再哭的斯拉法特『红色鬃毛』，兴趣居然是编蕾丝，这件事要是流传出去的话，大家都会吓死吧！啊哈哈哈哈。」

    「如果不想被钩针刺穿耳膜的话，最好快点说有什么要事找我。」

    基思手中的金色钩针闪闪发亮。布鲁托刻意缩着头假装害怕。

    「刚才从南方来的补给来了。你听说了吗？」

    「嗯。什么嘛！你就是为了说这个而来吗？」

    基思把编了一半的蕾丝放进篮子里，将它藏到床铺底下。然后又再面对着弟弟的方向。

    「……布鲁托，你到底偷偷摸摸地干些什么勾当？不透过作战部，直接向陆军部长提出作战方案，真是不懂规矩。你这样会削了作战部那些家伙的面子，他们会在背后中伤我们亡基思盯视着身材比他小上好几号的弟弟。「你的确很有才华没错。所以才会给你发挥长才的机会。为什么你要做出可能会丧失机会的事来。」

    面对着哥哥犹如狐狸般的尖锐视线，弟弟却语带诙谐地回答起来。

    「那是理所当然的啊！虽然只是个技术军官，如果不偶尔献策的话，会被军方怀疑自己的忠诚吧？哥哥做的是一仗定江山的工作，我的工作则像是花钱培育孩子。而且现在也有了正在成长的孩子。发明是需要经费的耶！」

    「陆军部长有说要编列经费吗？」

    「这次事情进展的很顺利。」

    布鲁托拿起了放在托盘上昨天才配给的苹果，以袖子轻轻地擦拭之后，开始咬了起来。他「呸」的一声，将苹果籽吐在手掌上。

    「时机不是刚好吗？波斯罗战线的战况很不乐观吧？那些赤红皮肤的家伙，才刚夺走了北1026据点。而且如果多雷千被攻陷了，西顿被占领也只是迟早的问题吧。」

    「没错！西顿绝对不能被那些家伙夺走！」

    基思忿忿不平地咬着食指指甲。

    「那些北军的笨蛋们，才轻易地被攻站了特鲁鲁城，看来多雷千也很危险。根本就没奋力作战，直接将防卫线撤退了一万卡顿，怎么会那么懦弱呢？」

    「这也让那些赤红皮肤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声势浩壮地逼近过来I

    布鲁托将苹果吃到剩果核之后，开玩笑似地咬在嘴里。

    「不过，本国也不会因为战况不乐观就不支持这里。结果，本来应该用在斯拉法特南方战线的预算，被迫用在北方作战部的波斯罗战线，我想，南军的纳吉尔司令官，绝对不会忘了这件事的。我们的处境还真是艰难啊！」

    「既然你都清楚，为什么还要提出那种作战计划？」基思焦虑地大喊起来。

    原本在这两三年左右，北波斯罗战线的战况本来就对斯拉法特不利。由「骷髅王巴洛特-加龙省」所率领的火炮部队，战力与体力都远胜于斯拉法特士兵，因此斯拉法特才会陷入苦战，由于他的缘故，龙王亚斯哥理德-米多，才会强烈要求月海王国参战。

    身受龙王之命的基思，前往月海王国说服对方参战，在完成任务之后，随即火速赶回波斯罗。而且，月海王国议会没等到冬季会期开始，就已经表明参战意愿。王国里的兵役登记处，涌入了许多志愿参战的士兵，在明年春天，将会有六万名士兵，从菩提树勋爵港乘船前来北波斯罗。

    还有两个月……只要再撑两个月的时间，战况也会随之丕变。巴洛特-加龙省应该也很清楚这件事。那男人绝不会在攻陷特鲁鲁城后就此满足。即使地上还积着雪，如果积雪量比往年来的少的话，他也应该会举兵向多雷千推进。

    问题在于，西顿所剩下的兵力，并不足以抵挡他的一击。

    「北军那些家伙，大概害怕龙王陛下知道他们至今为止的种种失策。所以没人愿意扛起责任，这才会变得畏畏缩缩的……你去了找陆军部长之后，原本与你毫无关系的作战部，被迫执行作战计划。那些家伙，表面上假装勉强接受了你的提案，其实是松

    了口气。」

    若是帝国军知道西顿没有象样的军备武器，必然会大举攻入这个要塞。如此一来，不论有多少月海王国的运兵船前来驰援，届时也无法夺回北波斯罗战线。

    斯拉法特北军作战部最害怕的便是这点。如果，在月海王国军队抵达之前，西顿就已经失守的话，等于是斯拉法特让月海王国军队白来一趟，那样的话，斯拉法特军必定会失去威信。

    为了取得国家的信赖，他们非得尽速战胜帝国军不可。

    「结果，决定采取的作战计划，却是出自一个不懂战略的机械技术军官的手笔。」

    基思握拳敲打自己的手掌。

    「那些家伙应该也考虑过了。万一有什么闪失，所有过错就推到在巴里西斯兄弟的头上。那些家伙正在暗自庆幸着，假使北军作战失败，就要你负起全责！你知道吧！」

    「我很清楚。我也是为了扛起责任，才会特地到这里来的。」

    布鲁托将只剩下果核的苹果扔到后面去。只见果核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漂亮的拋物线，消失在锡铁制成的垃圾桶里。

    「你……」

    布鲁托从床上站起，走向门边。

    看着布鲁托如同假面般的笑容，碁斯内心感到一股不安。

    「布鲁托，我问你……」

    走向门口的脚步，稍微停顿后，又走了回来。

    「你对父亲……不，对我们真的——」

    「哥哥|布鲁托打断他的发言，语气坚定地说。「作战成功之后来喝一杯吧，好久没有和约修亚哥哥三人聚在一起了。」

    「嗯、嗯嗯……」

    基思微微点头。他露出笑容后便走出门外，碰——安静的屋内传出一阵声响。

    ——而他的弟弟，也露出相同的笑容。

    *

    强悍的帝国军无视于冬天的严寒，已经作好了随时出击的准备，不过薛德立不被允许参战。而且他也被禁止枪械，所以在这段期间，他依然在替绮莎菈的脚想办法，另外也协助那些来参拜寺庙的村民们砍柴。

    前来寺庙参拜的老婆婆，凝视着从烟斗冒出来的白烟说道：「帝国的士兵，比起那些斯拉法特兵实在好上太多了。因为不会为了国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亡薛德立诧异地凝视着老婆婆。老婆婆的那张脸上，布满了树木表皮般的深刻皱纹。

    「我们一直为了生存下去而奋斗。那又有什么作不出来的呢……」

    虽然是在严寒的冬天，那些让士兵们充分放松的酒吧与娱乐场所，依然充满了人潮。薛德立在这些场所听见了巴洛特-加龙省决定冬天行军的传闻。

    「非得在月海王国的援军抵达之前攻陷西顿不可。」

    「而且啊，如果攻陷的西顿，就能提早返回家乡了。」

    「如果能在春天来临之前解决，那就赶得上五月的咖啡祭了。」

    士兵们一听见「咖啡祭」这个词，士气随即高涨到最高点。

    薛德立终于知道巴洛特-加龙省并不直接从1026坐标前往多雷千，而在特鲁鲁城歇脚的理由了。冬天行军不但危险，同时也十分耗费士兵的气力。对打算一举攻下西顿的巴洛特-加龙省而言，在此处休息具有格外重大的意义。

    （战争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薛德立压抑着焦躁不安的心情。而且从士兵们说话的口吻里，也让人觉得他们渐渐紧张了起来。然而现在的自己，也只能在暖炉前增加魔法弹匣里的子弹数量。

    （现在安的情况如何了呢？明明彼此距离这么近，却无法对她伸出援手。)

    对于无能为力的自己，薛德立不由得咬紧牙根咒骂起来。

    彷佛知道他的想法似的，雪居然殷切地下大了起来。由于这种天候士兵们根本无法

    行军，特鲁鲁城接连数目都被沉静的氛围所笼罩。

    纵使铁文明在地上竖立起无数的烟囱，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人类也只能双手合十祈祷。在薛德立等人留宿的寺院里，修女们的祈祷歌声，也是镇日余音袅袅。

    「血归血。」

    「肉归肉。」

    「土归土。」

    「万物回归应有状态。」

    人死之后尸骸分解，各自回归到原有的世界。修女们诵唱着记载在圣典里的歌，那是门卡那林圣教最受欢迎的圣歌。

    当薛德立探访绮德琳的房间时，她们正好唱着这首圣歌。

    「唉呀，打扰妳们祈祷了。」

    她正坐在暖炉前方的兽皮上，缓缓地伸长了脚，看见薛德立的脸之后，露出了牛奶泡沫般的甜美笑容。

    「没、关系。不是、在祈祷……」

    在她说话的同时，也慌慌张张地放下了手上拿的东西。为薛德立打开暖炉。不知是否感到寒冷的缘故，她把挂在椅子上的围巾披到肩上。

    薛德立对绮德琳能自行穿衣服这件事感到诧异。「绮德琳，妳……」

    「绮德琳，已经、能自己来了哦。全部、都可以……！」

    绮德琳骄傲地手插着腰，抬起了下巴。薛德立诚挚地感叹了起来。

    「好厉害！绮德琳！我和妳刚见面的时候，明明所有的事还都要绮莎菈帮忙呢！」

    「即使绮莎、菈不在，我也可以办得到。不会、跌倒，我自己、发过誓。绮德琳，很厉害。」

    「嗯，真的很厉害。绮德琳要继续加油。」

    薛德立称赞完之后，绮德琳开心得像是蹦蹦跳跳的兔子，她拉住薛德立的手，依偎在他的身边。

    「绮德琳、非常、努力。绮莎、菈很开心。薛德、立，也开心。」

    薛德立从她的脚边拾起了散落一地的发光物体。那是银色的魔法子弹。

    「难道妳刚才一直在制造魔法子弹？」

    「绮莎、菈开心，绮德琳，就会做……」

    她拾起了子弹，握在自己手中。

    「绮德琳，什么、都不会……绮莎菈、不、开心。我、很没用……所以、制造、魔法子弹。绮莎菈、不会、魔法。绮德琳、制造、魔法子弹。绮莎菈、开心一

    「才不是那样哦！绮德琳才不会没用呢。妳看，妳不是自己穿好衣服了？」

    薛德立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把绮德琳手中的子弹拿走。她以诧异的神情抬头望着薛德立。

    「绮莎菈……有用吗？」

    「当然有用啰，而且什么都会做。」

    「有用……」绮德琳不断复诵着。薛德立握起绮德琳的双手，凝视着她的双眼。

    「我说，绮德琳呀。为他人做事确实很重要没错。但是不能当成交换条件。感情不是那样经营的。如果妳不制造魔法子弹，大家也一定会喜欢妳的。就像我……」

    绮莎菈神情恍惚，慢慢地变得有些失神。

    「绮莎菈也……喜欢、绮德琳……？」

    薛德立点了点头。

    「不过，绮德琳，要做能做的事。」

    「那么，再做一些其他的事吧！别制造魔法子弹了……对了，例如走路。虽然现在还不能控制得很好，绮德琳穿着银制靴子已经能走路了。那么这样的话，或许绮德琳已经可以外出了，对吧？」

    「薛德、立，也一起来吗？——约会！」绮德琳双手合十，愉悦地叫了起来。「约会！走吧！死相！」

    绮德琳不知何时背了这些俗气的词汇，不过她，确实清楚了说出「约会」两个字。「绮德琳、想坐，飞、马……很大的水果。星星！」

    「马……哦哦，妳是说旋转木马。」

    薛德立回想起先前在雷尼斯敦与安看见的旋转木马。在夜空中奔驰的数匹白马、在一旁招手的小丑、红色的马车、如雨滴降落般的锡制星星……原来女孩子都喜欢那种灿烂美丽的东西啊。

    「很漂亮。绮德琳、喜欢、星星……」

    绮德琳出神地叹了口气。

    「绮德琳喜欢的东西还真多呀。」

    那种天真孩童般的口吻，让薛德立不禁怀念起曾经有过的各种憧憬。

    （人究竟为什么非得变成大人不可能。)

    他凝视着绮德琳愉悦的侧脸，

    （只要看着她，就会觉得当小孩还是比较幸福，人在幼小的时候，不太会去憎恨他人，也不会有极端厌恶的东西。等到长大了，知道了更多事之后，区别喜欢与厌恶的界线就出现了。

    人们变得不幸的原因——都是由于战争与政治的互相牵扯，那是大人们太过任性的结果，人们也因此而交恶。原本这世上的战争、民族、国家，都是因为太过强调人与人之间的区别，若是所有人类都维持童稚纯真，那么就不会再有悲剧发生了。

    为什么大家就不能像绮德琳笑得那么天真无邪呢？薛德立不禁感到哀伤。

    薛德立打算拂去犹如黑夜般逼近自己的哀伤，他面对绮德琳，硬是挤出了笑容。

    「我们一定能搭到旋转木马的。我也会重新构思魔法式里古代语的组成方式，让「笔直地向前走」的咒语更好控制。魔法应该也能使用在做好事上面。我觉得，魔法一定是为了实现伟大的目标而存在的。」

    到目前为止所构思出来的魔法式还是不太行。薛德立留在房间里的时候，一直都在思考魔法式的问题。到目前为止的魔法式，发动的时候都无法横向移动，而只能往前突进，即使能笔直地向前走，却无法停下来，也就是说，这个「笔直地向前走」的魔法式，设计上还有缺陷。薛德立想做出一双靠魔法移动的脚，送给绮德琳当礼物。

    然而，由于现在无法和布鲁托一起合作，薛德立只得从魔法式的改良上着手。不过自己一个人进行得不怎么顺利。他现在才知道布鲁托的从旁协助有多么重要。

    （可是，布鲁托已经不在身边了。他把安带到西顿去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头来，也是因为他是个斯拉法特的人关系吗？）

    日暮的钟声响起。为了夜间来参拜的人，寺院里的回廊也点起了烛光。薛德立走出了绮德琳的宿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别接近她。」

    耳畔似乎传来回音般的声响，薛德立转过身去。「从绮德琳的身边消失，滚出特鲁鲁城！」

    原来是穿着黑色衣裳的绮莎菈。

    她手里拿着一盏烛光，只要风一吹拂，火光就会随之摇晃，犹如飘忽的灵魂之火。

    虽然她依然穿得与先前工蜂的模样相同，不过在薛德立的眼里，她的穿著，彷佛是为了谁的死去而哀悼。

    「绮莎菈。」

    「你别再为了自我满足与她见面了。她那样子就很幸福了。你不也看到了，她可以自己穿衣服，自己吃饭……明明手臂像枯树枝那样瘦弱，却还是能紧握着汤匙，这些都是她自己努力做到的，才不是因为你的关系。什么魔法长袜……即使不靠你的魔法，她还是能做很多事。我们不需要你的魔法！」

    薛德立听她说，自己为绮德琳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自我满足之后，不由得反驳回去。

    「妳虽然这么说，说妳不需要魔法，可是，要绮德琳制造魔法子弹的人，不正是妳自己吗？」

    绮莎菈的肩膀如受到鞭打似地颤动了起来。

    「我没要她那么做……」

    「那么，为什么绮德琳说，只要她制作魔法子弹，妳就会很开心呢？」

    「？」

    彷佛被冷风吹袭着身躯似的，绮莎菈默默地伫立在回廊上，虽然气温明明不冷，她的脸色却像是因为寒冷而惨白。薛德立继续说了下去。

    「妳曾经说过。绮莎菈因为身体虚弱，所以无法一个人独自活下去。其实是妳刻意让她有这种想法的吧。不论妳多想战斗，虽然妳拥有创造魔法式的知识，没有魔力的妳，还是无法制造子弹达成目的。于是妳利用了绮德琳。妳装模作样地细心照料她，而且希望能让她觉得，如果没有妳，她无法独自一人活下去。」

    「不、不对！」

    「哪里不对了？她是个天使！她拥有一颗常人没有的纯洁的心。然而，妳却让她替自己制造杀人工具，不是那样吗？」

    薛德立口中说出了自已从未想过的话，感觉自己像是要与她划清界限似的，口中不断说出伤人的话语。

    然而，薛德立已经封不住自己的嘴。

    「所以，妳觉得我妨碍了妳。如果我在她身边的话，绮莎菈就会设法独立自主。如果她能自己吃饭，甚至能自己走路，那么妳就没办法再继续利用她了。

    她完全不知道妳的用意，一心要让妳高兴，刚才还在做魔法子弹。妳能了解，光是封咒一个魔法，会让人的精神疲倦到什么程度吗？没有魔力的妳，真的能了解吗？」

    虽然清楚说出来的话，可能会让对方受到多重的伤害，却还是刻意去选择那些伤人的话语。薛德立说出了决定性的话语之后，才开始感到后悔。

    「妳是个伪善者。绮德琳可不是为了妳而活的。」

    「啪！」的一声响起，她手里拿的蜡烛熄灭了。

    彷佛配合着烛光的熄灭，四周也陷入一片死寂。

    灰色的烟往一旁飘散。

    「没错，她是天使。」

    她的表情完全改变了。

    「她和我不同，完全没受到尘世的污染，是拥有纯洁心灵的天使。她为了让我高兴，才会制作魔法子弹。然而，我利用了她……」绮莎菈继续说了下去。「不过，薛德立，你要记得，现在的我，就是你的镜子{

    她微启犹如冻僵般的紫色唇瓣说道。

    「人总是可以成为他人的镜子。站在你面前的，经常就是你自己，即使听起来是向对方说的，但是那些话全都会回到自己身上哦。现在说我是伪善者的你，总有一天会知道你自己才是真正的伪善者。」

    她以送葬似的脚步，走过了薛德立的身旁。

    「届时，你所揭发我的那些罪恶，会成为把你照得最清楚的镜子。」

    薛德立不发一语地转过身去。

    （人总是可以成为他人的镜子）

    此时的绮莎菈，犹如融入了黑暗的亡灵，已经消失了踪影。

    *

    安普洛希雅在确认臂膀上的臂章是否挂好之后，悄悄地出现在寺院里。

    在她的四周，尽是年纪比她小的孩子，宛如在祈祷似的，双膝跪地，手掌合十，将魔法注入子弹里。

    他们是从斯拉法特及旧库里斯特鲁星团被带过来这里，被认定为「魔力值极高」的孩子。大概每隔三个月，就会有这样的孩子被送来西顿，在此地进行灌入魔法的工作，持续三个月之后，就会若无其事似让他们返回原本居住的地方或亲人的身边。

    「因为，如果参加这个龙王陛下举办的『为国奉献活动』，我家的血统与能力证明，就能因此提升等级。因为我家里很穷，为了让哥哥们上更好的学校，我一定要为国家做出更多贡献。」

    在安普洛希雅身旁努力进行封咒工作的孩子，对着她那么说。

    由于负责监视的士兵与监督人员的禁止交谈，安普洛希雅只得走到建筑物外面去。外面的雪花飘落在身上，让她也感到犹如冻结般的寒冷。偶而还会刮起强风，袭入她胸口的衣襟里。

    （真是个诡异的城市，孩童的数目真是出奇的多。)

    她在心里自言自语。

    在被带来这里之后，安普洛希雅就待在使用门卡那林寺院作为场地的魔法弹匣工厂里，与那些被带来此地进行魔法封咒的孩子们一齐工作。在布鲁托的关说之下，她待在这里可以自由活动，而且待遇也还算不错。

    原因在于，在西顿这个地方，孩子们是重要的武器供给来源，所以比那些成年士兵更受到重视。他们被国家认定具有高阶的魔力值，将来也会是战场菁英的候补生。所以他们在战地的待遇才会额外的高。在西顿，安总是能吃得到热呼呼的汤与蔬菜。

    「真是不可思议。雪下的这么大，地上却没有积雪。」

    因为云移动的速度极快，所以西顿附近没什么积雪。然而，位在附近的霜降山脉，却不时吹起暴风雪，这让安想到就觉得不可思议。安不停地摩梭双掌，啪嗒啪嗒地开始走了起来。在下起这场雪的稍早，前来西顿的列车停班了。与安同寝室，即将结束「为国奉献」的孩子们曾经说过，列车或许会因为这场大雪而耽误了班次。

    （对了，从斯拉法特来的列车就要抵达了。)

    很快的就会有新的一批准备为国奉献，具有高阶魔力值的孩子前来西顿，取代现在工作的孩子。在数目之后，安也要挥手向这些孩子们道别，回到亲人的身边去。

    安也要搭乘那班列车。

    （我就要去吉诺古莱亚了，按照龙王的要求，独自一人……）

    与薛德立分离。

    ──只要一这么想，安便忍不住伤心落泪。

    就此分离之后，或许再也见不到第二次了，安的心里出现了这种预感。在蜜蜂之馆地下室被推往波斯罗的薛德立，现在人究竟怎么了呢？应该没有受伤吧，在这种寒冷的天气里，应该会待在有火可以取暖的地方吧？人应该平安无事吧？

    （不会有问题的，人一定平安无事的。薛德立那么强，一定……）

    安以祈求般的心情，眺望着位于波罗斯的山脉。她知道再继续胡乱担忧下去，只会让自己崩溃，于是尽量逼自己往好的地方想。如果他现在又回到了蜜蜂之馆，知道我不在那里的话，或许会担心起来。

    （真想至少在对他说明一切之后，再前往吉诺古莱亚。不过这么做的话……或许他会追着我过来……）

    即使那似乎已经无法实现了。在这场雪过后，从斯拉法特前来的列车终于抵达西顿了。安普洛希雅必须搭乘那班列车，这是她自己决定做的事。

    安彷佛忘却了外头的寒冷，敞开胸前的衣领，凝视着基地内地面轨道行进的方向。

    然后，她无意间听见了汽笛的细微声响。安诧异地抬起了头。「难道，要让孩子们搭乘的列车是——？」

    正如安所担心的，进入西顿内部的那班列车，上面所搭乘的人全是成年士兵，身上穿着她眼熟的深绿色军服。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在基地下车，然后按照监督士兵的指示，往基地内部移动。

    （那军服，难道是月海王国的……）

    安看见逐一抵达基地的列车，悄悄地没入了基地建筑的阴影下。

    （那么，明明听说是在冬天过后的事，如今月海王国部队却已经抵达，所以，先前西顿这里才会加紧速度制造大炮……也就是说，这一带，最近会发生大规模战争？）

    她从基地里士兵们的对话里，亲耳听见斯拉法特军放弃特鲁鲁城，准备撤退到西顿的传闻。由于先前斯拉法特军的防卫线，并未撤退到多雷千，所以现在帝国军才会取得压倒性的优势。在波罗斯，多雷千可最重要的都市，因为如果连它也被攻陷的话，那么便可搭乘列车前来西顿。

    （当然，斯拉法特应该会设法破坏铁轨。)

    「人数还真是不少，大概有两千人左右。」

    安若无其事地估计人数，一个人自言自语起来。

    如果斯拉法特军新加入了两千人左右的兵力，或许帝国军势如破竹的情况会有所改变。根据一般的推测，月海王国部队会在春天抵达波斯罗。因此帝国军方面，才会打算在增援部队抵达之前攻陷波斯罗，而不顾严寒的天候积极进军。

    只会不断撤退，气势差人一截的斯拉法特军，不断地遭受帝国军的进逼，甚至已经被逼退到多雷千，照这样下去，帝国军攻陷西顿也只是迟早的问题。

    但是，王国军却比预定的时间提早抵达，所以可能是斯拉法特刻意放出王国军会在冬天过后参战的假情报。

    （这样改变战局的。帝国军知道斯拉法特军所剩兵力不多，所以才会决定不顾一切积极进军，斯拉法特军的司令，利用帝国军的急躁与骄傲，为了使用拖延战术，所以才不断地撤退！）

    由于帝国军急于攻陷敌方阵地，所以定然会从特鲁鲁城出发，采取在雪地中行军的方式。如此一来，部队会变得较为分散，帝国军将无法采取先前最得意的压倒性的大量火力炮击。

    （斯拉法特军方面，大概是打算利用这些增援部队的兵力，进行游击队式的攻击O

    由于西顿目前情况紧迫，或许在最后的最后，斯拉法特军反而会亮出手中的王牌，安似乎又感受到战争那种尔虞我诈，令人厌恶的感觉。

    「咦？那辆货车……」

    安突然瞥见基地里的陈旧货物列车，朝着基地外的仓库街方向行驶。在混杂着青灰色的背景中，那辆货物列车所排放出来的烟雾，几乎完全与空气同化。

    安觉得那辆列车的行驶方向相当可疑。（布鲁托带我来这里的时候，那里的仓库不是空无一物吗……）

    那是个只有一条轨道可以进入的奇妙仓库……货物列车进入了那个仓库，那里真的是粮仓吗？或者是隐藏了什么呢？

    安没有考虑太多，便直接走向了那个仓库。在这种冰天雪地之中，能在外面自由行走的孩子，只有像安这样别着特殊肩章的孩子，而且还引起了新来的王国军士兵们的注意，在大雪中发出了惊呼之声。

    那仓库是以红砖堆砌而成，耸立着在完全没有修整过的荒地上。列车已经进入了一段时间，不知是否上面的货物还没卸完，所以尚未调头驶回。安绕进了仓库里头，因而有了意想不到的发现。

    「这是……」

    仓库里头，居然有条往前延伸至西顿荒野的通道。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只有一条轨道到仓库里。抵达仓库的列车，全部都从这里出去了j

    列车进入理应是列车终点站的基地之后，却没有任何出去的轨道，未免太奇怪了。

    「可是，等一下，为什么会有这样做的必要呢？」

    安望着这条不常使用的轨道的方向，心里突然产生了疑问。

    如果搭建这条轨道，是为了运送武器与士兵的话，每个工厂都已经有专用的车站

    了。在安他们工作的弹匣工厂，每天都会有运往战场的列车进入，据说运载沉重的钢铁炮身的轨道，必须以特别的材质制作。而斯拉法特士兵们前往多雷千方向所必须搭乘的列车，应该是靠近基地南侧的地方。

    安抬头望着这栋煞风景的红砖建筑。先前布鲁托带她来这里的时候，里头确实空无一物，没有发现任何用来制造武器的机械或工具之类的物体。

    （这么说来，里面也不像是用来制造东西的场所。)

    与远从斯拉法特运来的物资无关，行驶特别的单行道铁轨进入的货物列车……那列车里头的货物，到底会是什么？安普洛西雅虽然很在意，但是却无从得知。

    安心想，光是从仓库里头的样子，根本就看不出什么，于是她把耳朵试着贴在墙壁上倾听。虽然声音微弱，不过听得出墙内有人的声音。

    （不过，如果是这仓库是特地建造的话，那么应该会藏有惊人的秘密才对。那些人到底在里头作什么呢？）

    她为了从看得见的地方进行深入调查，于是绕回到仓库的另一侧去。在一个类似地下室的场所，可以瞥见装设铁栅的小型窗户。安翻身跃过生锈的扶手之后，伏身在铺石地板上，从那窗口窥视里面的情况。然后……

    「什么——」

    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她从那里看见，在那个仓库里，似乎关着被押送到这里来的人犯。有面带倦容蹲在那里的，也有不怕被别人踩到，直接躺在地面上的。

    （难道那辆货物列车，就是用来把这些人运来这里的？）

    从这仓库所容纳的大量人数看来，便可想象货物列车运来这些人时，车内挤得动弹不得的凄惨情状。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身分？为什么会被集中在这里。从这个仓库出去的轨道，又有什么用途？眼前的情况究竟是——）

    安甚至忘了自己肩膀及背上的积雪，只顾着观察铁窗里的情况。然后，安在那些脏污不堪的男人当中，发现了一张意想不到的面孔。

    「费洛姆……」

    费洛姆是安普洛希雅还在皇宫里的时候，专门负责照料皇家马匹的马夫。

    「为、为什么费洛姆人会在西顿……」

    与他最后一次相见，是在沙漠商队的根据地——别号魔法都市里姆萨的「石炭与大蒜」酒店。当时的情况是，他逃出了斯拉法特军的魔掌，加入了沙漠商队，与前加瑞安鲁德军巡逻队长艾卡德˙西柏利共同行动。现在应该以沙漠商队成员进行活动的费洛姆，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正好坐在铁窗附近的费洛姆，突然感受到某人的视线盯视着自己，于是他缓缓抬起

    了头。然后他瞥见了铁窗外安普洛希雅的脸庞，不禁喃喃自语起「这怎么可能……」

    「费洛姆！果然是你！」

    费洛姆尽量不引起其他人注意，悄悄地在墙边移动，然后压低了嗓音说话。

    「安普洛希雅公主殿下，为什么妳会在这里……？」

    「那应该是我的台词吧？费洛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头都是什么人？」

    费洛姆尽可能地以背部掩住铁窗，好让安普洛希雅不被发现，

    「在这里的人，全都是被斯拉法特军逮捕的政治犯与思想犯。」

    由于费洛姆的话太过惊人，安普洛希雅一时还会不过意。

    「思、思想犯……」

    「所有在国内或国外被逮捕的思想犯，全都被当成家畜一样，塞入货运列车送到西顿来。之后我们会被迫拿起武器，为斯拉法特与帝国军战斗。」

    「你说什么？」

    「嘘！声音太大了！」费洛姆规劝了她。「在这里，只能选择为斯拉法特战死，或者是被枪决而已。我们在回到加瑞安鲁德的时候，遭到魔枪手队的逮捕，在拷打之后，被送到西顿来。在斯拉法特人的严刑拷打犹如身处地狱般痛苦，有许多人因而死亡。没有死的人，就全都送到西顿来，我虽然没有亲眼见到过，不过据说仓库铺的铁轨是单行道，似乎是不可能回得去了。」他凝视着安普洛希雅的脸庞。

    「安普洛希雅公主殿下，我不会就这样轻易死了。如果是为了可恨的斯拉法人而战死，那就对不起那些为祖国战死的人了。前来西顿的路途上，我们已经在货物列车上拟好了计划。我们要团结一致，绝对不会让斯拉法特人称心如意的！」

    安普洛希雅凝视着费洛姆略显脏污的脸。他的眼神，已经不向先前当马夫时那样温柔，而是充满着残暴的狠劲。

    「费洛姆，你……不，你们究竟有什么计划？」

    「殿下很快就会见到了，我们打算在这里造反。」

    「造反……费洛姆！」

    「当斯拉法特人把武器递给我们的时候，我们就会当场造反。为那些家伙战死？别开玩笑了！即使只能杀一个，也要血祭那些斯拉法特人。哼哼哼……之后就要对那些斯拉法特混账这么说！」

    然后，他脸上严肃的表情突然缓和了下来，

    「对、对了。殿下也是为了这个才来这里的吗？到底为什么殿下会在这里呢？难不成，殿下也被逮捕了？」

    「不、不是，不是这样。」

    脑中一片混乱的安普洛希雅，开始整理起思绪，然后对着费洛姆摇了摇头。

    「我只是在这里制造魔法弹匣而已。这里没人知道我是公主。」

    她刻意隐藏了布鲁托的用意，对费洛姆说明原委之后，他才放心地叹了口气。

    「这样啊，那就好了。」

    「费洛姆，在这种地方……在周围充满斯拉法特人的地方造反，应该没办法成功的，还是重新考虑吧！」

    安普洛希雅抓住了费洛姆的大手，对他如此祈求。费洛姆惊讶地抬起了脸，随即瞇细了双眼，表情转为安所熟悉的温柔马夫模样。

    「殿下，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帮助妳？」

    「？」

    他缓缓地退后，甩开了安普洛希雅的手。

    「费洛姆！」

    「与其轻易遭受斯拉法特人的利用，我们宁愿选择与那些家伙同归于尽。同伴们都是这么说的。即使无法在祖国的土地下葬。霜降山脉的风是吹向南方的，如果是从这里的话，死后应该能抵达加瑞安鲁德吧。」

    费洛姆露出衷心欢喜的表情，凝视着安的脸庞。

    「在最后，还能见到殿下，真是太好了。之后，一定要将我们的事迹，告知那些还在水深火热的同胞们。希望公主今后善自珍重……」「费洛姆，等一下！等……」

    就在此时，因禁费洛姆等人的仓库，门扉缓缓开启了，有数名斯拉法特士兵随后进入。每个人都亮出了枪，现场开始喧闹起来。

    然后，突然有与现场气氛完全不搭的声音响起。

    「唉呀，聚集在这里的大家。这么遥远的路程，真是辛苦了！」

    那是布鲁托的声音。安普洛希雅神情呆滞地朝着铁窗里窥视。

    「不过，现在又要请大家在搭上列车，为国家而战。当然，立了战功的人，军方也会奉上解放的大礼。」

    布鲁托说完出「解放」之后，当场引起了一阵骚动。不过，立刻就有人驳斥：「说谎！别骗人了！」「要我们赤手空拳去打仗吗？」

    布鲁托以手势表示『不是这么回事。』

    「不必担心。我可没要你们赤手空拳去打仗，会把好好地武器分配给你们的。在西顿这里制造的，全都是最新式的武器，绝不会给你们会卡弹的旧式武器。」

    在安身边的费洛姆，轻声地喃喃说道：「很好。」

    「然后，在此之前，其实会先发放配备给大家。只要是为斯拉法特而战的重要士兵，就会发放这种保护生命安全的装备。」

    然后，从布鲁托的两侧，出现了扛着大木箱的士兵们。他们拔起了木箱上的的卯

    钉，直接从里面取出了绽放光芒的物体。

    「……什么？」费洛姆发出了质疑的声音。

    在这个地方，大概关了八百名的政治犯。每个囚犯都领取了士兵们所配给的「那个」，面面相觑地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那是我为了大家特别开发的新型武器，我取名为『勇气』。」布鲁托以藏不住喜悦的声音，独自一人拍起手来。「战争最重要的就是勇气，所以我才发明了这个完美的东西。来！不用客气，快点戴上去看看吧。」

    安普洛希雅默默看着那些被枪指着的男子们，纷纷把「那个」戴了上去。

    （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因为「那个」，似乎就是从「绮莎菈」那里听说过的「东西」，难道，真的就是那个东西？）

    安凝视着不知道原由，遵从布鲁托的指示而上了列车的费洛姆等人，不由得发出了无声的悲鸣。

    （神啊！为何如此残酷！）

    *

    薛德立来到特鲁鲁城之后，也已经过了半个月的时间。在这段期间里，由巴洛特-加龙省所率领的帝国军前锋部队，已以多雷千为目标，在雪中持续行军前进。

    没过多久，就传回了巴洛特-加龙省的先锋部队与斯拉法特部队交战的消息，在数量上处于劣势的斯拉法特军，轻易的就将斯拉法特军打得四处流窜，急忙逃回斯拉法特。

    「瞧见了吗？那些斯拉法特的混账有多么懦弱！」

    「以现在的战况，应该来得及参加春季的咖啡祭了。」

    人在后方支持部队的薛德立，连日不断地接获前方战斗部队得胜的捷报。

    照这战况看来，缺乏兵力的斯拉法特军，的确在避免无谓的战斗，以等待春天届至时月海王国援军的到来。巴洛特-加龙省等人知道这个情况之后，认为现在如果不攻陷西顿的话，想再度攻击恐将会产生困难。

    不久之后，斯拉法特军的第二部队、第三部队，也从特鲁鲁城出发，正式开始执行帝国军针对多雷千所采取的战略。

    「讨厌，为什么我们非得跟着去不可啦！」

    「反正如果去多雷千的话，姊妹们也可以趁机脱逃啊！也不算是白去一趟啦！」

    「唉呦，人家想回去啦！好冷哦！我好讨厌这样！」

    已经过惯了奢华生活的蜜蜂们，在行军过程总是满嘴抱怨，由于她们是门卡那林圣教国的成员，因此不能将她们从特鲁鲁城释放出去，只能以俘虏的方式处置。

    在她们当中，最辛苦的应该是绮德琳，在马背上的她，温顺而又沉默。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幸好绮德琳没有发烧，这让绮莎菈放下了心，她似乎不介意其他蜜蜂嫉妒地抱怨「只有绮德琳可以骑马，真是太狡猾了」之类的话语，而罕见地环顾起四周的景色。

    「多雷千、多雷千、城，好开心、哦。」

    被薛德立在马背上拥抱着的绮德琳，双手合拢地笑了起来。

    「会飞的马、星星，好开心哦，和薛德立，一起约……」

    「嗯嗯，是妳之前说的旋转木马吗？在薛德立这里也有，好玩吧！」

    薛德立对绮德琳投以笑脸，但心其实已经越过山岭，飞到了西顿去。

    （安，妳如今在做些什么呢？应该没碰到什么不好的事吧？如果我会使用飞越山岭的魔法——）

    薛德立夜间就寝的时候，只要思念起被布鲁托带走的安普洛希雅，眼角就不由得泛出泪光。

    （如果不是这样与她分离，我才真正的了解，我到底有多么喜欢安……）

    安普洛希雅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已经是个不可或缺的人。不知从何时开始，薛德立觉得以前说不出口的话，如今已经能对她说出口了。

    （下次再相会的时候，我一定要亲口告诉她。将我最真实的心情，毫无保留地让安了解。我心里想要的，只有她一个……）

    如果安现在出现在我眼前，我一定要紧拥住她……薛德立感受到怀里绮德琳的温暖体温，心里如此想着。

    正当薛德立陷入沉思的时候，帝国军先锋部队突破斯拉法特防卫线的消息，飞快地传到了他耳里。这个捷报，让薛德立所在的后方部队欢声雷动。因此，薛德立不禁也认为，帝国军攻陷城池只是迟早的问题而已，而且几乎每个人都这么想。

    「斯拉法特军几乎已经没有兵力了。」

    「转眼之间成了骷髅王的饵食。」

    「不论怎么呼天呛地求救，在这个内海已经结冰的冬季里，增援部队也来不及搭救。那些家伙气数已尽。」

    战地上所有的帝国军士兵们，都已确信己方终将获胜。

    然后，在那个夜里，薛德立等人所在的后方支持部队第三队，在目的地东方N62的坐标上，开始作野营的相关准备。他们刻意将洞挖深，以避免敌人从煮汤的炊烟发现己方的所在地。

    「少爷，饭后的午茶时间到了！」

    「查理……我们只不过是俘虏，还有立场可以喝果酱茶吗？」

    「狄摩西少爷！您说这什么话！少爷可是贵为柏伊德家的继承人啊！您居然不重视

    这个渊远流长的柏伊德家传统，我、我真是太伤心了，呜呜……」

    「我说查理，你的论点偏离的还真是微妙啊。」

    薛德立的耳畔，又响起了两人一如往常的斗嘴声。

    （对了，狄摩西。在那之后和他闲聊的机会就不是那么多了，巴洛特-加龙省他没有魔力，到底是不是真的？）

    在那时，薛德立正要进行封咒的时候，询问狄摩西擅长的魔法，但是他的反应却十分异常。那种不像他平日性格的反应一让薛德立总觉得有些在意。

    「那个……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尝尝下午茶吗？」

    薛德立对着因为少爷婉拒下午茶而伤心欲绝的查理开口问道。

    「哦哦哦！当然！当然！」

    查理满心欢喜地对薛德立说明茶的泡法。当他从高处倒入下茶水时，并未溅出杯子周围，这让薛德立感到惊奇不已。他心想，查理担任柏伊德家族的管家，应该已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

    「不，我开始受到柏伊德家族的关照时候，正好是在柏伊德少爷刚出生之前|查理说道。「在十五年前，住在多雷千的妻女相继身亡。我因为内心极度空虚而自暴自弃，多亏前代主人拯救了我……」

    查理又说「这也表示神没有舍弃他」，那历尽沧桑的脸庞，露出了微笑。在波斯罗，石炭随手可得，因此取暖也不似以前那么困难。在薛德立与绮德琳的帐篷里头，也配给了简易型的石炭炉。查理露了一手泡茶技巧之后，也款待了帝国军的士兵们。

    营火熄灭之后，有事发生了。

    在进入帐棚之后，薛德立为了不让明早使用的水过于冰凉，于是又起身外出，此时，他发现狄摩西与查理两人，似乎正在悄悄地进行密谈。

    （狄摩西……到底再做什么呢？）

    他的手中有数颗魔法弹。甚至从薛德立所在的位置，便可以感受到那些魔法弹的强大魔力。

    （他究竟是怎么进行封咒的？狄摩西应该没有魔法才对。还是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当他与我进行「决斗」的时候，手腕为何总是遮遮掩掩的。而且，他那时的态度……）

    「狄摩西！」

    百思不得其解的薛德立，呼喊了他的名字。狄摩西畏畏缩缩地转过身来。

    「你干、干嘛？有什么事啦？」

    他似乎不想让薛德立瞥见手里的银色子弹，于是全都塞进了口袋里。薛德立开口说话了。

    「喂！那些子弹，真的是你制作的吗？」

    狄摩西的表情逐渐变得僵硬起来。

    「这、这与你无关吧！」

    「关系可大着呢！狄摩西！如果你不会使用魔法，就不可能参加斯拉法特的志愿军！」

    薛德立毫不客气地朝着狄摩西的方向逼近。

    「关于你们家族的事，我已经从巴洛特-加龙省先生那里听说了。你们家族是罗帝力可斯公司的大股东。所以你即使没有魔力，也可以拿到威力那么强大的子弹。罗帝力可斯公司甚至利用财力，与魔枪手建立良好关系，所以事实或是真如我所说的那样。」

    「这不是很好吗？没错，我是世界上最有钱的人，所以子弹要多少有多少。你们根本没办法和我相提并论。」

    不知是否讲开了的关系，狄摩西也跨步向前说话。

    「正如你所说的，我根本没有半点魔力。话说爷爷在我生下来的时候，虽然立刻设法要提高我的魔法植，不过还是完全当不成魔枪手。事情就是这样。罗帝力可斯家族原本就是城内的铁匠家族。然后，在爷爷那一代，成功地让枪枝得以大量生产，因此成为月海王国的第三大财团。在我们血统里，未曾有人拥有过魔力。」

    「少爷！」狄摩西不听查理的劝阻，犹如溃堤般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不过，到目前为止，我偏偏就是常在『决斗』中获胜，自己运用魔法的范围也很宽广。我的实力很强。而且，构筑与发动魔法式的时间也很迅速，薛德立-亚利鲁夏！我不会输给你的。我走到今天的地步，靠的是自己的才能，那些输给你的家伙和我差远了！」

    「不过，那靠的并不是你自己的力量而已|薛德立下意识地驳斥了回去。「到目前为止，你都认为自己很不简单，今后大概也只会一直希望别人这么看你。不过，实际的情况可不是这么简单的。」

    「那么，你到现在为止，都是单单靠着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获胜吗？」

    「嗯。」

    狄摩西的视线，犹如刀尖般锐利，彷佛打算刺入薛德立的要害。

    「你能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活下去吗？如果你这样思考的话，你会发现你自己的想法才幼稚。人类之所以强，不只是本身力量的强弱，而是要正视自己的所有缺点，然后找出补救的方式。我很有钱，所以我善加利用。那个叫绮莎菈的女孩，也是运用类似的方式。」

    薛德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狄摩西干笑了起来。

    「我很清楚自己没有魔力，可是不战斗就无法生存下去。所以我会利用身边易于取

    得的事物，人类全都是如此，利用自己身边最近的人事物。再怎么不完美而又弱小的家伙，也知道利用他人的方式上

    狄摩西的眼神里，闪烁着强烈的意志，继续将自己的想法说给薛德立听。

    「那才是真正的『强』。你不知自己的弱小，根本就称不上真正的强。」

    狄摩西以笃定而坚决的语气说完之后，薛德立对自己的哑口无言感到焦躁。

    他说的不对！……虽然心里明明这么想，却犹如身体隐隐作痛似的，彷佛弄清楚先前不知道的大事似的，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可、可是……那只是权宜手段而已。」

    「大家知道不那么作，就无法生存下去。所以毫无羞耻地利用他人。所谓的他人，是为了受自己利用而存在的，是为了让自己更完美而存在的。」

    「不对！至少我不会那么做！是因为喜欢……因为喜欢才在一起，才不是利用！」

    「这样啊……」狄摩西以冷若冰霜的眼神盯视着薛德立。「我在与你进行『决斗』之前，曾经调查过你的来历与背景。出身地不明，父母不详。你有个不知是否有血缘关系存在的可疑姊姊。据说两人都来自闇黑精制所，而且在（月读之丘小屋）长大。」

    薛德立的心跳瞬间加速起来。

    「然后在进入镜谷修道院之后，你姊姊的等级晋升了，因此进了满月都市的大修道院——另外，你甚至还在那里毁灭了一座城市亡「唔唔唔……」

    彷佛自己最大的伤疤，被人亲手狠狠撕裂似的，薛德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你这家伙，可以在瞬间杀害十万人，所以才不把我这种的对手放在眼里是吧。」

    「那、那是……可是那是意外啊！而且……我也记不太清楚……我也不想做那种事，那是奥利凡特……」

    「你看，你又在怪罪别人了。你也经常利用别人不是吗？」

    薛德立将手放在额头上，他发现先前的自己，极度不愿去回想伊柏利德灭城事。

    没错，那的确是自己亲手干的……遭受奥利凡的背叛，在受到言语的严重刺激之下，唤出了闇黑太阳的人，确实是自己。而自己杀了十万人的重罪，也不能只当成是一场灾难来看待。

    （虽然死了十万人，不过自己也没有亲眼目赌，所以才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

    （不，我其实非常自责，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所以才会下定决心绝不再杀人。)

    （可是——不是才又杀了人了？）

    薛德立脑海里，浮现先前开枪滥杀那名斯拉法特兵的情形，犹如挥之不去的阴霾。

    （那、那是……）

    （虽然在那种情形下杀人，但那不是处于精神正常的状态。一般的话，任谁都会发狂的。)

    冷静而模样冷酷的薛德立，说出了与符合表情的话语。另一个神情怯弱的薛德立，则是拼命的摇着头。

    （不对！不对！我真的非常后悔。我真的一点都不想杀人。当时是逼不得已的，是逼不得已的！）

    （明明就是想忘掉吧！）

    这是一句如同锐利刀刃刺入身体的话。

    （明明就是想忘了一切。原本踏着尸体觉得恐怖，还心里还吶喊着不要，最后还不是像踩在昆虫样，甚至还在尸堆上奔跑了起来O

    （啊……啊……啊……)

    另一个薛德立的言语，让自己回忆起在波斯罗的凄惨光景。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

    「不、不是我做的，不是我的错。」

    薛德立彷佛双脚被冻结似的伫立在原地。

    （你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杀戮者。即使杀了人也蛮不在乎，一定是那样的，所以你现在才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不是……）（你是那样出生的。你是那样被制造出来的。薛德立˙亚利鲁夏，你是怪物，你天生就是个恶魔。)

    「不是——！」薛德立大声吶喊的声音，彷佛划破玻璃般在空气中回荡。

    就在此时，地上轰隆作响，薛德立附近的帐棚随之粉碎。

    「是大炮！为什么？」

    炮声接连不断的响起，炮弹着地之后扬起大量尘土，许多人与帐篷都一齐被震飞。薛德立听见了人群中的喊叫声。

    「奇袭！斯拉法特军奇袭了！」

    「斯拉法特？」

    狄摩西与薛德立不约而同地彼此对视。狄摩西拔出了早已插在腰际的斯可尔尼克，确认子弹是否已经上膛。

    「啊！狄摩西！」

    他就那样从黑暗中冲了出去。薛德立也像突然想起似地，拔出了自己的红色杰米，朝着绮德琳所在的帐篷走了过去。

    「爱珥！绮德琳！绮莎菈！大家都在吗？」

    「薛德立！」

    照明用的火把掉落在地面上，而且已经熄灭，所以几乎完全看不见。薛德立靠着爱

    珥文的声音，在扒开了颓倒的帐篷。

    「爱珥！」

    「啊啊！薛德立，太好了！」

    爱珥文看见了薛德立的身影之后，逐渐溃堤的情绪，清楚地写在脸上。她们——绮德琳与蜜蜂们都在那里——受到了周围的柔软水膜所保护。那是魔法屏障。薛地利以前曾经见过这种水膜魔法一次。

    「是『水龙卵』。」

    在雪地上，水系魔法的屏障效果，可以持续得比较长。这确实与使用土系魔法有所差异，这种水系类型的魔法屏障，会随着使用者本身一齐移动。薛德立心想，使用这种魔法的魔枪手，是在转瞬之间反应灵敏的厉害人物。

    「可是，这种魔法，到底是谁……」

    「绮莎菈！」

    绮德琳伸出了手指，开心地喊了起来，薛德立诧异地转过身去。

    那个伫立在黑暗里的人，是手里拿着枪，脸上略显脏污的绮莎菈。

    「你在干什么，薛德立。这个屏障是非常强韧，据我所知，可以承受住炮弹的轰击。如果有什么万一，只要躲进绮德琳的阳伞里，就不会发生危险了。」

    仔细一看，绮德琳确实撑着当初那把在暴风雪中初次相会时的阳伞。薛德立放下肩膀松了口气。

    ┐更重要的，是要赶紧到前方去，不是知道大概就是斯拉法特军了吗？将那些家伙踹飞吧。」

    由于绮莎菈一身黑色衣裳，让人觉得她是悄无声息从黑暗现身的人物。薛德立点了点头，与绮莎菈并肩融入了黑闇之中。

    炮声停歇之后，敌兵随即杀声震天地冲了进来。绮莎菈停住了脚步，扣住手上那把枪（仔细一看，那是桑尼赛德公司制造的小巫女）的板机。

    「哦哦！率领万军的神圣存在！

    王国创建始祖的浴血之隼！」

    枪上传出绮德琳嘹亮而澄澈的声音，使得冲锋陷阵的斯拉法特士兵，脚步也随之停顿。那声音不但干净美丽，让战斗中的薛德立也忍不住侧耳倾听。而且声音也十分具有说服力。

    （对了，魔法是否奏效也与声音有关。绮德琳高亢的嗓音非常厉害，甚至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

    对绮莎菈构筑的魔法式中的「率领万军的神圣存在」以及「王国创建始祖的浴血之隼」咒语，薛德立备感耳熟，不过觉得在魔法式里似乎鲜少使用。

    率然使用「王国创建始祖的浴血之隼」这种高格调的词汇，并未明确表达出目的何

    在。不过，接下来，那些用词汇的用意就变得明显了。

    「让此等召唤而来的魂魄之火

    如罗盘针的不动之星般，笔直前进！突破！」

    （原来如此，浴血之隼原来是火系魔法！）当魔法式咏唱结束之后，浴血之隼以如指着北极星罗盘指针之势，疾素地朝斯拉法特士兵们袭击而去。完全不会防御魔法的斯拉法特士兵，从正面受到火魔法的吞噬，

    纷纷着火燃烧起来-」

    「率领万军的神圣存在……难道是出自圣典的词句？

    薛德立与绮德琳背靠着背战斗，然后询问了她。

    在她所构筑的魔法式里，总觉得词句似曾相识。只不过，那不是经常使用于魔法式「没错，每日诵唱的盛典，本身就有其力量存在。我经常使用圣典里的语句来组成魔法式。修女们只要诵唱圣歌就可以进行治疗，那么，与魔力的搭配的话，威力应该更强才对|由于绮莎菈必须照料绮德琳，所以无法像薛德立等人一样，透过参访古代遗迹，或者是藉由翻阅古书来学习魔法。绮莎菈应该是透过与参拜相关典籍来学习魔法。

    （我的学习环境比她好多了……）

    如果绮莎菈也拥有绮德琳那样的魔力，即使是在战争幸存下来的孤儿，也应该会像自己一样，受到门卡那林圣教的领养。

    「因为清楚自身没有魔力，但是不战斗下去就无法生存，所以才会利用与自己关系良好的人——」

    狄摩西所说过的话，再度浮现在脑海里。

    「薛德立，敌兵又来了！」

    薛德诧异地抬起头之后，拿着散弹枪的斯拉法特兵，已经发现了薛独立等人，于是扣下了扳机。

    「疾速到来吧！

    往昔梳理巴连美平坦之地

    重新赋予峡谷之名的天父啊！」

    薛德立比对方早了一步扣下扳机，连续射出了弹仓里的四颗子弹。为了让让对方连续发射的铅弹的风魔法「圆舞」，几乎毫无偏差地发动了——

    「风之妖精啊！

    此时正是从伟大母亲怀里出来的时刻！」

    啪啦啦啦啦啦

    弹壳散落在地面的声音响起，斯拉法特军朝着薛德立与绮莎菈的方向发射射铅弹。枪弹以人类不及的速度，飞向了薛德立与绮莎菈的身体，就在那一瞬间！

    「以那轻快的脚步，少女们呀！

    跳舞吧！回旋吧！

    让充满女性魅力的裙子翻飞吧！」

    两人的周围突然刮起了旋风，所有疾速袭击而来的子弹，悉数弹飞回去。

    「咿啊！」

    「呜哇！」

    眼前的情景，宛如风之妖精们翻弄着裙摆飞舞着。没想到自己所击发的子弹，竟然朝着自己射来的斯拉法特士兵们，来不及反制便已被击倒在地。

    「那个，不是『圆舞』吗？我从来没想过会是这么浪漫的魔法式耶！」

    从绮莎菈的表情，看不出她说的话是衷心赞美，或者是出言讽刺。

    薛德立心里感到害臊，

    「……话说回来，这到底怎么回事。斯拉法特军怎么会忽然发动袭击？」

    「这不是游击战术吗？」

    喀擦！绮莎菈一边退出弹壳之后，一边说道。「游击战术吗？」

    「没错，也就是移动中的部队分散开来，然后以少量的人数进行奇袭。因为帝国军最擅长的战术，便是以透过压倒性多数的兵力，集中火力施以重击，所以斯拉法特人也只能采取游击战亡绮莎菈忖度着说。「不过，相对而言，对方的兵力是绝对劣势，所以采取这种战术，实在让人感到意外。」

    「为什么？」

    「因为在多雷千，敌军正在与帝国先锋部队交战，哪来的多余兵力防守多雷千呢？」

    薛德立点了点头。

    「哦哦！原来如此。」

    「先锋部队已经和多雷千的部队交手多次了。斯拉法特的兵力显然比较少，所以像这次由个别行动的小部队进行奇袭，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啊。」

    「也就是说，在多雷千与斯拉法特军交战的敌军，并未损耗到兵力？若真是如此，这到底是……」

    薛德立的思绪，突然被熟悉的惨叫声打断。

    「呜啊啊啊啊！」

    「爱珥？」

    薛德立开始冲向爱珥文等人所在的遥远后方。

    （是水龙卵魔法被破解了吗——！）

    眼前出现了斯拉法特兵！正当薛德立在弹仓里选择魔法的那一瞬间——

    「来吧！地狱屠夫！

    心肠恶毒，空虚寂寞的你

    抛下傲慢的父亲，

    撇下怠惰的母亲，从她的子宫出来吧！亡灵！」

    「狄摩西？」

    在薛德立冲往那里之前，狄摩西射出的子弹早已炸裂。

    而且，那是薛德立从未听过的魔法式类型。有别于优美典雅的古语以及歌颂神明的圣句，他口中的背德言语，犹如祈祷用的念珠般紧紧相连。

    「除却犹如衣服般的血肉，

    自人类口中诞生的恶魔——」

    随后，周围起了犹如恶梦般的雾霭，笼罩住袭击绮德琳等人的士兵们。

    「这、这是什么啊！」薛德立抬头一看，发现一道人影在雾霭中现身。那是个额头长了比鸡蛋还大的肉瘤，驼背得如同老婆婆的强壮男子。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男子笑得诡谲，猛力朝下挥舞斧头。

    「难道这就是『古艾鲁斐基的亡灵』？」

    薛德立表情呆滞地眺望着这个魔法所构筑成的光景。

    所谓的一般魔法式的定义，便是重新构筑世上既存物质的使用方式来进行攻击。

    古老的语言，也就是所谓的古代语，每个文字都具有其各自的意义与力量。然而，将它们重新组合之后，更可发现其不可思议的力量。

    魔法也是藉由赋予它们具体性，使其更加鲜明，而且具质量性地再度重现的方式。

    换句话说，当咏唱出「如同阿修波雷绝壁」时，阿修波雷绝壁的这个地名，实际上也是以断涯绝壁而闻名的场所。藉由说出这种实际存在的物体而增加具体性，轻易地一让古代语重现。

    「就像~~」或「如同~~」等等用语，在魔法式里面是经常被使用的。

    不过一让薛德立现在诧异万分的是，这个魔法式并不具异质性。而且这个魔法式构筑的元素更是惊人。

    「亡灵魔法……这还是初次见识到呢！」

    在身旁的绮德琳，屏住了呼吸喃喃自语。

    没错，狄摩西所射出的子弹，便是注入了亡灵魔法的魔法式。

    而且，封咒在里面的，是「古艾鲁斐基的亡灵」。那是在一百年前的月历八六五年，时常在新月都市的新月之夜，连续杀害少女的犯人。在魔法中，也有实际让精灵再现，借助妖精之力的特别魔法式，称之为精灵魔法，同样的，也有实际让具有力量的人类亡灵再现的特别魔法式，为了与其他的魔法区别，称之为亡灵魔法。

    死后百年再度现身的古艾鲁斐基的亡灵，挥舞着生前惯用的巨斧，开始让战场上的士兵们血肉横飞。

    「呜啊！」

    「唔哇啊啊啊啊啊！」

    随着如同捏破蕃茄，令人作恶的「噗叽！」声响起，士兵们的脑髓也跟着四处飞溅。眼前的凄惨战况，让薛德立不由自主地别过视线。受到保护的蜜蜂少女们，吓得脸色惨白，叫不出声音来，甚至也有翻了白眼昏厥过去的人。

    （这就是亡灵魔法……）

    在魔枪手当中，有使用各式魔法的人，但使用亡灵魔法的人并不多。原因或许是在于，有不少在魔枪手在使用魔法时相当迷信，可能也是怕被自己构筑出来的亡灵反噬的缘故。

    因此，最擅长使用这种魔法的魔枪手，薛德立也只知道一个——

    萨铎罗斯˙西摩亚。他被称之为最强佣兵，擅长的就是这种亡灵魔法。

    （对了，狄摩西出身自罗帝可利斯家族，据说他们聘用萨铎罗斯担任公司的顾问。

    因此，如果狄摩西拥有他留下来的子弹，其实也不足为奇。)

    萨铎罗斯本人如果还活着，年纪应该也是一大把了，以那种高龄进行实战，应该毫无可能的。他最挚爱的妻子与女儿，同时死在某次的战争里，据说他因此不再参与任何战斗。在魔枪手之间，也出现了他早已过世的传闻。自从他引退之后，再也没听说过有使用亡灵魔法的魔枪手。

    「为什么，在后卫部队，会有这么厉害的魔枪手……」

    一名袭击爱珥文的士兵，口中冒出了血泡说了这些话之后，表情扭曲地断气身亡。

    在现代苏醒的古艾鲁斐基，随意地将沾着血肉的斧头夹在腋下，露出满足表情之后消失无踪。

    「狄摩西，你帮了大忙，谢谢。」

    薛德立向狄摩西道谢。他什么也没说，使了一个暧昧不明的眼神之后，便与急忙冲过来的查理，一齐朝着别的方向走去。

    薛德立连忙冲向爱珥文身旁。

    「大家都没事吧？斯拉法特军似乎已经撤退了，放心吧！」

    「太好了！薛德立。」

    薛德立一面紧拥着爱珥文，一面眺望斯拉法特军在黑暗中接连撤退的方向。从这个情况看来，第三部队或第四部队扎营的地方，必定也遭受到突袭。究竟为何敌军会突然做出这种举动呢……

    在后方支持部队扎营的地方，原本因受到炮击而失去的光线，开始慢慢恢复了。受到浓密黑烟笼罩的四周，火把的光芒逐渐亮起，视线回复到可以看清脚边的情况。

    因此，薛德立这才看清楚，原来倒卧在地面上的斯拉法特士兵，身上穿的是深绿色的军服。

    「这……怎么会……这不是月海王国的士兵吗？」

    薛德立周围的帝国军士兵们听到见这句话之后，不由得面面相觑。

    先前由于视线不清，因此没注意到敌人身上所穿的军服颜色，如今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所看见的情况绝对错不了。

    袭击薛德立等人的营地的军人，是月海王国的士兵。也就是说——

    「月海王国的增援部队已经抵达了吗？」

    「可是听说在明年春天之前无法渡海的。难道——」

    「那么、那么，其他部队的情况如何了？」

    残存的帝国军士兵们，被错综复杂的情报所扰乱，似乎因此陷入了恐慌。

    此时，传来了部队长宏亮的喝声。

    「安静！很快就可以得到正确的情报了。比起这个，不如快点动手修复帐篷！」

    士兵们闻言之后，似乎回复清醒，开始整理起战死袍泽的尸体，修复毁坏的帐篷。

    如此一来，斯拉法特军在多雷千曾经在交战后撤退，目的大概是为了拉长帝国军的补给线，进而切断各部队之间的联络。

    （月海王国的士兵抵达了？……换句话说，现在巴洛特-加龙省先生……）

    而且，若是月海王国的援军抵达了西顿，那么为了攻陷多雷千城的帝国军，反倒陷入了绝对不利的状况。

    （为何月海王国的士兵会提早抵达？不！这也只是有增援部队参加了战斗，真实的情况还不明确。总之……）

    薛德立突然发现身旁的爱珥文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

    「爱珥，妳怎么了？该不会受伤了吧？」

    爱珥文婉拒了薛德立的搀扶，一个人走起路来。

    「没、没有。我没问题。这是常有的情况。只是受到了惊吓而已。比起这个，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没问题吧？」

    「啊？嗯。我只是在担心巴洛特-加龙省先生他们。」

    话里有一半是真的，其中也有一半是假的。

    在此之前，帝国军与斯拉法特军在多雷千曾经进行大规模的会战——若是月海王国的增援部队人数比较多的话，那么帝国军究竟战况如何呢？这实在令人坐立难安。

    （如果帝国军就此战败，我也去不成西顿了。或许就也再也见不到安了。)「我们两人之间，今后会究竟会变得如何呢？」

    正当薛德立旁若无人地吐露真心话时，爱珥文突然转身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爱珥……」

    爱珥文露出了『有我在，你安心吧。』的神情。

    薛德立对着她绽放了笑容。

    *

    「月海王国的增援部队，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抵达呢。」

    布鲁托-巴里西斯作战参谋辅佐，对着满脸怒容的哥哥，露出了坦率的笑容。

    他摘下了眼镜洗脸，说完「水龙头一转就有热水，拥有军人或贵族的身分真是」，起身迎接他的哥哥。

    「喂！那些穿着深绿色军服的部队，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呀唉呀！基思哥哥，你快冷静下来。你那么生气，我都不敢靠近你了。」

    「哼！」

    基思的表情，似乎十分在乎某事，脸完全涨红了起来。

    布鲁托将火炉上平底锅里的咖啡豆，放到了研磨机里。为了要喝个人自己的咖啡，

    必须将咖啡生豆炒熟。

    「那只是略施小计而已。要让帝国军以为月海王国的增援部队已经抵达，里面全都是斯拉法特人亡布鲁托边转动着咖啡研磨机边说。「人类一旦知道有圈套存在，行动就变得绑手绑脚。帝国军之所以积极进军，也不单是月海王国即将派遣援军的传闻。既然他们知道我方兵力极端不足，那就非常有可能看穿这个谎言。所以只好做去一些绕圈子的事。在多雷千会战直接撤兵，也是为了让帝国军以为是拖延战术。即使帝国军拥有绝对优势的兵力，只要让他们误以为是月海王国的部队在进行游击战，那么也会因此疑心生暗鬼，怀疑之前的顺利战况全是假象，认为唯有撤退一途。」

    「略施小计啊。」

    基思怃然说道。

    「而且，如果不彻底执行这个小小的谋略，我们将会被逼到绝境。」

    「真是的！」

    官拜斯拉法特北军参谋的基思，认为最要紧的是便是非取得胜利不可。

    （我还真是动辄得咎啊。)

    对于眼前哥哥那副迫不得已的模样，布鲁托并不感到奇怪。纵然是受龙王宠爱的巴里西斯家次男，在军队里也非得明哲保身不可。实际上，基思不只是在处理国外政治犯与加瑞安鲁德反抗活动份子方面不择手段，对于自己人也绝不手软。布鲁托并不讨厌这种喜欢紧握权力的人。

    因为易于了解。

    「话说回来，从部队里挑出外表像月海王国人的人，还真是件苦差事啊。因为斯拉法特人，就是要拥有绯红头发，绯红瞳孔的外表啊！」

    布鲁托边说边把咖啡研磨机的盖子打开，放了两把咖啡粉到火炉上长柄汤锅的沸腾热水里，然后拿出了一根在火炉下燃烧中的柴薪（比起以前，最近西顿的石炭配给量，有明显减少的趋势丫放入了长柄汤锅里。据说这么做，咖啡渣就会沉淀到锅底。

    「不过……若是巴洛特-加龙省那家伙不打算放弃攻打多雷千。你做的事，或许真能让斯拉法特军获胜，不过也无异将老鼠逼到墙角，不能不考虑被对方反咬一日的危险性。」

    「没错亡布鲁托将咖啡倒入杯子里之后，递给了基思说道，「曾经掉进陷阱的人，接下来就会提高警觉，不容易受骗。有关巴鲁巴利亚皇子的性格，我已经从哥哥那里听了不少。根据我的推测，他大概会这么想，他大概很清楚，我军希望藉由这次的重创帝国军让他们撤退。然而，既然已经豁尽全力在冬天行军，那么如果未能踏进多雷千一步，就此撤退，那么到现在为止所做的一切，不全都白费功夫了？」

    他将杯子贴近鼻子，深深地吸入了咖啡的香味。

    「嗯~~，还是一样那么香。虽然那些家伙粗暴又愚蠢，不过，我认为帝国人就好像闻到了这杯咖啡的香味，被我们引诱过来。

    所、所以。巴鲁巴利亚基于以上两点，最后会做出不撤退的决定，继续向多雷千前进。在攻城战里，最讲究的就是机动力。他应该会认为，纵使我军得到了月海王国的增援，不过比起匆促组成联军的我方，帝国军还是占了上风……又或者……」

    「又或者？」

    「巴鲁巴利亚识破我军的欺敌战术，发现月海王国并未出兵增援。不过这话或许说的太早。那些家伙，是一群血冲上脑门之后就停不了来的猛牛。多半会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吧。无论如何，现在帝国军部队还在多雷千附近吧？那就好了。真正的谋略才正要开始。」

    「你先前提交的那个作战计划，也让我过日吧。」

    基思边喝着咖啡，用着比咖啡还要苦涩的语调说道。

    「身为技术军官的你，既然让上头同意你的计划。这我也无话可说，只不过……」

    「对于像哥哥这样喜欢堂堂正正对决的人来说，大概会看不顺眼吧。」

    他将空杯子放在茶几上，露出了不吝于敬佩敌人的表情。

    「根据斥侯部队传来的情报显示，帝国军的确没有撤退迹象，依然朝着多雷千行进。但是后方部队的损害情形，似乎远比预估的少。呵呵，原来帝国军在后方部队留下了三个魔枪手。真是深藏不露啊，我大大失算了。」

    基思闻言之后，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布鲁托，你未免太不谨慎了！」

    「哎呀哎呀，看这情形，大约三日左右，就得和对方在多雷千交战了。我差不多也该往那边移动了吧。」

    「你说什么？你打算前往多雷千？」

    布鲁托走过了坐着的哥哥前方，眺望着窗口的方向。

    「当然。『那个』可是我亲手制造的，当然也想亲眼看见成果啰！咦？难道哥哥身为军事参谋，却打算留在西顿吗？」

    对于脸色铁青，顿时语塞的哥哥，布鲁托略带促狭地笑了起来。

    「哎呀，没关系啦。对手是对手。哥哥总是喜欢正面对决，说不定会和对方的司令官以『决斗』的方式单挑呢。」

    「我、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该怎么办才好呢？哥哥现在等级低的可怜吧。自从在库林凯尔被那小子击败以来，哥哥所有的休假都浪费在决斗上了吧。即使如此，要回复到先前的等级也是件极为困难的事。不过，在军队里头，巴里西斯少尉的暴走已经出了名。而且还有『红色鬃毛』复活的传闻出现。呵呵呵……」

    愤怒的基思，直接将空杯子往布鲁托的身上掷了过去。不过杯子并没击中布鲁托，而是击中了窗户门扇，然后滚落在地板上。

    「唉呀，拜托，这可不像一个大人会做的事哦。我可不能在这里被哥哥打死啊。对了对了，很久没看到约修亚哥哥了，不知道他好不好。帮我问好，顺便带句话给他，问他是不是打算放着一直恋人不管。」

    「恋人……？」

    「咦？哥哥难道不知道吗？在霜降山脉上蜜蜂之馆的监督夫人，就是约修亚哥哥的恋人。」

    「……我不清楚。」

    「哥哥们总是忙于私斗，在她还是蜜蜂的时候，两个人就已经认识啰。我在来此之前，曾经在那边待过一阵子。她真可怜，一直在等待着呢。这真是约修亚哥哥的罪过啊，还是快点去看她比较好。」

    布鲁不疾不徐地丢下了这些话之后，走出去将门关上。

    兵营外面依然喧闹不已。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多雷千即将发生一场大会战。无论如何都得挡住帝国军的总攻击。由于两地之间交通发达，因此如果多雷千失守，那么西顿无异于暴露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之下。

    布鲁托突然听见了女性的惨叫声，于是朝着建筑物的玄关方向走去。

    「怎么回事？」

    「啊！巴、巴里西斯少尉殿下亡让他惊讶的是，在兵营入口引起守卫们骚动的，竟是安普洛希雅。布鲁托抚着下颚，彷佛瞧见珍禽异兽似地，将脸贴近了她。

    「唉呀呀……」

    士兵们转向布鲁托的方向，对他敬了斯拉法特式的军礼。他露出困扰的表情，俯看着安普洛希雅说。

    「这少女不是那个国家服务员吗？之前就说过好想见到妳了……」

    「布鲁托˙巴里西斯？」终于察觉对方是布鲁托的安普洛希雅，甩开了抓住她的士兵的手，迅速地靠到了布鲁托的身旁。「这是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仓库里的人，到底被迫穿上了什么了？那些人之后……」

    安普洛希雅没考虑场合就高声质疑起来，让布鲁托只好打断她的话。

    「啊哈哈！好吧。为了对妳大老远跑来这里表示敬意，我就带着妳到多雷千去吧。」

    「多雷千？」

    布鲁托挥手示意，命令士兵们回到原来的岗位。

    「我正好现在要过去那里。对了对了，告诉妳一个好消息。和妳一起待在蜜蜂之馆那个叫做薛德立的少年，他似乎与那个名叫巴鲁巴利亚˙尼欧的司令官一起行动。」

    安普洛希雅宛如被夺走魂魄似地屏住了呼吸。

    「薛德立与那个帝国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不知是否因为得知他还活着过于高兴，安普洛希雅眼里逐渐泛出喜悦的泪光，

    「你说的是真的吗？薛德立真的平安无事？可是被帝国军抓走了……」

    「虽然他确实是门卡那林的僧兵候补生，不过似乎不是遭到俘虏。斯拉法特军袭击帝国军的时候，他还使用魔法应战。在那场战争残存下来的士兵，曾经报告见到过有个身材与他差不多的魔枪手，我想应该错不了。」

    「薛德立……平安无事。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安普洛希雅为了隐藏自己的咽呜声，双手摀住了嘴巴。布鲁托竖起眉毛，一脸狐疑。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布鲁托透过观察，认定那个少女与公主之间似乎有不寻常的关系。

    （如果真是这样，公主迟迟无法下定决心的理由就很明显了。)

    布鲁托俯视着泪眼婆娑的安普洛希雅。

    （如果有什么万一，也只能让那个少年消失了吗？不过这女孩还真傻。明明好像发现仓库里的人被穿上了「那个」，一听到薛德立的事，马上就忘了自己的疑问……）

    人的正义感只到这种程度吗？人类在紧要关头总是会顺着自己的欲望。于是身为国家之女的公主舍弃了国民，母亲拿起钝器攻击自己的儿子……

    布鲁托接着她的肩膀，催促着她赶快到外面去，

    「之后会有前往多雷千的特别列车，我们就搭那班列车去吧。我想多少会引起一些骚动，妳也只能视情况开枪了……」

    两人就这样步出兵营，就在此时——

    「布鲁托！」

    被呼唤了名字之后，他转过身去。

    布鲁托的哥哥基思，表情严肃地伫立在微暗无光的兵营走廊上。安普洛希雅被搂着的肩膀突然僵硬了起来。

    「啊……啊……」

    安普洛希雅与基思眼神交会之后，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基思迈开步伐朝着布鲁托两人方向走去。

    「布鲁托！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那少女……」

    「哦哦，哥哥应该见过她一次」吊儿郎当的布鲁托说道。

    基思的锐利视线，犹如名射击手的弹道般，紧盯着安不放。

    「那少女，难道是加瑞安鲁德的……？」

    在一旁安普洛希雅的，脸色随即涨红起来，让基思更加确定。布鲁托随即把安护在身后。

    「哥哥，不行哦……」

    布鲁托摇头制止了基思。

    「她出自于自己的意志，决定非前往古诺布莱亚不可。哥哥也听说过了吧？将她带来西顿的人是我。而且她今后必定会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

    基思眉头深锁。布鲁托又把手搭在安普洛希雅的肩膀上。

    「今后就交给我吧！哥哥没必要出手。」

    以「红色鬃毛」之名让人间风丧胆的基思，意外地对着布鲁托流露出仓皇的眼神。

    「我真的无法理解你的想法。为什么老是绞尽脑汁做些复杂的事。虽然说已经小有成就，不过在斯拉法特的地位还不稳定。她是那样至关重要的人物，若是此事传入那些讨厌我们巴里西斯兄弟的人的耳中——」

    「哥哥，你还真是体贴啊。」布鲁托以戏谑的语气，食指抵在嘴唇前方说道。「没问题的，因为我不会背叛自己兄弟。我一直都是为了斯拉法特而行动。血与龙万岁！」

    布鲁托作出了像是狂热斯拉法特国粹主义的姿势，以右手押住左肩之后，将手向前挥舞。

    *

    「不论在波斯罗这里打了几场胜仗，如果到最后败了，那等于完全战败了！殿下！」抵达了先锋部队的本部之后，薛德立听见里头传出了这样的声音。

    薛德立吓了一跳，霎时之间不禁犹豫起自己是否要进入里面。巴洛特-加龙省的副官雪菈，发现薛德立伫立在门口，于是将他唤了进去，他战战兢兢地进入了建筑物里。

    头上戴着醒目的牛角头饰瓦古鲁的将官们，视线集中在薛德立身上。在这建筑物里头，众人似乎无暇进食午餐，甚至连其他部队的军官们也开口讨论着，其中有白发苍苍的军官，也有身材矮小的少年。

    （难道这就是骷髅王的六只眼。)

    晓帝国的军阶，与薛德立的国家不同，采取的是贵族爵位同样的称号。

    换句话说，元帅以下称为公爵将军，接下来则是侯爵将军。其中名号最有名的，便是被称为「骷髅王巴洛特-加龙省的六只眼」的六晓将。

    在六晓将中，比其他人的身高都要高出一等的男子发言道：「那么，殿下，这名魔枪手少年是要分配到我们部队里……？」

    「不，就算从现在起教他团体战法，也无法让他进行实战吧！还是让他担任游击士比较好。」

    巴洛特-加龙省面对六晓将中坐在最末席的小个子将官，说道：「亚菈贝丝卡，拜托妳了。」

    「遵命J

    那名将官手背朝外，将手掌放在心脏上面，行了帝国式的军礼之后，踏着有力的步伐走到薛德立面前。

    「我是游击队队长——亚菈贝丝卡-妲拉泽朵尔˙吉昂什鲁，一等侯爵将军。」

    「妳、妳好，我叫薛德立……」

    因为对方身高比自己高，薛德立便先入为主地认定他必定是名男性，是以当吉昂什鲁侯爵将军发出了女性的声音时，因为诧异而透出了慌张及些许不知所措。

    「在这说话不方便，不如到外面去，由我来说明我们这次的任务。」

    薛德立跟在她背后离开，一同来到了建筑物的外面。

    朝着多雷千奔流而去，汇入「银发少女」河的前方，此地被这条河川以及丘陵包围，是个绝佳的好位置。彷佛碰到控制天气的开关一般，连目的大雪在今天倏地放晴，在天空中悠游飘动的云朵下，隐约看得到多雷千的城墙。

    吉昂什鲁侯爵将军和其他那些如同野兽般大块头的晓将们相比，是名带有中性气质的魔枪士官，以这个年纪就能成为侯爵将军，她的能力绝对非同小可，她大腿上配戴着稍微大支的左轮式魔法枪，身上穿着以华丽巴洛克风著称的帝国军军官服。或许是能力，或许是服装，让她给人有种难以亲近的印象，但在她那端整秀丽得像是陶瓷娃娃的容颜上，仔细端详后不难发现还残留着一丝稚气。

    「那个……游击士到底是什么？」

    对于薛德立的问题，亚菈贝丝卡的动作宛如装发条的人偶般，她微瞪双眼看着他。「你不是佣兵吗？」

    「对，我不是。」

    「这样啊……我是听说过你拥有很高的等级，不过，你没有任何团体战的实战经验吧！那么，我从现在开始说的内容，要一字不漏地听清楚了唷！」

    薛德立斜眼瞥视，想起巴洛特-加龙省的副官雪菈˙黑明古斯塔比自己还要高大，原来帝国人的体型也是形形色色的！

    「自从进入近代之后，在像这种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战争当中，一定会搭配魔枪手，而当中也有专事防御之人、以及负责攻击或辅助攻击等等不同的角色。区分每个人的属性后，可以均衡配置，让那个部队属性齐全；抑或只是聚集拿手的属性之人，例如特别侧重破坏力的配置方式，而根据不同的配置方式，魔法战中的战斗方法也有着天壤之别，弄清楚了吗？」

    「也就是说，是要组成队伍，来产生全部的六大元素；或者是全员都是火属性，依照队伍的属性不同，战斗方法也会不同吧！」

    「正是如此|亚菈贝丝卡的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你要知道，对越高阶的魔枪手而言，相反魔法属性，会成为他最大的缺点，正因如此，魔枪手们才大多会团体行动。然而，游击士却不一样。他们在掌握作战的大方向后，就会单独行动，主要是要极尽所能地发挥机动力和破坏力，突破僵持的战局，完成重要任务。」

    「这就是游击队在团体战时的任务吧！」

    大概是对薛德立的悟性奇高感到满意吧！先前几乎面无表情的亚菈贝丝卡，此时渐渐露出了笑容。

    「是的！据说佣兵级的魔枪手一个人的工作是一个中队，捣乱敌军防卫线，在心理上将对手逼到谷底，也是件重要的事情哪！」

    之后，亚菈贝丝卡便将几个基本战术及应用方式传授给薛德立。例如较为理想的组合，是四名步兵配上一名魔枪手；以及根据魔枪手的拿手魔法属性，来决定魔枪手的位置配置等等……这些知识对于薛德立而言，净是些新奇的事物，也让他体会到自己所知的战斗方法，只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虽然其他的晓将大人们也都很年轻，但侯爵将军大人看来尤其年轻呢！」薛德立感叹地说：「年纪明明就跟我差不多，真是厉害。」

    「我是从父亲那里继承一等侯爵将军的爵位，代代的亚鲁˙吉昂什鲁侯爵，是全员都以军人身分侍奉皇室的名门。我个人的能力，远远不及我的地位，虽说我个人想要推辞这个名不符实的地位，但这是家族传统，无法按照我个人的意志决定，我自己也很遗憾！」

    她侧脸那坚毅的神情，像是悬挂在寒冬夜空中的新月，薛德立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羞耻得低下了头。「不、不好意思，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没关系。比起说话说得戒慎恐惧，帝国人更欣赏坦白直率。」

    语毕，她突然就像是看到什么似的，饶富趣味地直盯着薛德立看。

    「对了，为什么你到现在才突然改变心意……？」

    薛德立眺望着在眼前川流不息的「银发少女」河，说道：「我和侯爵将军不同，对巴洛特-加龙省先生……不！是对巴鲁巴利亚斯皇子宣誓忠诚，当然也绝不是为了金钱，其实是因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被斯拉法特军抓走了……」毫无迟疑的回答，也让他自己吓了一跳。

    他尽可能简单地对亚菈贝丝卡讲述事情的经过，她和薛德立以前几乎没有关联，在薛德立过去的认知里，亚菈贝丝卡也只不过是个住在遥远国家的人，自己会对这个身为帝国人的她讲出这些事，让他自己也深感不可思议。

    「我不是为了国家，也不是为了任何人，我只不过是想再见她一面。与侯爵将军相较，我不但任性又独断独行，理由实在没什么出息。」

    「依自己的欲望行事并不可耻啊。」

    亚菈贝丝卡斩钉截铁地说道。

    「今天就早点歇着吧！预计明天凌晨六点就会发动攻击，就让我仔细看看你被殿下所认同的本领吧！」

    她说完后，就对薛德立行了帝国式的军礼。薛德立想都没想过有人会对自己这个立场的人敬礼，他不知如何回礼，顿时感到手足无措。

    正如她所说，明天早上一开始帝国军就会展开攻击，预计将以帝国军原本最拿手的火焰炮主攻，此外，据说在帝国有特别多的火属性的魔枪手，曾有次一步都没有踏过多拉森的城墙，但却简简单单地就粉碎坚守的斯拉法特军队。

    「不要疏忽大意，斯拉法特有可能保存了兵力。」

    帝国历一与三之日，十六时二十四分。帝国军终于由多雷千城西门正式进攻，斯拉法特军意外地直接放弃了其他城门上的防守，而将兵力集结在从城墙西门五点钟方向。

    帝国军总司令官巴洛特-加龙省，决定只留下五百人守在城墙外，其余的部队则全都进攻多雷千。

    「我们本次作战的目的，是要抵达『日晷广场』，只要将队伍突破到这附近，斯拉法特军也无处可挠了吧！太阳神守护我们，赐予我们幸福！」

    「守护我们！」

    晓帝国的独特乐器，同时奏出了巨大的声响，帝国军意图透过此举对城镇内的斯拉法特士兵，夸示己方军队的浩大声势。

    这样一来，双方得在多雷千市摆出阵势对战是难以避免的，全军已经接到通知，得知目标到达地点，并编组假想市街战的小队。薛德立从亚菈贝丝卡所接收到的指令是，只要一展开总攻击，就和赤36小队一起，死守在「卷毛路」和「卖花小径」的交叉点。

    「日出时开始攻击，在那之前各自补给十分钟，重复一次！」在决定发动总攻击的前一夜，宛如深夜时分的闹鬼坟场，多拉森市弥漫着令人生惧的静寂。

    在漆黑的夜里，即使出现了月亮，柔雾般优美的月光，也被黑暗吞噬殆尽，小巧可爱的星星像是被这样骇人的黑给吓退，整个世界被纯黑的绒幕笼罩。为了要应战不知何时会攻击过来的敌人，主要阵营灯火通明，士兵们始终屏气凝神，在建筑物的阴影处等待早晨。

    住在多雷千城里的居民，几乎在帝国军入城的同时，就从斯拉法特军所管理的东门逃离，城内拥有百年历史的石造房舍，也只剩下由无机质构成的石块。

    （黑暗……简直像就是一头吞噬所有生物的巨兽）

    每个人的神经，都变得像琴弦般绷紧，薛德立获得了亚菈贝丝卡的许可，造访了位于自己防御区域内的门卡那林寺院，那里收容了曾待在蜜蜂之馆的少女们。

    （我想去看看爱珥。不告诉她我没事的话……）

    薛德立进入到里面以后，就听到蜜蜂们说着床铺太硬、食物难以下咽之类的抱怨。

    「只要战争开始，帝国军瞬间就会节节败退，斯拉法特士兵们，就会来救我们了出去了。」

    「对啊！对啊！帝国军输定了！」

    在寒冬中克服万难来到此地的帝国军，对她们而言，其实与恶鬼、妖魔无异。然而，她们为何不思考对方为何会救自己？为何不对帝国军宽容异教徒心存感激呢？薛德立对于那些从不思考这些事的人，不由得感到愕然。

    「真难得啊！你脸上居然会出现这种表情。」

    薛德立转身看向说话者。原来是绮莎菈，她依旧一袭出席丧礼似的全黑衣裳。

    「薛德立，你不是志愿加入了帝国军了！为什么又在这里出现？」

    由于两人曾为了绮德琳之事争吵，绮莎菈对薛德立总是语带嘲讽。

    薛德立低下头嗫嚅：「那是因为……我担心爱珥。」

    「啊！是这样啊！她现在正在祈祷，我想你还是别进去的好。」

    她怀里抱着了个大盆子，里面装着堆积如山的待洗衣物，就这样朝着水井急急忙忙走去。

    （爱珥变得有精神多了啊！）

    尽管被撂下了刻薄的言语，薛德立还是松了一口气。自从在特鲁鲁城再度相会以来，爱珥文的身体状况仍然欠佳，脸色总是毫无血色，他心想。或许是她不想让我看见病恹恹的模样吧！她总是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要不然就是专注地祈祷，该怎么说呢……薛德立有时候甚至觉得，她是否会像影子忽然缩小似的，倏地消失不见。

    （其实，或许将爱珥一直带在身边比较好，可是……）

    薛德立告诉她自己志愿加入帝国军后，前几天她也还不断地说服他打消念头。

    「拜托你，薛德立！不要做那么危险的事！就算战场上多了你一个人出力，战局也不会因此大逆转啊！」

    但一知道薛德立的心意已决后，她只得每天在寺院里祈祷。

    （祈祷……啊……）

    『血归血——』

    『骨归骨——』

    『肉归肉——』

    『万物回归应有样貌——』

    薛德立对圣典祷词耳熟能详，他总觉得这段祷词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崇高，倒不如说贴近现实。而且更觉得，这段圣典里的词句，彷佛是用来替人送葬的。

    里姆萨也是如此，明明就打算在外界发动战争，却又在类似此地的神之领域内，每天重复着一成不变的神职工作……

    （正如安所说的，虽然祈祷并不能改变什么，但人类面对问题时，也只能祈祷了，因为此时如果什么都不做，心里会产生莫名的恐惧。正因为人类是意志软弱的生物，才会自然而然地产生祈祷这种行为吧！）

    薛德立经过先前体验过的事，认为那些只是祈祷却什么都不做的人们，根本就是毫无没责任感，然而，那些人会之所以变得如此，也让他不得不产生自觉，知道一个人的能力真的有限。

    （人类能做的事有限。就连原本热切地打算帮绮德琳做魔法长袜的事，在那以后也是毫无进展。明明自己夸下海口，说要让她自由自在地走路，如今还真是丢脸哪……）

    至少要为这件事情道歉……在薛德立回到工作岗位之前，决定先到绮德琳的房间去。

    当薛德立正要敲门时，突然感到迟疑，因为似乎感受到里头发出了强大的魔力。

    （绮德琳……该不会……）

    魔法光芒不断地从门缝间流泄而出，他知道，这是绮德琳正在制作子弹。

    「绮德琳，我可以进去吗？」

    薛德立旋开门把，进到里面，正如他所预料的，绮德琳的手里握着刚完成的魔法子弹。她脸色发青，疲惫不堪。「不、不行啊！妳身体都这么虚弱了还在制作子弹。」

    薛德立连忙地从绮德琳手里夺走子弹。

    她不知道薛德立在生气，还一脸笑吟吟的。

    「因为绮莎菈、很高兴。子弹有很多很多……」

    「不行！不行！这样妳会累得半死，昨天不是还发了烧吗？」

    绮德琳不当回事地摇了摇头。

    「绮莎菈、很辛苦。薛德立、很辛苦。绮德琳、要做、可以做的事。」

    绮德琳边将手伸向薛德立拿走的弹匣说道：

    「外面、在战争。大家，砰！砰！在战斗。绮德琳、要帮忙、出力。」

    「可是，就算这样，妳也不能这么乱来啊……」

    薛德立话才刚说完，绮德琳就奋力挣脱他的手臂。

    「我要做！我想做！」

    绮德琳突然情绪激动地大叫，让薛德立惊讶地后退好几步。

    「绮德琳……」

    「我要做、能做的事！我、没错。绮德琳、没有错。绮德琳、可以、做！」

    她脸上的严肃表情，显示出薛德立之前从未见过的拚劲（对，这正应该称之为神色丫薛德立完全没想过绮德琳会迸出这样的话来，他不发一语地倾听着她的诉说。

    「还有……可以做的事……」

    绮德琳忽然以怅然若失的表情，抬头望着薛德立。

    她缓慢地将手伸向薛德立，用手指抚摸着他的脸颊，她的手指可以动作了，比在蜜蜂之馆时更加活动自如。

    「绮、绮德琳…」

    薛德立知道自己正在颤抖…不对！不是在颤抖。

    他的内心正在害怕。

    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像是要吃掉薛德立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那么、绮德琳、可以、什么都、可以……」

    「？」

    转眼之间，绮德琳的脸凑了过来，将唇瓣贴上了薛德立的嘴唇。她的上半身压住薛德立的身体，两人就这样一齐滚到了地上。

    「唔……」薛德立半睁着眼，注意到正前方绮德琳的脸上有个东西，使他大吃一惊。

    「绮德——」

    「我要做、可以做的事情。薛德立，开心……吗？」

    薛德立想要说话所以张开了口，绮德琳唇瓣再度侧面包覆住他的唇。濡湿且温热的物体侵入他的口中，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薛德立知道那个湿滑的物体是绮德琳的舌头，那柔软潮湿的物体，正索求着薛德立的舌头，犹如软件动物般不停蠕动着，他在感到害怕的同时，也察觉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感觉涌了上来——不受自己控制的身体某处开始冲动起来。

    「嗯……唔……」

    「不要、动……」

    在薛德立口中肆意侵略的舌头，慢慢地舔舐着牙齿，吸吮着下颚，接着舔上了脖子。薛德立动弹不得，就像是有隐形的枷锁将他困住，虽然他明知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但他却依旧动弹不得！

    （啊……啊……啊……啊……）

    绮德琳的脸埋在薛德立的颈项之中，她那头柔软的金发也随之流泄而下。被舔舐后的冰冷触感，以及在那之后随之而来令人发颤的寒气！她的唇瓣慢慢往下移动，发丝左右轻拂着薛德立的肌肤，在不知不觉中，她的手指滑进了薛德立卷起的高领毛衣下方，沿着肋骨线条轻抚，接着，另一只手轻轻地探入了大腿内侧。绮德琳宛如寻找巢穴的野兽般，将脸部缓缓地理入其中。

    「薛德立……」绮德琳如叹气般地呢喃，轻轻地仰起了头。她的丰润唇瓣，彷佛沾了蜂蜜般湿润，微微透着光泽。她温热的气息，徐徐吐在薛德立的脸颊，她将自己的手指放进口中后，只见一条银色丝线，在拉长之后断裂。（真像蜘蛛哪……）

    她巧妙地从体内拉长了丝线，跨坐在薛德立上面……

    「哇！」

    在那瞬间，薛德立心里涌起了莫名的恐怖感，彷佛突如其来的强阵风吹过似的，体内的所有酥麻与快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住、住手！」

    薛德立将跨坐在身上的绮德琳一把推开。

    「哎呀……」

    薛德立的撞击，让瘦弱的绮德琳猛烈地滚到一旁。薛德立还是一头雾水，他抬起上身往后退。

    「这样……这样……不对！这样更不行！」薛德立冲动地大喊。

    他的呼吸此时仍未平复。不久，呼吸频率才逐渐趋缓，右胸口如铜锣急速敲打的猛烈心跳，渐渐舒缓下来。

    「不……行……」

    绮德琳正在蠕动着。那动作犹如正在蠕动的奇特生物……看起来完全不像人类。

    绮德琳的双膝、脸颊及手臂，如尸体般紧贴在地板上，只有脸部朝着薛德立看。

    「……绮德琳、想做、可以做的事…」

    她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可以做……的事情，没……有了……」

    只见银色水滴从绮德琳的鼻子和眼睛滑落，随即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绮德琳，不……是……不是累赘……不要……」

    「绮、绮德琳」

    「……不是累赘……想做……能做的事……！」

    如果放着不管彷佛就会全都溶化似的，绮德琳将脸颊贴在地板上，激动地哭泣着。薛德立虽然想出言安慰，但也有心里却有等量的嫌恶感（这确实是对绮德琳的厌恶感！)，他因为不知该如何调和两种心态而感到迷惘不已。

    薛德立虽然想要让绮德琳起身，但在知道她没有起身的意念后便放弃了。然后，他最后决定说些话来解除眼前的尴尬情况。

    「我之前也说过了，绮德琳即使不这么做，也不代表就是累赘啊！」

    薛德立花费一番功夫才说出来的话，和她撕裂般的啜泣声混杂在一起，只留下一种空虚感。

    「每个人都觉得绮德琳像天使一样，妳的心洁净美丽又善良……」

    绮德琳忽然抬高了视线。

    她以乌黑的眼眸凝视着他，断断续续地嘟哝起来。「绮德琳……、天使、不是……啊……」

    这句话也几乎在喉咙就被挤碎，让薛德立完全听不清楚。

    薛德立站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走到听不见这个哭泣声的地方。

    他正要走向门口，忽然看到放在绮德琳身旁，被小心翼翼摆放着的银色长袜。

    『我会让你直直地走路哦！』

    『就连旋转木马，妳也一定可以坐！』

    先前为了让绮德琳高兴而订下的约定，再度浮现在薛德立的脑海里。

    （啊……果然带来这里了。如果战事结束，事情全都解决后，就再尝试构筑一次魔法式看看吧！对了，我今天就是为了这个约定才来的，为什么情况会变成这样……）

    薛德立觉得就此默不作声走出去太不礼貌，于是再次对她说：┐绮德琳还有其他事可以做哦！即使不是刚才那种事……当然，也不是制作子弹，还有其他事情的……大家不会讨厌妳的，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妳可以制作魔法长袜哦：」

    薛德立发现，如今不论说什么，只会像是个伪善者，于是他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晚安。」

    薛德立留下了依然动也不动的绮德琳，缓缓离开了房间。

    风中传来绮德琳的咽呜声，萦绕他的耳畔良久。

    ——同一天，早上六时四十六分。

    对帝国军而言，这是相隔十年之后，第五次的多雷千攻城战；除此之外，对斯拉法特而言，这也是第五次防卫战，这场战争始于今日稍晚的破晓时刻。

    这目的天气晴朗无云，气温摄氏七度，风向为南南西。

    在战场上奔驰的两军士兵，都暗自祈祷这次是在波斯罗的最后一战。

    *

    旭日东升之后，帝国军随即展开最初的预备炮击。

    已潜伏在建筑物阴影底下的士兵们，各自以喇叭声作为信号，一同开始突击。

    在石板路上如雷雨般落下的炮弹，眼看就快把美丽的多雷千城轰成瓦砾山。初次参与团体战的薛德立，以支持游击队长亚菈贝丝卡的方式，与她率领的小队共同行动。

    「绕到左侧！『绿』『钻石』从南方6-3-3坐标过来了，阻止他们！」

    亚菈贝丝卡的指令明确地传至薛德立耳里。所谓的「绿」，是暗喻对方魔枪手使用「风」属性的魔法。薛德立听令之后，立刻将土属性的魔法「逆蜻蜓」注入子弹，装填至红色杰米的弹仓，然后了扣下板机。

    薛德立当场完成的魔法式，将路上的石板一块块席卷起来，冲刺而来的斯拉法特士兵同时应声狼狈倒地。

    「哎呀！」

    「哇啊！」

    犹如拥有倒转天地般质量的土壤以崩毁的石块，在空中凝结之后，从敌军的头上掉落而来！

    「干得好！」

    薛德立以为路上追来的斯拉法特先锋部队已经溃散，放心地吐了一口气。亚菈贝丝卡朝着他尖声大叫。

    「还没结束。我说过敌人的阵形是『钻石』，后面的部队里，还有『土』属性的魔枪手。快进行攻击！」

    亚菈贝丝卡她话才说完，手上拿着散弹枪的斯拉法特士兵们随即攻击过来，她立刻施展魔法放出弹雨。

    「注意看好！这是团体战的魔枪手战斗方式，首先要挡住子弹，然后再施放烟幕。」

    亚菈贝丝卡的枪「耶翎贝鲁的毒眼」窜出了火光。

    「蔓延吧！以赤红火焰将所有物体烧化成灰！为世上带来灾厄，融化整个世界的恶魔，发怒的鲁娜朵菈，将人类关入牢狱燃烧殆尽吧！」

    在间不容发之际，亚菈贝丝卡发动的火魔法「愤怒的鲁娜朵菈」，瞬间挡住了数十

    发铅弹朝着己方部队疾射而来的子弹。

    「啊！」

    薛德立不禁肃然起敬。

    这个魔法显现出善妒的雷神之妻鲁娜朵菈，在得知丈夫出轨时的焦燥心境。薛德立望犹如灰色水滴般熔化的铅弹，这魔法的威力之强，让他浑身颤抖起来。

    正当薛德立看得茫然出神时，负责支援亚菈贝丝卡的持枪步兵们，开始进行突击。

    亚菈贝丝卡大声怒吼：「在发什么呆！还不快挡下对方魔枪手攻击过来的魔法！」

    「……挡、挡下？」

    「看清楚！我刚才不是说对方是『钻石』了吗？」

    「钻石」是一种掺杂着魔枪手团体战的基本名称，最小单位是步兵队四人，外加一名魔枪手。编组中所有人均为魔枪手时，称为「星芒」；编组中让魔枪手殿后防护的，则称为之「钻石」。在顶点配置一人以后，由队伍形状决定其名称，这是团体战里的基本编队战术，无论何时，一定至少以五人为单位行动。

    薛德立注视着由正面而来的敌人，确实可以看见在步兵队后面有名士兵拿着魔法枪，那男人知道「愤怒的鲁娜朵菈」挡下了他的攻击之后，立刻发动下一波攻击。

    「穿越土壤，梳理大地，从大王的巨口中涌现吧……」

    薛德立大叫﹒一是『太刀风』！」「……你看着，这只不过是小意思……」

    亚菈贝丝卡握着装进袖目的子弹，缓缓地展开封咒过程。

    「在这个时候封咒？」

    她那轮廓深邃的脸上，浮现出自傲的笑容，说道：「看我怎么破解那种失败的风魔法！」

    亚菈贝丝卡在瞬间便完成了封咒，她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填装子弹，扣下板机，在子弹射出之后，她的手指继续扣着板机。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斯拉法特的魔枪手原本咏唱出来的「太刀风」，居然逐渐偏离原来的方向了……

    「旋……风……啊，将眼前的所有障碍……全……都……扫平吧！」

    「对方的魔法式渐渐消失了？」

    她为了整顿精神，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转头对惊讶的薛德立说：「那东西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那个魔法等同毁灭了。」

    「为，为什么…」

    「有一种单纯只为了妨碍对方咏唱而制作出的魔法式，被称之为阻碍魔法。在这种魔法式里，有着与对方咏唱的核心『语句』性质相克的古代语，或者是比对方更有力的语句！」

    斯拉法特士兵攻击的「太刀风」之核心古代语为「大王的巨口」，于是亚菈贝丝卡

    使用注入更高阶的「地母神深渊」核心古代语的子弹进行攻击，顺利挡下了对方咏唱出的魔法。

    另一方面，正当薛德立缓慢毫无进展之时，她游刃有余地使用的支持魔法，掀起漫天沙尘，吹向斯拉法特士兵，遮蔽他们的视线，让他们因瞬间目不视物而心生畏怯，帝国军便趁隙朝斯拉法特军穷打猛攻。

    （……她和基思一样，在对战之时进行封咒，封完咒之后立刻攻击。这么做的确可以有效阻挡对方的魔法，但这不是每个魔枪手都办得到的，而且胆敢这么做，而且非做不可的时机，便是在逼命的战争时刻了。原来在团体战当中，魔枪手在战斗时的临机应变，非达到这种程度不可啊……）

    敌方二十人左右的部队，由一个魔枪手负责守护，相较于此，帝国军方面有亚菈贝丝卡和薛德立二名魔枪手，而这一点大大地左右了战局。薛德立按照亚菈贝丝卡的指示，施展魔法对敌方一名魔枪手展开攻击，由于对方疲于应付薛德立，无暇掩护自己的步兵，于是斯拉法特部队在弹指间就被悉数歼灭了。

    薛德立迅速打开弹膛，从缠在腰际的弹匣套里挑选子弹，直接塞入弹仓。

    「只不过是多了一个魔枪手，战况竟然如此顺利了。」

    「可是，也不是都只有优点。」亚菈贝丝卡拨起了被汗水濡湿而沾在额头上的浏海，说道：「看是二名魔枪搭配十人编成的小队，或者是一名魔枪手搭配五人编成的小队，都会因配置的不同而对战局有影响。另外，战况也会因为对方魔枪手之擅长属性而不同，这些都是不进行实战无法明白的事一

    帝国军耗费了将近四小时的时间，冲入了多雷千城的东西向大道。亚菈贝丝卡所率领的小队，任务是竭尽全力突破对方的防守，替后面的步兵们杀出血路。

    「可是，差不多也到了极限了吧！我军的弹药就快用尽了，若是要进行长期城市战，即使分散兵源进行战斗，战力耗损未免也太大了止

    正如她所说，过了不久之后，号笛声音响起，薛德立他们采取预先被告知的退路，开始向南移动。斯拉法特的军队也是如此，他们也听到了号笛声，开始慢慢撤退。

    她看了一眼，确认太阳的位置。

    「在日晷广场进行最后战斗，恐怕就是要在那里进行殊死战了。」

    「殊死战……」

    「还不知道大军整合之后，还会剩下多少兵力。多雷千原本就是斯拉法特军的根据地，对方占有地利，只能祈祷我军其他部队胜利啊……」

    亚菈贝丝卡担心的事果然成真了，在广场前方南26坐标会合地点集合的帝国军，人数远少于斯拉法特军的残存兵力。

    「青46部队尚未返回！」

    「前来增援的23部队报告！黄21部队在北225坐标被全数歼灭。」

    「倾全力重新整队！把所有『赤』魔枪手布置到阵形里，即使凑得勉强也没关系！」

    此时，多雷千城已经残破不堪。

    所有的桥梁都掉入河中，让名为「银发少女」的美丽河川污浊不堪。围墙一块块崩落，无人前来扑灭火势，百年寺院惨遭祝融，窗帘从破掉的窗户飘了出来，毁损的窗框七零八落地掉落在路上，路边七叶树属的行道树，全都化为黑炭，市区各处都冒出直冲云霄的烟雾，远看彷佛天上垂下了数条灰色缎带。

    城里遭受烟雾与强风席卷的日晷广场，如今已经化为一堆废墟，两军陆续在附近集结兵力。城内残破的景象，让薛德立大感震撼，感受到异物卡住喉咙般的窒息感。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攻城殊死战？）

    ——同一天，下午二时十九分。

    虽然战事已经超过半日，双方却仍忙于重整四散的兵力，日晷广场上尚未发生冲突。斯拉法特军队在人数上比帝国军队还多，要和这样一麾雄师为敌，该如何作战，帝国军特别在这件事情上，仍然呈现指令不统一的状态。

    「这样一来，最后阶段的会战，大概会变成魔枪手先行对决吧！」从司令部回来的亚菈贝丝卡，对部下们交代完作战计划之后，对薛德立如此透露。

    她确认完全体士兵都用了餐，才随手拿起干面包边啃边说：「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再使用小手段了，凭实际的力量一决胜负吧！游击士要尽可能掩护步兵！不要让敌方的步兵队集结，敌军集结到一定程度之后，立刻朝那里发射干扰弹！」

    正如亚菈贝丝卡˙吉昂什鲁侯爵将军所言，双方将残存兵力集结完毕之后，总算在同日午后三时，两军于日晷广场展开对战。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犹如巨人咆哮的吼声，在多雷千城灰蒙蒙的上空回响着。

    广场上四处都遭受大炮攻击，地面上的石板碎裂飞散，薛德立拚命向前冲刺。帝国军以擅长的「火焰」发动密集的攻势，所谓的「赤」魔枪手，也就是火属性的魔枪手们，一齐向斯拉法特军施展火魔法攻击。即使兵力不多，属性相同的联合攻击，也可以让威力提高数倍。（若是此时有己方同伴施展水魔法攻击，那么火魔法的威力就会锐减丫

    相对的，斯拉法特军彷佛早已预测到帝国军打算施展火魔法，他们使用比火魔法更强的风魔法反击。袭向攻击斯拉法特军的大火，宛如海啸一般，被不可能在这季节出现的西北风压制回去，形成了一道道的火柱，紧接着，这些形成漩涡的赤红焰柱群，在风之魔神看不见的手的操纵之下，居然开始逆向吞噬帝国军的魔枪手们。

    「糟糕！快用土魔法筑起防护墙！」

    传令下去后，附近开始传出构筑土魔法的魔法式咏唱声！

    薛德立也随即施放出「断崖」魔法，在帝国魔枪手们前方形成断崖，抵挡斯拉法特

    军弹的逆袭，只见火柱吸入裂缝后消失，保住了魔枪手们的性命。

    （团体魔法……当初在库林凯尔的森林所见到的光束，正是基思率领魔枪手团以这种方式施放出来的！这种使用方法……居然有这种魔法式存在！）

    见识了团体式魔法战斗之后，薛德立才察觉正体验着自己未知的时代潮流。薛德立先前未曾得见的团体式魔法战，实际地在他的面前展开——团体战中的团体战略、枪枝及魔法类型……布鲁托之前说过的『日后所必需的技术、相关支持资源与组织』这句话，立刻在他的眼前获得实证。

    （全都改变了！）

    哀嚎声、吶喊声、尖叫声，物体破裂声交错混杂，成为毫无意义的声响，恸哭转变为无言的哀伤，城内人民的家，大多被埋在瓦砾堆底下，原先完整的人，如今成了四散的肉块……

    （所谓的一切，都被外力改变了！）

    明明还是白昼，周围却黯淡无光，充满了灰色烟雾的天空一让人误以为天际被乌云所笼罩。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响起了震耳欲聋喇叭声，随着预备炮击结束，也等同于宣告全体士兵发动总攻击！

    「血与龙万岁！」

    「太阳神庇佑我们！」在日晷广场的东西两侧，分别飘扬着绘有龙及公牛图案的旗帜，双方的步兵队几乎同时展开总攻击。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帝国万岁！」

    「斯拉法特万岁！」

    枪林弹雨中，硝烟味、血腥味弥漫在早已麻痹的鼻子里……薛德立对于从他人身上飞溅到自己脸颊的血，如今已经毫无感觉。

    （犹豫不决只有死路一条！犹豫不决只有死路一条！犹豫不决只有死路一条！！）

    此时已无犹豫不决的闲工夫，薛德立不再舍不得带来的子弹，他将所有的子弹用在攻击上，这种无暇思考如何节省弹药的情况，是他至今所未曾经历过的。薛德立所能做的，只有记住魔法防护罩的时限，好让迸射而来的子弹反弹回去，并且同时施展擅长的土魔法，扰乱敌方的进攻。在这里，人的死亡也变得理所当然。不论伤害、杀害、踩烂、侵犯对手，即便穷尽背德之能事，也不会受到丝毫责难。

    如今在多雷千城里，到处充斥着手上持枪的恶鬼，这些人一心只想着要杀掉眼前的敌人，完全不思考如何活下来，吊诡的是，他们回家以后，或许是个温柔的父亲，又或者是个体贴的恋人，两者共同存在于一具躯体。薛德立觉得这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也就是说，人类的温柔、残酷与卑劣，都出自于相同的地方。

    锵！

    突然响起了钢丝断裂似的声响，铅弹应声掠过了薛德立的右肩，他几乎未感受到任何痛楚，只瞥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向前冲刺，依然按照亚菈贝丝卡所教导的，只要一见到敌方步兵队出现，立刻摧毁对方的立足之地，使其队伍成不了阵，因而无法进行质量攻击。

    当薛德立发现穿过他视野的士兵之中，出现了一个熟面孔时，他不由得大吃一惊。

    「狄摩西！」薛德立揪住狄摩西的袖子。「你在做什么啊！喂！你是王国的人吧！怎么人在帝国军里……」

    「烦死了！」

    狄摩西的一头金发，全被煤烟给熏黑了，他说：「怎么可能只让你一个人累积实战经验？我也变强了哪！绝对不会输给你的！」

    「只、只为了这种事！现在不是坚持这种事的时候吧！最重要的是，你应该没有办法自行封咒魔法吧！」

    薛德立看到了在方才的战斗中，亚菈贝丝卡一面攻击一面封咒，因此清楚没有魔力的狄摩西投入这种团体实战很危险，然而，狄摩西却因为与薛德立之间的诡异竞争意识，才会干出冒死参战这等蠢事。

    「乱来！快回到后方去！子弹用完的话，你不就得在这里白死了？」「你说什么？我可没必要听你说废话！」

    狄摩西奋力推开薛德立之后，口里发出了勇猛的吆喝声，朝着敌军的方向冲刺。

    「狄摩西！」正要追上去的薛德立，感觉小腿肚一阵闷痛，失去平衡朝前扑倒。

    「呃！」

    只见一颗子弹正嵌在他右膝下方，原来是被敌人的流弹击中了！

    「可……恶……」

    薛德利拖着犹如石头般沉重的右脚，好不容易才藏身在崩坏的喷水池旁，这里勉强可当作暂时的藏身之处，眼下必须要尽快挖出子弹，对伤口进行紧急处置，否则若是在战场上无法行走，也只剩下等死一途了。

    薛德立迅速脱下了靴子，以随身携带的小刀挖出子弹碎片。此时，广场中心半径一千卡顿左右的区域，渐渐听不见任何的炮击声，他心想，多半是因为炮弹用尽了吧！敌我双方为了补充弹药，以及治疗己方受伤的士兵，正开始缓缓地退兵。

    （如果不趁现在治好的话！）

    薛德立正好想到此处是喷水池，于是他打开弹仓，塞进了水魔法属性的「少女之泪」。

    下个瞬间，他察觉到周围的异变。

    先前的声响彷佛都是假的，四周霎时一片死寂，薛德立感到异常地可疑，于是心惊

    胆颤地环顾周围，然后从喷水池的阴影处，窥探着斯拉法特军的方向。

    薛德立见状之后，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斯拉法特的士兵，全部踏着整齐的步伐前进。他们笔直地齐步走来，俨然像是一丝不茍的的军乐队行进一般，敲击地面的军靴，响起了规律的沙沙声。

    从远处看来真是幅美丽的景象。

    居然觉得眼前的景象很美，这让薛德立觉得自己的想法诡异。

    眼前那些横向排列发动总攻击的斯拉法特士兵，与先前的模样不太相同。每个士兵的表情都很僵硬，喉咙发出的声音非是吶喊而是哀嚎。从远处眺望，好似想逃却逃不了，抵死不愿前进的模样，他们毫无章法地扭动身体，挥动**，不知在嘶吼些什么。

    迎击的帝国军士兵们察觉此事，内心开始动摇起来，众人顿时不知如何是好，就这样拿着枪楞在原地惊惶失措。

    （怎……怎……怎……怎么会这样？）

    两军在最糟的状况下短兵相接，帝国军的士兵们沉不住气，率先对着接近射程距离内的斯拉法特士兵开火。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

    以一个人开炮为起始，其他人也开始开枪攻击，但是诡谲的情况却接着发生了……斯拉法特的士兵们并未停下，所有人的步伐整齐画一，纵然遭到了猛烈的攻击，却依然不为所动，继续往前迈开步伐。

    薛德立感到无比错愕，无论那些士兵受到怎样的攻击，仍旧锲而不舍地继续推进，笔直地往前推进，他们哀伤的眼睛飙出泪滴，嘴角不断吐出白沫，身体上的伤口鲜血泉涌，却仍然还是笔直地朝着帝国军方向前进。

    他不断地哭泣。一面哭泣一面嘶吼着。

    原因在于——他们每个人脚上部穿着跟色长袜。

    「不……对……」薛德立从喷水池阴影后方跳了出来，完全忘却了身上的疼痛，神情激动地对着全体士兵嘶吼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不对！我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才作的！」

    *

    此时，安普洛希雅站在能瞭望到日晷广场的尖塔上，看着眼前这个奇异的景况，惊吓不已的她因为激动的尖叫而使声音嘶哑。

    「住手！住手！住手！呀啊啊啊啊啊啊……」

    安从尖塔的窗户探了出去，身体几乎都快要掉下去了。此时，她在那里清楚地听见

    对面一名斯拉法特士兵的喊叫声。

    「住手！我们全是加瑞安鲁德人，不是你们的敌人！」那男人露出骇人的表情悲嚎着。「——不是你们的敌……呜啊啊啊啊啊啊！」

    只见由四面八方而来的子弹将他射成了蜂窝，激动的嘶吼嘎然而止，当场窒息倒地。横向排列的士兵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不！我不想战斗我不想战斗不想战斗啊……」

    「不对！不对！不对！这不是我们的意志，把它脱掉！把它脱掉！脚自己动起来啊啊啊啊啊……」

    「让开！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啊啊啊啊啊……妈妈呀！妈妈啊啊啊啊啊……」

    「哎呀！」

    「呀……啊……」

    「呃啊……」

    因为斯拉法特这种自杀式的攻击，让迎击的帝国军先锋遭受意想不到的攻击，剎时之间也慌了阵脚，无人能预料斯拉法特军采取如此惨烈的人海肉搏战。

    「唉呦！这真是太厉害了！连尸体都排列得很整齐呢！」

    布鲁托站在不断哭喊着的安的身旁，彷佛在欣赏歌剧似地，透过望远镜看着眼情的景象。从尖塔上看过去，日晷广场上的惨状一览无遗——士兵们被迫牺牲的悲惨表情、如茱萸果实般嵌入头颅的铅弹、连头盖骨一齐震飞的脑髓，以及断裂飞出的手臂、指头、还有分辨不出身体部位的肉块。那些士兵既不能闪躲也无法逃走，只能笔直向前走，有的士兵头颅破碎之后仍未窒息，像是被砍成两段的蚯蚓般，依然在地上蠕动着……

    「住手！住手！这样太不人道了！」她那葱绿色的双眸布满血丝，激动地逼迫布鲁托：「我要杀了你！你这个丧心病狂的恶魔！说什么为了加瑞安鲁德，全都是谎言！你骨子里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斯拉法特人！」

    「冷静下来。」

    布鲁托的声音沉稳冷静，与他所俯瞰的景象有极大的反差。

    「妳怎么想都可以。只不过，我考虑再三之后，我想妳现在还是乖乖待在这里比较好，毕竟现在妳也无能为力。」

    「这……是什么意思……」安普洛希雅对他投以的锐利的视线，若是视线能杀人的话，那视线早已将布鲁托千刀万剐了。

    「你是说还会继续发生什么事情吗？」

    「继续安静看下去不就知道了。」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把玩着手中的望远镜。「人类所获得的力量，究竟是怎样的东西呢？人亟欲得手的东西，其本质又是如何，

    又将产生何种化学变化呢？剧情现在就要进入最高潮了啊！我们是如此幸运，可以在这个豪华包厢里欣赏，如果中途离席的话，对演员们不是太失敬了吗？公主殿下。」

    安普洛希雅出手赏了布鲁托火辣辣的一巴掌，他轻抚着发烫的脸颊，若无其事地开口说道：「……看吧！马上就要开始啦！」

    日晷广场上的血腥战斗，依然激烈地持续着。

    在斯拉法特士兵不顾一切（在帝国军的士兵们看起来是如此）冲锋陷阵的之下，帝国军第二部队全军覆没。那些知道无法阻止身体前进的加瑞安鲁德人士兵们，心里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活下来，于是拚了老命开枪射击，他们的那种不要命的战法，让帝国军根本难以招架，因为没有任何帝国士兵能接受同归于尽的无理命令……

    安普洛希雅再也看不下去，下意识地别过了脸，此时，一抹异样的色彩映入她的眼帘。

    「那个，是……」

    那抹色彩并未混杂血的腥红、烟雾的灰白与漆黑，颜色极为纯净。那个小白点，让帝国军的队伍自动退到两侧。

    安普洛希雅的身体微微发颤。

    「哦！开始啦！」布鲁托的平稳语气，像是在嘲笑安普洛希雅。

    她无声地屏息凝视，布鲁托则是气定神闲地再度举起望远镜……「回去！回去！撤退！撤退！」日晷广场上的撤退喝声此起彼落。

    受到意想不到的自杀攻击的帝国军，迅即企图重新布阵，不过这却非易事，因为方才遇害的帝国军先锋部队，全是准备进行第二波攻击的魔枪手。

    帝国军几乎等于提早牺牲了宝贵战力，失去魔枪手阵容的帝国军，只能以残存的步兵队决战，双方之间的兵力差距，比开战前拉得要更大了。

    薛德立不顾一切冲了进去，大喊：「住手，不对！我不是为了这样才做！不……」

    倏地，不知何物冲到了薛德立的面前，他随即被拉向战壕似般的大洞里，薛德立整个人滚了下去。

    狄摩西揪住了薛德立破口大骂﹒｛你白痴啊！冲进去那里找死啊？」

    「不……」

    薛德立表情僵硬地抓住狄摩西的衣襟，「不！不！我明明不是为了那种事作的！可是为……什么……」

    薛德立强忍作呕的感觉，不停地用力喘气。

    那些士兵最后喊着的「我们是加瑞安鲁德人！」在他脑中盘旋不去。他们绝对是被斯拉法特逮捕的政治犯，斯拉法特军队不只是想要杀了他们，还用了最残酷的方法利用他们最后一丝身为人的价值。

    「唔……哦……哦……恶恶恶恶恶恶……」

    薛德立无法停止呕吐，狄摩西抚摸着薛德立的背部喃喃自语，「真是过分！简直不是人干的……斯拉法特人全都是从地狱逃出来的恶魔一

    薛德立明白狄摩西是要出言安慰，不过对他而言，这句话无疑是强迫自己重思考制作出那个的自己。

    （那是我开发的，等于是我杀了他们。那是我做的，可是那不是我预想的用途啊——！）

    清楚银色长袜的魔法式，又能在如此短期间内改变用他的人，除布鲁托之外，薛德立已经想不出第二个人选了。恐怕当时布鲁托的盘算，就是在战后带着安普洛希雅前往西顿，然后将这个与薛德立共同开发的魔法式，向军方申请作为军事用途吧！

    （这种……这种事……这种事……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薛德立的牙齿喀擦喀擦地上下打颤。他打从心底感到害怕……害怕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那明明就是为了绮德琳制作的，当初觉得这是件好事才做的，明明就是这样，明明就是……

    强烈的嫌恶感与莫名的沉重感，直接重重压在薛德立的心头上，他如今已完全无法正常思考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薛德立的牙齿不断打颤，双手紧抱着头部。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是绮德琳的东西啊！我和布鲁托为了她做出来的东西啊！绮德琳……是为了绮德琳，为了那个天使般的绮德琳啊！）

    正当薛德立与心中的罪恶感交战之际，日晷广场又再度为静寂所笼罩。

    薛德立瞇起了双眼，凝视着在他面前的狄摩西。此时，狄摩西脸色僵硬，完全不像他平目的神色。慢慢地，一阵与前一秒的静默截然不同的嘈杂声，如涟漪般回荡整个日晷广场。

    薛德立感到疑惑，不知道这次又发生什么了，他尽可能地摆正发晕的头，从洞穴探出身体。

    「耶……」

    时节虽已入冬，却异样吹起带着微温的风，轻轻拂过了薛德立的双颊。

    在多雷千日晷广场的石板地上，有许多肉块散落在地面上，除此之外，还有弹壳、鲜血、金属碎片以及各种人体器官散落一地，有如蝉壳般的单只军靴、军帽、帝国士兵头上戴的瓦古鲁，甚至留下了弹孔的全家福照片。

    ——在血流成河、哀鸿遍野的战场上，有一个人，犹如天使般从天而降……

    「那是……」薛德立瞠目结舌，楞在原地。

    那天使没有翅膀。她穿着纯白无暇——不，已被黑烟熏得有些肮脏的蕾丝衣裳，手上戴着贵妇穿戴的白色绢丝手套，柔软如丝的金发随风飘逸，白皙剔透的脸庞上，挂

    着暗藏私密心事般的羞赧笑容。每个认识她的人，都称呼她为天使，薛德立也曾如此称呼她：清纯、无私，绝不说谎的纯洁少女……

    （是绮德琳？）

    薛德立以颤抖的手指揉了揉眼睛，还连续眨了好几次眼睛，怀疑看见的应该是绮莎菈才对，然而，那人确实是绮德琳没错，的的确确是绮德琳。

    阴郁的天空下，绮德琳戴着白绢手套，撑着白色的洋伞，身上穿着蕾丝洋装，搭配相同材的蕾丝头饰，突兀地出现在这个血腥的杀戮战场上。所有看见她的士兵，莫不瞪大了双眼，以困惑不已的表情彼此对望——「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里会有小女孩？」，斯拉法特军的士兵们也如此想着。

    战场上每张错愕的脸，都注视着那名体型娇小的少女，在蜷曲得几乎露出来的石板地上，她踩着彷佛正要去参加舞会般的轻巧步伐走来。

    薛德立感觉自己心脏狂跳不已。

    （她在走路？）

    少女脸上的笑容骤变，就在下个瞬间。

    她优雅地撩开裙子前的蕾丝布料，从裙里取出了两把粗重的武器——桑尼赛德公司制造的「狂野娼妇」散弹枪。在她取出武器时，行走速度毫无减缓，只身朝着斯拉法特士兵聚集的西方——夕阳西下的方向走去。她的臂膀上挂着的「狂野娼妇」，不断地锵啷作响。至此，双方士兵们仍旧猜不透她下一步的行动，他们压根儿都料想不到，那样可爱天使般的少女，撑着洋伞，看似手握棒棒糖的孩童那般无邪，脸上带着天真的微笑，居然会对自己发射散弹枪。她的脚下未曾停歇，以踏实的步伐走着路，一步步笔直地向前走，那毫不停歇的脚步，彷佛人类命运的流转。

    而且，绮德琳的确是优雅、天真地微笑着。「所————有人，都、去、死、吧！」绮德琳手上的「狂野娼妇」在说话的同时迸出焰光。

    「呜哇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士兵们的集体哀嚎听来甚是惨烈。

    薛德立激动地跳出了战壕。

    「笨蛋！别出去！」狄摩西慌慌张张地想把他拉回来，但薛德立却完全没有察觉，嘴里吼着自己也不懂的话语，跌跌撞撞地朝着绮德琳的方向奔了过去。

    「砰砰砰砰！哒哒哒哒！」的枪声不绝于耳，斯拉法特士兵这才回神，了解到眼前的小女孩是「敌人」，于是开始出手攻击。突然，一名斯拉法特士兵对着绮德琳扔了个

    东西——那是手榴弹！在薛德立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绮德琳整个人已被手榴弹爆炸的焰光和烟雾所包覆。

    「绮德琳！」

    烟雾霎时笼罩她那孱弱的身躯，薛德立拚命地呼唤她的名字。

    日晷广场上依然吹着微温的风，这阵风吹走了广场上烟尘和砂土。尸体身上的衣物以及木片起火燃烧，逐渐变得如木炭般焦黑。每个人都以为少女死了。然而，当烟雾散去之后，有个少女以缓慢优雅的步伐笔直前进，脸上披散着金色长发，身上的白色蕾丝洋装，成了破烂的灰色破布，洋装底下的裙撑骨架，如同被开肠剖肚的死人胸骨般露出。当所有人意识到那是被扔了的绮德琳之后，都不由得痉挛似倒抽了一日凉气。

    绮德琳仍旧笑着，开心地微笑着，她手中紧握着「狂野娼妇」，以薛德曾经听得出神的「天使般的」嗓音，发狂似地高声诵唱着：

    「呜呼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嘻嘻嘻……」

    「血归血——」

    「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骨归骨——」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肉归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万物回归应有状态——」

    「伟大的主请拥抱我们，扬起灵魂之帆的船只，导引我们应当前往之处，我们应当前往的乐园……」

    「呜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薛德立茫然地双膝着地，凝视着绮德琳往前冲刺的样子。

    正如她所说的，万物回归了应有状态。人的血成为血，骨头成为骨头，肉成为肉块，绮德琳犹如握着强大魔法式形成的两把利刃，毫不容情地斩杀起来。

    士兵们的头颅纷纷旋飞而出，洒满鲜红色彩的内脏四处迸射，此时薛德立突然发现，沾在脸上的黏稠物体是人的心脏，而且这个心脏还在跳动，鲜血不断狂泄而出，一让他眼前一片漆黑。

    薛德立无法动弹。

    绮德琳就在他面前缓缓行走。她手中握着的那两把「狂野娼妇」，对着周围的人说出了纯净的话语：「亲爱的兄弟们，欢迎来到安乐之地！」、「幸运的人们啊！以神的背脊作为台阶，前往天堂吧！」，那些全是圣典里的祈祷辞句。这些辞语，是经过长时间地琢磨修改之后而流传下来的美丽词句……

    绮德琳见到了惊魂未定的薛德立，瞥了他一眼说道：「我、不、是、天、使、哦……」

    她的脸上绽出笑容。

    在这瞬间，薛德立感觉时间彷佛静止了下来。「绮德琳————！」薛德立的失声吼叫、机关枪的轰然声响，手榴弹不断爆炸的巨响，形成绵延不绝的战争交响曲。绮德琳冲入斯拉法特阵营之后的悲惨命运，可说是让人不忍卒赌。

    帝国军见状，趁势展开了最后的攻击。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击————」

    帝国军的士兵们抢先冲到了过去，薛德立就算被撞倒之后，就算被踢得在地上滚动，依然像死了一般动也不动。

    双方以日晷广场为中心，展开了最后的激战一毫无阵势也毫无战术可言，只是尽可能残余而有限的子弹，不择手段地大肆杀戮，死命攻击、抱头鼠窜的景象不断地重复上演。其中也有在背部中弹倒地的士兵身旁假死以苟全性命的人；也有趁乱搜索倒地军官胸前口袋偷走金表的人。

    在这场混乱中，薛德立伏身在地上缓缓前进。地上充满了被炸开的坑洞，让他常常被绊住，身上中了流弹的他，脸上布满了汗水、泥巴与煤灰，连眼角流出的泪水也被染黑了。

    不久之后，人潮逐渐从薛德立周围散去。战场扩大到日晷广场以外的地方，双方士兵们分散各处，比雾更浓的粉尘被风吹散，渐渐变得稀薄，于是薛德立看到绮德琳了。「啊．……啊﹒：」

    绮德琳膝盖以下全没了，只剩下大腿，下半身的裙撑骨架完全断裂，犹如被埋在砂中的恐龙肋骨。数十发铅弹射穿她的身躯，留下了腐烂石榴似的硕大伤口。她的手臂也只剩一半，甚至趾头都没能保住。

    看上去简直像个蜂窝。

    「为……什么……」

    薛德立失去了继续靠近绮德琳的勇气，心里更无法理解为何她要这么做……精确地说，无论他现在试图思考什么，头脑都无法好好运转，他不能接受绮德琳死去的事实，而且还暴尸在自己眼前。他真的不懂！为何她非死不可呢？

    『绮德琳，对绮莎拉……有用处哦！』

    『绮德琳、已经、可以、自己来！全部、都可以……！』

    『约会、好棒哦。绮德琳、喜欢、星星。』

    她应该是说想穿上银色长袜，笔直地向前走吧！想靠自己的力量走路，和薛德立约会；想在乐园巴士坐旋转木马……以那双闪烁着光芒，犹如天使般的眼眸如此诉说着……『绮德琳、不是、天使……』薛德立像是背部被狠狠鞭笞似地诧异地往后仰。

    绮德琳赤裸的背部就在眼前，那大概是手榴弹爆炸时飞出的残骸吧！衣服的布料在后背大大地裂开而卷起，那里有一块蝙蝠翅膀似的胎记，和她的双胞胎妹妹绮莎拉给薛德立看的一样。

    『欸！很像蝙蝠的翅膀吧！』

    『我们是两人一体哦！』

    虽然两人有着神似的面貌，但绮莎菈与绮德琳不同，她总是能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她的声音，彷佛和眼前绮德琳的尸体重迭了。「——无论是谁，都会长大成人……」她的声音传入了薛德立的耳里。

    现在绮德琳明明无法发出声音，但他确实听见了相同的嗓音。薛德立抬起头之后，发现她的分身正从广场对面缓缓拉着简陋的载货车过来……

    「为了自己，为了掩饰自己，为了隐藏自己的缺点，想得到一面清楚映照出自己的镜子……」

    是绮莎菈。

    她宛如战后在战场上收整理尸骸的老婆婆似的，喀啦喀啦地拉着载货车。

    「对你而言最方便的人、就是将妳照得最清楚的镜子……」

    她通过薛德立的面前，蹲在绮德琳的身旁。

    「——那就是在你面前的『他人』……」

    两个人已经不一样了。

    绮德琳的脸庞，已经被子弹射得严重凹陷，眼球也外凸出来。碎裂的手臂找不到残骸，被烧断的金色长发，散发出鸡蛋腐败的味道，脚也断成好了几截，连靴子也没有办法穿了。

    绮莎菈望着已与自己迥异的分身，把脸埋在她染血熏黑的胸前，说：「……那么，就像平常一样，我把妳装扮得漂漂亮亮的哦……」

    绮莎菈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拾起绮德琳散落在四周的尸骨与残骸——手指、头发、

    衣服碎片等等。接着又捡起了绢制的靴子，断掉的手臂……然后开始凝视着恍惚地哭泣的薛德立。

    她像是才刚注意到他在那里似的说：「啊……」

    「你仔细地看着我。」绮莎菈将自己的脸猛地探向往后退的薛德立脸前，对他嘲笑。

    「这就是将你照得最清楚的镜子。」

    她一面这么说着，一面将绮德琳的尸体，连同其余捡回来的残骸放到载货车上。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

    薛德立总算发出了声音，眼看着他就要抓住绮莎菈，他大叫着：「为什么不怪我，就是因为我做了多余的事，绮德琳才会……因为我……就像妳说的是个伪善者，绮德琳才会……」

    「因为你就是我的镜子。」

    绮莎菈看也不看薛德立，直接将载货车调头。车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对她而言，那应该比世上任何物体都要沉重吧！

    「可是，我会杀了你。」

    「咦……」

    「因为我想杀了自己，所以总有一天要杀了你。」

    不过，因为现在正载着绮德琳，为了她的美丽模样，不能再沾染血腥，所以……「——对你而言最方便的人……」

    木头摩擦的嘎吱声响响起，载货车的车轮开始转动，绮德琳与来时相同，以轻快的口吻哼起了歌曲。

    「就是将你照得清楚的镜子……」

    绮莎菈慢慢地拉着载运绮德琳的载货车，朝着仍在冒烟的东边地区消失了身影。

    穿着丧服的少女，运送着和自己在同个子宫出生的肉块……不知为何，眼前这样子的景象，和先前拖着双脚，拄着拐杖的绮德琳的印象重迭在一起。

    薛德立在目送她离开之后，依旧恍惚地蹲在原地。过了一会，耳边响起了砰砰的枪响，感觉到有人在附近战斗的气息，「咻——」的一声，一发子弹掠过薛德立的脸颊，他完全没有感觉，连逃跑的想法都没有出现。

    （无法动弹）

    薛德立向前伸出手脚。

    （心脏已经不会跳了……）

    此时，某个人撞了过来，硬是将薛德立扑倒在地，只见两人的附近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凹洞——那是斯拉法特射击过来的32雷霆弹。

    「混账，薛德立！站起来，你在干嘛？快站起来逃啊！」

    狄摩西对着眼神空洞，有如石像般蹲在地上的薛德立，强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

    膀，打算逃离广场。

    「喂！好好的走啊！如果不逃就战斗啊！我已经没魔法弹了。」

    在战场上毫无动作薛德立，居然没再继续受伤，看这样子，是因为狄摩西作出了防护罩。然而，他却对狄摩西的话无动于衷，眼神犹如死鱼一般，虽然睁开着，却什么也没在看……

    「可恶！」

    狄摩西想要硬将薛德立拉走，奋力地逃出这个战场，二人脱离日晷广场之后，冲过了数条窄巷，气喘吁吁地大口吐气。

    二人走到了巷子的尽头，来到离日晷广场有段距离的城镇北侧。

    「呼……呼……到这里的话，就没问题了…」狄摩西努力地调整尚未平复的呼吸，环视着四周。在这个城镇北侧的小广场上，有许多驿马车及帐棚，薛得立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这种景象。

    色彩鲜艳的红色锡铁马车、闪闪发亮的锡铁星星一豪迈地伸展雪白身躯，像是随时准备飞驰而去的木马……

    （那是旋转木马……）

    那是不知何时曾与安普洛希雅一同见过的移动式游乐园——巴士乐园，它在多雷千也有营业啊！薛德立的身体靠在墙上，心不在焉地望着受到战争波及而满身坑洞的白马，以及那些掉落在地面的锡铁星星。

    「哇啊啊啊啊啊啊……薛、薛德立！」

    不过，没过多久，二人就注意到来到这个小广场的斯拉法特士兵，转眼之间，他们被十数名猎捕余党的斯拉法特士兵包围。狄摩西虽然想要开枪，却已经没了魔法弹，枪枝只响起喀嚓喀嚓的扳机扣击声。

    「薛德立，快想想办法啊！」

    薛德立突然回过神来，正想从大腿上的枪套拔出红色杰米，然而却已经迟了一步。斯拉法特士兵们瞥见两人想出手抵抗一毫不客气地朝着他们开枪。

    （没办法了，逃不了了。）

    薛德立剎时断了念头，下意识地缩起了脖子。

    「——少爷！」一阵令人意外而与眼前战况不相称的声音，混杂在枪声里头。

    已经呈现半放弃状态的薛德立，怯怯地抬起了头，只见那套熟悉的燕尾服，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啊……」

    薛德立的身旁的狄摩西，愣愣地张大了嘴巴，这也难怪！如今挡在前面保护自己的人，居然像跟屁虫一样跟着狄摩西，没事老爱找人喝下午茶的管家——查理˙西红柿酱。

    「查……查理！」

    查理若无其事地从外套内侧取出黄金表，瞇起了眼睛确认时间。「午茶时间过了，还是快点收拾好了！」

    对！顺便也扫荡敌人吧！他彷佛留下了这句话似的，缓缓地上下挥舞手臂。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他双手里紧握的两把武器，竟然是闪烁着银色光芒的大型魔法枪。

    薛德立和狄摩西对于枪身上铸刻的骷髅头标志，自然是印象深刻。

    「斯、斯可尔尼克。」

    另一方面，包围他们的斯拉法特士兵们，因有意想不到的帮手登场而大吃了一惊，却又立即涨红了脸，将枪口对准他们。

    「什么呀！是个老头子啊！顺便也一起杀了吧！」

    只见查理面不改色，从容地扣下了斯可尔尼克的板机。

    「锵——锵——」枪身产生了后座力，斯可尔尼克专用的长型子弹迸射而出，随即响起一阵低沉的男声咏唱。

    14

    「拥有肉身的生者与幸运的死者，

    饮着流经阳世与冥界狭缝的比欧拉摩之水的生物啊！

    跨越正义界限而来——汝，徘徊的宙亚！」

    (这声音……似曾相识……)

    一毫无水分的干燥石板地，忽然产生巨幅凸起，迸出了一条约莫二十吨重的巨型石鱼。薛德立茫然望着两人地未曾见过的大河，逐渐地幻化成鱼形，张口吞噬了那些斯拉法特士兵。

    (「比欧拉摩之水」……那么，这个魔法是召唤出徘徊在阳世与冥界的河川之间的……也就是说，那条巨型石鱼，就是在那条河，成为海兽之王，素有古代昏君之称的宙亚的亡灵！）

    「亡灵魔法……如此看来，难道查理是……」

    对薛德立的喃喃自语，狄摩西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那阵魔法咏唱声的音色，确实与注入狄摩西子弹的咏唱声完全相同。

    「查理，你……」

    「少爷！请后退！我目前无暇回答您的问题！」

    查理说话的同时，击发了单边的斯可尔尼克，在狄摩西两人周围，设下了有如薄雾般的防护屏障。没过多久，其他听见骚动的斯拉法特士兵，全都聚集到了附近。「查理——」

    士兵们齐将枪口对准查理，在防护屏障之外的他，完全没有魔法保护。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枪声连续响起，薛德立不由得闭上眼睛，暗自为查理捏了把冷汗。但只见穿着燕尾服的查理身形飘逸，从容不迫地在空中旋转一圈，那些子弹只在他燕尾服的下摆上留下数个弹孔。

    斯拉法特士兵们未曾料想到查理会飞身跃起，正当他们东张西望地在四周搜寻，好不容易在崩毁的铜像上发现踪影的时候——

    「时候到了。」

    查理口中发出了低吟声，就像先前从袖口拿出预藏的斯可尔尼克时那样，再一次用力上下挥舞双手。

    「咦？……是剑！」

    斯可尔尼克的枪口亮出了尖锐的刀刃。查理灵活在瞠目结舌的斯拉法特士兵群里移动步伐，双手挥舞起斯可尔尼克近身肉搏。

    「呜哇！」

    「呃啊！」

    查理精确地划破了斯拉法特士兵们的咽喉与天灵盖，在他两侧的士兵瞬间倒地，弹指之间，他那磨得发亮的鞋底，朝着其他士兵的太阳穴踹了过去，在漂亮的回旋踢过

    后，他又扬起手中的斯可尔尼克，使劲刺向朝自己夹攻的士兵，用力地刺了过去，然后靠着挥刀的反作用力，顺势踢了右排士兵们的下颚，将脚收回之时，再度赏了左侧士兵扎实的踹踢。

    或许是考虑到没上刺刀的枪枝在肉搏战中极其不利！于是士兵们拉开了与查理的距离，再将他团团包围。

    不过数秒，查理右手拿的斯可尔尼克又喷出了焰光，薛德立他们未曾见过的亡灵，犹如夏日乌云在眼前涌现！

    「吾乃人类之终结，吾乃降临苦难之黑翼，吾乃堕落，吾乃沉溺……」

    (「基雷沙多米亚斩首天使」？）

    传说中，被认为是世上绝无仅有的美丽女刽子手娜塔蕾，曾出现在古代的基雷沙多米亚岛上的因人塔中，每一颗被她斩下来的头颅，脸上都呈现恍惚状态。

    （能将亡灵魔法运用到这种程度的人，应该别无他人。虽然让人难以置信，不过查理果然就是那个「血爪」——萨铎罗斯˙西摩尔吧！）

    随着娜塔蕾高亢尖锐的笑声响起，胆战心惊的斯拉法特士兵们的头颅纷纷也飞了出去……此时，拿着两只沾满鲜血的斯可尔尼克战斗的查理，彷佛发觉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起了头。

    「不行！狄摩西少爷，快逃！」查理蹲到地上，将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的狄摩西背了起来，枪口对着后面，如脱兔般迅速逃离现场。

    「查理！快放我下来，薛德立还在那里啊！」

    「『他』来了。不能与那个人有所瓜葛了！」

    「查理！」

    转眼之间，两人身影就漫天尘埃中消失无踪。

    「啊……」

    只剩薛德立一人被斯拉法特的士兵包围，他不知所措，只能睁大双眼看着对方。

    就在此时，斯拉法特士兵射击的子弹弹到薛德立的手边，他一直握在手里的红色杰米弹落在地。

    （糟了！）

    喀锵一声，红色杰米滚到薛德立脚边，但他却没打算把它捡起来。红色杰米被打到的部分不太妙，弹膛的部分跟枪身分离，恐怕已经没办法使用了。

    士兵们见状渐渐逼近他。薛德立突然看见了滚到自己脚边的锡铁星星。

    （安普洛希雅！）

    他最后想起了应该已经不在这个城里的安普洛希雅。

    ——安，我心里总是想着做好事，想帮助别人，希望对别人好，希望别人觉得开

    心，所以我才那么努力啊！可是为什么就是那么不顺利呢？不论我的初衷如何，最后总成为空想……

    是我杀了绮德琳。

    她是我杀的！我还让银色长袜杀了许多妳的国民——安，告诉我啊！制造出东西是一种罪过吧！我不过绮德琳能走路，所以才会豁尽全力地去努力开发！我从未想过那东西会被滥用在战争，我只是创造出美丽的事物啊！真没想到，实际上我所制作的东西，却成了逼迫人们作自己不想做的事情的恐怖武器。安，我们是不是什么好事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到呢？我们存在本身，真的就是一种罪恶吗？在这世上，即使我们想抱持良知活下去，也如同未放上丝线的纺织机般，兀自喀啦喀啦地空转，无法织出任何东西，根本毫无意义可言吗……

    安，请妳如同往常那样，坦率地对我说话，就是现在，我真希望妳在我的身边，对我说出我想听的话，这次我已经无法忍耐了，已经不知如何是好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了生存下去的意义，那个我误以为已经得手的东西，在被我抓住之后，又逐渐消失无踪了……

    砰—〡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空气中回荡，薛德立的脖子上出现了清晰的红色伤口，他当场倒了下去，连睁开眼睛的力气也没有。薛德立心想，你们要开枪的话就尽管开枪吧！若是睁开双眼开始前进的话，我一定又会撞上同一堵墙吧！

    （不！可是我好想见安一面。自我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而温柔的女孩，让自己胸口激烈的心跳不受控制，而且她给了我那么多……我好喜欢她……大概从我初次见到她的时候，就一直喜欢着她了吧……）『喂，你！要不要和我交换弹匣？』

    在知道路卡的背叛以后，打算独自逮捕他的我，在街上遇见一名扛着魔弹炮的少女，对我这么说……话说回来，在初次见到安的时候，她就提到旋转木马了吧……

    「唔！」

    砰！砰！砰！砰！薛德立的耳畔响起了激烈的枪火交驳声。而在最后，他彷佛听见某种拥有巨大翅膀的生物覆在身上的声音—

    *

    「薛德立！」

    爱珥文见到薛德立在面前如松驰的发条般倒下之后，奋不顾身地冲了出去。

    她展开双臂，将薛德立护在身后，对斯拉法特士兵恳求，「走开！不要靠近，这是

    我的……我的弟弟！」

    爱珥文不断拚命叫喊着，同时心里出现了不好的预感。如果自己身体状况正常，便可以像往常一样潜入薛德立的影子里，他就不至于遭遇这种危险了！

    斯拉法特士兵目瞪口呆，当他们看清眼前冲出了一名柔弱少女，而且身上也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时，紧绷的神情迅即和缓下来，慢慢地朝爱珥文走过去。

    「真是的，吓了我一跳！原来是个小鬼啊……」

    「不！不是小鬼。这婊子身材不错嘛！」

    男人们露出淫笑，互相向同伴使起了眼神，然后一面把玩着**，一面朝着爱珥文逐步进逼。爱珥文的直觉告诉自己士兵们接近她目的何在。那些军人并非斯拉法特正规军的士兵，而是为了应付突如其来的战争，被斯拉法特征召的佣兵。他们大概是被爱珥文丰满婀娜的身材迷了心窍，将军纪与可能发生的危险忘得一乾二净。这种男人的丑恶心态，还真容易看透。

    爱珥文奋力吶喊：「不要过来！」

    男人们非但丝毫未减缓逼近的动作，反而露出像是追赶着黑斑羚羊的肉食猛兽般的眼神，一步步逼近她。

    「我、说、不、要、过、来、了、吧。」

    爱珥文燃烧焰光的金色瞳孔，突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包裹着双臂的衣袖子，逐渐开始膨胀起来，一阵「啪啦啪啦」的声响过后，她身上的衣物碎裂了。男人们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亲眼看见的景象。

    「手臂……隆起了……」

    爱珥文的双肩隆了巨大肉瘤，更令人诧异的是，在她四周的金属碎片，以及毁坏的旋转木马零件全部悬空浮起。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怪物啊！」

    一个男人下意识地朝着爱珥文疯狂开枪，爱珥文瞪了他一眼。啪啪啪啪啪，彷佛连声音都冻结了似的，男人射出的子弹还飞不到一半就全部掉落了。

    （啊！不行……）

    爱珥文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发出悲鸣。

    不行！……爱珥文心想，若是现在要出手阻止这些男人加害薛德立的话，身体就回复成原来的模样了。最近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好，也是因为太久没有变更「组成自己的魔法式」的缘故。由于和爱珥文与薛德立一齐踏上长程旅途，所以迟迟未前往门卡那林设立的机关，于是对逐渐错位的身体置之不理，这也是她不愿接近战场的原因，她┐真正的体质」正逐渐失控而且缓缓现形。照这样下去，再过不久，那层包裹怪物的皮肤即将剥落。然而，现在要保住这个改写的肉体都有困难了，若是被迫唤回原有的力量，勉强保住的轮廓会变得不成人形，而且会在此地回复成原有的样貌——！

    「讨……厌……没有像平常、平常那样『解决』的话……」爱珥文紧紧揪着自己的胸口，身体向前倾倒。

    「我不想……回复成……那个模样…！」

    斯拉法特的佣兵们完全没有察觉她内心的挣扎，毫不留情地朝着她开枪。

    「嘎啊啊啊啊啊！」

    爱珥文尖叫了起来。

    在这瞬间，包覆着她的空气弹非而出，看不见的物体东西朝男人们飞了过去，崩毁的旋转木马装置，发出了巨响之后完全解体，男人们手上拿着的枪枝也随之爆炸。

    「啊嘎啊啊啊！」

    男人们的手臂与指头断成数截飞出，腥红的血沫在广场上喷洒。那些奇迹似地未受伤的男人们，又见到了奇异的光景，方才爆裂的**板机、弹仓及枪杆等的金属碎片，全都在空中漂浮着。

    「咦———─」

    「呜啊啊啊啊啊！」爱珥文彷佛在呕吐般，身体大大向前倾，当场蹲了下来。一仔细看，她的背后高高地隆起。差不多有小孩的头部那么大吧。她背后有好几个地方哔哔啵啵地鼓涨了起来……

    「喂，喂，为什么尸体，浮起来了……？」说这一句话的男人，再也没能说出下一句话。

    「咿啊啊啊啊阿！」

    爱珥文发出了呻吟，在此同时，那些被炸死的斯拉法特士兵，尸体在男人们的面前漂浮，然后是瞬间被猛划了一刀，甚至像是遭解剖似的遭到割裂，噗滋一声，血液四处飞溅，紧接着躯干完全断折，身体上的皮肤蜷曲之后如橡胶般垂下。然后，那些漂浮在周围的枪枝碎片、锡铁星星、旋转木马的铁栅、以及尸体身上爆出的腥红内脏与肉块，都陆续朝着爱珥文的方向飞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

    爱珥文背后隆起的肉瘤，就像生物的嘴巴一样，将所有飞来的物体吞噬进去。然后连接成长长的肢体，不停地朝向四方伸缩蠕动。

    那六只伸长的肢体，俨然像是肉块与铁所组成的蜘蛛脚。

    她的背后长出的肢体，全都以那种方式连接。人类的头发、肋骨、肠子晃来晃去地垂挂着，单轮车的车轮上，堆积着锡铁制的星星与月亮，除此之外，甚至还有人的头骨，头骨上又沾连着人脚，然后又连接着灯柱……犹如孩童积木所堆组的那双手，已经不再像是人类的「手」了。

    由于眼前的景象怵目惊心，在场的每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痛、痛……好痛、好痛……」

    爱珥文吸着鼻子，流着眼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男人们猛然连退了好一步。

    「好痛，哦……还是不够。我的『质量』，还是不足啊！」

    还要需要更多。爱珥文说话同时伸出了「手」。可是，她的手却已经不再是以绳索包裹的白皙的「手」，而是从背部长出的可怕肉瘤。

    「不要过来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

    「谁、谁来！救命啊！怪物、怪物出现啦！」

    每个斯拉法特士兵都失声大喊起来，不断朝着爱珥文扣下板机。然而，为了要寻找材料，她伸长了身上的八只手攻击那些男人。男人们被抓住之后，身体被撕裂成好几块，腥红色的物体在板地上扩散开来。

    「好……痛。我讨厌这样……」

    爱珥文蹲在地上，盯视着自己逐渐增殖的身体。

    从前、从前、从前，

    那是爱珥文几乎已经没有印象的往事。爱珥文漂流在寂静、封闭，空无一物的世界里。

    那里没有任何声音，也瞧不见任何物体，既是一片漆黑，又是一片雪白，是空隙中的秘密世界。在那里的所有物体都相同，全都动也不动并排着。从那里将爱珥文——不是在形成爱珥文之前的物体召唤出来的人，是一名魔法师。

    15那时的大气中仍弥漫着魔法元素，人类说出口的话，仍对于「多层界」具有影响力……那是在遥远的从前，那个时代的人们，使用的是目前大多已经佚失，被称为之古代语的话语，那是个大量而且易于使用古代语的时代。

    那个人究竟到哪里去了呢？爱珥文思考着。那个打开时空狭缝，给予爱珥文这个世界的钢铁衣服的男人。没有双脚的他，骑着赤羊在在各地旅行——他名字叫作贝李杰吧。那个将爱珥文称为「铁姬」，为了防御来袭的敌人，而将她当成召唤使魔的绝代大魔法师，构成「他」的组织式也在不知不觉中产生错误，逐渐变得无法动弹，然后如沙子般崩毁消失。

    「……好……痛、好……痛……」

    爱珥文掩着自己的身体，缓缓地站起身来。如今她身上有好几个斯拉法特士兵留下的弹孔。她身体上的接缝清晰可见，为了要补强那些接缝，她以自身所拥有的质量将尸体扯断，用来作为自己的身体。摇摇欲坠的人类肠子，以沾黏在上头，犹如树干上的虫卵似的眼睛，眼前的凄惨光景，更甚于屠宰场里的砧板。

    「快……不快点……恢复的话，薛德立就要醒过来了……」

    爱珥文拖着剧痛不已的身体，赶到薛德立的跟前。她心想，幸亏他没受重伤，多半是因为战斗过度体力透支，导致精神磨耗而支撑不住吧。只不过，得过一阵子才会醒来吧。霎时，一根绿色羽毛掉落在她眼前的血滩里。爱珥文目不转睛地盯视着那根羽毛，随即听到了刺耳的声音。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救我、救我！」

    「愚蠢的怪物！」

    在那阵似乎将她当笨蛋看待的鹦鹉声中，混杂了人类温柔的声音。爱珥文站在充满铁味与腥味的血滩里，转动着瞪大的眼珠，抬起头仰望上方。那根羽毛如同拙劣画家的调色盘般，混杂了不同色彩的……那只伸展着翅膀的鹦鹉，在倾斜的旋转木马上盘旋之后，朝着那名男子飞去，徐徐地降落在他的肩上。

    「你是……路卡˙亚斯兰席恩……！」

    「哼哼哼，怪物！妳的表皮剥落啦？」

    男人坐在失去了头颅的白色木马上。那个男人，奥利凡特——路卡˙亚斯兰席恩，带着讽刺的眼神凝视着爱珥文。

    「那孩子……的，父亲……！」

    爱珥文以纠缠不清的眼神看了回去。沙沙沙，她从背后伸长了新长出来的六只触手，打算驱逐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住手！妳现在也不想耗费多余的气力吧，『铁姬』！贝李杰的魔力果然要枯竭了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妳毕竟已经被构筑了超过二千年了。妳只不过是在三千多

    年前从『多层界』被召唤出来的魔法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妳才取得了人形呢，这真是个谜团啊……」

    啪滋一声，在他周围张开的薄薄的，看不见的墙壁，将她的触手弹了回去。爱珥文露出失望的表情。

    「……不是！我不是魔法式！……我、我……」她豁尽了全身的力气，犹如野兽咆哮似的嘶吼起来。「我，是被被被被被人爱着的哦。就就就就算是现在，也是被人爱着的呢。碰碰触着。美美美丽的、嗓音——！」

    爱珥文的身体一动作起来，血滩就发出啪滋啪滋的声音。她裸露的背部因为他人的鲜血而染得赤红，她大叫着。

    「一一一一一直都在薛德立身边的哦……那是因为，我是他的姊姊！」

    「妳不是人类。妳只不过是贝李杰所构筑的古代语罢了。」

    奥利凡特说出的话语，成为爱珥文最恐惧的冰冷锋刃，彷佛将她活生生地四分五裂。

    「我……变变变美了哦。美丽的双手！美丽的双脚！身上没有接缝，而且也一点不肮脏。而且，已经——拥有温暖的体温了！」

    「人类原本就没有接缝。再说，人类原本就拥有温暖的体温一

    奥利凡特以兴味盎然的视线投向广场彼方。「话说回来，那个勇敢冲进斯拉法特军队里的女孩，才真是厉害呢。正如人类的命运，只要一踏出步伐，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他的喉咙发出咯咯笑声，抚摸起胯下白色木马的断颈。

    「不只那个女孩，也不只那些加瑞安鲁德人。所有人类，每个人都穿着银色长袜，持续着无法停下的脚步。如此一来，在每个人命运里，都必须面临牺牲。一面哭喊着，一面一直地向前走。」

    「？」

    「我和妳也是如此。不过，那个女孩与薛德立，恐怕都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不了解绮德琳为什么﹒出现那种举动——」

    爱珥文神情恍惚地望着奥利凡特。奥利凡特以温柔的表情对她微笑。

    「小孩没有慈悲心。正因如此，人才要长大成人，那并不肮脏，而是为了成为更温柔的生物。并非是成为大人，而是成为人。这就是人永远无法成为天使的理由。那个女孩原本就不是天使，只不过是个人。可是，她身边的人，却不肯让她变成真正的人。那个女孩为了证明这件事，她只好这么做。不过——」

    他瞇起了颜色与薛德立相同的瞳孔微笑起来。

    「只是个魔法式的妳，一辈子都不会懂的。」

    「不是天使！不是天使！温柔、温柔！」

    葛蕾熙丝小姐从奥利凡特的肩膀上飞了起来，在天空上盘旋喧闹起来。奥利凡特从木马跃身而起，避开了广场上的血滩，缓缓地降落在地面上。

    「难得能见识萨铎罗斯的亡灵魔法，就让我好好享受一下吧。『铁姬』！妳的能量逐渐耗尽，这表示妳『铁姬』也快不行了吧……」

    奥利凡特语毕之后，就如同刚现身的时候，突然在风中消失身影。最后，他留下了这句话。

    「呵呵呵！『铁姬「妳再不快点变回来的话，薛德立就要醒过来啰……」

    这句未因风声而变得模糊的话，让爱珥文猛地抬起了头，她浑身发抖。

    她慌张地想让从背部长出的触手恢复原状。然而，她像是是忘了如何合上翅膀的虫子，不论怎么努力，背部的触手无法消失。

    「讨厌……拜托，变回去！快！……我不想被他看见自己这个模样……」

    爱珥文哭着亲吻起自己的手脚以及身体其他部分。快点……必须快点将这些诡异的东西隐藏起来，还得消去身上的伤痕。否则就会让薛德立看见了。那么薛德立就会得知自己不是人类了……

    （如果变成那样的话——！）

    爱珥文光是回想当时的事，就感到彷佛被拖回多层界般的寒冷。薛德立一定讨厌自己的。不对，不只讨厌而已，或许会认为我是怪物而排斥我。只要爱珥文无法顺利隐藏自己真实的身体，人们就会朝着她丢石头，二话不说地拿剑就砍。每个人都咒骂她是怪物，完全不去听她想说的话。这就是人类这种生物的本质。爱珥文很久以前就了解这件事。所谓的人类，只要对方与自己越不一样，他们就会愈讨厌对方。纵即使是体格与自己相似的同类，也会因为发色不同，使用的语言不同，因而排斥对方，即使同为人类，也听不见进对方所说的话。

    这就是——人类。

    薛德立看到真正的自己，说不定会像他们一样，对我挥刀相向。

    「唔，唔……」

    在爱珥文的臂弯里，薛德立微微转动了身躯。爱珥文慌张地让他躺在地上，飞也似地离开了他的身旁。怎么办？薛德立注意到了。可是，又不能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模样！

    爱珥文藏身在建筑物的阴影下，丝毫不敢动弹。由于爆炸的缘故，那栋建筑物三楼以上的楼层已经崩解。她窥看着薛德立逐渐恢复意识的模样。

    （啊……）

    爱珥文尽可能蜷缩起沉重的身体，并且屏住气息，只为了不让躺在那边薛德立发现自己的模样，空无一人的巷道上空，金色夕阳缓缓西下在不知不觉间，将仍然处处血滩的广场染得更加殷红。

    巷道的对面，出现了一道人影。爱珥文不由得暗自惊叫。

    背对着夕阳缓缓走来的人，居然是安普洛希雅。

    爱珥文眼神空洞地跪在倒下的薛德立身旁。然后，她将手放在薛德立的脸颊上，轻声呼唤他。薛德立、薛德立……

    薛德立的双眼，宛如慢慢绽放的花苞，慢慢地睁了开来。

    「啊，安…」

    他一脸幸福地将脸埋在安普洛希雅的胸口。

    「啊！我好想妳。是妳救了我吧。不论在什么时候，我老是被妳搭救……」

    安普洛希雅不知说了些什么，薛德立仍旧抱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希望妳待在我身边。永远都在我身边……只要妳待在我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做！安普洛希雅，我、喜欢妳。」

    （不是这样！）

    爱珥文从冰冷石墙的内侧，目不转睛地瞪视着拥在一起的两人，发出不成人声的叫声。

    （是我，是我救了薛德立啊。一直以来，从那个被他要求的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是这样了。可是为什么不是我呢？）

    想在当下冲出去将二人拉开的嫉妒心，以及不想让薛德立看见自己如此丑陋的羞耻心，两者在爱珥文的内心激烈交战，而且后者被迫屈服在凶暴之下。

    『安普洛希雅，我、喜欢妳J

    爱珥文压抑着身体的颤抖，怒视着因重逢而无限欢喜的两人。

    （不给……我绝对不会把薛德立交给任何人。要是「姊姊」不行的话，就算不再是姊姊，我也要得到他。对，不论怎样都好……只要能像那样被抱住身体……不论手段多么卑鄙……）

    爱珥文体内出现一股未曾有过的热气，那股热气因无处可去而发狂，爱珥文明白那热气几乎要令她感到疼痛。

    现在不能出手。因为薛德立认为爱珥文是「姊姊」。「姊姊」对他而言，绝对是能够得到至高爱情的位置。明明长久以来，自己都觉得只要这样就好，但齿轮究竟是在何处出了毛病呢……

    （对……啊……)

    她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变得像安普洛希雅那样就可以了。我变成她的话，我就是薛德立的最爱了……）

    当爱珥文的后背的触手诡异地蠕动之时，薛德立与安普洛希雅二人，彷佛为了确定对方是无可取代的人似的，无视于身上的血迹斑斑，紧紧相拥在一起。

    *

    ——狄摩西和查理就这样离开了。多雷千城已被斯拉法特军与帝国军破坏殆尽，此外，由于双方耗损过多兵力，在进行休战协议之后决定撤退。

    由于月海王国向斯拉法特军队申请庇护罗帝力可斯公司的少爷，狄摩西二人之后便与斯拉法特军一起行动。他们将搭乘斯拉法特军队准备好的最新型蒸气汽车，先一步回到月海王国。因为北边的海洋依旧结着冰，他们便决定穿越旧库里斯特鲁国领地，从南方渡过海湾。

    离别之日，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有疙瘩，狄摩西不太想跟薛德立见面。

    「狄摩西……」

    薛德立得到巴洛特-加龙省的允许前来送行，狄摩西下定决心、笔直的向薛德立走去，并慢慢拔出插在腰上的爱枪「斯可尔尼克」。薛德立惊愕地盯着他。

    「狄摩西，这个……」

    「不是要给你，不过是借给你罢了！」他从头到尾都噘着嘴，但脸颊却微微发红。

    「还不都是因为你那不值钱的三流货色坏掉了！你不像我是上流社会的人物，竟然穷得买不起象样的枪，真是没办法啊。罗帝力可斯公司的魔法枪是一流货色，所以我才借给你，这可是你买不起的的高级枪枝。罗帝力可斯公司的创始者，也就是我爷爷，是个拥有优越技术的枪枝锻造大师。所以，这把枪的子弹只适用于我家的厂牌，另外，不是使用罗帝力可斯公司的零件的话，也没办法进行改造。而且……」他说的话像是从齿缝硬挤出来似的。「……而且，最了解这把『斯可尔尼克』的人正是本少爷。虽然不清楚你之后的使用状况，不过你要是因为操控不了而跑来跟我哭诉的话，我还是会负责帮你改造的。毕竟这把枪是我的，由本少爷来改造，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狄摩西……」

    沉甸甸的感觉传到薛德立手中。薛德立知道，这并非只是单纯的借用而已。

    狄摩西出借这把枪，其实是向体内那个幼稚的自己诀别。这是他以自己的方式做出妥协的证明，也是符合他自己选择的仪式。薛德立抬头看着狄摩西、这名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认识的同行者，感到头昏目眩，心想，他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

    「谢谢，我会珍惜的。」

    薛德立面对着狄摩西，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狄摩西虽然有些错愕，却也装作一脸不悦的回握了薛德立的手。

    「保重。」

    薛德立发觉自己还有话想说，于是在狄摩西准备坐进插有斯拉法特旗帜的蒸气汽车时，他朝着对方大叫。

    「我……我一定会到你家去，要你帮我改造枪枝！然后……我也会去买斯可尔尼克的子弹的！」

    「……你这家伙，还真是厚脸皮咧！」

    薛德立的脸庞因为狄摩西的惊讶语气红了起来。

    「对、对啦，我就是厚脸皮，因为我就是穷啊！」

    薛德立这么说完后，狄摩西发出了爽朗的笑声，这是他们相遇之后的第一次。

    站在狄摩西身旁的查理，赞许地将从没离过手的茶具盒塞近车内，并露出微笑。

    蒸气汽车的引擎启动之后，巨大的烟囱喷出了蒸气，载着两人朝着彼方前进。狄摩西连忙将头探出了车窗。

    「我话先说在前头，那把枪只是借你的而已，绝不是要给你的，你可别弄坏啊，要好好珍惜它！」狄摩西自始至终大叫着，他的声音浑杂着风声吹了过来，薛德立用力地

    朝他挥着手。

    「再见！」

    车子吐出的烟渐渐变小，不久，地上卷起了黄沙，车子随即消失了踪影。薛德立不

    让任何人听到的在口中低喃。

    「……日后还能再相会吧！」

    *

    因为发生了太多事，薛德立尚未整理好心情。

    可是，时间却像是从桥下凝视的河水，不理会薛德立的迷惘迅速地流逝。

    帝国军队因为斯拉法特军队的自杀式攻击，战力几乎消耗殆近，虽然他们只是暂时要补强丧生得特别多的魔枪手，不过也不得不放弃他们已占领的多雷千城。此外，斯拉法特的兵力已经短少到无法被称作军队，他们在月海王国的援军到达之前，只能被困在西顿。

    薛德立他们在特鲁鲁城与折回的巴洛特-加龙省分离后，和狄摩西他们及帝国军展开了不同的道路前进。

    在这次战斗开始前，爱珥文似乎因为山里太冷而生了病，为了她，薛德立他们决定在多雷千城郊外的道院稍作停留。爱珥文的情况不太好，因为她不想将病传染给伙伴，连薛德立都不许进入房间。几天后，薛德立看到她的笑靥时，才松了一口气。

    一切又回归到原本的平静了。

    只剩下安普洛希雅这一件事……

    「或许还有留下些什么，我得去一趟多雷千城。」为了帮收留自己的修道院寻找医药用品和木炭，薛德立踏进早已化为废墟的多雷千城。

    城里的尖塔全都崩毁了。因为强烈的北风，连石板路中间缝隙都看不到了的多雷千城，就像只住着幽灵一般……让人觉得这里是在非常久远以前就被消灭了的王国。薛德对自己从破掉的展示橱窗进入店铺，运出温暖的羊毛制品以及砂糖等等东西，在心里忏悔着。不过，店里的东西也所剩无几，表示商店在城镇的居民逃离时，曾受过大规模的抢夺。

    突然，薛德立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他抬起头来。

    「听得到，音乐……」传来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某处洒下闪闪发亮的砂糖屑和宝石的碎片。薛德立穿过好几条小巷，来到数目前自己倒下的地方。「啊……」

    薛德立下意识停住脚步。那里是前几天的战斗中，出现最多牺牲者的「七色洋伞大道」小广场。虽然已经整理过为数众多的牺牲者尸体，石板上仍然留下了大量血迹。

    在他视线的前端，正是安普洛希雅。

    她在坏掉的旋转木马旁，用手转动圆盘式的大型八音盒。铁制的发条拨弄着圆盘，奏出从宝箱洒出宝石般的声音。

    「安……妳在这里啊。」

    薛德立叫呼唤她，并跑到她的身边，安普洛希雅停下旋转八音盒的手，缓缓回头。

    她露出微笑。

    这个笑容，比先前在雷尼斯敦看过的微笑更加澄澈，薛德立不自觉地朝她走过去。

    无来由的，总觉得倒在安周围的白色木马、小丑装饰品以及剥落退色的红色马车，因为方才的八音盒，又被重组起来，再度开始运转。

    甚至是以顺时针方向旋转……

    「安、我……」他毫不犹豫的将安普洛希雅拉到胸口，「我，再也不想离开妳了！」

    安普洛希雅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的颤抖。

    「我不想离开妳，希望一直待在妳身边。和在雷尼斯敦那时不同，这次的分离让我深深明白，妳对我到底有多么重要。我已经无法想象没有妳的日子，妳不在我身旁

    时，我总是想念着妳，一想起妳就无法冷静下来，我的情感——完全释放出来了！」

    因为她发出了细微的声音，薛德立觉得自己用力过度而稍微放开安。

    「如果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做。为了妳，我什么都能做，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就可以了！我好害怕自己作决定，我害怕我只想着自己的幸福，害怕追赶着某人。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是出于良心而做的事情，也不会顺利完成。我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要怎么做才好了！」

    纵使是自己想要做些什么，都会害怕自己会不会犯错，所以希望别人帮自己作决定。薛德立也明白，这样的行为比自己犯罪还要卑鄙。然而，现在的他被困住了。自从目击绮德琳壮烈牺牲后，就不能认为自己是能够成就伟大事业的人了。

    「希望自己至少能待在妳身边。安普洛希雅，为了妳……」薛德立停顿下来。不是因为见到安普洛希雅的喜悦或是感动，而是因为她慢慢蹲下去，捡起了什么东西。

    那是星星，铁制的星星，不存在于天空中的星星……

    安普洛希雅不发一语，默默地将星星放到薛德立的手上。

    「嗯亡薛德立凝视着铁制的星星。落在地面上的星星，已经不再闪闪发光，反倒被尘埃和泥土弄得脏兮兮的。

    再也回不到天上的星星，已经不再转动的旋转木马，只能在人们回忆中顺时针旋转。那些美丽的白色木马行经的轨迹，再也无法重来，那些轨迹只存在于回忆之中。

    16

    薛德立忽然全身放松，扑通地跪在地上。安普洛希雅走到他身旁，她抓住薛德立想要搂住她的手，贴近自己的脸颊。

    「薛德立，我好想你。」

    薛德立吐出温热的气息，安出神地将手贴着他的脸颊，然后，掩住了薛德立仰望着的脸庞，两人接吻了。

    除了安之外，没人能给予的甘甜触电感，从薛德立的嘴唇扩散至体内。

    「我也不想离开你，我无法想象自己也会有如此思念着某个人的时候。我也和你祈求着相同的事情，看不见的星星在我们周围绕着大圈，希望以后能够再次见到。我，爱着你。比任何人都……爱你。」

    然后，她对薛德立投以落寞的微笑。这表情看起来比之前见到过的任何表情都要遥远，薛德立感到战栗。为什么呢，为什么看着她的笑容，会如此的不安呢……

    「安……」

    安普洛希雅痛苦地凝视着他说。「薛德立，我啊……」

    他感受到一阵寒意。「我是……加瑞安鲁德的公主。」

第四卷 没写比较好的后记

    大家好，在这个人们因五月病而脸色苍白的讨厌季节，大家是怎么度过的呢？我主要将时间耗费在把歌德萝莉服与管家服塞进充满角色扮演风格的奇幻小说「铳姬」里。司仪是我，由「希望管家名字是赛巴斯汀赛巴斯钦哦同盟」的会员高殿热情赞助。

    那么，接下来，本书「笔直地向前走」算是结束了，大家觉得写得如何呢……？在我写完也看过了后，发现帝国军的出现机率相当高，眼镜仔的现身的频率也不低，变成了一本不可思议（只照著作者的兴趣发展下去）的小说了。呵呵，真是开心啊。人不管朝那里走，都只能笔直地走下去，而我的话，则是朝着每次的截稿日，笔直地牺牲自己。大家也是笔直地走下去吗~~？

    这次唯一觉得可惜的是没将爆乳和银框眼镜的『决斗』场面放进来吧。也罢，哪天就会放进去的……背景音乐当然要用『格斗小子~~百万人的眼镜~~(注有首类似的快打旋风动画歌曲，叫作格斗小子~~百万人的大哥)』。

    爱珥姊姊的真面目总算揭开了，故事逐渐接近核心，之后，就只剩下闯入斯拉法特了。按照我的预定进度，下一回「铳姬」，会大致上作个了结。大家所期待的（虽然我并不清楚是不是）薛德立与安普洛希雅相逢、薛德立在月读山丘大洋房时期的过去、以及伊柏利德灭城事件等情节，即将完全明朗化。

    无论如何，似乎可以看到我所预设的终点了，我要对给我这个机会的编辑部各位、业务姊姊们，以及最最重要的读者们，致上我最深厚的谢忱。为此，我要将我的热忱转为眼镜和胸部，之后还要打算提供许多眼镜以及各式各样的胸部！（咦？有这种决、心？)

    话说回来，我有个看过前一集的朋友，同时也身为爱好眼镜委员会会长的某S小姐，劈头就骂我说「书里明明没有黑框眼镜，妳居然敢说自己喜欢眼镜」。我立刻驳斥「可是，在这小说里的世界，根本就没有塑料嘛！」结果却被反呛说「作者不是小说的神吗？是神的话就设法弄出来啊，只要眼镜是黑框的就好了，用什么材质无所谓吧！」

    结果，我就像失去视力的姬川亚弓（千．漫画「千面女郎」的两大女主角之一）一样，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而且，我也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就是这样。神绝对也是这样子造出这个世界的。我一定会设法创造出黑框眼镜来。啊！为什么我没将巴里西斯兄弟，设定为四兄弟呢……（↑反省）

    这次榎波先生、K田一先生也帮了我不少忙。下一集的内容，大概有一半会以爱珥文为主角，期待再相会吧！

    到底是麻花辫好呢还是吊带裤好呢高殿円敬上

第四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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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五卷 第六章 豪华绚烂武斗祭

    「快点结婚！」

    会如此命令自己孩子的父母，请记得这件事。

    「结婚」这件事，是没有办法听父母之令去做的！

    这种没道理的命令，简直就像被不讲理的坏蛋硬逼着签下借据一样。

    安多塯·C·德兹瑞理（MC877~945）

    月海王国第三十三代首相（937~939），剧作家。

    ——晓帝国。

    其正式名称是「黄金破晓之国」，皇都为「金之都吉欧多」。晓帝国拥有约四千多年的历史，是大陆上首屈一指的大都市。

    占地广大，林立的建筑物如棋盘般工整。位处中心的是女工居住的城堡——「至高天酋铎」，城堡周围则住着与女王有血缘关系的「金之眷属」，这些贵族们的宅邸将整座城堡层层包团着。

    而在这些贵族的豪宅当中最为华丽的，是与皇族血缘最为亲近的吉昂什鲁侯爵家。

    这一天的早晨，餐桌上的气氛就如同吉欧多当日的天空一般阴郁。

    「总而言之，快点结婚吧，亚菈贝丝卡。」

    前吉昂什鲁侯爵萨乌鲁·吉姆·德里卡斯一边将整只烤稚鸡放入嘴中咀嚼，一边说道：

    「你明明都已经继承了吉昂什鲁侯爵家督的位置，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定下来啊？到了十七岁这年纪，就要有一个丈夫，你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

    「是呀，亚菈贝丝卡。」

    「你也真是的，亚菈贝丝卡。」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重复说个不停，亚菈贝丝卡·亚鲁·吉昂什鲁一等侯爵将军的叹息在汤盘表面形成涟漪。

    『随便跟什么人都好，总之快点结婚！』这是她每天早上听到已经烦了的话。

    「父亲大人，还有爱蕾薇亚母亲大人、席莲娜母亲大人、派珀母亲大人。」亚菈贝丝卡将沉重的银制汤匙放在桌巾上，挺直了背看着她的家人。

    围绕父亲而坐的三名女性，每一个都是亚菈贝丝卡的母亲。

    晓帝国里，有着身份越高、拥有的配偶就越多的习俗；而且不限于男性，女性也拥有同样的权利。像第一夫人爱蕾薇亚，便是拥有七个丈夫的风流女性；而兴趣是刺绣，文静的第二夫人席莲娜也有两个丈夫。不过与其说是配偶，实际上比较像是随一时的心情所定下的契约。

    而且爱蕾薇亚是萨乌鲁的亲妹妹。对帝国人来说，跟长兄结婚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亚菈贝丝卡并没有因此而拥有丈夫。

    一般而言，在帝国人出生时，第一个配偶的人选就已经决定好了。然而对吉昂什鲁家来说，很不幸的是，萨乌鲁除了亚菈贝丝卡之外，并没有其他子嗣。

    「对不起，没有生个兄弟给你啊！」

    巨大汤盘里所盛装的，是浸在汤汁里、翻着白眼的乌龟。萨乌鲁一边满足地望向汤盘，一边说着：

    「父亲和母亲们都很努力想生个弟弟给你。」

    「真的很努力喔！」

    「是啊，真的很努力呢！」

    「所以才每天都帮你父亲准备龟汤，三个人轮流——」

    「请别再说下去了！」亚菈贝丝卡举手阻止三位母亲继续说下去。不管怎么说，这绝对不是一大早会让她想听的话题。

    总而言之，四个人的努力落空，吉昂什鲁家除了亚菈贝丝卡之外，一个孩子都没有。也因为这样，亚菈贝丝卡虽然身为女性，却不得不继承以军阀闻名的吉昂什鲁家侯爵将军的位子。

    虽说如此，亚菈贝丝卡并不讨厌继承家业。

    她本来就下定决心要成为军人。虽然她不认为自己适合侯爵将军的位子，但是担任普罗西翁元帅的所领导的游击队队长，作为「骷髅王的六只眼」之一，对她而言倒是非常愉悦。

    之前在波斯罗，她成功扭转了长年处于劣势的北方战局，使当时几乎守不住的原斯拉法特军需据点——西顿，在差点沦陷时保住了。这个功勋让她在帝国首都吉欧多备受赞扬，而她的长官，巴鲁巴利亚皇子，更封给她新领地。

    长期侍奉在巴鲁巴利亚皇子身边的亚菈贝丝卡也感觉得到，获得「银都卡西帕斯」对他而言具有重要的意义。如此一来，一向受到轻视的巴鲁巴利亚，在六位帝国元帅中的发言权自然便会增加，代表他不再是过去那个「用完即丢的元帅」。

    对亚菈贝丝卡来说，这一切都是让她很高兴的喜事。

    「所以我说啊，你要尽快结婚！」

    ——只要没有人提到「结婚」这件事的话。

    「对父亲来说，无论我的丈夫是谁都好；但是对我来说，无论是谁都不好。」

    亚菈贝丝卡挺起娇小的身躯，虚张声势地抬头望着身材足足大了她两倍的萨乌鲁。

    「如果有好的邂逅，我会考虑这件事；不过问题是我没遇过好的邂逅啊！」

    「说这什么话？你不是整天腻在军队里吗？」

    只见萨乌鲁瞪大了眼睛，盯着亚菈贝丝卡。萨乌鲁一板起脸，可是恐怖到小孩一看见就会哭出来，不过对已经看惯他的脸的亚菈贝丝卡来说，一点也不具威胁性。

    「军队是男人待的地方，到处都充满着具有如钢铁般的精神与肉体、受过规律严谨锻炼的男性！你不就身在男人随你挑、任你选的地方吗？」

    「是啊，亚菈贝丝卡，这些男人可都是任你挑喔！」

    「任你选喔！」

    过去似乎只有萨乌鲁一个人可挑的母亲们用羡慕的口吻，接二连三地喊着。

    「真遗憾，我并不认为现在的工作场所是丈夫候选人的养殖池。」

    「失敬、失敬！我都忘了你是追随着巴鲁巴利亚殿下、作为『骷髅王的六只眼』之一，使帝国军声名远播的晓将，难怪这些男人你都不放在眼里啊！」

    萨乌鲁将巨大的椅子朝亚菈贝丝卡挪去。

    「怎么样？晓将里头有没有你中意的家伙啊？」

    亚菈贝丝卡傻眼地看着萨乌鲁。想必自从从军队退役、进入内阁之后，她父亲的时间跟金钱都多到不知道要怎么用吧！

    「朱利安得·伍戈你觉得怎样？那家伙不是长得挺帅的吗？」

    「的确是长得很帅，但他不是偶像演员吗？」

    亚菈贝丝卡的脑海里浮现出同袍朱利安得伍戈的长相。

    作为帝国晓将「骷髅王的六只眼」之一，一等伯爵将军朱利安得·伍戈的确如萨乌鲁所言，有着格外俊秀的面容，但亚菈贝丝卡从来没想过要成为他的妻子。

    原因是，除了拥有首屈一指的「光之将军」的光环之外，人称「钻石之齿」的朱利安得，副业是舞台剧演员。

    他受欢迎的程度，在金之都内简直是所向披靡！当他要出征前往波斯罗时，首都的大道上涌入大群拿着手帕拭泪的少女，让部队几乎无法前进。

    虽然他的确是个好人，可是闪闪发亮成那样的牙齿，让人一看就不舒服（但是少女们似乎都喜欢他那两排闪闪发光的牙齿）。

    「那硬派的比尔吉利欧·欧托贾普怎么样？」

    「父亲也晓得吧，欧托贾普二等公爵已经有妻子了。」

    「配偶有几个都无所谓，像你这样没有配偶的才是个大问题！」

    「我没有办法接受！」

    亚菈贝丝卡面无表情地喝着佣人送上的餐后咖啡。

    比尔吉利欧·欧托卖普三等公爵将军有一位名叫嘉亚德丽的妻子。特别的是，虽然身在拥有复数配偶是家常便饭的晓帝国里，比尔吉利欧却遵守着一夫一妻制。

    虽然比尔吉利欧拥有「骷髅王的六只眼」中最强的实力，是帝国军最强的火将，但遇到大他一岁的青梅竹马兼醋坛子的嘉亚德丽，就完全没辄了。

    还是算了吧。

    眼看亚菈贝丝卡兴趣缺缺，萨乌鲁只好赶快把话题转到其他人身上。

    「对、对了，马歇吉尔呢？他可是少数性情温和却个性开朗的好青年呢，你不是也对他满有兴趣的吗？」

    「多卡斯·马歇吉尔吗？的确，我是常常跟他聊天……」

    多卡斯马歇吉尔一等子爵将军是六名晓将中唯一的风使者。也许是风使者的宿命使然，他一直给人飘忽不定的印象，而且有随着占卜结果改变生活方式的习惯。也就是说，多卡斯是个按照占卜决定事情的人，不管是早上起床要用哪一只脚先下床、要不要参加今天的会议、要吃什么……全都用占卜决定！

    「既然父亲都这么说了，那下次去给他做恋爱占卜吧！听说他偷偷开了一家店。」

    根据晓将们的传闻，多卡斯在亨德里的小巷里有一间占卜店，深受女性欢迎，时常发生预约额满的状况。

    不过，这传闻究竟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没人有勇气敢向他本人确认。

    「嗯，这样啊……」

    萨乌鲁已经呈现放弃的状态，很「礼貌性」地顺便提了一下最后一位晓将。

    「伊兹好像不适合你。怎么看，都觉得他是个御宅族。」

    「对御宅族抱有偏见不好喔，父亲。」

    亚菈贝丝卡对于没多想就出言替伊兹辩解，感到有点后悔。

    在大都是黑发黑眼的帝国人之中，伊兹的容貌就像亚菈贝丝卡的娇小一样特别。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的白发。虽然身为晓之一族里的一员，但他拥有非常罕见的基因突变体质，也因此他的魔力比其他的兄弟们高出许多。

    伊兹的嗜好是搜购自己感兴趣的物品。最近他迷上的是火车模型，而在这之前则是买下了不少某个著名书籍插画家的原稿，并且热心地为那位画家加油。他的收藏品数量已经多到可以开博物馆的程度，而花费的金额自然也不是小数目。

    依斯墨利尔伊兹虽然身为帝国名门的继承者，但由于他奇特的嗜好，外界都认为伊兹家到他这一代就要绝后了。

    「伊兹这个人虽然有意思，但他自己已经公开说过『会动会讲话的女人只是噪音罢了，真正的女人仅限于画在纸上的』、『我不结婚。不是办不到，是不想结婚。我也不想交女朋友，因为这世上不存在能了解我的优点的女人』了。虽然很可惜，不过我也无法了解他的优点。」

    「也、也对啦……」

    偶像演员朱利安得伍戈。

    怕老婆的比尔·欧托贾普。

    占卜成瘾的多卡斯·马歇吉尔。

    还有挥霍的御宅族，依斯墨利尔伊兹。

    这四个人再加上亚菈贝丝卡与巴鲁巴利亚的副官雪菈·黑明古斯塔，正是「骷髅王的六只眼」。

    （好了，该怎么结束对话才好呢？）

    亚菈贝丝卡将咖啡喝完，开始考虑是否可以抽身了。反正这种对话每天都要上演很多次，不差这一天。

    「但是，对象也不只有晓将啊！那个，你跟殿下呢？处、处得怎样？」

    （还没完啊！）

    亚菈贝丝卡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位在传闻中被说是『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还算人模人样，但是只要一不理他的话，还不如一个装满咖啡豆的帆布袋』的上司的模样。

    「说正经的，你啊，跟殿下怎么样？」

    「……父亲，我跟巴鲁巴利亚殿下并没有要好到需要您担心的地步。再说，殿下已经有妻子了不是吗？」

    「不不，还只是未婚妻而已。殿下说自己的伴侣他要自己找，把侍从的意见都抛诸脑后了。」

    「原来如此。」

    这个话题可以告一段落了。见亚菈贝丝卡从椅子上起身，众人纷纷以诧异的表情望向亚菈贝丝卡。

    「亚菈贝丝卡，你要到哪里去？我话还没说完呢！」

    「关于这点，我的意见跟殿下一样。自己的对象要自己找，我不想听从别人的命令。」

    「既然这样，我要跟你断绝关系！」

    萨乌鲁以粗大的手指指向亚菈贝丝卡。

    即使大胆如亚菈贝丝卡，此时也只能瞠目结舌地看着萨乌鲁。

    「父、父亲……」

    「现在开始，你便跟吉昂什鲁侯爵家断绝关系了。从今以后，只要你一天没有伴侣，就不准踏进这房子一步。」

    亚菈贝丝卡感到莫名其妙，一脸担心地望着萨乌鲁。

    「我已经继承了吉鲁什鲁家的家督……」

    「那就还给我！」

    萨乌鲁看起来十分激动混乱。

    因为担心父亲的血压会升高，亚菈贝丝卡尽可能地用温柔的声音对他说：

    「父亲，请您冷静点。我并不想跟比自己弱的男人结婚，但要找到比我强悍的对象有多难，父亲您应该也晓得。」

    「那就去找比你强的家伙！」

    萨乌鲁跳上餐桌大吼。

    桌上的昂贵瓷盘由于承受不住萨乌鲁巨大身躯的冲击，全都碎了。萨乌鲁的三名妻子以及独生女，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餐桌成了现任军务大臣萨乌鲁·德里卡斯·亚鲁吉昂什鲁个人表演秀的舞台。

    「什么……？」

    「世界是很广大的，比你强的男人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没错，去寻找比你强的家伙吧！就算不是帝国人也没关系。」

    「……您还清醒着吗？」

    父母有时总是会说出让孩子意想不到的话。此时亚菈贝丝卡开始想着距离家里最近的脑科医院在哪里，还有吉昂什鲁家的祖坟又在哪里？

    （比我强的男人，很难遇到吧……？）

    「对了，刚好附近平等都市联邦国的『野生之坟』市有魔枪手们的决斗祭。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魔枪手们为了提高自己的等级，都会去那里进行决斗。想想还真是怀念啊……以前我总会在那里抢等级，也是在那里跟你妈相遇的。」

    萨乌鲁开始讲起自己的罗曼史了。

    「跟母亲相遇？」

    亚菈贝丝卡想都没想过，父母亲的恋情萌芽地点竟然是在决斗祭上。由于曾听说过自己的生母是女佣，所以她一直都以为是父亲霸王硬上弓，对当女佣的母亲主动出手的。

    「那，父亲赢了母亲吗？」

    「没有，你妈很强喔。年轻的我被穿着围裙的你妈揍得体无完肤，也因此迷上她的强悍。当时你妈一边哭着，一边被我抓住脚，好不容易用腰带绑住她，这才成功的呢！」

    「腰带？」

    亚菈贝丝卡不禁哑然失笑。堂堂晓帝国军的元帅，居然如此卑鄙，用腰带绑住女佣……这可是一段难以向过去的部下启齿的历史啊。

    或许是察觉到亚菈贝丝卡想偷偷转换话题的意图，萨乌鲁深吸了一口气，清清喉咙道：

    「总、总而言之，把夺冠的男人带回来，然后就跟他结婚！」

    虽然觉得父亲的建议非常愚蠢，亚菈贝丝卡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要问清楚。

    「那么，假如那个决斗祭最后是由我夺冠呢？」

    「这、这样的话，你就带第二名回来！听清楚了，你绝对要跟参赛者结婚。明白吗？亚菈贝丝卡！」

    （我半个月之前才从波斯罗回来，好不容易才得到睽违两年的休假……）

    无奈地把想说的话吞下肚，亚菈贝丝卡告别了在餐桌上意气风发的父亲，安静地退出早餐室。

    反正继续待在家里的话还是会像这样天天被逼着要结婚，难得的休假肯定也会因此泡汤。

    （既然如此，那就出门旅行吧。）

    ——于是，亚菈贝丝卡·吉昂什鲁一等侯爵将军便决定前往平等都市联邦国。

    *

    「……逃跑了？」

    当眼前的男子向雪菈报告时，她并没有询问「是谁」、「什么时候」、「往哪边」等等问题。

    对身为晓帝国北军司令副官、同时也是继承荣耀的黑明古斯塔三等伯爵将军家督的她来说，问都不用问就能猜到，逃跑的人绝对是她的长官，巴鲁巴利亚·尼欧·V·普罗西翁元帅。

    她的长官有逃跑习惯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加上由他统率的军队正在休假，所以这次的逃跑已经是可以预期会发生的事了。

    对着跪在地上的侍从们，雪菈并没有刻意使用粗暴的声音说话。

    「反正开始休长假，他一定是悠哉地提升等级去了。咖啡祭才刚结束，他到底在急什么？算了，也大概知道他会去哪里，我会在事情变严重之前带他回来的，你们可以退下了。」

    没有因为让巴洛特-加龙省逃掉而遭到责备的侍从们，带着捡回一命似的表情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

    （他的目的地恐怕是平等都市联邦国的南部都市「野生之坟」吧。喜欢决斗的巴洛特-加龙省是不会错过那场决斗祭的！再说，乖乖待在至高天酋铎的话，等着他的也只有相亲而已。）

    虽然咖啡祭结束之后，远征波斯罗的巴洛特-加龙省军便正式开始休假，但士兵们可以放假，司令官却不该跟着放假。再怎么说，他都是现任女王贝亚德莉洁的亲哥哥，晓帝国的第六皇子。

    虽然他有五个未婚妻，却从没跟任何人举行过结婚典礼。街头巷尾都在谣传女王陛下已经对他下了愤怒的敕令。

    （本人都跑了，已经安排好的跟贵族大小姐们的相亲也得取消了。）

    不只如此，和等了他将近十二年的表妹亚丽顿莎小姐的婚礼也必须延期。

    （虽然不应该这样想，不过还好巴洛特-加龙省如往常一样地逃跑了。）

    雪菈的心里悄悄地松了口气。

    虽然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他的结婚对象，但眼睁睁看着喜欢的对象结婚实在是很痛苦。

    「好啦，事到如今也只好快快出发、快快把他带回来吧！」

    雪菈取出外出旅行时必定随身携带、大小足以轻松装入人偶的包包，熟练地开始收拾旅行用品。

    本来她应该是要带着一个小队一起去的，然而巴洛特-加龙省去的平等都市联邦国是这个大陆上唯一的完全中立地带；不用说是穿着军服了，不管是职位多高的军人，在那里都无法进行（表面上的）军事活动，带整个部队过去只是徒增自己的麻烦而已。想在平等都市联邦国活动，连她都必须伪装成平民了。

    「请给我到库朗比特的头等票两张，还有两张库朗比特到野生之坟的船票。」

    雪菈连一个随从都没带，假装成观光客买了火车票。

    蜘蛛网般的铁路由金之都吉欧多向外延伸至四面八方。而晓帝国之所以会投下巨大的资金，在短时间内将铁路普及化，其实是有地理形势的考虑的。

    对国土位于大陆最南端的晓帝国来说，其南方或西方都没有邻国，故只需和东方、北方的国家协调，就能很轻松地建立起非常便利的铁路网。

    「啊，回程要在这个包包里装满蕾丝和棉布回来。」

    雪菈和爱女「小雪菈」占了两个头等舱座位，她出神地望着车窗。

    平等都市联邦国的位置大约位于月海王国与晓帝国之间。正如其名，平等都市联邦国是由完全中立的都市国家所组成的共同体。

    他们对各国都保持中立态度，主要在中介国家之间的贸易，并提升自己的利益。

    像月海王国与晓帝国这些年偶有战争，两国若完全中断贸易，各自的经济可能就会出现问题。但只要经由中间国作为媒介，晓帝国还是可以出售东西给月海王国；同样的，月海王国也是。

    平等都市联邦国就是这样的角色。虽然必须付给平等都市联邦国中介费，但总比两国完全断绝贸易往来还要来得好。只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好事。月海王国和晓帝国偶有摩擦、发生战争，很明显地是人为因素在操控。

    大家都知道，不论是晓帝国或是月海王国，都只是对这种现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非但如此，在国家的议会中，不但没有驱逐有后台的议员，反而倒过来用怀柔的方式拉拢他们，根本是无止尽的恶性循环。

    晓帝国跟月海王国的政治问题，雪菈虽然大致了解，但她认为军人不需过度涉入这些事。

    无论怎么说，如果没有平等都市联邦国，那她就没办法买到月海王国生产的蕾丝跟优质碎花棉布了。

    （要不是因为这样，谁想特地为了带那个混账巴洛特-加龙省回来而大老远跑去野生之坟啊？野生之坟是平等都市联邦国南部最大的港都，那里不只有月海王国的产品，还集合了来自斯拉法特跟北部的稀有商品，连贝蒂的蕾丝都有！）

    一想到月海王国的优秀蕾丝工匠贝蒂的作品，雪菈就更陶醉了。

    野生之坟有一间直接跟贝蒂进货的小杂货店！

    （为可爱的小雪菈所做的结婚礼服，果然还是得用贝蒂做的蕾丝才合适呢！这么长的休假可不常有，这次一定要完成它。）

    雪菈彻底忘记此行的真正目的。下了火车，完全不在意自己巨大的身躯单手抱着人偶看起来有多奇怪，她悠哉地往搭船的地方走去。

    搭乘火车横越晓帝国，到了名为「库朗比特」的港口城市之后，再搭船到野生之坟，是最快的路线。在如优美的水蛇一般蜿蜒的琵萨河上，数千年来都有定时在行驶的航班。而且，以前使用曳船道或是人力划桨的帆船最近都换成了汽船，原本需要半个月的航程，现在只需花费五到七天的时间。

    雪菈兴高采烈地上了船，忽然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

    「您该不会是……黑明古斯塔伯爵将军吧？」

    雪拉回过头。

    「唉呀，是你啊！」

    「久疏问候了。」

    叫住雪菈的正是她的同袍，亚菈贝丝卡·吉昂什鲁一等侯爵将军。

    虽然亚菈贝丝卡的爵位比雪菈高，但她的一等侯爵地位是由吉昂什鲁家代代世袭而来，并不代表她本身的实力。实际上，在继承吉昂什鲁家的家督之前，她的爵位是二等子爵。

    因此，即使亚菈贝丝卡现在地位已经比雪菈高，她对雪菈的尊敬仍未改变。

    「您是来旅行的吗？」

    正想问亚菈贝丝卡同样的问题，没想到却是对方先开口，雪菈一时语塞。

    「呃……不、不是的，我是那个……工作！对，是工作啦，我是去带那个混账巴……不，我是说带我们家的殿下回去。」

    「这样啊。」

    晓得巴洛特-加龙省有逃跑怪癖的亚菈贝丝卡，轻轻地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你呢？要去野生之坟观光吗？」

    「不，不是，那个、那个……」

    这时，总是一副扑克脸的亚菈贝丝卡彷佛被揍了一拳似的，说话开始吞吞吐吐。

    「呃……对了，决斗祭！没错！我想去参加决斗祭，提高等级！」她大声地回答。

    雪菈眨了眨眼，因为亚菈贝丝卡很少会这么大声地说话。

    「巴鲁巴利亚殿下一定也是要去参加决斗祭吧？因为殿下非常热衷『决斗』。」

    「是、是这样没错，所以我才不得不去带他回来。事实上我一点都不想去啊！哈哈哈哈哈~~」

    为了巴洛特-加龙省来到大海另一端的雪菈，慌慌张张地接话。

    （糟了，用公费出远门买蕾丝的事，可不能让同袍知道。）

    不晓得雪菈此行另有目的的亚菈贝丝卡道：

    「还真辛苦呢，如果可以的话，我来帮您找好吗？」

    「不、不用了，没关系！那个笨蛋……我是说殿下的事是我这个副官的责任，不应该麻烦你。」

    雪菈感到越来越焦急。

    （惨了！竟然在这种地方遇到亚菈贝丝卡……）

    一问之下，才发现亚菈贝丝卡跟巴洛特-加龙省一样，都是要去野生之坟参加格斗祭；这样一来，雪菈就非得和她一起行动不可了。

    （事情怎么会这样？那我不就不能去买贝蒂的蕾丝了？有没有带回那个混账巴洛特-加龙省根本没关系，重要的是我宝贵的休假要泡汤了啊！）

    总之不想个法子与亚菈贝丝卡分开行动不行。为了不让亚菈贝丝卡发现自己的私事，雪菈谨慎地思考着。在船到达野生之坟之前，如果想不出分开行动的借口的话……

    （不过话说回来……）

    雪菈望向身旁正凝视着大海的亚菈贝丝卡。

    亚菈贝丝卡的颈上系着黑色的缎带，穿着下摆宽长的男性礼服，以及合身的外套，再搭上相同质料的长裤。之所以会特地穿上当地的男性服饰，大概也是想避免引起他人的注意（晓帝国的民族服饰实在是既华丽又显眼）。这样的她看起来就像是来自月海王国的小少爷一样。这也是雪菈第一次看见身着军服以外服装的亚菈贝丝卡，所以刚才她被叫住的时候，一时之间几乎认不出对方。

    （对了，听说生下她的母亲是月海王国人，难怪亚菈贝丝卡会这么适合穿这样的衣服。）

    在无论男女都有着褐色肌肤且身材高大的帝国人眼中，亚菈贝丝卡看来格外娇小，肤色也比帝国人来得雪白。如果她跟贵妇一样盘起头发，穿上马甲及洋装，应该会变成让人惊艳的贵妇吧！

    雪菈以带着几分羡慕的眼神凝视着亚菈贝丝卡的侧脸。

    （真好呢！亚菈贝丝卡娇小又可爱，一定不会像我一样，在精品店找不到合适尺寸的衣服、甚至连男人的鞋都穿不下；也不会发生一骑上马，马就口吐白沫倒地不起、或是坐个电梯，却害电梯动不了之类的事。）

    当然，雪菈也明白亚菈贝丝卡花了多大的努力才能在崇尚实力至上主义的帝国军中维持长官的尊严。

    九岁就初次上阵，拥有超群魔力的亚菈贝丝卡既有魔法天份、又有实战的功绩。由她负责率领特殊部队中最需要机动力的游击队这点，便可窥见她的实力有多么坚强。

    但是，人类这种生物就是这么可悲，无论任何事情都是依外表进行判断的。身为女性的亚菈贝丝卡，个子既娇小，又是高阶贵族，不难想象有多少人会认为她的实力不及她的头衔与地位。事实上，雪菈曾与亚菈贝丝卡进行过一对一的魔法战，预测亚菈贝丝卡会轻松获胜的人真是少之又少。这对雪菈跟亚菈贝丝卡两人来说，都是不幸的事——

    也许正因为如此，所以亚菈贝丝卡对雪菈特别尊敬。

    「不过，能够和雪菈前辈同行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这是我第一次到平等都市联邦国。」

    亚菈贝丝卡有点害羞地说。

    「而且这也是我第一次参加国外的决斗祭。至今为止都只有跟帝国人打斗过，所以稍微有点紧张。」

    接着，亚菈贝丝卡的表情突然一变。

    「说到这个，听说前辈您以前曾在比雷朱恩举办的不分国籍决斗祭中夺冠，真是太厉害了！请容我表达敬意。」

    「那时候既没有什么厉害的人参加，而且很不可思议的是，巴洛特-加龙省跟其他流浪的魔枪手以及佣兵们通通没有出现，我只是运气好侥幸拿到冠军而已。」雪菈有点困扰似地左顾右盼。

    雪菈晓得亚菈贝丝卡很崇拜自己。不过，她崇拜自己的心情，却让现在的雪菈觉得有点不舒服。

    这是因为亚菈贝丝卡拥有她所憧憬的一切。

    （亚菈贝丝卡一定是因为对自己其中一半的血统感到自卑，才会想要让自己变强吧。毕竟吉昂什鲁家是代代都担任陆军司令的军阀世家，然而继承人却是女性，而且还是混血儿的身份，很难让世人认同。）

    真是讽刺呢！她想要像亚菈贝丝卡一样娇小可爱，而亚菈贝丝卡却想要像拥有纯正帝国人血统的自己一样长得又高又壮，即使混在男人之中也不会被发现。

    老天爷真是坏心眼！

    （不过，她笑起来明明很可爱的啊……）

    雪菈看着因为不断地想要变强，导致对他人的事漠不关心，就像是戴上铁面具一样的亚菈贝丝卡，不禁感慨了起来。

    黑明古斯塔家与吉昂什鲁家的关系很远，两家族是从亚菈贝丝卡被提拔至至高天酋铎担任巴洛特-加龙省的侍从之后才开始来往的。虽然年级差了很远，不过由于就读同一间私立学校，亚菈贝丝卡也算是雪菈的学妹，能让亚菈贝丝卡露出可爱笑容的人，至今为止也只有既像姊姊又像前辈的雪菈而已。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她以前明明是个很爱笑的女孩啊。）

    「对了，前面就是月海王国了呢！」

    为了看到海的另一端，把手举在额头上眺望的亚菈贝丝卡忽然说：

    「月海王国的人也会来决斗祭吧？」

    「应该会吧，那里是非战地带。」

    亚菈贝丝卡微微地低下头。

    「……那个少年也会来吧？」

    「那个少年？」

    「在波斯罗，我所指挥的少年。我曾听说他是月海王国人。」

    雪菈马上明白亚菈贝丝卡说的是薛德立。

    那个少年——薛德立的确是以很不可思议的方式再次和她相遇。雪菈跟巴洛特-加龙省压根儿没料到他会倒在那种地方。

    「那是一场很激烈的战争，我有点在意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帮了我很大的忙，是一位很优秀的魔枪手。殿下也曾经挽留过他，但他却说要去找人……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雪菈点了点头。

    没错，那场战争的确打得很激烈。最后帝国军跟斯拉法特军加总起来的死亡人数，达到七万人之多。当时采取攻势的帝国军，到了最后的最后，却因为一时的疏忽，不得不从北方撤退。

    的确，正如亚菈贝丝卡所言，帝国军确实在许多方面都受到优秀的魔枪手薛德立的帮助，但是——

    「说的也是呢。不过虽然他是月海王国人，但因为他是僧兵候补生，我想他应该不会出现在决斗祭上吧。我记得门卡那林有一条严禁任意私斗的戒律。」

    「嗯，是这样啊……」

    因失望而显得有些无力的亚菈贝丝卡叹了口气，这样的反应使雪菈不禁感到好奇。这么说来，当时临时入队的薛德立所被安插的位置，似乎就是亚菈贝丝卡的部队。

    在雪菈视线所及的范围内，亚菈贝丝卡似乎很照顾薛德立……

    「你很在意那个孩子吗？」

    这是个有点坏心眼的问题。果然不出所料，只见亚菈贝丝卡双颊绯红地直摇头。

    「不、不是的，只是惨烈的战争并不适合他，而且……没能跟他好好道别就分离了，有点遗憾而已……」

    「这样子啊。」雪菈强忍着脸上的笑意。

    她好久没见到亚菈贝丝卡脸上出现这种孩子般的表情了。

    *

    经过五天的航程，一转眼，雪菈和亚菈贝丝卡所乘坐的汽船已顺着琵萨河而下，来到平等都市联邦国的城市「野生之坟」。

    航行在河道上，并不像海路一样会遇到巨大波浪，且不易受风向或天候影响，因此，自古以来，野生之坟的港口就很繁荣。随着往来船只的增加，开挖河岸兴建的码头也越来越多。

    「好大啊！」

    就连总是面无表情的亚菈贝丝卡也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赞叹道。

    广大的港口，不只停放沿着琵萨河顺流而下、来自晓帝国的船，还有来自内海的另一端，斯拉法特及绝对信仰中枢门卡那林的船只。

    琵萨河优美的形貌，宛如蛇行般地曲折蜿蜒。从上游的港口出发，满载着烟草、米、毛织品、香料、茶叶以及染料等货物的船只，缓缓地驶入港口。

    「我能体会为什么人家会说在野生之坟什么都找得到了。」

    亚菈贝丝卡走下船，看着四周。

    野生之坟之所以能发展成这样的大港，虽然原因众说纷纭，不过主要还是因为它几乎不受潮汐影响，加上船主与商人很早就各自独立营业，减少了商人的风险压力。也就是说，假如船沉了，商人虽然损失了货物，却不用负担船只的损失。于是保险业也开始发展了起来。

    野生之坟的发达造就了许多工作机会，吸引很多劳工前来寻找工作。由于这些劳工的关系，娱乐业也随之兴盛起来。如此这般，横亘十个世纪，野生之坟依然维持着内海最大港的地位。

    「小心点，搬运工有一半是小偷。」

    「！」

    虽然是优秀的军人，但亚菈贝丝卡毕竟也是从小备受呵护的大小姐。听到雪菈的警告，她不由得身体一僵。

    夹杂在港口附近的人群中走了一阵后，出现在她们眼前的是繁杂不已的市街。雪菈跟亚拉贝丝卡付了小费给帮她们将行李运到附近最高级旅馆的搬运工之后，打算开始寻找巴洛特-加龙省。

    （啊啊，那间有着美丽蕾丝的小杂货店到底在哪里呢？）

    彷佛被蕾丝所呼唤一般，雪菈从刚才就开始坐立难安，无法冷静下来。

    （等我啊，我的小蕾丝们！）

    就在她环视四周寻找着店家的踪影时，亚菈贝丝卡忽然开口问她。

    「对了，决斗祭是在哪里举行呢？」

    虽然是亚菈贝丝卡随口提出的问题，却让雪菈灵机一动。

    （就是这个！）

    因为参加决斗祭的人不会轻易泄漏情报，这个大小姐肯定完全不晓得「塔基兹洛克」（斗鸡之意）的事。

    （没错，还有这一点！）

    雪菈伸出双手紧抓着亚菈贝丝卡的肩膀。

    「亚菈贝丝卡，其实啊……没人晓得决斗场的地点。这个『塔基兹洛克』并不是公开赛，而是非法的决斗祭哟！」

    「非法？」

    完全不晓得这件事的亚菈贝丝卡惊讶地看着雪菈。

    「非法？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由于不能公开比赛，才会完全没有限制参赛者的资格。也就是说，不只是流浪的魔枪手跟佣兵，还会聚集许多犯罪者跟平常不会现身在公开场合的人，所以我并不知道确切的地点，听说连联络窗口都不明确，只能一一走访挂着公鸡招牌的『公鸡小屋』，收集相关的情报。」

    「不知道地点……可是不在竞技场举行的话，要找那么广大的场地其实并不多吧？」

    「其实『塔基兹洛克』被称为『地下的登龙门』是有原因的。」

    雪菈发现时间有点不够，如果不赶快打发亚菈贝丝卡的话，那间小杂货店就要关门了。

    「代代的主办者都是高阶精灵使者。听说他们会在举办比赛的期间内，跟精灵租借空间之中的缝隙。所以无论打斗多么激烈，外界都不会晓得。」

    「跟精灵租借空间？这种事真的办得到吗？」

    「我也不清楚详细的状况耶，不过据说那样的地方被称作『舞蹈场』，似乎真的存在着喔。」

    （好，说明结束！）

    话一说完，雪菈的心已经奔向小杂货店。

    「那么，交给你啦！」

    「等、等等，雪菈前辈，你要往哪边……」

    「我从对面的『公鸡小屋』开始找，你去找那边。」

    「请、请等一下，什么是『公鸡小屋』？」

    「就是没有得到许可的地下酒吧。我们分头问的话，一定可以打听到消息的。那么，就在旅馆会合啰！」

    （不过得等我办完事再去。等等啊，我的贝蒂蕾丝！）

    雪菈用连据说是贝格雷公司最新开发的十八雷罗炮都追不上的速度，在野生之坟的大道上狂奔了起来。

    即使途中撞飞了倒霉的报贩，也无法让她停下脚步。反正，遭受那点程度的冲撞是死不人了的，人类为了活下去，会尽一切努力的！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冲啊、冲啊，我的豪华抓绉洋装啊！」

    雪菈以彷佛奔向恋人怀抱的姿态，寻找着店名为「温迪的店」的小杂货店。和她擦身而过的人们，纷纷吃惊地回头看向满面笑容（但同时也不断地掀起尘埃）展开飞奔的巨女。

    在行人渐渐变少的街道上，雪菈终于找到了那间店。

    她怯生生地把手放在擦得发亮的黄铜门把上。

    「你……你好……」

    「呀！」

    看见气喘呼吁、面红耳赤冲进来的巨女，店员一瞬间发出了尖叫声。

    「啊，是雪菈小姐呀！」

    不过在发现对方是常客之后，她们便赶紧收起惊讶的表情，露出面对顾客时的完美笑容。

    「欢迎光临，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呢。」

    「是、是啊，因为工作有点多。」

    雪菈像是来挑选礼物的少女一样，一边将目光落在店里排放整齐的架子上一边说着。

    闪闪发光的水晶珠、镶着珍珠的小盒子、有着玳瑁表盖的怀表、用削薄的翡翠做成的折扇、缝上羽毛的无边帽……

    而在众多精致的工艺品当中，最令雪拉的心雀跃不已的果然还是由各家名匠所编织制作的大量蕾丝。

    「好漂亮，简直就像蜻蜓的翅膀一样透明……多么美丽呀这个！简直就像是雪花结晶……」

    雪菈忍不住地哽咽道。蕾丝！这正是少女的梦想和罗曼蒂克凝聚而成的实体啊！

    早已看惯雪菈这种表现的店员，对着感动得不能自己的雪菈说：

    「雪菈小姐，贝蒂师傅等一下就会送货到我们店里来啰。」

    对雪菈而言，店员真是说了一句不得了的话。

    雪菈以雷霆万钧般的气势瞬间冲上前。

    「你、你说什么？贝蒂要来这里？」

    雪菈的内心剧烈动荡不已。贝蒂——是雪菈多年以来死忠支持的蕾丝工匠，她精细的作工吸引了许多爱用者，雪菈也是其中一员。自从某一次偶然逛到这间店后，雪菈便时常不辞辛苦地大老远专程来到这间店，只为了购买贝蒂的蕾丝。

    一听到贝蒂本人要带着新做的蕾丝前来，雪菈当然无法保持平常心了。

    「那、那她什么时候会到？我想要等到她来为止。」

    雪菈紧靠着柜台问着店员。

    「嗯，我们也没有间什么时候会到。贝蒂师傅并不是野生之坟的居民，所以应该会搭船来……大概快到了。」

    「坐船啊？」

    「是的，可能是因为工作之类的缘故才会过来的吧。」

    雪菈点了点头。她原本以为贝蒂是住在这附近的家庭主妇，不过既然是专程搭乘船只前来野生之坟的话，或许也有可能是商人的妻子。

    野生之坟有许多商船出入，贝蒂可能是不需要为金钱烦恼的商家夫人，为了打发长途搭船的空间时间，才会编织蕾丝吧。如此一来也能解释对方为什么不在自己居住的城市设立店面。

    （她一定是位优雅的夫人，才能织得出这么棒的蕾丝！啊，千里迢迢来到野生之坟真是太好了。我一直想着哪天要见见她，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见到本人！）

    「我在前面的咖啡厅等着，贝蒂师傅来了的话，请通知我一声。」

    雪菈向店长交代完毕之后，便离开了小杂货店。

    可以见到贝蒂了！见面之后，首先要告诉对方自己是她的支持者，然后请她让自己欣赏新的蕾丝作品，接着再问她这些蕾丝加在手套和洋伞上好不好……贝蒂的技术如此优秀，一定能做出不管给哪个城市的大小姐使用都毫不逊色的作品！

    「啊，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雪菈完全忘了约好要在旅馆等她的亚菈贝丝卡和寻找巴洛特-加龙省的事。她走到杂货店对面的露天咖啡厅，一口气占着两张桌子，脑袋里净想着见到贝蒂之后，要和贝蒂说什么。

    *

    「压力不断累积的时候，就不由得想编织蕾丝……」

    一边喃喃念着像是咖啡广告台词似的抱怨，飞翔龙之国——又名「斯拉法特」的中校，基思·巴西里斯抱着大纸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休假啊……好久没有能让身心好好休息一下的假期了。

    从宛如恶梦般的波斯罗回到斯拉法特的基思，是将几乎完全崩溃的北军带出僵持战况、保住斯拉法特在北方颜面的功臣。

    受到陆军长官的赞赏及众人欣羡的基思，连日来参加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宴会，还有许多爱管闲事的闲人们所介绍的相亲，使得他即使回到吉诺古莱亚，还是连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

    「我的休假到底在哪里……什么时候才能遇到啊……」

    今年已经二十六岁的基思，至今却连一句情话都没说过。自十六岁与龙王相遇以来，他握着剑一路奋战至今，只为了能够协助敬爱的主人。

    对一心只想着出人头地的基思来说，面对如雨后春笋般、完全没间断过的相亲宴，他实在是只能无言以对。

    （像结婚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不要拿来烦我！）

    布鲁托曾对他说：「既然如此，如果跟长官的女儿结婚，地位便能再往上提升，这不是很好吗？」他也觉得布鲁托的建议挺有道理，但是一想到哥哥约修亚虽然跟长官的女儿结婚，却没有那么顺利地升官，他就却步了。

    『咦，哥哥不知道吗？亚古拉宏蜜蜂之馆的监督，是约修亚哥哥的情妇。』

    当他头一次听说那比磨刀石还顽固的哥哥约修亚，竟然有了妻子以外的情人，实在震惊不已。而且直到布鲁托说出来为止，他都被蒙在鼓里的这件事，更是让他感到一肚子火！

    （可恶，我想工作！跟那种宴会地狱比起来，出任务还比较轻松！来人啊，什么工作都好，总之给我工作就对了！）

    基思每天都抱着隐隐作痛的胃回家。为了消除压力，他不得不在空闲时间拿起钩针，直到前几天接到紧急任务，才让他好不容易逃离吉诺古莱亚。

    船旅的航行过程十分顺畅。由于此行的任务是找人，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什么事情也不能做，基思只好窝在头等船舱里，尽情地挥动钩针。

    「神啊，感谢您赐我能够编织蕾丝的安逸。」

    基思在狭窄的船舱里对着他爱用的金钩针虔诚地祈祷。

    虽然最近梭织蕾丝已经成为主流，传统式的网眼蕾丝跟使用针的钩针编织方法再也不被重视，但是基思认为仅仅使用一支针就能编出各种花样的技术绝对不能失传。那种膝盖上放着枕头，悬挂着几十个梭子做出的蕾丝固然很美，但不该因此便忽略用一支针就能创作的艺术。

    （世人啊，你们看见这惊人的技艺结晶了吗？我的右手迅敏如神，让一条白色的细线瞬间就变成无上的艺术品了啊！）

    基思的斗志在燃烧。赌上斯拉法特军中校，基思巴西里斯之名，他不能输给内海的殖民岛女性们所做的蕾丝——！

    由于基思长期累积的压力和坐船所耗费的时间，使得他完成的作品达到前所未有的数量。

    特别是这一周内完成的贝缘蕾丝质量极高。经过他精心设计，网眼上花瓣般的曲线，组合起来就像是惹人怜爱的非洲菊一般。

    「我做出了料想不到的完美作品！这是今年做得最好的。」

    基思的压力获得充分的释放，令他十分满足。

    他想立刻将作品送到平常交易的商店。对基思来说，看见他惹人怜爱的作品们成为美丽的斗篷和缎带装饰在橱窗里，就像在挥舞钩针时，同样都是令人感到幸福无比的时刻。

    「好啦，温迪的店在哪边呢？」

    基思望着久违的野生之坟街道，将寻人的任务先摆在一边。他还有一些时间能先把蕾丝拿去店里。

    「这条街道还是一样嘈杂呢。」

    听着行经道路的马车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还得越过一个个背着货物的搬运工才能前进，让基思不由得皱起他那张端正的面孔。

    野生之坟是平等都市联邦国南部的最大港，一年一度在此处举行的魔枪手决斗祭，也就是「塔基兹洛克」（斗鸡之意），已成为此地最具代表性的活动。

    顺带一提，「公鸡」是以前用来称呼当时以男性居多的魔枪手的暗语，「母鸡」则代表妓女，以「母鸡」祭典闻名的则是月海王国的欢乐都市「布朗迪罗兹」。不过不管哪一项都是循男性喜好所举办的活动就是了。

    （塔基兹洛克是非法的决斗祭。如果我不参加的话，不知道会被什么人冒名顶替。得去找一下入口的公鸡小屋才行……）

    过去，基思在还执着于提升等级的少年时期，也曾经是积极参加这种非法决斗祭的其中一员。

    「等级」起源于过去日光荣耀的太古时期。据说为了表示数量有限的圣职者的能力，在一位魔法师和伟大的大树精灵阿尔斯特罗梅利亚签订了契约后，「等级」制度方开始实行。

    这个制度经过了许多时代与许多人的改良，现在已经完全成为展现魔枪手实力的方式。

    首先，认为自己具备魔枪手实力的人，必须先到有世界树的地方（通常到寺院去就有世界树，野生的世界树也很常见），向世界树的精灵阿尔斯特罗梅利亚报上自己的姓名之后，再拿取一根树枝。

    据说世界树生长在覆盖世界的海洋尽头，是银色的大树。由于其根部延伸到世界各处，因此能得知世界上任何地区所发生的大小事情。

    而散布在世界各地的世界树，不过是这棵银色大树的枝干而已。魔枪手们就在祂的怀抱里进行公平的战斗，为了让祂认可自己的力量而努力着。

    也就是说，根据契约，祂是这个系统的监视者。

    等级以1为顶点，往下则没有限制，这是因为若是两个无等级的魔枪手决斗分出胜负后，败者的数字却没办法大于胜者的数字，不免会让整个排行变得有些奇怪，所以才不订立名次的下限。现在的等级数字应该已经大到会让与刚诞生的阿尔斯特罗梅利亚订下契约的魔枪手非常吃惊吧。

    接下来，魔枪手们彼此报上名号，反复进行决斗，等级便会提高或降低。为了从雇主那边得到更好的待遇而努力提升等级的魔枪手们，自古至今多得是。

    然而，与以佣兵之姿活跃的古代魔枪手不同，现在已经禁止在街上进行决斗，对魔枪手们的规范也变得十分严格。

    因此，未提出申请的非法武斗祭——也就是决斗祭，便常常在暗处举行。

    「决斗啊……这么说来，倒是好久没有参加了。」

    基思拉出用链子吊着的等级牌，在手中玩弄着。

    他第一次报出自己的名号，是在十二岁刚和哥哥约修亚进入军方的幼年学校时。第一次在脖子挂上阿尔斯特罗梅利亚的树枝，成为魔枪手的一员，让他有一种奇妙的骄傲感。

    从那时开始，基思在幼年学校中便一直都在进行决斗。除了约修亚以外，他从未输给任何人。当时的他一到晚上，总会在路上游荡，向路上的流浪魔枪手挑衅私斗。在玩得太过火而遭到退学之后，基思便和许多佣兵一样，转向优罗萨多等战场，作为一名使用火魔法的魔枪手崭露头角。当时基思的等级大概还只在四位数左右。

    无论是等级44的最强佣兵「染血之爪萨铎罗斯」、别号「魔枪绅士」的尼德·琼森，或是身为门卡那林二十七名大祭司之一、等级高达19的杰兹·古里巴鲁多，还有杀死被称为世界最强的闇之圣女，等级高达11的「奇美拉的奥利凡特」——死刑犯路卡·亚斯兰席恩的传说，都在十几岁的基思心中点燃了熊熊斗志。

    如果提高身为魔枪手的实力，即使没有身份、地位或财产，也能如愿地出人头地——成为统率万人的将军，将不再只是梦想！

    不只是基思，这也是许多魔枪手们在心中所描绘的美梦。怀抱此般梦想的人们，还有想要与强者战斗的好战者，都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而聚集在这样的非法决斗祭上。

    基思若无其事地看着酒吧悬挂的招牌。

    街上悬挂的数个公鸡招牌下方，从白天便开始聚集了不少被野心与金钱的气味吸引而来的男子，只见他们的腰间都公然挂着魔法枪。这种祭典当然会有高额的奖金，不仅如此，军队也会派人到这些地方寻找人才，幸运的话，参赛者还能谋得一官半职；除此之外，只要能在决斗祭获胜，就能洗掉过去犯下的所有罪行，拥有加入军队、获得重生的机会，或是成为犯罪组织中的精锐部队「蚊子」的一员。因此，也有「青之炼狱」或是「黑羊团」等大型犯罪集团的人前来参加。

    （好了，该怎么找呢？）

    基思抱着手中的纸袋一边思考着，一边环顾四周。

    他这次的任务，是寻找一位斯拉法特军的重要人物——也就是身兼斯拉法特陆军元帅、陆军总司令官、海军舰队司令长等多个头衔，同时也是被斯拉法特二千四百万人民称为国王的男人，龙王亚斯哥里德·米多。

    将龙王找出来，并秘密带回帝国，是他这次被紧急赋予的使命。

    一国之主竟能躲过戒备森严的侍卫队逃脱，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但这已经不是龙王第一次逃跑了。

    其实，只有极为亲近的亲信才晓得龙王有许多人格。平常所表现出来的，是被称为「龙王」、冷酷无比的统治者人格。与基思相遇，并将十六岁的基思由野生之坟捡回去的，正是这个人格的龙王。

    但是，被那比谁都还纯正的血统及过度繁忙的事务给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他，为了保持精神的正常，需要寻找其他的出口。

    龙王的另一个人格被称作「善意的米多」。这个人格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以武力压制旧克利斯塔尔领地，并对加瑞安鲁德的民众课以严苛的劳役与重税的「龙王」。

    由于「米多」无论如何都想阻止龙王的暴政，于是便逃出吉诺古莱亚，假装成其他人持续逃亡。事实上，基思等人也没有阻止龙王的方法。因为龙王拥有全世界只有少数人才拥有的「不用枪即能发动魔法」的能力。纵使被亲卫队与斯拉法特的将军们包围、六龙将们一齐使出全力，仍无法耗尽龙王的力气并将他带回去。

    因此，他们能做的也只有祈祷「米多」能够回复成「龙王」，并且注意其行踪，避免让他跑到敌国晓帝国去而已。

    这次中央情报部好不容易接获「米多」正在平等都市联邦国的情报，于是跟基思一样的亲卫队或是没有任务在身的龙将，都被派往平等都市联邦国的各个主要都市。

    但是「米多」也是有弱点的。

    「米多」的身上一毛钱也没有。由他在吉诺古莱亚的二手商品店卖掉从王宫带出来的东西所得到的金额推测，他应该走不远。

    如果「米多」想偷渡进入晓帝国，就需要一大笔钱伪造护照。虽然他也有可把自身所知的魔法封咒进弹匣中再出售换钱，但只要根据卖出的魔法式就能完全掌握他的行踪。毕竟「米多」也累积了不少经验，应该不太可能采取这种方法才是。

    再三思索后，基思才想到非法的决斗祭会送出高额的赏金，而且他就是在「塔基兹洛克」与龙王相遇的，「米多」极有可能参加决斗祭以换取高额赏金。

    （被他捡回斯拉法特，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基思陷入过去的回忆里。发生在令他难以忘怀的十六岁那年、距今十年前的塔基兹洛克第十七战——

    即使半脸被长长的浏海盖住，却还是能感受到那张面孔下隐藏着无比的强悍及凶暴。他仅用一发魔法弹就让基思屈服了。

    『看你是要马上死，或是马上对我跪下。

    你没有迟疑的时间，给我立刻做出选择。』

    这就是基思与现任斯拉法特龙王，亚斯哥里德·米多的初次相遇。

    当下的基思并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做了选择，当时的决定大大改变了基思往后的人生。至少，如果他当时选择了「马上死」的话，他的人生在那一秒钟就会被划下休止符了。

    「米多」当然也记得这件事，因为他和将基思带回斯拉法特的龙王拥有完全相同的记忆；两个人格的记忆是相互共有的。

    （「米多」殿下恐怕是想在塔基兹洛克赢得奖金，伪造护照之后前往晓帝国吧。一旦如此，龙王殿下的性命就有危险了。无论如何都得阻止「米多」殿下获胜才行！总而言之，只要不让他拿到钱，至少还能把他留在野生之坟。）

    其实基思自己也想参战提高等级，但眼前任务优先。虽然等级下降会令他感到焦躁不安，但现在毕竟不是在意被那位名叫薛德立的少年所夺去之等级的场合。

    （这么说来，那个少年跟龙王殿下一样不用枪就能使用魔法……他现在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呢？）

    决定先把蕾丝交出去再去公鸡小屋打听消息，基思来到常光顾的小杂货店「温迪的店」附近的巷弄。

    此时——

    「唔，遇到讨厌的家伙了。」

    这声音真是耳熟到不可思议——破坏基思好心情的声音在他的背后响起。

    「啊，你……巴洛特-加龙省？」

    基思一回头，差点把手中抱着的重要艺术品掉到地上。绝对不会错！站在那里的人，乍见之下虽然像是十分可疑的商人，然而他就是基思的天敌，晓帝国女王贝亚德莉洁的同母异父兄长——巴鲁巴利亚·尼欧·V·普罗西翁元帅。

    基思想都不想就准备拔出腰间的枪。看到他这样的举动，巴洛特-加龙省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在这里拔枪可是违反协议的喔！再怎么说，平等都市联邦国可是中立地带，对吧？」

    被他这么一说，基思只能收起枪，愤怒地瞪着那个看来完全像是个拾荒流浪汉的男子。

    「之前还真是多谢啦，没想到会被你的老弟摆了一道啊。」

    巴洛特-加龙省以像是遇到结婚诈欺的语调，意有所指地对基思说。

    半年前，在西大陆北部的波斯罗战事中，将基思所属的北军逼到只差一步就全军覆灭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巴洛特-加龙省。

    骷髅王巴洛特-加龙省与被称作「骷髅王的六只眼」——也就是帝国军的晓将们，对斯拉法特的居民来说，是令人畏惧的存在。

    （不、不管走到哪里都会遇到这个讨人厌的家伙！可以的话，真想把他点火给烧了，再扔进琵萨河！）

    就算这么想也无法消除基思心中的怒火，他咬牙切齿地着看着巴洛特-加龙省。让自己憎恨到想杀了他的对象就站在眼前，当下却无法出手，这真是何等不幸的一天啊。

    「你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表示『红色鬃毛』为了提高等级经常进行私斗的传闻是真的啰。」

    巴洛特-加龙省笑着靠近他。

    他搔着下巴上像青苔似的胡渣，嘴里说着更加刺激基思的话。

    「那么你现在升到什么官位了？巴西里斯中校。」

    「混蛋……要不是在这里的话，我一定杀了你！」

    「我恭禧你升官耶，你应该高兴点吧！」

    基思怒不可遏，但由于他手上抱着装有蕾丝的重要纸袋，所以面对这种状态可以说是完全束手无策。

    「对了，好久没看到你不穿军服的样子了。应该是从我跟你一起在优罗萨多设计骗局之后就再也没看过了吧。」

    「不要让我回想起讨厌的事！」

    巴洛特-加龙省突然提起过去的事，令基思感到有些狼狈惊慌。

    的确就如同巴洛特-加龙省所说的，被龙王捡到之前的基思，是个被幼年学校退学，在地下赌场赌博、酗酒、决斗、破坏遗迹、半点正经事都不做的坏蛋。如果当时刚从军校毕业、成为将校的的哥哥没有拉他一把，而且没有遇到龙王的话，或许他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成为光荣的斯拉法特军的一员，出人头地。

    正因为如此，基思一直很希望将过去的事埋葬。十几岁时所做下的荒唐事，是他不想再被挖掘出来的污点。

    然而——

    「光是看脸的话，实在很难想到你会靠打架赚钱。在你得到『红色鬃毛』这样气派的名号之前，是被人叫作『打手基思』吧？」

    「住嘴，你这个骗徒！」

    基思怒喝。那年他遇到的巴洛特-加龙省给人的印象也和现在不同，那时候的巴洛特-加龙省，有着纯种帝国人特有的健壮高大体格，加上身着硬皮制的胸甲与骷髅刺青，浑身散发着宛如野生动物的粗暴气息……然而现在的他简直就像一个装满咖啡豆的帆布袋，犹如败战的佣兵，像个肮脏流浪汉似的。这个像晓帝国内地独有的茶色熊猫般的男子，实在很难想象他竟然会是历史悠久的晓帝国皇族、现任女王的同母异父兄长。对基思来说，眼前这个男人存在的事实，简直跟诈欺没什么两样。

    「现在马上从我面前滚开，不然就杀了你。」

    「喂喂，在这里我们不是敌人吧？再说，我们还会在塔基兹洛克见面的。」

    「塔基兹洛克……？」

    嘴里低喃着，基思这才想起巴洛特-加龙省来到这边的理由。

    （原来他还是很热衷决斗，根本不像是一国的元帅，真是个笨蛋啊！）

    巴洛特-加龙省从以前就是个喜爱比赛的男人，尤其是像塔基兹洛克这种不用表明身份就能参加的地下比赛。

    （不过这下糟了，巴洛特-加龙省认得龙王殿下的长相！虽然不该引发这样的骚动，但我可能得叫部下伪装成恐怖分子进行袭击……）

    这下子得尽快与其他追踪小队联系……当基思正这么想着时，巴洛特-加龙省又出声了。

    「说到这个，这次的公鸡小屋在哪里？」

    「什么？」

    「报名比赛的地方啊！你也会参加吧？」

    基思刚要开口回话，猛然想起一直抱在手上的纸袋。

    「我不会参加比赛，因为接下来还有其他事要办。」

    「其他事……是指什么？是那个看起来很重要的纸袋吗？」

    「唔……」

    基思下意识地将纸袋抱紧。

    「这、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跟塔基兹洛克一点都没有关系！」

    「难道是斯拉法特军的重要机密？还是……要给女人的礼物啊？装着手帕或是蕾丝之类的吗？」

    「怎、怎么可能！」

    居然被巴洛特-加龙省的随口瞎猜给猜对了一半！基思感到背脊发凉。

    （难道我会在这种地方被巴洛特-加龙省抢去蕾丝？）

    巴洛特-加龙省兴致勃勃地靠近。

    「别过来！滚开！」

    「看你这么慌张，该不会真的是礼物吧？」

    只见巴洛特-加龙省的表情一变，一边搔着头皮一边说：

    「可恶——所以我才讨厌你这种家伙！我找不到老婆，你居然找得到！难道男人找老婆还是要靠长相吗？」

    「干嘛恼羞成怒？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如果不是的话，就让我看。可恶，老子这样逃避相亲到底是为了什么啦！」

    「走开，别过来！你那双粗鲁的手别碰我的艺术品……啊啊啊啊！」

    光是想象花了十天精心编织而成的美丽纯白蕾丝，被巴洛特-加龙省用挖过鼻孔的手指触碰的画面，基思就不由得发出了宛如世界末日到来般的惨叫。

    即便波斯罗的土地全部落入晓帝国的手中，或是吉诺古莱亚遭到包围，基思也绝对不会像此刻这么慌张。无论如何，他都得阻止这只巨大的肮脏熊猫，不能让他对装在纸袋里、如同清纯处女一般洁白的蕾丝伸出魔掌。

    （死也要阻止他！）

    基思拔出腰间的魔法枪，将枪口指向正朝这里逼近的巴洛特-加龙省的额头。

    「果然还是非杀了你不可！你这个清洁之神的敌人、洗衣工作的敌人、蕾丝的敌人！」

    「什么嘛，果然被我猜中啦！」

    巴洛特-加龙省迅速地从腰间抽出彷佛正在他内心中大喊着、存在感强烈的枪枝。

    「巴洛特-加龙省，决斗吧！」

    「我接受！」

    两人异口同声地吶喊道：

    「百亿万的母亲阿尔斯特罗梅利亚，万物的摇篮、万物的墓碑，我向您提出请求！」

    如古代的浮雕从砂地浮出一般，地面瞬间浮现出萤绿色的光芒；同时萤绿色的光芒化为许多文字，在地面构成了魔法阵。

    古里札里耶鲁魔法阵。决斗的魔法阵。

    「这果然是我和你之间的命运。」

    基思小心翼翼地把纸袋收进外衣内层，将原本的绅士模样彻底抛到一边，大喊：

    「不洁的家伙，去死吧！」

    「求之不得。我正因为找不到公鸡小屋，烦躁死了！在这里遇到你就没必要参赛啦！」

    巴洛特-加龙省的眼中放出像饥饿的孩子看见大餐般的光芒。

    「波斯罗的债，现在还你！」

    「我才想这样说！」

    砰！

    比叫骂声更快，两人的枪口各自射出第一枪。

    ——就这样，在塔基兹洛克竞赛开始的当天，野生之坟的大街上展开了一场没人料想到的战斗。

    *

    当基思与巴洛特-加龙省展开命运重逢的的同时，雪菈正因为能和憧憬的贝蒂首次见面，雀跃不已地在咖啡厅里阅读讲述拼布之美的书籍。同一时间，被父亲命令来此寻找结婚对象，十八岁的亚菈贝丝卡亚鲁吉昂什鲁一等侯爵将军，正为了寻找公鸡小屋而只身在路上来回奔走。

    亚菈贝丝卡走在琵萨河岸边、两旁有着闪亮橱窗的房子的中央大道上。这是一条为

    了不让载客的马车进入，而有着V型沟渠的街道。街上充斥着刚结束搬运工作的劳工们，还有以刚下船、渴望陆地空气的男人们为顾客群的妓女们。香烟的烟雾弥漫四周。

    「总觉得雪菈前辈的样子怪怪的。」

    亚菈贝丝卡一边走在路上，一边喃喃自语着。

    自从在船上不期而遇之后，雪菈似乎就坐立难安、冷静不下来，一点都不像平常沉着冷静的她。亚菈贝丝卡不禁担心雪菈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走了一会儿之后，亚菈贝丝卡来到路的尽头，并看向挂有酒吧招牌，似乎仍在营业的店门口。

    「不知道是不是这间店。」

    这已经是她今天找的第十六间公鸡小屋，之前去的全都不是她要找的店。走进店里前，亚菈贝丝卡低声地向伊吉锡恩祈祷。虽然还有体力，但她实在不想再白跑下去了。

    推开门，只听见传出「哐啷哐啷」的牛铃声。

    「……」

    一踏进店里，亚菈贝丝卡就觉得这间店给她的感觉与其他酒吧不同。

    （总觉得气氛不一样。）

    亚菈贝丝卡一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穿过人群往吧台走去。果然有点奇怪，像她这样穿着正式礼服的少年（她晓得自己的外表看来就像个少年）走进店里，却没有任何人对她吹口哨或出言嘲弄她：「唉哟，这可不是你这个小少爷该来的地方！」可见这间店还真的不太对劲。

    没有人叫住亚菈贝丝卡，反而都用估价的眼神打量她全身（其实是装备）上下每一处。

    （是这边！）

    亚菈贝丝卡直觉自己找对地方了。她挤进吧台里，再一次重复今天已经说了十五次的内容。

    「香料啤酒一杯，我要热的。另外还要一盘没用醋腌的高丽菜，以及『不会飞的鸟』。」

    亚菈贝丝卡实在很想问到底是谁想出这种奇怪的暗号。

    啤酒加热会走味；现在又还不是夏天，要到哪里找没有腌渍过的高丽菜？不会飞的鸟指的当然是火鸡，但火鸡料理一般都会用油炸的方式，这暗号要点的是非油炸（注1：NOFRY，音似NOFLY）的吧？

    这句暗号所点的根本都是做不出来的菜嘛！

    听到亚菈贝丝卡点菜，老板毫不掩饰地露出「你还只是个孩子」的表情，说：

    「啤酒加热？别开玩笑了。」

    「好吧，那就给我结冰的苹果酒，我要上面结冻的部份。」

    话一说完，只见老板的表情微微改变。看来这种暗号经常假装成无理的点菜内容。

    苹果酒结冰时，会先由上面的部分开始结冻，底下则是较浓的酒精成份。不会有人要点上面结冻的部份。

    「……我们有卖这种饮料，不过很不巧现在不是火鸡的季节喔，小少爷。」

    「那么给我普通的鸡蛋就好。」

    「那就到楼上的『鸡舍』去吧。」

    老板伸出食指指向上方。

    亚菈贝丝卡暗暗松了口气。之前去的那些酒吧老板听到她这么问，都回答她「我们没卖那种东西」，只有在这间店听到不同的回答。她果然来对地方了！

    「谢谢。」

    女服务生带她爬上叽嘎作响的陡峭楼梯，看来这里就是被称为「鸡舍」的地方吧。

    只见二楼已经了聚集不少人，他们各自假装喝着酒坐在桌边，或是将手肘靠在吧台上。

    （原来如此，这些人就是要来参加「塔基兹洛克」的「公鸡」们吗？）

    看来有点年代的酒瓶在墙上成排陈列着，为了防止酒醉的暴徒破坏墙面，墙上还覆盖着一层软木板作为保护膜。此外也摆着一些私酒以及禁止贩卖的物品，像是晓帝国所出产的鸦片酒，还有据说能让人前往幻想画家爱伦斯敦·蒋基洛兹作品中所描绘的天国、贴着「酒鬼依斯特」商标的酒种（许多都是并不嗜酒的亚菈贝丝卡所没看过的酒）。

    不久，一位看来像是此处管理者的老人来到亚菈贝丝卡面前。

    「有带等级牌吗？」

    亚菈贝丝卡点点头。她在六岁时，就接受了阿尔斯特罗梅利亚的洗礼，并在接受洗礼后，得到最低的等级与一枚世界树的叶子。偶尔会有些没有等级牌的人在决斗后才获得等级牌，但这样的情况并不常见。

    她拉开衣领，取出用链子吊着的等级牌。老人点了点头。

    「毕竟是这种场所，不报出本名也无妨。不过，为了方便，能够告诉我您的代称和等级吗？」

    从老人手上拿着世界树的树枝来看，这就是与大树精灵阿尔斯特罗梅利亚签订契约的流程吧。

    「名字是……『亚菈贝丝卡』，等级是221。」

    只觉突然涌现了一股如空气摩擦般的感受。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可以听见魔枪手们粗重的呼吸声与窃窃私语。

    「今天是第一次『水面』。」

    「可是还没有三位数等级者互相战斗。」

    「时代不同了。以前奥利凡特和萨铎罗斯也会参加啊！」

    几个男人们说着被誉为过去最强的英雄们的名号。亚菈贝丝卡多少也听说过死刑犯路卡亚斯兰席恩——「奇美拉的奥利凡特」的事迹。

    以门卡那林的死刑执行者之名广为人知的奥利凡特，在当时因诱拐并杀害闇之圣女葛雷熙丝·凯洁儿的罪名而遭到门卡那林追缉，等级11的他被称为「审判者」。无庸置疑的，奥利凡特是世界上最强的魔枪手之一。

    另外还有等级77——别号「七福音」，斯拉法特的约修亚·巴西里斯，以及等级64——别号「沉默的骑士」的门卡那林枢机主教，杰兹·古里巴鲁多等人。而其中最强的据说是第9等级，拥有「冥王」位阶的斯拉法特龙王，亚斯哥里德·米多。

    当等级到了二位数之后，每个魔枪手都有各自的别号。不过很可惜，亚菈贝丝卡还没有得到这种拥有别号的等级。

    老人说：

    「不能自己挑选决斗对手。要由阿尔斯特罗梅利亚来挑选。」

    「是在这里战斗吗？」

    听到亚菈贝丝卡的问题，老人像是脸上被打了一拳似地嗫嚅了起来。

    「没这回事，如果店里的东西被打坏的话，谁要赔呢？在决定好决斗的对象之后，大家就会到『汀他踢踏』去。」

    「汀他踢踏？」

    这是亚菈贝丝卡并不熟悉的古代语，直译的话其意为「楼梯舞蹈场」。

    「楼梯舞蹈场连接着那边和这边，是阿尔斯特罗梅利亚特地借给渺小的我们使用的，今年是和这酒吧的楼梯相连接，懂了吗？」

    亚菈贝丝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在这个世界里，有许多地方与被称为「多重层界」的异世界相连。

    魔法的基础原本就是建立在「抽取其他世界的物质，再移转到这个世界进行再构筑」的原理之上，所以为了提供适合比赛的地点，与神签订契约暂时租借场所（恐怕需要极为复杂的契约式）也是十分合理的。

    （虽然比赛时间只有一两天，但要和那边保持相连，应该需要非常复杂的魔法式，真是辛苦啊！）

    「阿尔斯特罗梅利亚会为您挑选合适的对手。即使不去理它，世界树的叶子也会呼唤彼此。在这之前，请在这里等待。」

    听见老人的话，亚菈贝丝卡不禁叹了口气。

    （虽然叫我在这里等……）

    她再度环视几乎没有灯光的昏暗室内。

    在几张桌子边，男人们一手拿着啤酒或蒸馏酒谈笑。乍见之下是非常普通的酒吧场景，但不同的是，他们的腰间都隐约露出悬挂着的魔法枪——穿着打扮像是战败佣兵的男人、侍奉大户人家，被称为「骑士」的高级佣兵、最近在大都市里很流行的武装流氓们……总之，聚集在这里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目中无人，一副对自己的实力非常有信心的模样。

    （寻找殿下是雪菈前辈的工作，我照原订计划好好享受决斗祭应该无妨。反正刚好我也想要提高等级，这可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像她这样外表看似柔弱的女性魔枪手，在晓帝国的军队里，等级最好能高一点，才不会被看轻。

    她忽然想起像门神一样站在餐桌上的父亲。

    （不过，看来这里似乎没有多强的人。如果真的没带男人回去就不让我进家门的话，只好去登记宿舍了己

    亚菈贝丝卡考虑着非常现实的层面。

    同时环顾着四周的她，视线最后停在房间最深处的一扇门上。那是一扇平凡无奇的门，但是，被许多人握过的黄铜门把却宛如全新的一般闪闪发光。

    被这微弱的光芒吸引，她走上前，并将手放到门把上——

    「没用的，只有被召唤的人能够过去。」

    亚菈贝丝卡回头望向出声的方向。

    只见一名容貌奇特的男子坐在椅子上，身上穿着很普通的立领衬衫及布料硬挺的背心。虽然是到处都可以看见的劳工装扮，但高统的旅行靴却透露出他是特地由远方来到此处的。

    亚菈贝丝卡没办法看清楚叫住自己的男子的长相，因为他的脸有一半都被过长的浏海给盖住了。

    「我可以……坐这里吗？」亚菈贝丝卡问道。

    男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在桌旁坐下之后，桌上的烛光终于让她能稍微看清楚男子的长相，只见他的红发一直盖到薄薄的嘴唇上方。由男子的容貌来看，毫无疑问的，他是斯拉法特人。

    据说在太古时期，斯拉法特人为了延续自己的生存，虐杀了其他民族，因此触怒神明，使得头发及眼睛都染上血的颜色。自此之后，斯拉法特人便再也不相信神明，而改为侍奉龙。

    还好现在打扮得像加瑞安鲁德人……

    （是军人……吧？看他的动作非常洗练，简直像是贵族。）

    亚菈贝丝卡仔细观察眼前的男子。虽然在这里也不能采取什么举动，但只要踏出这国家一步，斯拉法特人就是晓帝国军队的敌人。如果能跟他决斗的话，或许能够重创斯拉法特军。

    想着想着，亚菈贝丝卡又摇摇头。

    （不行，不能杀死决斗的对手。阿尔斯特罗梅利亚不允许这么做，而且也不应该把政治带到这种场合。）

    再说，晓帝国与斯拉法特的战争，说到底只是政治问题而已。而战争也只不过是对应的政策之一。

    亚菈贝丝卡静静地坐在他身旁，她的等级牌并没有让男子产生反应。也就是说，亚菈贝丝卡的决斗对手并不是他。

    她有种稍微松了口气、但又有点遗憾的复杂心情。

    （他的等级是多少呢？也许比我更高吧！虽然平常只要一看就能判别得出对方的属性，不过他却给我一种深不见底的感觉，就好像……深海海底一般……）

    也许是注意到亚菈贝丝卡正专注观察着自己，男子突然抬起头来看她。亚菈贝丝卡一惊，只见男子有着一双彷佛蕴含着火焰般的赤红瞳色，火光在他的眼中摇曳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蠢动。

    「认识我吗？」

    「不，不……不认识。」

    亚菈贝丝卡反省自己的无礼，男子的表情突然一改先前的严肃。

    「真年轻呢，是第一次参赛吗？」

    「公开赛已经参加过很多次了，不过，这种比赛的话……」

    「是吗？像你这样的小鬼参加这种非法比赛，的确很稀奇。」

    男子一口气喝干摆在桌上的啤酒。

    能这样轻松与她对话，代表男子应该不晓得自己是晓帝国的人。

    （也对，我看起来的确完全不像帝国人己

    亚菈贝丝卡自嘲地想着。

    「话说回来，以年纪来说，你的等级倒是挺高的。」

    「你听见了？」

    「你很显眼。」

    听完男子的话，亚菈贝丝卡低头看看自己的穿著。男子看着她这样的举动，笑了笑。

    「不是因为你穿的丝绸大衣，而是因为你的外表虽然看起来像是个不经世事的少爷，但站在这种地方却能面不改色，可见你的外表和你的胆识并不相称，所以我才说你很显眼。」

    接着，他看着亚菈贝丝卡的眼睛，压低声音说：

    「你啊，很可爱。」

    听到对方这么说，亚菈贝丝卡不由得一愣。

    然后她接着想起自己应该要做出生气的反应的。毕竟男人如果被说「很可爱」的话，应该不会高兴才对。

    「？」

    「呵呵呵……」

    彷佛按捺不住似地，男子的手将郁金香形状的啤酒杯放开。他的手很大，这样的手一定能使用七连发的大型枪吧。

    他由上衣中取出像是用了很久的雪茄盒，熟练地点起烟。

    「真可惜，你的等级跟你的外表不太符合。」

    「对、对啊……」

    「你是想要钱，还是来测试自己的实力？」

    「…………」

    怎么可能说自己是来找丈夫的！亚菈贝丝卡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如果据实以告，不知道对方会如何曲解她的本意？

    「算了，无论是谁都有秘密的嘛。」

    男子以一种像是看穿她秘密的口气如此说道。

    （在这种地方和斯拉法特人谈话，总觉得很奇怪。）

    明明觉得对方很可疑，而且还是斯拉法特人，亚菈贝丝卡却对这名男子有股奇妙的亲切感。

    不，与其说是感到亲切，不如说他给她一种「彼此是同样的人、散发着同样气息」的感受……

    「这么说，你是要来测试实力吗？」

    「不。」

    男子简短地否认。

    「因为有需要，所以我才会参加这个决斗祭。」

    （有需要？）

    亚菈贝丝卡总觉得有些讶异。的确，据说在决斗祭夺冠的人，能够获得巨额赏金，而该笔赏金则是以竞赛结果的地下赌局下注金作为来源。然而虽然不少人纯粹是为了钱来参赛的，所以他的回答也不能说是奇怪，不过……

    当亚菈贝丝卡正思索着的同时，男子突然开口问：

    「对了，你在找到这里之前，还去过多少公鸡小屋？」

    由于无法了解对方问这问题的意图，亚菈贝丝卡的眉头微微蹙起。

    「十五间。」

    「你在那些店里有看到像我这样脸盖住一半、跟我长得很像的人吗？」

    亚菈贝丝卡思考一会儿后，摇摇头。

    「没有，每一间店的光线都很昏暗。」

    「这样啊。」

    之后，见他专注地抽着烟，亚菈贝丝卡便再也没有和青年说话。只有置于两人之间、杂质很多的蜡烛，偶尔会发出如飞蛾振翅般的声音，火光摇曳着。

    此时，楼下突然发出嘈杂的声响。

    「怎么了？」

    只听见不断响起有人进进出出的声音。

    「糟了，是临检吗？」

    有人大叫着。亚菈贝丝卡不禁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同时可以听到楼下传来的吶喊声：

    「宪兵冲进来了！大家快逃！」

    「为、为什么宪兵会……」

    不只亚菈贝丝卡感到疑惑，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问号。在野生之坟举行的决斗祭，虽然是未经核准的比赛，但市府方面是默许的。因为每年到这里来参加比赛的魔枪手非常多，他们所带来的观光收益实在是不能小觑。

    然而既然是市府默许的活动，为何宪兵会闯入公鸡小屋呢？决斗祭才要开始而已，他们却跑来扫荡，那今年的竞赛不就办不成了吗？

    「哐啷」一声，传来了有人将二楼窗户打破的声响。虽然这里是二楼，但大家都习惯了这种场面，并没有特别惊慌，一个个跳出窗户。

    「站住！如果抵抗的话就开枪了！」

    宪兵们一边说着对魔枪手没什么威吓作用的台词，一边冲上二楼。见到这种状况，亚菈贝丝卡不禁啧了一声。

    （被抓到会很麻烦，只好跳了。）

    于是她缓缓地向窗边移动，然而——

    「不用逃没关系。」

    一个与现场状况极不相衬的冷静声音说着。

    出声的人是那名红发男子。

    亚菈贝丝卡以单手抓住窗框，回头望向若无其事抽着烟的男子。

    只见男子向站在四周的宪兵以极端冷酷的声音喝着：

    「谁叫你们到公鸡小屋临检的？」

    即使他的怒吼音量并不大，宪兵们却都发起抖来。

    一个挂着肩章、衣着像是队长的男子走上前。

    「你、你的长相跟通缉犯很像！跟我们回去！」

    「我问你是谁下命令的！」

    很明显的，男子的气势压过了宪兵队长。此时楼梯口又传来有人上楼的脚步声。

    「这里就是目标所在的公鸡小屋吗？」

    一边将宪兵推开、一边走上楼的人，是有着一头红发的斯拉法特人。或许是由于一路急着赶来，使得他上气不接下气。

    男子看见上楼的人之后，大喊：

    「是你吗？吉库哈鲁托？」

    「……陛……不对，您是库雷伊萨斯中将？」

    名叫吉库哈鲁托的男子用尚未由惊讶恢复过来的表情，回头向着宪兵们说：

    「不是这位。辛苦了，你们退下吧。」

    接着立刻转头向男子解释。

    「中将，这是……那个……」

    「混账东西！我们都已经采取行动了，为何还用这种强攻法……算了，接下来的话不适合在这里谈。」

    察觉到亚菈贝丝卡的存在，库雷伊萨斯闭上嘴，不再多说什么。他将烟在烟灰缸上捻熄，接着缓缓起身，对亚菈贝丝卡说：

    「不好意思，是他们搞错了才会变成这样。对于破坏了塔基兹洛克的进行，我深感遗憾。」

    「不会……」

    「不能在决斗中跟你互报姓名真是可惜。」

    库雷伊萨斯朝她行了「手持光之剑前行」之礼，那是斯拉法特独特的军礼形式。

    总不能回他晓帝国的军礼，亚菈贝丝卡只好朝对方微微欠身，一改先前的态度，穿过凌乱的室内，走出店外。

    那个叫吉库哈鲁托的人对男子使用的敬称令她很在意。

    （没想他竟然是中将！明明看起来很年轻……怎么看都觉得他还不到三十岁，没想到官阶居然那么高！）

    亚菈贝丝卡的胸中涌起如午后骤雨乌云般的不祥预感。

    即使斯拉法特全国有百分之十的人口都是军方相关人士，但被称为中将的人仍然不多。以身为大元帅的龙王为首，其下仅有七名陆海军元帅、十八名大将军，而陆海军的中将合计也只有二十六人。再加上那名男子的魔法实力应该也很强，于是亚菈贝丝卡的脑海中所能想到的人物只有一人。

    ——身为「六龙将」之一，斯拉法特的禁卫连队长亚嘉德·库雷伊萨斯。

    （虽然听说龙王的六龙将都很年轻，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年轻。）

    虽说亚菈贝丝卡也很年轻，但是仍保留世袭继承制的晓帝国和已废除贵族制度的斯拉法特并不相同，在斯拉法特能拥有如此高的地位，可见他的实力真的很强。

    「……对手不是他，也许是幸运的。」

    亚菈贝丝卡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如果对手是库雷伊萨斯的话，想必该场竞赛恐怕无法简单了结。虽然亚菈贝丝卡不觉得自己会输给库雷伊萨斯（她个人也极有兴趣和他一较高下），但他是斯拉法特军的陆军将校，而她是骷髅王的六只眼之一，他们总有一天还是会在战场上相遇的。

    「唉呀，真是碰到不得了的事！」

    混进人群之中，确定没有人追过来之后，亚菈贝丝卡大大呼了口气。没想到此时耳边又传来奇怪的对话。

    「喂，那边有魔枪手在决斗！」

    亚菈贝丝卡一瞬间抬起头来。

    「而且非常厉害呢。」

    「不过为什么会在路中间？决斗祭怎么了吗？」

    「那个啊，听说中止了。有宪兵去临检。」

    「搞什么？市政府在干嘛啊！」

    一个谣言往往会引来更多谣言。当亚菈贝丝卡好不容易走到街道前端时，只听见经过加油添醋后的谣言，犹如滚雪球般愈变愈大。

    「在哪里决斗？」

    「在喷水广场路上！」

    「高大的帝国人跟斯拉法特的小哥打起来了！」

    一群看热闹的人们兴致勃勃地朝着能看见决斗现场的街道移动。

    （是雪菈前辈吗？不，难道是……该不会是殿下……）

    由于「高大的帝国人」这个词带给她不祥的预感，于是亚菈贝丝卡也跟着人群跑向喷水广场路。

    然而，亚菈贝丝卡的不安真的宛如知名弓箭手阿波罗杰翁所射的箭一般，命中红、心。

    「啊——」

    「——受到祝福的，

    拥有金刚鹦鹉之喙，梳理遥远的安多尼斯头顶，

    连巨人的肠子都可啄食的食肉之兽！」

    「去吧！操纵白色浪花，弯曲对方行进路线的仕女，

    吾正是——迷惑海中船只者的女王……」

    正如谣传，喷水广场路的正中央竟然有高阶魔法在相互攻击。

    （啊，果然……）

    亚菈贝丝卡无力地垂下头。和她预料的一样，在路上进行扰人决斗的魔枪手，其中一人正是巴洛特-加龙省——她的长官巴鲁巴利亚·尼欧·V·普罗西翁元帅。

    「由潜入地中的罪解放，天主赐予两种性质，汝为葛利芬！」

    「手持昔日繁盛光辉美好帝国之宿怨，

    此时，进入我的怀中——」

    （殿下到底是在跟谁作战？）

    亚菈贝丝卡为了看清楚巴洛特-加龙省的决斗对象是谁，很努力地挺起腰、拉长脖子往前探。

    巴洛特-加龙省的对手应该是斯拉法特人。只见对方打扮得很像一般的绅士，戴着银色细框眼镜，头发十分整洁。

    对方迅速阻止巴洛特-加龙省所击出的魔法，并施以相反属性的魔法加以破坏，同时使用魔法壁「剑之森」保护自己的身体。从他迅速完成魔法式的效率来看，足见他的技巧极高、且对敌人的魔法了如指掌。

    （可以和殿下打得不相上下，想必不是一般人。今天怎么一直遇到斯拉法特人？那男人该不会也是军人吧？）

    男人大叫着：

    「巴洛特-加龙省，去死！」

    巴洛特-加龙省也不认输的回答：

    「你才是，近视深到死！」

    「你说什么！」

    一点都不在意造成别人的困扰，在大马路中央召唤古里札里耶鲁的两人，都因为太过热衷决斗而没有注意到身旁围观的人。由于决斗阵的内部也算是一种异空间，确实比较难察觉外面的声音或动静。

    不过，巴洛特-加龙省是那种只要怒气一上来就无法考虑其他事情的人，他肯定不会考虑到围观人潮的安全问题。

    然而要是放任这么强的魔法继续互击下去，一定会波及到无辜的人和建筑物吧。

    而且这么大的骚动，野生之坟的宪兵赶来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一旦巴洛特-加龙省的身分曝光，不仅会伤害晓帝国的名誉，也会演变成与平等都市联邦国之间的外交问题！

    于是亚菈贝丝卡不得不出声大叫。

    「两位，请住手！到此为止吧！」

    要如何才能解除决斗阵呢？正当亚菈贝丝卡思考着该怎么做时——

    「咈咈咈咈咈咈咈咈，找·到·你·啰——巴洛特-加龙省！」

    宛如由地狱底部爬出的亡灵之声，让在场所有人即使听不懂话里的含意，也都害怕得颤抖不已。

    （这、这个声音是——！）

    亚菈贝丝卡回头一看。只见挥舞着流星锤、两眼发出炯炯光芒的雪菈·黑明古斯塔三等伯爵将军，打飞看热闹的人群，一步步重踏着地面走来。

    一见雪菈的样子，巴洛特-加龙省便知道自己完了，只见他原本涨红的脸瞬间像是刚从冰窖取出的冷冻肉一样整个冻结。

    「雪、雪菈，你怎么……」

    「想打的话，请继续决斗，没关系。等你打累了、子弹射完的时候，要抓住你就很简单了。还是要叫宪兵来呢？一旦被关进平等都市联邦的监狱，在审判之前都要吃臭掉的饭吧。没关系，请你继续打，这次女王陛下应该也不会再帮你缴保释金了吧！」

    同时，一阵比孤傲的巨大熊猫被龙猎人捕到时所发出的怒号还要大声的吼声，罩住两人。

    「巴西里斯中校，你在这里干什么！」

    声音的来源是亚嘉德·库雷伊萨斯中将的同袍，也是刚刚闯进公鸡小屋二楼的男人——吉库哈鲁托。

    「啊，比斯求力欧少将，您怎么会在这里……」

    巴洛特-加龙省的对手以世界未日到来般的呆滞表情看着吉库哈鲁托。

    「在这种地方画决斗阵？你这混账是在搞什么鬼！」

    「十分抱歉，可是这是为了守护六角网眼蕾丝不被不洁的手侵犯……呃，这并不表示马耳他十字蕾丝就不重要……」

    「混账东西，你讲话还是一样让人听不懂，是在说暗号吗？巴西里斯中校！」

    对方似乎也是被骂得很惨。

    引发骚动的两人心不甘情不愿的同时朝天射击，解除古里札里耶鲁魔法阵。接着在听见人群后方传来宪兵的哨声后，两方人马便慌慌张张离开，围观的群众也纷纷作鸟兽散。看来宪兵的哨声有让人像蜘蛛幼虫一样立刻散开的魔法效果。

    （唉呀，我还担心会出事呢！）

    倏地，街上传来的钟声让亚菈贝丝卡抬起头。

    圣克兰耶尔教堂的钟声彷佛在说，人与人之间的纷争，在至高的伟大存在面前，仅如同尘埃一样渺小。当亚菈贝丝卡回过神时，所站之处与周围的街道不知不觉已染上如黄金般的色彩。

    多么匆忙的一天！一到野生之坟，她就开始四处寻找公鸡小屋，才刚找到却又遇到宪兵临检——

    （说到这个，那个库雷伊萨斯中将好像说了什么……他去公鸡小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她往四周看去，已见不到有着红发的身影。亚菈贝丝卡摇摇头，毕竟斯拉法特人是她的敌人，自己不应该和他有进一步的接触。

    「今天真是奇怪的一天。」

    她自言自语着。不过虽然是奇怪的一天，但不知为何心情却不差。『虽然是恐怖的暴风雨，但总比停滞不动的好。』不知道是谁曾经这么说过。

    大大地深呼吸之后，亚菈贝丝卡往旅馆的方向走去。

    「呜~~喂，放开我、放开啦~~」

    她看见被雪菈扯着脖子的巴洛特-加龙省。可怜的巴洛特-加龙省像个破烂的包包似地被拎着走。

    *

    由于斯拉法特军莫名其妙的强行搜索，历史悠久的决斗祭只得被迫中止。于是亚菈贝丝卡比预计的时间提早很多天返回晓帝国。

    当然了，回程也是和顺利抓到巴洛特-加龙省的雪菈同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雪菈看起来比正在横越最险峻的班哲明海峡般还要恐怖，她的心情不好到了极点。

    「你这个笨蛋！白痴！大型不可燃垃圾！都是你害的，人家本来可以和我最爱的贝蒂见面的！你要怎么赔我！」

    在吹着舒适南风的甲板上，光荣的帝国陆军元帅正被他的副官用扫把追着打。

    因为巴洛特-加龙省的关系，雪菈不但没有买到从出发前就很期待的蕾丝，连能和长久以来死忠支持的蕾丝工匠见面的机会也泡汤了。

    「啊，好不容易贝蒂的新作品就要送到了！一定是受到那阵骚动的惊吓就回去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可以见面的！都是因为你这个混账痴呆肉块！」

    「好痛——！」

    胫骨突然被踹了一脚，巴洛特-加龙省不由得从甲板上跳起来。

    「喂！你、你这家伙，连长官你都敢踢？」

    「哼！你想要的话，要我踢几次都行，踢到你变成班哲明海峡的藻屑为止！啊啊，我的蕾丝、我美丽的六角网眼蕾丝啊~~」

    「六角网眼蕾丝……？」

    亚菈贝丝卡歪了歪头。这个名词似乎曾在哪里听过……到底是哪里呢？

    「不过，亚菈贝丝卡不能参加决斗祭真是太可惜了。」

    像是突然想起似地，雪菈说：

    「好不容易特地前往野生之坟的……」

    「是这样的吗？」

    看到巴洛特-加龙省满脸歉意，亚菈贝丝卡急忙摇头。

    「不是的，是因为有宪兵去强行搜索才中止的，看来是与那些斯拉法特人有关的样子，请殿下不要介意。」

    此行她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找丈夫。反正她也没有真心想找的意思，并不会因为决斗祭取消而受到损失。

    「不过举办决斗祭的公鸡小屋被宪兵强行搜索，还真是从来没听说过。」

    两手被绑住的巴洛特-加龙省灵巧地把手举高，搔着额头。

    「看到基思那家伙时，我因为不爽他太执着于等级的事，所以没想太多就和他打了起来。」

    「没想到那个库雷伊萨斯中将也在。」

    雪菈带着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表情接话。

    「亚菈贝丝卡，亚嘉德·库雷伊萨斯的确出现在公鸡小屋里吗？」

    「是的，我进去时，他已经在那里了，看来对方并没有刻意隐藏行踪的样子。不过，他问了我很奇怪的问题。」

    「奇怪的问题？」

    「他问我有没有看到跟他长得很像的人。而且，他还说是因为有需要，所以才会来参加决斗祭。」

    「不是因为想要提高等级，也不是因为想要钱，是『因为有需要』吗？的确是很奇怪的讲法。」

    巴洛特-加龙省像石头似地，动也不动地思考了一会儿。

    「除了这些，他还有再说些什么吗？」

    「呃……」

    亚菈贝丝卡想起库雷伊萨斯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你啊，很可爱。』

    ……女扮男装遭到识破，还被对方调戏，她应该不用连这种事都要报告吧？

    就在亚菈贝丝卡支支吾吾的同时，巴洛特-加龙省突然想是到什么似地大喊一声。

    「对啦，是那家伙！库雷伊萨斯，『龙王之影』！」

    亚菈贝丝卡与雪菈同时将视线转向巴洛特-加龙省。巴洛特-加龙省啧了一声。

    「我听说斯拉法特的龙王有好几个替身。而亚嘉德库雷伊萨斯是龙王的侍从，在龙王的亲信之中，他们两个长得最像。他有用头发盖住半张脸，没错吧？」

    和被雪菈踢时完全不同，此时的巴洛特-加龙省一脸非常精明的模样。亚菈贝丝卡点了点头。

    「据说龙王平常都用面具盖住一半的脸……这样的话，就可以推测那些家伙在找的是龙王本人。」

    「龙王本人？」

    「没错，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斯拉法特的高层在路上晃来晃去，还叫宪兵去搜索公鸡小屋。」

    「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听说斯拉法特的第三代龙王有失踪癖，这是从多卡斯那里听来的传闻。」

    雪菈与亚菈贝丝卡面面相觑。

    「不会吧？」

    雪菈疑惑的说：

    「巴洛特-加龙省，就算你自己有失踪癖，也不需要乱扯人家斯拉法特的龙王也有这种嗜好吧。」

    「才不是哩！雪菈，龙王的失踪癖好像不只是嗜好而已唷。」

    巴洛特-加龙省打了个大呵欠，站起身子。

    「总之回去再说。在船上讨论这种事也无济于事。」

    接着，他摆出长官架式安慰了白跑一趟的亚菈贝丝卡。

    「亚菈贝丝卡，不好意思啊！」

    「不要紧，其实能够蒙混过去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嗯？什么意思？」

    亚菈贝丝卡觉得和他们聊聊天，打发漫长的航程也不错，于是就把跟父亲萨乌鲁之间发生的事说给巴洛特-加龙省和雪菈听。关于参加决斗祭最初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寻找丈夫、还有与父亲之间的约定，大概只能拿来当作航程中茶余饭后的笑话吧。

    「事实上，我去的公鸡小屋里也没有几个看起来厉害的魔枪手，大概没办法找到丈夫吧。反正大不了就让父亲念一顿，被赶出家里。」

    「是啊，好不容易认识比较强的男人，偏偏是斯拉法特的陆军中将。」

    雪菈把脸颊靠在手上，大大地叹了口气。被雪菈这么一提，亚菈贝丝卡这才突然想起在公鸡小屋遇见的库雷伊萨斯。

    的确，如果她和库雷伊萨斯比赛的话，也许赢的人会是他。如果他不是斯拉法特军人、如果他跟那个少年一样是月海王国人的话……她会怎么做呢？

    （不！也许他真的很强，但总觉得不对劲……真要说的话，我觉得和那个叫做薛德立的少年相处起来的感觉还比较轻松。）

    再怎么说，她和第一次见面就能把「你啊，很可爱」这种话大方挂在嘴边的轻浮男子实在合不来。

    不过，当时那种奇妙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呢？亚菈贝丝卡不禁思考了起来。

    对方是斯拉法特人，又是龙王的亲信，再怎么说，她也不可能会对他产生熟悉感才是——

    看见亚菈贝丝卡低头沉思的模样，巴洛特-加龙省用很有他个人风格的口吻说：

    「笨蛋，那当然不可能啊！」

    「可是，就算是敌人也不见得就不行嘛！」

    雪菈似乎开始发挥她过剩的想象力，手指交握着说道：

    「你看，就算斯拉法特人是残暴的敌军，对坠入爱河的少女而言，她的感情是无法压抑的！爱可以越过国境和一切的隔阂！亚菈贝丝卡，你说对不对？」

    「不、不，我并没有……」

    「就跟你说，不可能越过隔阂的！」

    巴洛特-加龙省看着心思不知飞到哪里去的雪菈。

    「我记得库雷伊萨斯应该是女人才对……」

    亚菈贝丝卡一听，差点摔了一跤。

    *

    ——回到金之都吉欧多的三人，各自充分享受了剩下的假期。被自己的亲妹妹女王好好教训了一顿的巴洛特-加龙省，每天都捧着花出门去见未婚妻；雪菈则拍了电报到野生之坟，询问是否可以利用船运的方式购买贝蒂的蕾丝。

    而亚菈贝丝卡呢，则是一如往常地被她的父亲还有三位母亲们团团包围，「快结婚、快结婚」地念个没完没了。

    总之，军人的假期是很短暂的。

    当下应该要好好把握有限的时光，做些愉快的事情。

    顺带一提，后来雪菈成功买到大量的贝蒂蕾丝，顺利完成了爱女的结婚礼服。

    一切都是这么地平和。

    对亚菈贝丝卡与晓帝国来说，一点都没有暴风雨即将到来的预感——

    FIN

第五卷 第七章 数不尽的点点繁星

    小时候，我最喜欢看天上的星星。

    马提豪斯的乡间，现在依然能看到许多垂挂在天际，彷佛就快掉下来的星星。

    我明知碰触不到它们，但还是会从窗户伸出手，查理便会责备我：「很危险，别这样。」

    繁星点点的夜空，好几次我曾想试着数出天上星星的数目，但都失败了。虽然我估计最多只有一千颗左右，却怎么数也数不完。

    最后我耍起了性子。

    「查理！星星到底有几颗嘛！」

    查理听到我半是耍赖的问题，笑着回答：

    「总有一天，少爷一定会晓得有几颗的。」

    「真的吗？变成大人就可以全部数完了吗？」

    ——查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露出了一抹微笑。

    「早安，狄摩西少爷。」

    查理边说边拉开厚重的丝缎窗帘，朝阳的金色光芒洒进屋内。

    我揉揉双眼，想张开还沉重的眼皮。

    （对了，从波斯罗回到家里，已经过了一个月了。）

    我边打呵欠边想着，总觉得有些奇怪。虽然已经回到自己的家里，躺在柔软的羽毛枕和亚麻床单上，却不知为何平静不下来。

    我撑起上半身发呆，眼前熟悉的家具和壁纸的颜色渐渐清晰起来。

    柏伊德家在马提豪斯的这栋广大豪宅，是过去某个显赫的贵族极尽豪奢建成的。只可惜之前的屋主由于投资股市失利而破产，据说现在只能在海风强烈的夏普顿搭一个简陋的棚子居住；而那位贵族曾用过的床，现在则是由刚起床的铁匠家第三代继承人使用。真可说是十年风水轮流转啊！

    「您醒了吗？我准备了热的奶油咖啡。」

    查理拉完窗帘，将放在门口的推车推过来，只见推车上添普鲁米德制的瓷杯冒着热气。

    自从我懂事以来，父母就一直忙于工作，生活起居都是由管家查理帮我打理的，记忆中和父母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对从小就住在这间位于新月都市郊区、马提豪斯的房子里的我来说，与父母一个月一次的会面只是一种义务上的「仪式」而已，自然也对家中的大小事不怎么了解。

    我也晓得父母并不是刻意冷落我，只是他们总是忙于社交。从前的柏伊德家族虽然不过是村里的铁匠，不过等到我诞生时已经是非常富裕的家族，所以我并不觉得父母每晚出入于社交界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我是这么认为的。

    反正查理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没关系，我自己穿衣服就可以了。」

    我将查理准备好的衬衫穿上，并快速套上用相同布料做成的裤子和背心。这样的穿搭组合称为「dittos」，也就是绅士日常的服装。

    这么一说，我才想起出门旅行之后，我就开始自己穿衣服了。

    「您瘦了很多呢，少爷。」

    查理有些感慨——却又带点欣慰地说。我大概有一年没有好好吃东西（前半年姑且不提，后半年都只吃可以携带的干粮），会变瘦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除了变瘦，我觉得自己也长高了，还觉得肌肉变得结实不少。虽然是冬天，皮肤却像晒过太阳一般黝黑。

    真是不可思议，好像不知不觉间就变成大人了。

    「查理，以后早上什么都不用准备了。我到餐厅再吃。」

    查理准备的咖啡我一口都没喝，快步走向餐厅。旅行回来之后，我开始变得不爱吃甜食，毕竟一早起来就喝加了鲜奶油的咖啡实在是件很奇怪的事，在旅行途中可是连洗脸水都很难得到的说……

    脑中忽然想起了了一件事。我停下脚步，回头问查理：

    「父亲回来了吗？」

    「是的。」

    查理完美地向我行礼，从他的身上感受不到一丝过去曾当过佣兵的气息。

    「老爷跟夫人今天早上已经回来了。」

    父母为了要与首都的贵族深交，只要议会一开始，便会住在首都、靠近王宫的房子里，拼命上沙龙，很少回到马提豪斯。他们总是把我留在郊外的房子里，只有在打猎的季节才回到土地广大的乡下——这是上流社会的基本生活型态。

    所以，虽然我已经回来半个月以上了，但今天是我返家后第一次跟父母见面。

    「嗯，还是没变啊。」

    一丝不安掠过了我截至当下都还很愉悦的心情。

    自从我一封信都没留就离开家之后，大概有一年没见到老爸了。

    （不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以前我只要一跟老爸碰面便会吵架吵个不停，想让我继承罗帝力可斯公司的老爸跟想成为魔枪手的我从来就没办法好好谈话。当时对现实情势完全不了解的我，无论父亲说了些什么，都只会顶嘴以对。

    我对利用战争赚钱的老爸跟祖父感到不满，无法原谅他们暗中使手段，硬是将月海王国导向举旗开战一途。政治家常挂在口中的正义并不是为了人道，竟然只是为了使少数人得到财富，而让数万名士兵丧失性命。

    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率先提出建议的人竟是我的父亲。

    不过现在的我晓得自己的愤怒只不过是出于青涩不成熟的正义感。

    波斯罗的旅程使我完全成为另一个人，无论是价值观或是身体都有了转变。

    因为在那里，我相信的一切已经崩落到连碎片都不剩。

    走出房间下了楼，我听见老爸所雇的专属小提琴家演奏的歌剧曲「鸟笼少女」由餐厅传来。

    一大早就听歌剧还真是优雅！以前他们常带我到首都里据说是「一流」的歌剧院或戏院去，但他们的重点并不在听歌剧，而是与许多人见面，忙着讲话攀关系，并不怎么专注在歌剧上。我完全无法理解去那种地方到底有什么乐趣可言。

    「父亲您早。」

    我走进女佣们列队站在两侧的餐厅，看见我的父亲哈米多正在翻阅桌上的报纸，对于昨天夜里才从新月都市出发回来的人来说，这还真是早起啊。不过并没有看见母亲，我想我的母亲安洁儿现在应该正在房间的浴缸里用冷水紧缩毛孔。

    即使是和儿子睽违一年再会的日子，上流阶级的人还是不会改变每天的生活型态。

    「是狄摩西吗？」

    看样子他面对许久不见的儿子一点感慨也没有。只是盯着报纸淡淡地说：

    「回来啦？」

    「……是的。」

    「今天上议院议长里哥德子爵会来，你也来打个招呼。」

    他简短地对我这么说。

    「好的。」

    我也只是简短地响应，并将面包放进口中开始咀嚼。

    （明明一年不见了，就只有这样的反应吗？）

    当我由斯拉法特渡过内海回到月海王国时也是，只有总管基里曼到港口来迎接我。即使独生子失踪一年，还是每天都会前往的沙龙比较重要。

    虽然如此，我并没有闹别扭。

    老爸需要处理的文书工作只要延迟一天，就会影响到几千名员工的生计，特别是现在正值月海王国参战，使得波斯罗的战线扩大的时间点。对老爸来说，政治情势比起已经知晓安危的儿子来得重要也是没办法的事。

    （虽然说我也明白……可是这样的话，我到底算什么？）

    我对不满的自己提出疑问。心里还是有一些难以接受父母对待自己的冷淡态度的心情，代表我还是小孩吧？

    老爸一边看着摊开的报纸，一边问着：

    「狄摩西，有好好读书吗？」

    「有的。」

    「已经会跳舞了吗？」

    「……会一点了。」

    我急忙吞下口里的食物。

    从波斯罗回来之后，老爸选的家庭教师每天都会来家里，进行社交必备的正确发音、舞蹈、经营学、海洋学等各式各样的课程，感觉像是过去我为了成为魔枪手而逃避的课程，现在全部一次出来向我讨债。此外，从下午茶时间开始，查理还会亲自教我辨识葡萄酒的种类、讲解现在的上流阶级有哪些，以及各家族之间的关系。教我这些家庭教师没教的事，简直像是在对我说，为了跟老爸在相同的世界活下去，我一定要具备这些知识不可。

    「是吗？如果你开始进出社交界，应该会跟同年纪的女士跳舞。要反复练习到不会让对方感到失礼为止。」

    而我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我会妥善处理。」

    要继承以军需产业发达至今的罗帝力可斯公司的第三代，在开始经营之前，就得先在社交界露脸。

    「明天秘书杰拉尔哈普金斯会过来，你这两个月就好好地跟他学经营吧。」

    「这我也会妥善处理。」

    「嗯。」

    真是平顺得令人作恶的对话。是从多久以前开始就再也没跟老爸产生争执的呢？

    「我吃完了，谢谢。」

    我向侍者道谢后便想尽快离席，总觉得没办法继续忍受这种被漠视的感觉。

    此时，老爸突然出声对我说：

    「狄摩西，你已经放弃当魔枪手了吗？」

    我吓了一跳并回过头。

    「咦？」

    「以前你好像有说过想当魔枪手吧？」

    并不是久到要用「以前」这两个字来形容的事，然而很奇妙的是，将梦想寄托在波斯罗……不，该说是寄托在薛德立身上，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的，我放弃了。」

    我的回答自然到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说完，有种很深的感慨由我心底深处浮现。

    是啊。

    ——我已经放弃梦想了。

    「是吗？」

    老爸「啪」的一声放下报纸，说出一句令我意想不到的话。

    「那一定很不好受吧？」

    「什么？」

    我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不由得出口反问。毕竟我完全没想到会从老爸的嘴里听到「你一定很不好受吧？」通种安慰的话。

    「那个……」

    「我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也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因为你爷爷的关系，所以我不得不放弃。虽然说既然已经放弃了就不要后悔，不过即使我现在已经获得了很多东西，但是只要一想起那时候的事，嘴里就好像还残留着苦味。你也是这样吧？」

    听见这番话之后，我更加讶异，吃惊地看着老爸。我想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看着老爸的脸了！

    老爸看了我一眼之后，有点难为情似地用报纸遮住脸。

    那天晚上，我抬头看着久违的天空。

    自从被叫到父母身边以后，就很少看见星星。父母所居住的新月都市是大城市，天空到处弥漫着燃烧石炭所产生的煤烟，总是灰蒙蒙的。

    当我搬迁到大城市之后，便忘了自己曾经很喜欢星星，说不定连天空中有星星的这件事也都忘了。

    「我记得以前星星好像更多。」

    我注意到查理看见我打开窗户朝着天空伸出手时，并没有生气。

    「什么嘛，你已经不骂我啦？」

    听见我的话，查理很怀念似地微微一笑，脸上出现皱纹。

    「以前我常数星星，可是每次都是数到一半就放弃了。然后你就会说，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晓得天上有几颗星星。」

    我望向天空，从没见过的星座悬挂在天上，彷佛像是南方天空下，被风吹跑的衣服一般。

    「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梦想，对吧？」

    查理依然什么话都没说。我继续自言自语般地说：

    「真没想到老爸年轻的时候也曾有梦想。」

    「现在应该可以告诉你了，哈米多老爷年轻的时候，也曾非常顽固地违抗老太爷呢！老太爷以前常常抱怨这些事。」

    「真不敢相信！我还以为老爸从小到大都只对赚钱有兴趣。」

    我嘟囔着。

    人的数目有多少，梦想的数目就有多少。梦想的数目有多少，星星的数目就有多少。

    所以，无法数尽。

    我将手放在窗框上，并把身体尽量向前伸，只见真的有很多星星！这十年之间，虽然地面上的东西消失了很多，天上的星星却完全没有改变。

    「说到这个，查理……」

    「是。」

    「老爸的梦想到底是什么啊？」

    看到比平常认真许多的我，查理不禁莞尔一笑。

    「是演员。」

    「啊？」

    我不禁失笑。查理不自然地清清喉咙，为了守住主人的名誉赶紧补充。

    「他为了要成为戏院的主角，曾经逃出学校的宿舍，在剧团工作了半年左右……当然，后来老太爷为了善后做了不少事。」

    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那个只想挤进上流社会的老爸竟然也有这样的过去？从他现在的样子，实在无法想象他过去也有那么叛逆的时候。

    「不过，老爸是怎么放弃的呢？像我到现在都还无法完全死心。」

    「您应该晓得老爷常到歌剧院或戏院吧。」

    「啊……原来是这样子的啊。」

    我释怀了。

    老爸那副扑克脸之下，原来是很享受戏剧表演的呀！光是想到这画面，我的嘴角就不由得上扬了起来。

    查理关上窗，并催促我该上床睡觉。明明此时已是深夜时分，窗户底下却透出亮光。

    「虽然只有星星，却很亮呢。」

    我这样说着。查理一边在我身上盖上被单，一边回答：

    「狄摩西少爷，夜晚并不会变成完全的暗夜。无论是怎样的夜晚，都会有星光。人的道路也是一样。所以才能继续向前走。」

    「嗯。」

    「接下来就是梦的时间了，睡吧。」

    我阖上眼，过去一年发生的事一一在脑海浮现。第一次睡在稻草上的日子、旅馆端出的咸腌肉酸到即使捏着鼻子也吃不下去的事，以及满怀感激地捡起我丢掉的面包吃下的少女……

    还有……薛德立。

    （那家伙，现在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了？应该没弄坏「斯可尔尼克」吧？）

    总有一天还会再见面的！我有这种预感。对了，那是我的枪，不帮它保养不行。我是罗帝力可斯公司第三代的继承人，得比任何人都还了解自己公司生产的商品才可以。

    （反正一定会进公司，比起做大炮的部门，还是制造魔法枪来得好。）

    虽然我放弃了成为魔枪手的梦想，但怀有别的梦想或许也无妨；人就算放弃了一个梦想，还是可以马上拥有另一个梦想的。所以星星的数量才不会减少，夜晚才会如此明亮。

    「呼……」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间，梦的时间似乎已经到来。我缩进被窝中。

    ——同时思索着为什么自己明知数不尽，却还是有着想数星星的念头。

    FIN

第五卷 第八章 家，我甜蜜的家

    ——明天的事，不到明天不会知道！

    这是一向居无定所的你的口头禅。

    趁着你心情很好的时候，我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你：

    「你今天也爱我吗？」

    伤痕累累的破旧山羊皮袋里，装着用了十年以上的折迭刀和放大镜，还有散发出甘甜气息、由马基公司所生产的鸦片烟。

    你身上带着的东西就只有这些。自从和你一起生活之后，你的行李从来就没有增加过。可惜我不能成为你的行李之一，因为我装不进你的袋子里。

    所以，我只好在你的身后，落后你三步地走着。

    「你明天也会爱我吗？」

    你停下脚步转身，嘴里叼着的烟彷佛就要掉下来似的。

    「笨~~蛋~~」

    ——你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就像上次买花送给我时的笑容一样。

    「等等，那边的小姐，请等一下。」

    刚好是圣克兰耶尔教会的钟声响起的时间。爱珥文处理完修道院所交代的事，走在黄昏早早降临的观星山丘市的小巷中，却突然被唐突的声音叫住了。

    「是在叫我吗？」

    叫住她的是一位在巷弄的交叉路口旁、建筑物的骑楼下做生意的老婆婆。看她的样子，应该不是常见的拾荒者吧。只见老婆婆的背后用布包着——与厚重的字典差不多大小的东西，同时盘腿坐着，手边点着香。

    （是算命师。）

    爱珥文睁大双眼。在观星山丘市暂时停留的她，正在替某个门卡那林的修道院出门采购。

    『由于首都的僧兵队突然大驾光临，爱珥文修女，不好意思，能请你帮我们到街上买点东西吗？』

    因为修道院长的要求，爱珥文只好拿着便条纸在不熟悉的街道上采买东西。

    「没错，是在叫你。你相信占卜吗？」

    香炉冒出的烟袅袅上升，牙齿全掉光的老婆婆，露出牙龈笑了起来。

    「那个……不、我不相信。」爱珥文摇了摇头。

    从古至今，人们将太阳与月亮当作信仰中心崇拜，并以星体的轨道或大小来占卜事物。随着文明的演进，即使人们选出某些人作为神的代理者，这样的占星术依然有许多人深信着。

    然而，以「守护者」门卡那林作为神的代理者的门卡那林教团，是禁止相信占星术的。

    「那个、我在赶时间……」

    虽然那些看来用了很久的法术器具勾起了爱珥文的兴趣，但她还是打算离开。再说，她也不晓得老婆婆是不是真的占卜师。像这样的大街上，有很多桌上摆了一堆占卜器具骗吃骗喝的江湖术士。

    「不用这么害怕没关系，我并不想拿修女你的钱。」

    老婆婆说着，并将手指缓缓伸入眼前的烟雾中。

    （不收我的钱？真的吗？）

    这话还真不像这种坐在路上做生意的老婆婆会说的话。

    （反正是找不到工作的老人，她一定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爱珥文这么想着，还是决定离开。但在下一瞬间，她忽然像是被箭射中似地站住了。

    「嘿嘿，你啊，先别管外表如何，年纪倒是有一点了呢。」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令爱珥文浑身战栗。

    （什么……）

    「而且，你似乎彷徨了很久。我没看到你的父母或是亲戚，你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吧？」

    ——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句话比任何一把刀或利器都还锐利，剜着爱珥文的心。

    （说什么孤零零的一个人？我明明还有薛德立……）

    然而爱珥文晓得老婆婆的话意有所指。

    最近，她敏锐地察觉到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突然要好了起来。虽然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他们还是常常拌嘴、吵架，但离开里姆萨之后，两人说话的语气及态度的细微变化，一直在一旁观察的爱珥文都看得非常清楚。

    薛德立还是一样地重视爱珥文。他说过要保护她、说她是他重要的家人。

    但他变了。最明显的是他不再依赖她、不再向她撒娇、开始会拒绝她，一副什么事都能自己动手做的态度，而且……他开始有了自己的秘密。

    虽然可以解释成是因为他渐渐长大了，但爱珥文直觉薛德立的这些改变和安普洛希雅有关。

    （为什么突然变了呢？之前他还一直都是我的薛德立啊！）

    她提着着桶子呆立在原地。老婆婆耐人寻味的话，成功绊住爱珥文的双脚。

    感觉到爱珥文的踌躇，老婆婆继续说：

    「不过，不用担心，你的愿望全部都会实现。」

    「咦？」

    老婆婆将红色的果实放入手中的研钵内，并用杵开始研磨起来。

    「没关系的，你的愿望会实现，你会得到想要的东西。」

    「真、真的吗？」

    「你拥有婆婆我看过的女人中最强的光芒，既漆黑又非常热情。」

    老婆婆从研钵内捏起一撮已经完全变成粉末的物体，丢入香炉中。香炉在瞬间发出红色的火焰，燃烧之后，空气中出现一股奇异的香气。

    「现在可能会有些辛苦，再等一会吧，好运会接二连三到来的。你想要的东西不会舍弃你，总有一天会选择你的。针对你的恶魔将会离去。」

    不可思议，老婆婆的话完全消除了爱珥文心中的苦涩感。

    （愿望会实现……）

    爱珥文从拿来当钱包用的小布包里取出银币放在老婆婆面前，然而老婆婆却伸手阻止她。

    「不用了，这是我奉献的方式之一。我这把年纪，担心的事只剩下要怎么前往另一个世界而已，对神职者进行奉献，也许天使就会来迎接我。」

    「奉献？」

    「这样的话，很久以前就到『那边』去的另一半，或许会来接我也说不定。」

    老婆婆发出打嗝似的笑声。

    「我也是为了这个才帮你占卜的，也许这样做能够抵销一点债，而且心情也会变好。听懂的话，就把银币收起来吧。」

    爱珥文看着老婆婆彷佛随时就会倒下的身躯。

    总觉得有些无助。无论是出生的地方、爱上的对象、甚至是命运，人类都无法随自己的意志决定。

    然而，面对这样无依无靠的老婆婆，爱珥文能够确定一件事。

    那就是——死亡。

    「让神的恩惠赐福给您。」

    「在另一个世界吧。」

    爱珥文行了门卡那林式的礼拜之后离开。绵延于城镇中，名为「如丝绸流去」的河流河畔传来歌声，戴着格纹贝雷帽的中年手风琴手熟练地拉着胸前的手风琴，唱着「人世无法随心所欲……」

    *

    像「观星山丘」这样的地名，其实并不罕见。远在占星术更受重视的古代，人们就常在这一类的丘陵地建筑神殿，纪录星辰的运行并进行祈祷。

    而前往神殿参拜的人们便会在山麓建起街道。平等都市联邦国的观星山丘市，便是经由这样而发展起来的市街之一。

    在不远处、稍微有点高的山丘上仍留有古代神殿的遗迹。虽然已经没有人会前往参拜了，却还是有不少以神殿遗迹为目的地来此拜访的人。

    ——这些来拜访的人是魔枪手。

    「唉呀，辛苦了，爱珥文修女。」

    爱珥文回来时，只见修道院的院长玛蕾特在门外迎接。不过她并不是为了等爱珥文，而是在等待今天要来借宿的门卡那林调查团。

    「弟兄们还没到吗？」

    「是啊，真的很慢。原本说今天中午就会到，不晓得是不是驿马车越过双子山顶时出了什么事。」

    玛蕾特将手放在脸颊上，叹了口气。

    「弟兄们」是不上前线而在后方支持的门卡那林修女们，对于遵循教义在前线守护自己的僧兵们表达敬意的称呼。

    往观星山丘市的路上并没有铺设铁路，因此要前来的话，只能先到离此地最近的波耶姆车站，再搭乘运送邮件和人员的驿马车过来。门卡那林的僧兵们会迟到，应该是因为驿马车延误了。

    驿马车本来就很难在狭小的道路上通行，行驶受到阻碍是常发生的事。

    「虽说如此，爱珥文修女，没办法让你借宿还请你帮忙，真是不好意思。」

    玛蕾特一边接过爱珥文买回来的东西一边说。

    「听说来的人很多，好像是要来这边进行观星仪式。因为太紧急了，我们连准备接待的时间都没有。而且虽然只是观星仪式，但听说有个位阶很高的大人物会一起过来，总不能让这样的大人物住在街上便宜的旅馆，你说是不是？」

    「没关系的，让僧兵弟兄们优先住宿是理所当然的事。」

    「没错没错，你的弟弟也是魔枪手吧？」

    爱珥文点了点头。玛蕾特露出温和的微笑。

    「既然是魔枪手，那就是优秀的僧兵候补生了，真好。啊，所以你才会到这个神殿都市来……」

    「是的，他到每个遗迹临摹原型。发掘强力的古代语是补强自己的魔法式最好的方法。」

    爱珥文的弟弟薛德立，以及一起旅行的安普洛希雅，两人的职业都是使用枪射击魔法的魔枪手。他们为了在子弹中填入更强的魔法，天天都在寻找充斥着大量魔法元素的地点，还有残留古代语的遗迹。也是因为薛德立说想收集「原型」，三个人才会特地来到交通并不发达的观星山丘神殿。

    不过，他们还有另一个目的。

    半个月前，薛德立他们在里姆萨被卷入反斯拉法特恐怖组织「沙漠商队」所掀起的暴动，为了对抗恐怖分子守护街道，手边的子弹几乎都用光了。

    不管能发射的魔法有多强，没有子弹便无用武之地。

    正在追捕晓得「铳姬」秘密的「奇美拉的奥利凡特」的他们，目的地是大陆北部的雷尼斯敦。有情报指出奥利凡特搭乘火车往北部逃亡。

    如果运气好而得以追上他、再一次跟他进行决斗的话，那就必须要先补充强力子弹才有赢过他的机会。所以他们才会尽可能地绕到遗迹多的地方，希望能多补充一些子弹。

    「从古代开始，观星山丘这里的遗迹就有很多魔枪手会来，这个城市也有一半是靠他们发达起来的。不过街上有很多人在卖假的原型，要小心。」

    「这样啊？」

    玛蕾特有点困扰似地歪着头说：

    「是啊，跟以枪或子弹闻名的里姆萨不同，观星山丘这边贩卖的大多是山丘上的古物。然而有些不肖商店卖的并不是自山丘出土的古老原型，而是赝品。不仅如此，也有很多人会盗挖遗迹。」

    「盗挖……？」

    爱珥文像鹦鹉一样地重复玛蕾特的话。

    「对，是被称为『原型猎人』的坏蛋们！他们擅自进入遗迹，不但把里面搞得一团糟，还会偷走贵重的原型。其中有一些人还是专门破坏世界遗迹、恶名昭彰的猎人。虽然圣教厅派出特务警察追捕他们，不过听说很难抓到。」

    说不定，弟兄们会来这里，也和这些案件有关。玛蕾特自言自语地说着。

    （圣教厅的警察在追捕猎人？这样的话，现在正好到山丘上神殿遗迹的薛德立不就……）

    听到玛蕾特的这番话，爱珥文突然担心起薛德立。不知薛德立是否平安无事？这么说起来，平常只要太阳下山他就会回来，但今天却直到现在都还没见到他。

    「不好意思，我想去看看情况！」

    「喂，等一下！爱珥文修女！」

    爱珥文将玛蕾特的叫唤声抛在脑后，夺门奔出修道院。

    *

    当观星山丘市在大陆还被称为「太阳帝国」时，曾经是十分繁荣的宗教都市。

    虽然现在的它只不过是一个有着神殿遗迹和断垣残壁的城市，但当时有许多神学生以及想要接近太阳的激进朝拜者前来，使得街上很繁荣。在尚未发明天体望远镜这类观测仪器的两千多年以前，就已经找出九个月亮的运行轨道，也知道这个星球的直径，足以显示当时的天文学和数学应较想象中来得发达。

    「你看！薛德立，那边那个浮雕好像是代表太阳！」

    似乎忘记自己刚刚才在斜坡上差点喘不过气的这件事，安普洛希雅十分开心地大叫。

    「好厉害！连太阳王的脸都保存得很完整！从古时候开始，魔法学者就一直在争论太阳到底是火属性还是光属性……不过这个浮雕很强调『太阳的尾巴』，也就是说，古代人认为太阳应该是火属性。薛德立，你觉得呢？」

    「你精神真好啊，安……」

    和精力充沛的安普洛希雅比较起来，薛德立的动作显得非常缓慢。

    过去将太阳当作火神崇拜的古代人，以太阳作为标准，同样十分重视月亮与行星们，因此像这样的神殿遗迹通常都位于能够清楚看见星星的山顶或山丘上。

    也因此，薛德立为了登上神殿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真是的，这样就筋疲力尽，哪能当魔枪手啊！」

    安普洛希雅手扠着腰，瞪着他。

    「年轻人的体力怎么这么差！」

    「因为你的东西很重，都是我在搬耶！」

    「唉呀，这样啊。」

    安普洛希雅伸伸舌头，转过头。薛德立一副莫可奈何的样子，「咚」的一声，放下皮制的袋子。

    袋子里装着调查遗迹用的工具，像是刷去尘埃用的毛刷、阅读细小原型用的放大镜，以及魔法罗盘等等。

    「啊，这是伊吉锡恩吧！」薛德中看着安所指向的崩裂的浮雕说。

    「伊吉锡恩？是晓帝国的神？」

    「是啊。晓帝国主张自己是太阳帝国的正统继承者，即使随着时代推移，依然没有改变信仰。

    但是由于月海帝国害怕世界变成焦土，所以他们则是把没有火焰的月亮和孕育出新大陆的海洋当成神明信奉……」

    「这样啊。不愧是门卡那林的僧兵候补生，懂的还真多。」

    安普洛希雅摸着有莲花瓣形状的大理石柱。

    「但是，门卡那林教的神明——门卡那林只是一般的人类吧？神是能够出了问题就一直换人的吗？」

    「这……你这么说也没错。」

    「而且，像这样一直挖掘太阳帝国的遗迹，不就代表古代有很多拥有强大力量的东西？所以，应该是古代人的想法比较正确吧。」

    安普洛希雅的祖国「铁壁之国」被门卡那林和斯拉法特消灭，因此她对门卡那林教的一切都抱持否定态度。对身为门卡那林僧兵候补生的薛德立来说，她批评门卡那林的话常常很锐利，有时还会刺伤他。

    「虽然我没办法说得很清楚，不过我觉得并不是强大的东西就正确。」

    薛德立迟疑地开口。

    「像火，如果太多的话就会夺去人命，是恐怖的东西；但如果没有火，我们也无法生存。和火一样，我认为人们可以产生欲望、追求想要的东西，但是欲望不能太多，也不能完全没有。」

    「比如说？」

    「比如说，嗯……对了，像钱之类的。」

    「还有呢？」

    「啊，这个嘛……」

    薛德立此时不知为何别过头，避开了安普洛希雅的视线。

    「呃，爱情……之类的……」

    不知怎地，最近跟安谈到这类的话题都会有点害羞。

    「既然这样，为什么人类还会这么积极地追求金钱和爱情呢？如果连我们小孩都懂得凡事奢求过多会被反噬的道理，那大家应该早就知道了。」

    所以，人类真是一点进步都没有呢！安普洛希雅叹了一口气。

    「像这样在古老的遗迹或寺院刷去尘埃的时候，我常常会想，为什么我们要这么执着于古代的东西呢？我们所做的事，不过是重复古人的行为罢了，并没有创造出新东西。」

    她又深深叹了一口气。去掉尘埃之后，浮雕上的文字清楚地浮现出来。

    「这样子好吗？简直就像不看未来的隐士。我们是不是被眼前的方便所迷惑了呢？每次一想到说不定自己其实犯了很大的错误，就会因此感到不安……」

    「安，你担心的事很奇怪呢。」

    薛德立一面用放大镜仔细看着墙上刻着的原型，一面说：

    「到刚才为止，你不是还因为找到这么大的遗迹，一定可以发现没看过的古代语而觉得很开心吗？」

    「是这样没错……可是这是两回事。不收集古代语做出更强的魔法式，我们就没办法追上铳姬了。」

    「所以，我也是这样想。」

    「……什么意思啊？」

    安普洛希雅再度双手扠着腰看向薛德立，一副「让我听听你的高见」的态度。

    「我是说，我也晓得这样下去不行，但是了解跟能办到并不一样。这跟『与其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穿的华丽衣服，不如拿来换成明天可以吃的面包』的道理是一样的。」

    薛德立一边想着「她又要变脸了」，一边耸了耸肩。最近像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对话，总是会莫名其妙变成狂风暴雨般的争论，最后就吵起来了。

    不出所料，安普洛希雅果然出言反驳。

    「这样太奇怪了！如果大家都不在意明天的事，那不就永远不会进步了？」

    「所以说，这是理想。这样的事对心有余力的人来说是理想，但对没有余力的人来说，就只是重担而已。」

    安普洛希雅将视线自浮雕移开，用恐怖的表情瞪着薛德立。

    「我不认为是重担。」

    被她的表情震慑住，薛德立不由得后退一步。

    「我是自己选择要成为魔枪手的，我喜欢这样的事。」

    「这、这样、不是很好吗？」

    「什么嘛！薛德立，你是想说我不适合当魔枪手？」

    啊啊，果然会变成这样！薛德立忍不住想抱头大叫。即使是谈论无关魔法的话题（即使只是谈论天气！），跟安的对话最后总是会以吵架作为收场。

    （她果然很讨厌我……）

    薛德立努力用平稳的音调开口，试图改变话题。

    「没有这回事。安，你很强，你的风魔法不也用得比我好吗？」

    「可是上次被奇怪的家伙袭击，你却自己一直开枪，完全不让我参战。」

    「那、那是……」

    薛德立反射性地回嘴。完全忘了刚才是想假装镇定的。

    「那是因为我觉得我一个人就够了，没必要让你出面。」

    「骗人！你一定是觉得自己比较强，所以才特地在我面前使出不必用在不重要的家伙身上的『流星』！」

    「唔……」

    薛德立不由得涨红了脸，闭上嘴。并不是因为被安普洛希雅说中，而是因为他想起自己为了在安普洛希雅面前耍帅而随便开枪的蠢样。

    安普洛希雅看见他不说话的样子，更加误解他了。

    「你看吧，果然被我说中了！」

    「不是啦！那时候是因为、很危险……」

    「根本一点也不危险，我跟你一样能够作战！总有一天，我要成为一流的佣兵，上战场给你看！」

    「什、什么？不行啦！」

    因为太过吃惊，薛德立不禁脱口说出安普洛希雅非常忌讳的一句话。

    「因为，安是女孩子啊！」

    （完了！）

    ……薛德立伸出双手摀住嘴，但为时已晚。那句话就像打嗝般从口中冲出，无法靠意志力停止它。

    安普洛希雅的表情变得犹如愤怒的雷神一般。

    薛德立闭上眼。如果要说眼前的安便是雷神的话，那么她接下来会使出的招式只有一招，那就是——怒吼。

    「不准小看我！」

    真是糟糕……薛德立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再怎么激动，他都不应该说出安普洛希雅最讨厌听到的一句话。

    「我可是比你还强很多的！什么嘛，你只不过是血统比较纯正一点而已！魔法最重要的是魔法式，就算魔力再强，没有强力的魔法语就没意义了！」

    她决定跟薛德立保持距离。伸长脖子，安普洛希雅开始读起浮雕上的字。

    「我一定要找到比你厉害的古代语给你看！就算找到了也不告诉你。哼！」

    薛德立接到特大号的「哼」，露出比刚才更加疲累的表情，失望得垂头丧气。

    安普洛希雅的脾气本来就火爆，尤其只要提及她是女孩子的事，更是比什么都容易触怒她。

    （自从离开里姆萨，她就对我很冷淡，是我想太多吗？）

    他战战兢兢地偷看安普洛希雅，两人的视线刚好对上。

    （哇……！）

    薛德立马上转身。

    （就是现在！要讲话就只能趁现在……可……是……）

    就在他烦恼着要如何回应时，安普洛希雅突然转向侧面。

    （唉~~）

    薛德立十分灰心。正当他心想着接下来到晚餐时刻，安大概都不会和自己说话了的时候，无意间却看见有人出现在安普洛希雅的身后。

    「是谁？」

    薛德立慌忙拔出腰间的魔法枪，推开安普洛希雅的肩膀冲上前。

    「什、什么？」

    「有人在那边！你看，那边柱子的阴影！」

    薛德立思考着弹匣里剩余子弹的种类，并将枪口指向阴影处。

    「是谁！快点出来。」

    然而对方的声音却出乎薛德立意料之外。

    「好可怕、好可怕，就算你不拿出那种东西，我也会出来啊。」

    顶着一头像麦穗被火烤过似的头发的人忽然冒了出来。

    躲着的人实际上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看起来瘦弱得像牛蒡一样，身高很高的成年男子；另一人则是戴着眼镜、以发带将长发束起的女性。也许是和脸型不合吧，她的眼镜似乎随时都会滑落。

    「你们是谁？」

    「哈哈，好吧，就报上我的名号！我们是虽然不能见光，但还是会走到向阳处，即使因此而受伤也不会学乖的——」

    男子「唰」的一声，帅气地伸手指向太阳……呃，不巧的是，当天正好是阴天。

    「——人称飘浪猎人双人组的巴兹和宾妮是也！」

    在听见突然现身的双人组激昂的自我介绍后，薛德立也呆呆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很、很高兴见到你们，我叫薛德立。」

    「笨蛋，你干嘛自我介绍啦！」

    背后传来安普洛希雅尖锐的吐嘈声。

    「好好好！你们是来遗迹找浮雕的吧？也就是说，你们是魔枪手。」

    被人用手指指着鼻尖，薛德立一时语塞。

    站在巴兹身旁戴着眼镜的宾妮翻了翻白眼，打开厚厚的书道：

    「薛德立，C开头的姓名，本日运势是『因小事一言不合而惹重要的人生气，需小心发言。不幸色彩是沟鼠色』。」

    「沟鼠色……那是什么颜色？」

    「向着百日之后的方位跳波波舞，也许就能长头发。」

    巴兹用怜悯的表情盯着薛德立，缓缓竖起大拇指。

    「什么意思？」薛德立叫着。

    （搞什么，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强迫推销吧？）

    薛德立有点受不了这两人过于激昂的情绪。只见巴兹和宾妮「啪」的一声，将巨大的图鉴摊开在他眼前。

    「来来来，各位看官，靠近点仔细看！」

    「这就是让你即使待在家里也能了解全世界遗迹的神奇工具！名字就叫『环游世界遗迹全集，原型在哪里』~~」

    薛德立跟安普洛希雅几乎同时感到反胃。

    「还原型在哪里咧……」

    所谓的「原型」，指的是仅仅只需要一个，便能成为魔法核心的强力古代语，或是指刻有整段前后文的浮雕。

    比如说著名的原型「百雷」，它是距今刚好一百年前在月海王国的「爱里可遗迹」出土的。只要能了解古代语的拼法，无论是谁都能使用它，于是「百雷」在现代已成为被广泛使用的魔法之一。

    然而，出土的浮雕本体有它的价值存在。若单从「百雷」这个单字本身来看，并无法看出它代表什么含意。

    关于这个魔法最基础的型态，据说是三十年前，魔枪手梅沙敏巴尔奇拿到浮雕的本体后，才晓得「百雷」在古代是用来形容流星群。

    即使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毫无反应，二人组依旧一搭一唱地说下去。

    「喔！真是太神奇了！那么让我们听听观星山丘遗迹的巴兹先生说说他的使用经验。巴兹先生——」

    「观星山丘遗迹不就是这里吗？」

    「是~~宾妮，你叫我吗？我就是观星山丘遗迹的巴兹是~~也。」

    完全不理会安普洛希雅的吐嘈，他们气势满满地继续说着。

    「大家好，这个啊，是我觉得非常有自信推荐的道具！只要有这个『原型在哪里』，即使在家里，全世界的遗迹所刻着的原型或是浮雕全都能一览无遗！」

    巴兹做出如吉坦利安大道上的三流演员一般的动作，万般懊悔似地仰天大叫。

    「啊，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知道呢？我竟然为了去看遗迹而打工存旅费，简直就像白痴啊！」

    接着他开始用腹语术表演了起来。

    「假如留下那些钱，就能跟女友一起去看电影，度过火热的夜晚了。」

    「咻——咻——」

    「也可以买新的敞篷马车，约她到现在最夯的景点——福兰努利路去兜风。」

    「哇喔！」

    「只要有了它，像歌剧主角一样超受欢迎的人生，就会在前方等着你！」

    「耶咿！」

    「……」

    站在薛德立身旁的安普洛希雅，已经连批评反驳的力气都没有，愁眉苦脸地按着额头。

    「……简单来说，也就是不用特地到遗迹去，所有遗迹的浮雕跟原型都已经纪录在这里面啰？」

    「说得没~~错！」

    两人同时双手扠腰，后仰到几乎要跌倒的程度。

    「简单来说，这就是我们到全世界详细纪录下来的遗迹数据！」

    「简单来说，我们就是卖原型的！」

    「麻烦一开始就『简单说』好吗？」

    原本对于对方究竟要卖些什么感到战战兢兢的薛德立，对于直接摊在眼前的商品倒是安心了不少。

    虽然曾有跟街上的原型店家做过买卖的经验，但这样的叫卖方式，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之前就曾听说流动的原型商会有比较强力的原型，遇见他们并不是坏事，而且很多卖原型的店家也是跟巴兹这种流动的原型「发掘者」进货。直接跟流动的原型商购买会比较便宜，种类也比较丰富。

    只不过通常只有熟客才会知道流动的原型商在哪里，所以很难与他们接触。

    「这是从新月都市附近的旧王宫遗迹里发掘出来的浮雕，而这个则是晓帝国『日不落都市』地下神殿里的东西。」

    「咦，你们连晓帝国都去过了？」

    两人的身子更加向后仰了。

    「嗯哼。」

    「现在市面上流通的帝国原型，几乎都是我们发现的。」

    「真是厉害！晓帝国遗迹的东西非常少见。」

    薛德立钦佩地说。宾妮立刻翻着本子绕到薛德立身旁。

    「怎么样，客人，在这里相会也算是有缘，现在买正便宜喔。」

    「咦？」

    发现薛德立是可以推销的，两人便开始夹着他你一言我一语。

    「我们也有准备客人你想要的属性的原型。当然啰，如果买『原型在哪里』的话，还会附上完整的遗迹素描图，一起购买非常划算。」

    「如果要分开买的话，我们的手上现在有两个水属性的原型，只有我们有卖而已！这可是我们自己发掘出来的。世界上没人晓得呢。」

    他们在薛德立身边激动地挥舞双手，安静不下来。

    「买三个原型可以打九折——」

    「现在买还送巴兹＆宾妮特制、罕为人知的实用遗迹地图喔！」

    「也就是说，现在买实在是超划算的！」

    「嗯……」

    有点想要实用的遗迹地图呢！薛德立考虑着。

    一直沉默不语的安普洛希雅突然用冷冰冰的语调开口了。

    「喂，我从刚刚开始就很在意……」

    薛德立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妙了。当安这样讲话的时候，通常代表她有什么不满。

    「你们两个是叫巴兹跟宾妮对吧？我听说有一对原型猎人，不会去公开的遗迹找原型，专门潜入门卡那林教管理的最高机密遗迹中捣乱。」

    巴兹跟宾妮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们的手段很恶劣，不是临摹机密遗迹中珍贵的原型，而是将它整个偷走。因为他们两人的缘故，有很多遗迹都变得像被虫咬过似地七零八落！而且，他们为了哄抬偷走的原型的价格，逃走时还会顺便把遗迹炸毁。所以他们成为圣教厅警察追捕的一级逃犯。」

    安普洛希雅看着两人的眼神逐渐变得严厉。

    「就是你们两个人吧？」

    巴兹谄媚的笑容彷佛又裹上了一层蜂蜜巧克力糖衣。

    「怎、怎么可能！我们可是正直诚实、长年受到顾客爱护的原型老店。」

    「对、对啊！即使是只有一面之缘的客人，我们也一生都不会忘记。我们有各式原型，无论客人的生活型态变成什么样子，从襁褓中到往生为止都会——」

    「什么老店啊？你们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几岁吧？」

    安普洛希雅冷淡的问话让两人笑得更加僵硬。

    「唉哟，谁来卖不都可以吗？反正，我们卖的是好的原型！再说，我们只是收集行家们私底下流出的原型来卖而已呀！」

    「对对对，你又不是门卡那林的铁锤官！」

    安普洛希雅感觉对方似乎有点恼羞成怒了，便将目光移向薛德立。

    「如何？看到坏人，你有义务通报吧？毕竟你是门卡那林的僧兵候补生。」

    「门卡那林的僧兵候补生？」巴兹与宾妮跳了起来。

    「这、这、这、我们先告辞了~~！」

    两人飞快地收起摊开的东西，将羊皮纸卷与画着魔法阵的图鉴收进包袱。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两人完全就是惯窃的模样。

    安普洛希雅瞇起眼睛，瞪着他们。

    「唉呀，不是说从襁褓中到往生都会跟着我吗？」

    「这就叫财散缘份尽吧！」

    「是喔——」

    两人一起朝着安普洛希雅挥手。即使逃跑也不忘记表演，如此敬业的态度实在值得敬佩。

    「各位再会啦~~请多保重~~咱们来世再相逢~~」

    「咦，等一下！刚刚的原型……」

    薛德立慌忙想留住两人。

    「我想要买刚刚的原型！我并不想把你们抓起来……」

    薛德立并不想对他们做什么，只是单纯地对他们拥有的原型感兴趣。

    然而巴兹与宾妮可不这么想，他们误以为薛德立追上来是想逮捕自己，便停下脚步，朝薛德立发射魔法枪。

    「哇啊啊啊啊啊！别追过来！」

    「秘技，土魔法『肥料』！」

    〈咦、魔法？〉

    大吃一惊的薛德立来不及放出防御魔法。「肥料」似乎只是很单纯的魔法式，瞬间就咏唱完毕。而魔法的内容就出现在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的脚下。

    「哇啊啊啊啊啊——！」

    薛德立与安普洛希雅发现自己的脚下变成一片泥泞，一瞬间失去立足点使得两人的身体浮起——接着便迅速往下坠。

    「啪哒」一声，咖啡色的飞沫发出恶心的声音溅到了他们脸上。

    薛德立一阵茫然，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掉进魔法做成的泥池里。

    「……」

    因为太过震惊，当下的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不消几秒钟，巴兹和宾妮就跑得只剩下豆子那么大的背影。

    要追也追不上他们了，而且他也没办法浑身沾满泥巴地在路上跑！

    「……等一下~~为什么我也会被卷进来啊！」

    一样陷进泥巴池里的安普洛希雅，心情达到本日最不悦的巅峰。

    她瞪着他。

    「这个样子要怎么回旅馆？一定会被赶出来的！」

    「可、可是……」

    「笨蛋！谁叫你要去追他们！」

    「什么嘛。一开始是安先说的，不是吗？」

    （啊，今天的不幸运色是沟鼠色没错……）

    薛德立看着浑身沾满泥巴的自己，认真回想起宾妮的占卜。

    *

    「哇，薛德立，你怎么弄得跟沟鼠一样？」

    让爱珥文吓了好大一跳的薛德立，像发条娃娃似地拼命跟旅馆老板低头请求，才得以免于露宿野外。

    他先在外头冲水，尽可能地冲去泥巴，再用床单包着身体进入房间内已准备好的浴缸洗头。

    「啊，真是有够惨的！」

    薛德立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将身体鼻尖之下的部分全埋进水中。

    返回旅馆的过程，简直就是在测试自己羞耻心的极限。沾满泥巴回到街上的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不巧正好遇上晚餐时间外出购物的人潮。被擦身而过的人群投以奇怪目光以及窃窃私语的声音，让安普洛希雅如坐针毡，自那之后一句话也不愿意说。

    （啊，为什么总是会变成这样？我也不想惹安生气啊！）

    已经一起旅行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他开始比之前更加在意安的事情。只要安一来到自己身边，他就能马上察觉；如果安不在，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寻找她。因为特别在意安的事，让他感觉到两人不愉快的时候也变多了。

    但是，他并不讨厌这样，反而是安不在身边的话，他才会有讨厌的情绪。真的好怪！到目前为止，他从来不曾对安抱有这样复杂的想法。直到最近……

    （——从那时开始改变了！）

    相遇的时候，他对安的印象并非如此。他一直觉得嘴巴不留情的安普洛希雅是个个性好强的女孩。

    安普洛希雅，拥有与花朵相同的名字，隶属于原加瑞安鲁德王国的恐怖分子少女。拥有和她的身高差不多高的粗犷魔弹炮，「丹·皮耶尔」。安普洛希雅从来不谈论自己的事，却很了解薛德立的过去（这是因为她为了「沙漠商队」曾彻底调查过血统精制所与铳姬的事）。

    她和只晓得修道院围墙里的世界的薛德立不同，虽然和薛德立同年，却很熟悉人情世故。

    实际上，一起旅行时，安普洛希雅教了薛德立很多事：像是街上的赛马俱乐部、酒吧和咖啡店二者之间的不同；或是明明都叫「旅馆」，但不一定都有附设餐厅，能吃饭的旅馆会在招牌上画上床、汤匙与叉子的图案；还有以木马做为招牌的赛马俱乐部，则是一个比起吃饭，更主要的目的在于打牌和赌博的场所，所以小孩子不能进去……之类的生活基本常识。

    『要晓得遇到的人能否信任，就要先观察他的外表。衣服不是看材质，而是看车工。这年头，落魄贵族也会把华丽的衣服拿去典当，所以看材质的好坏不准确。如果真的是本人找裁缝师订做的衣服，就会很合身。如果不是的话，那就是骗徒到二手衣店买来骗人时穿的衣服。』

    安普洛希雅的观察力比拿着望远镜的灯塔守卫还厉害。如果没有她，不经世事的薛德立他们应该马上会被全身扒光，一贫如洗。

    安普洛希雅在各方面都比薛德立还要优秀。

    虽然如此，但薛德立有时仍会觉得安普洛希雅只是个和自己同年的女孩。

    『我的心情，你怎么可能会懂！』

    这就是一直以来总在自己之上的安普洛希雅，降到与薛德立同等级的瞬间。

    这也是薛德立第一次发现，就算在一起也总觉得与自己不甚相同的安普洛希雅，其实和自己一样，都是抱着一颗脆弱的心活着。

    不可思议的是，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薛德立出现了想要紧紧守护着她的心情。

    （那时候她射出的那发子弹，现在好像还留在心里。真奇怪，我竟然会这么在意安的事情。）

    结果隔天，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当然是分开行动。爱珥文因为修道院来了那群僧兵队的关系，必须去帮忙，所以一早就到郊外去了。而薛德立为了封咒进在里姆萨买到的子弹，必须去寻找水源澄净的地方，或是看似住着精灵的古老建筑。

    像观星山丘这样古老的都市，稍加寻找就能发现很多有着数千年历史的建筑物，这样的建筑物通常本身就拥有强大的魔力。「古老」也是能使物品易于附着魔力的基准之一。既然横竖都要在城镇中进行封咒，没有比这里更适合进行封咒的地方了。

    「我出门了。」

    薛德立和旅馆老板打完招呼、问过晚餐的时间、并告诉老板会在晚餐之前回来后就出门了。

    通常薛德立他们会借宿在门卡那林修道院，然而这一次他们的运气并不好，没有空房可住。像这种时候，他们三人就会选择房价比较便宜、靠近城门，并附有正餐的旅馆。会选择靠近城门的原因，是因为这种旅馆附近通常会有很多便宜的小餐馆和酒吧。

    薛德立往空旷处走去，和许多找不到搬运工作的劳工，以及靠着家里送来的生活费辛苦过日子的学生擦身而过。无论是大城市还是小城市，人们依然过着相同的生活。

    「讨厌，我不想走在这么脏的地方！」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貌似贵妇、梳着发髻的女子，带着两个似乎是随从的男子正走在后方。

    「地上都是泥巴！你们两个！要是泥巴溅到衣服上该怎么办！」

    「可、可是，大姐，这一带的路，马车进不来啊！」

    「啰唆！那就把房子打掉，让马车进得来不就好了？」

    虽说是不经意听到的对话，但仔细一想还真是不得了的发言。

    （真是位激动的大姐……）

    薛德立战战兢兢地从这三人的侧边经过。看他们三人身上都穿着高级的服饰，应该是在这一带迷路了。偶尔也是会有这样的观光客。

    不一会儿，他听见前方的路上传来歌声。

    「无法随心所欲的人世中，

    你要嘲笑我到何时？

    比起名为命运的轻浮女子，

    你更令我竭尽全力……」

    这是由名叫嘉兰奴·琵嘉涅罗的女演员所演唱的流行歌曲「爱莉·爱莉」。「爱莉爱莉」其实是一条河川的名字，它横越了人称「花之都」的月海王国首都「满月都市」的正中央。听这声音，应该是某个年轻的舞台剧歌手正在某处的房间里练唱吧！

    终于走出小巷来到阳光下的薛德立，伸直背脊大大地叹了口气。

    「安到哪里去了呢……」

    擅长风魔法的安普洛希雅，也许又到通风良好的观星山丘遗迹去进行「螺旋」之类的封咒了。薛德立虽然也想到遗迹继续昨天未完的发掘，但一想到安普洛希雅可能在那里，便不禁却步了。

    「唉，真想再听听昨天那对奇怪的二人组要说些什么。」

    像那样的流动原型商，对没有关系或是地下管道的薛德立来说，是很难遇到的。而且，虽然只是稍微一瞥，但他从宾妮拿出来的遗迹资料中，发现她确实有着非常丰富的情报。

    有些魔法如果不实际到遗迹去就无法封咒，但要跑遍世上所有的遗迹所需要的旅费，足以让人倾家荡产。妥善利用流动的原型商，对老练的魔枪手来讲，是很常做的事。

    而且那两人还说他们连晓帝国的遗迹也去过！

    晓帝国——正式名称是「黄金破晓之国」，对薛德立这种居住在东方文化圈的人而言，晓帝国是个未知的国度。据说晓帝国拥有由太阳帝国延续至今的久远历史，然而由于东方文化圈的国家并没有和晓帝国进行贸易或文化的交流，所以很难得到晓帝国的信息。

    （说起光魔法和火魔法，还是晓帝国比较拿手。晓帝国里一定遗留有很多我们这边的人不太晓得的古老遗迹！唉，那时候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就算只听他们说说话也好……）

    一想到这里，薛德立不免对安普洛希雅有些埋怨。

    （不行不行，现在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薛德立决定先去找寻看来历史悠久的寺庙。他朝着眼前的尖塔走去。

    此时——

    「混账家伙——怎么可能买这种东西！」

    非常具有魄力的怒吼声，由一旁的二楼窗户传出。

    「这种事情我也晓得。搞什么！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心情嘛，笨蛋巴兹！」

    「什么？啰唆啦，丑女！」

    「不准叫我丑女！说到底，是你不应该乱搞！」

    似乎有人在房间里吵架。由于吵得太激烈，薛德立忍不住开始找起声音的来源。

    「为了跟你赔罪，我都要你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了！」

    「所以我就说我想买床啊！」

    「笨蛋，怎么可能买四柱床啊？明明连房子都没有！我们可是流浪的原型猎人耶！」

    「你答应我的！我不管！」

    在薛德立找到争吵来源的同时，两人的争执越来越激烈。

    「这种不稳定的工作没办法一直做下去！你不是答应我这次结束之后就不做了吗？所以，人家才……」

    女子的声音渐渐哽咽了起来。

    「你每次都这样！就不能遵守跟我之间的约定吗？你只会用嘴巴讲，每次都说『下次、下次』。」

    「我是健忘，才不是刻意毁约！」

    「既然这样，那你连那时候的事都忘光算了啦！」

    「我才不会忘记！」

    「真的吗？」

    听到男子坚定的回答，女子嘟囔着问。

    「不会忘的！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忘得了。」

    「巴兹……」

    「因为那时我一直洗你尿床的床单……」

    「才不是——————！」

    「咚」的一声巨响传来，似乎是一面墙壁被打坏了。接着是互掷东西的声音，只见炭桶、椅垫、便盆（！），各式各样的物品由窗户飞出。

    （不、不能待在这种地方！快逃吧！）

    就在薛德立准备拔腿狂奔之时。

    「这次我真的生气了！我不要你了！不管你怎么哭怎么求，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一阵分贝极高的怒吼传来。

    接着男子也一改先前的态度，大吼：

    「我才受不了你咧！滚出去！你这个肥脸丑女！」

    「肥、肥脸丑女？」

    「没错，你这家伙，就是肥脸四眼丑女啦！哇哈哈哈——！」

    「你、你还真敢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亲手杀了你——！」

    当薛德立心想「这真是超八股的老套台词」时，只听见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一道身影如子弹般疾速冲出。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薛德立与女子四目交接。

    「啊，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站在这里听……」

    女子用手遮住脸，看都不看说着蹩脚借口的薛德立一眼，快速转进巷弄内。

    看来像是她吵架对象的男子站在门口大喊：

    「不回来也没关系！」

    喊完，男子这才发现呆愣在原地的薛德立。

    「啊！」

    「啊，你是那时候的！」

    薛德立指着男子的脸大叫。这人就是昨天在观星山丘遗迹遇到的强迫推销二人组的巴兹！

    （那刚刚跑出去的就是昨天遇到的那个叫宾妮的女人啰？）

    「我还没在这城里开始做生意喔。」

    巴兹说完便立刻想关上门，不过薛德立的速度比他还快，一闪身就溜进屋里了。

    「等一下，我有事找你！」

    「我可没有。」

    「请卖我原型！」

    巴兹冷淡地说：

    「我才不卖给跟门卡那林有关的人——」

    「怎么这样！」

    就在这一来一往之间，巴兹使劲推着薛德立，想把他赶出去。

    「等一下，很痛耶！」

    「滚，这是我的遗言。下次来世再相会。」

    「不要！」

    再这样下去真的会被赶出去！不得已的薛德立只好开口：

    「……你不听我说的话，我真的会报警喔！」

    巴兹的手停了下来，狠狠地瞪着薛德立。

    「可恶！你干嘛一直跟着我！」

    巴兹咒骂着，心不甘情不愿地让薛德立进入屋内。

    *

    虽说是吵完架的隔天早上，心情倒也没有很差。

    （对了，这旅馆果然有附赠早餐……）

    虽然很久没有好好地坐在餐桌前吃饭，但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两人却只是默默地嚼着面包，餐桌上一片死寂。

    「你们两个怎么了？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不晓得事情来龙去脉的爱珥文，想讲些话缓和气氛。

    「我吃饱了！」

    当爱珥文正想象平常一样说出「圣歌赐我心灵平静！」时，安普洛希雅却很快地站起身。

    「我到外面去封咒。」

    昨天才满身泥泞、狼狈地请求旅馆老板别将他们两人赶出去，如果又让旅馆老板听见爱珥文的歌声，那他们铁定会被轰出旅馆！

    结果自从昨天回来之后，她就没和薛德立再开口说上半个字。

    （啊，真是的！薛德立这个大笨蛋！）

    安普洛希雅揉着手中已经变得皱巴巴的缎带。

    这条缎带以泛着奶油般光泽的高级蕾丝重迭而成，算是非常奢侈的物品，是安普洛希雅放弃了半打想要的弹匣才买下的。买下缎带的那天，她为了让薛德立注意到蝴蝶结飘扬的样子，还重新绑了好几次。

    （可恶，他根本就没注意到嘛！我还以为他注意到了，结果只是要帮我拿行李而已。为什么没发现嘛！）

    「洗太多次了，结果变得皱皱的……」

    彷佛要吐尽胸中所有的空气似地，安普洛希雅叹了一口气。

    昨天在清洗自己的身体之前，她先洗了缎带，可是不管洗了多少次，上头的污渍还是洗不掉。而且也不知道是因为用力搓揉还是材质是丝质的缘故，缎带似乎比刚买来时缩水了不少。

    为了打扮得时尚点而买的缎带，却变得这么皱，而且也没有达到想要吸引到薛德立目光的目的！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都白费了！

    「薛德立，你这个笨蛋！」

    安普洛希雅像是要泄愤似地，踢飞脚下的石头。

    三人一起旅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知为何，她却比以往还要更加在意薛德立的事情。只要他一走到身边，她就会马上察觉；如果他不在了，目光就会自动开始搜寻他。

    因为太在意他了，让她觉得两人相处时，不愉快的时候变多了。但是她并不讨厌他，反而是薛德立不在身边时，才会涌现讨厌的情绪。真是不可思议，明明到目前为止，她不曾对薛德立抱有这样复杂的想法。直到最近……

    （——是从那时候就开始改变了吧！）

    刚认识薛德立的时候，她对他的印象并非如此。现在这个讲话十分没有自信的薛德立，以前是一个更不起眼、枯燥无味的男孩。

    薛德立·亚利鲁夏，拥有「闇之精灵王」的名号，出生于「血统精制所」的少年魔枪手。薛德立拥有让新月都市伊柏利特瞬间化为灰烬的力量，但他自己却完全不知情。而且不知为何，他的身边总是聚集着奥利凡特或是札普奇克主教这类有力的人士（虽然薛德立的身世与传说中的武器「铳姬」有关也是原因之一）。

    薛德立过去一直生活在修道院里，过着完全不知人世险恶的生活。

    一开始，她非常讶异居然会有人无知到如此夸张的地步（虽说他跟安是同年纪）。薛德立完全不晓得街上的赛马俱乐部、酒吧与咖啡店之间有什么样的差异、也不知道在寻找长期住宿的地方时，应该要选择像现在这家有附赠餐点的旅馆！看到他和爱珥文为了吃饭，竟然走进挂着木马招牌的赛马俱乐部时，她不得不慌张地阻止了他们的愚蠢行径。赛马俱乐部是打牌和赌博的场所，像他们这样的孩子是不能进去的。

    「你真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少爷！一定是因为你从小就受到爱珥文过度保护的关系！」

    而拉拔他长大的那位亲人，似乎听不懂她话中带的刺，还洋洋自得地说：「对啊，我跟薛德立一直都在一起！」搞不清状况的两人，让她实在感到十分地无可奈何。

    所以，当三人开始结伴旅行后，住宿和用餐的地方便都由安普洛希雅来决定。如果没有她，不经世事的薛德立和爱珥文大概早就被洗劫一空，被抓上开往晓帝国的奴隶船了吧。

    薛德立在各方面都像是她的包袱一样。有好几次她都想着若不是要寻找铳姬，她才不想和他们一起旅行。

    然而，虽然薛德立如此无法让她依赖，有时候她还是会觉得他和其他人不同。

    『无论何时，我都觉得与其闭起嘴巴，不如把想说的话全说出来！』

    这是一直都离自己很遥远的薛德立得以马上来到自己身边的瞬间。

    同时她第一次发现，彷佛是她的包袱的薛德立，其实有着能够守护自己的坚强臂膀和言语。

    不可思议的是，从那时候开始，安便兴起了想要一直待在薛德立身边的念头。

    （就像那时候射出的那发护身符子弹一般，现在的我也想对薛德立敞开心胸。可是，我已经无法再开枪了，或许是因为在这之中潜藏着不少难以启齿的秘密吧。）

    安普洛希雅紧握挂在胸前当作坠饰的子弹。这颗子弹并不是当时射出去的那一颗，只是脖子上没有挂着东西，总觉得不太安心，于是她又用其他子弹做了一个新的坠饰。

    （这么在意薛德立的事情，总觉得怪怪的。）

    结果今天也和薛德立分开行动。爱珥文因为修道院来了那些僧兵队的关系，必须去帮忙，一早就到郊外去了。安普洛希雅则为了封咒进在里姆萨买到的子弹，必须寻找适合的场所。

    此时，她看见桥的正中间有位高大的女子大摇大摆地由河的对岸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在女子的身后则跟着两个身穿黑衣、像是随从的男子。两名男子的双手抱着堆得像山一般高的盒子。

    「等一下，大姊，我们可不是来买东西的啊！」

    「我……我拿不动了！」

    「住嘴，没用的家伙！」

    只听见一声大喝，两名男子便像衣服湿透的孩子一样浑身颤抖。

    「我的裙子不是在刚刚的泥巴路上弄脏了吗？还不是因为你们两个让我走到那种地方！」

    女子一边举起拳头，一边怒喊「我还没买够呢！」，扭头往另一方向走去。

    （真好！能买那么多东西，一定是有钱人。）

    安普洛希雅羡慕地目送一行人离去。

    「爱莉、爱莉！潺潺奔流，

    流经每个人心里的水啊！

    我们今天就以琴酒干杯吧！

    为了吊念我逝去的恋情……」

    这首由名叫嘉兰奴·琵嘉涅罗的女演员所演唱的流行歌曲「爱莉·爱莉」，在月海王国的首都满月都市里到处都能听得见，是近期非常流行的一首歌。或许是因为歌曲本身与河川有关的缘故，在一些古老石桥上常常会听到有人在唱着。

    「不知道薛德立今天想做什么呢？」

    擅长土魔法的他，也许又到残留着古代泥土的观星山丘遗迹去进行「路卡的审问」之类的封咒吧。安普洛希雅虽然也想到遗迹继续昨天未完成的发掘，但一想到薛德立可能正在那里，她就不想去了。

    「讨厌！都是昨天那个强迫推销二人组的错！要是被我看见，绝对饶不了他们！」

    安普洛希雅的目光，忽然被一旁的橱窗吸引住。那是一家小杂货店，小小的橱窗里摆放着女性用的手帕、蕾丝提袋和陶土制成的青色钮扣等物品。

    （可是我已经没有钱买新东西了。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至少，如果薛德立能发现……）

    如果他能发现，并说句「啊，你换缎带了！」或是「真漂亮！」之类的话，那么，就算缎带像现在这样变得皱巴巴的模样，她的心情也不会这么差了……

    安普洛希雅不禁有些埋怨起薛德立来了。

    （不，不对！我不是为了……）

    安普洛希雅用力摇头。

    （我才不是为了薛德立买的！）

    （没错，是因为我自己喜欢才买的！）

    就算如此，走在路上的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被橱窗中那镶满华丽蕾丝的女用阳伞跟手帕所吸引。

    此时——

    「什么嘛！四柱床有什么不对吗？」

    安普洛希雅看见一个语气粗鲁的女子，对着隔壁店家的橱窗出言咒骂。

    （怎么回事？喝醉了吗？可是现在是大白天啊！）

    女子的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喝得很醉，满脸通红，连话都说不太清楚。

    「明明说我可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我就是想要床嘛！竟然叫人家笨蛋，还、还说我是肥脸丑女~~！」

    Γ咻——！」

    女子在发愣的安普洛希雅面前用力擤鼻涕。

    「他以为自己是靠谁才能变成有名的原型猎人？是靠我啊！要不是靠我这个对于任何事物只要看一眼就不会忘记的天才画家碧翠丝·海明格大小姐，那个笨蛋鸡冠头怎么可能画得出那么多遗迹的素描和立体图来？然而他却……巴兹是大笨蛋啦！」

    「你该不会是昨天那个向我们强迫推销的女人吧？」

    只见映在橱窗上的脸孔，正是昨天让她掉进泥巴池的强迫推销二人组的宾妮！

    被人认出身份的宾妮，双眼睁得跟盘子一样大。

    「我我我我什么都没做……再见！」

    宾妮只想赶快闪人。

    「等一下！就是因为你，本姑娘特地买的丝绸缎带……」

    安普洛希雅追上前去，宾妮却突然在她面前身子一软，蹲了下去。

    「呕~~」

    宾妮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安普洛希雅一时傻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喂，你还好吧？」

    宾妮完全不顾来往的行人及自己的女性形象，在大马路上开始狂吐了起来。即使愤怒如安普洛希雅，也不免感到担心起来。

    「……水、水、水~~~~！」

    「咦？水？等一下！」

    「呀啊啊啊！这位客人，你在店的前面吐会造成我们的困扰！」

    方才还待在柜台里的一名店员瞬间冲了出来，看着充满呕吐物的店门口，发出了犹如遭遇世界末日一般的尖叫声。

    *

    「所以说，根本就不是我的错！」

    薛德立打量着……比廉价旅馆还狭小的房间，这间房间小得几乎只放得下一张床。房间内，巴兹和薛德立并肩而坐。

    只可惜能坐的地方只有床上，实在不是一个适合两个男人谈话的环境。

    「说到底，巴兹先生你还是不应该发生外遇，不是吗？」

    薛德立像是聆听告解的门卡那林僧侣，严肃地对着巴兹道。

    不知为何，两人的话题已经扯离原型的事，反而开始讨论起巴兹和宾妮吵架的缘由。

    「才不是外遇！我们现在被追捕又没钱，我只是为了找可以暂时栖身过夜的地方才会住在娼馆的。」

    「娼、娼馆……」薛德立顿时满脸通红，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娼馆是女性提供夜晚服务的过夜场所。

    它分成公营及私营。若门口的广告牌上没有画上母鸡，代表它是私营的娼馆。而薛德立现在所在的房间，就是一间私营的娼馆。

    「这样的话，宾妮小姐当然会生气啊！」

    「那你告诉我要住哪里？如果不住这种等级的地方，就要花很多的住宿费！管他是什么场所，只要便宜就好了，反正只是睡觉而已啊！」

    「你们事前有好好谈过吗？」

    听到薛德立的问题，叼着烟的巴兹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咧！我们已经在一起二十年了，这种事不用说，她也会懂吧。」

    「原因就出在这里。」

    薛德立无可奈何地耸肩。

    「我觉得是巴兹先生你不对。」

    「什么啊？是她说要找比较便宜的地方住的，我可是找得很辛苦耶！」

    「可是这间房间住着其他的女人吧？」

    这种娼馆并没有提供餐点，宾妮只好出门买午餐。谁晓得当她买午餐回来时，巴兹正和这间房间的主人在床上翻云覆雨。

    「这样的话，她当然会生气。」

    「不会吧！我都付了房租，当然也包括娼妓的钱！当然还是要享用才划算。」

    「…………」

    无法沟通！薛德立在这个男人身上找不到「忠诚」二字。

    「可是你们是情侣吧？」

    「也还不到那个程度。」

    巴兹的指尖夹着便宜的香烟，吐出烟雾，淡淡地叹了一口气。

    「不到那个程度？」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我们在一起很久，从进入圣克兰耶尔的『旋转门』那天开始就在一起了。」

    「旋转门？」

    「没听说过吗？就是孤儿院。」

    薛德立点了点头。像圣克兰耶尔那样的大城市里，有着不少孤儿院。孤儿院的木门通常都会设计成旋转式的，让孩子的母亲不用和孤儿院里的人见面，就能将孩子送到里头。

    「在孤儿院长大的人，都不会说『孤儿院』，而是说『进到旋转门』，因为这样听起来像是百货公司的门一样，比较高级。」

    巴兹在烟雾中笑着说：

    「被送到孤儿院的孩子，通常二天之内就会死掉。我们待的那个孤儿院，大概有三十个婴儿和我跟宾妮一起被丢在那里，大部分隔天就死了。我一直想着哪天一定要离开那个地方！因为，我曾经在玩泥巴的时候挖出婴儿的骨头，那时候宾妮被吓到哭了，我们也被禁止再去玩泥巴。」

    听到过于残忍的描述，让薛德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看见薛德立被吓到的模样，巴兹笑了。

    「假如拥有可以成为魔枪手的血统就好了，不过不巧我跟宾妮都不是。我有点小聪明，她则是很擅长绘画。

    有一天，一个胖女人进来说要领养她。虽然有很多混账色老头领养小女孩，都只是为了要尝尝她们的味道，不过院长看到那女人没有丈夫，便决定让她领养宾妮。当时宾妮还笑着说她要画很多画给我。到了宾妮要离开的那一天，她在破掉的黑板上画满了涂鸦，上面画着我的脸，还写了不知道是什么字。

    她交代我绝对不可以擦掉涂鸦之后，就牵着那女人的手走出孤儿院。只是我马上就忘了她的交代，把它擦掉了。真的很糟糕，我一直都很健忘……从小就这样……

    我从一开始就怀疑宾妮的养母有问题。因为那女人已经来过很多次了，而且专挑小女孩作养女。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于是在宾妮被带走的那天，我溜出孤儿院，跟在宾妮和那女人后面。直到确定她住的地方之后，我就安心了，想说改天再去看她。

    可是我又忘了。等到我想到要去宾妮家看看的时候，发现里面一共有八个女孩子。你猜那里是什么地方？竟然是娼馆！那女人是开娼馆的！」

    说到这里，巴兹叹了一口气，将头往后仰。

    「难怪她会讨厌住在娼馆里啊……」

    接着巴兹有些困惑地看着薛德立。

    「看来我好像真的有点错了。」

    「不是有点，是错得很离谱。」

    「算了吧！我的哲学是『健忘才能活得愉快』，因为有太多不想想起的回忆了。」

    薛德立抬头看他。

    「可是，巴兹先生后来救了宾妮小姐吧？」

    「嗯，我揍了那个女人一顿，抢了她身上的钱带着宾妮逃跑，后来就没回孤儿院了。」

    「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在一起吗？」

    「是啊，也算是孽缘。」

    「真好！我好羡慕你。」

    薛德立鼓着腮帮子想着，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两人，一定有着不容其他事物介入的坚定羁绊。如此紧密连结的两个人，一定不会因为一点小吵架就起了变化。

    自己和安就完全不同了。

    「我也想要有这样的对象。」

    「才没有这么好！只不过是个女人罢了。」

    从巴兹的语气里，隐约透露出一股对宾妮漠不关心的感觉。毕竟「只不过」这三个字并不是会用在恋人身上的讲法。薛德立不禁微微皱眉头。

    「那个，你跟宾妮小姐是情侣……对吧？」

    「唔——我也不晓得啦！反正就是一直都在一起。」

    巴兹的回答像是牙齿里卡着东西似的，含糊不清。

    薛德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会不晓得吧？如果是情侣的话，那个……应该会接吻之类的吧？」

    「有时候是会做做爱啦！」

    「噗……！」

    薛德立不禁喷茶。

    「这、这样的话，你们的确是情侣没错啊！」

    「什么『的确是情侣』？明明跟谁做都可以。她也会跟别人做啊！」

    轰——

    巴兹这番赤裸裸的话，让薛德立的脑袋像被平底锅打中一样，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他怯怯地觑着巴兹。

    「……她不是戴着眼镜吗？」

    「跟戴不戴眼镜有什么关系？」

    （这样啊……）

    薛德立一直认为戴眼镜的人比较会念书、做事认真、个性又很文静。不过看来这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偏见罢了。

    巴兹将已经烧短的香烟从口中取出，丢向窗外。

    「她啊，自从我揍了她养母逃出来之后，就一直跟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这并不是因为喜欢我，只是担心我会丢下她逃跑罢了。

    我们都不是因为喜欢而选择彼此，只是为了生存下去。我需要她画图的能力，她需要我的聪明。

    上一代的原型猎人二人组，看中我手指灵巧跟她画图的功力而训练我们。这项工作并不是我们自己选择的，只是不做的话，我们就会饿死在路边而已。当初我们若是被矿工捡到的话，我现在应该会天天待在矿坑里、身上沾满了煤炭，不然就是在爱莉爱莉河上漂流了吧！」

    巴兹重复说了好几次「不是自己选择的」。

    （不是情侣却又成天腻在一起，算是什么关系呢？）

    他们既是青梅竹马，又是工作上不能缺少的伙伴，然而两人的关系却一直维持在半调子的状态。

    因为一直在一起的关系而成为情侣，却又对对方没有强烈的情感……

    但是，他们还是继续在一起。

    「我不太清楚人人之间的事情……」

    薛德立的语气不禁变得严峻起来。对于具有感情洁癖的他来说，巴兹跟宾妮彼此之间的的关系实在太过复杂了。

    巴兹瞧了薛德立的脸一眼，噗哧一笑。

    「不懂就算了，想这种麻烦事是女人的特权。」

    他将手伸进口袋寻找下一根烟。

    「不过，你还在可以尽管做梦的年纪。一旦有了喜欢的女人，等到两人的关系结束时，你就会想『原来是这样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梦想已经不再是梦想，你啊，到时候就会懂了！人人都想要的东西，多半不能拥有太久，像是青春啦、希望啦、幸福之类的东西，很快就会不见的。」

    「我……不太明白。」

    「算了！反正随便啦！」

    巴兹叼着一根新点燃的烟，由床底下拖出一个破烂的袋子。薛德立好奇地盯着他，看到他从袋子里取出的东西后，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这是……昨天的……」

    「对！你找我应该就是要讲这件事吧？想要什么就说吧！多的是可以让你拥有的魔法式增加几倍威力的玩意儿。」

    薛德立的眼前堆放着堆积如山、巴兹和宾妮记载原型的羊皮纸卷。他们拥有的数量非常多，有大陆最东方、只有一百零七根柱子的「多里那库里那遗迹」，也有古代誓言要复仇的骑士们向基萨鲁比那献身、获得力量的「闇黑神殿」，甚至连门卡那林最重要的管制区「混沌之都」正门的素描都有。不知道他们是如何通过森严的戒备才临摹到那么多东西？

    （也许他们真的可以说是世界第一的原型猎人也不一定。）

    「那个、要怎么付钱……」

    「哈哈。我们可是独立做这行买卖的专业人士，你的等级我一看就知道了。出声叫你之前，我就研究过你的魔力值了。没钱的话，你只要卖子弹给我就好了。借我看看你有多少子弹。」

    转眼间，看起来相当眼熟的子弹在薛德立眼前闪闪发光。

    「啊，那是我的……」

    薛德立慌忙想取回，却被他轻轻闪过。巴兹将子弹举高，往里头看去。

    「里面装的是『流星』吧？不过，魔法式才刚构筑完成，不够精练。我说得没错吧？啊，真是不成熟。你对光魔法很不拿手吧？」

    薛德立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他的子弹是什么时候被偷走的？巴兹并没有看见自己封咒的样子，竟然对魔法的种类和魔法式的等级了解得如此一清二楚！

    看见薛德立的脸上写着「你答对了！」的表情，巴兹一扫刚才的态度。

    「我说过了，我们可是全世界最强的流浪原型猎人！」

    他自信满满地露出牙龈，笑了。

    *

    「抱歉、抱歉，真的很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本名碧翠丝·海明格的宾妮（二十四岁），对着安普洛希雅双手合十，一脸歉疚。

    她们正坐在一间设置在河岸边人潮较多的街道旁、装潢颇为时髦的咖啡店内。这间店里并没有讲话轻佻的缝纫女工或戴着贝雷帽、面红耳赤的船夫，反倒是学生比较多。只见他们个个手持鹅毛笔，埋头书写向家里要钱的信件。

    「我受了很大的打击，所以从早上就开始猛喝不加水的琴酒。多年来一直合作无问的伙伴竟然叫我『肥脸丑女』！真是不敢相信！」

    宾妮一回想起当时的状况，完全不顾周遭扫来的异样眼光，整个上半身横越桌子，对着安普洛希雅大吐苦水。

    「我戴着眼镜的确是扣了一些分数，但那也是这个工作造成的！因为没办法带着照明器具，长年下来，我都在昏暗的光线下素描浮雕，视力会变差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的确，安普洛希雅了解她的难处。像宾妮这样未经许可潜入有人（主要是国家和门卡那林教团）管理的遗迹偷偷临摹浮雕的原型猎人，往往都得在光线不足的地方画画，是一项很伤眼力的工作。宾妮的视力会差到需要戴眼镜，是不可避免的事。

    「可是他竟然敢叫我肥脸四眼！」

    「不过我比较没办法相信的是，他竟然把女人带进你们一起住的房间。」

    安普洛希雅啜饮着宾妮请的热巧克力，静静下了评语。

    喝得醉烂的宾妮在人家店门口吐得乱七八糟，她只好代替宾妮向店员道歉，并且把店门口打扫干净。认真说起来，要宾妮在稍微贵了点的咖啡店请自己喝巧克力，还算是便宜她了呢！

    「我还可以点个糖浆渍杏桃吗？」

    「要点什么都可以！我要把那家伙的钱全花光！」

    安普洛希雅正想叫住店员，但又犹豫地收回手。

    「用光他的钱也没关系吗？那可以买缎带给我吗？」

    「缎带？」

    宾妮大口喝着醒酒用的莱姆水，看着安普洛希雅递过来一条皱巴巴的蕾丝，不禁苦笑。

    「啊，是被那时候的『肥料』弄脏的吗？不介意的话，用这个吧。」

    宾妮伸手到头上，「啪」的一声，取下一件东西。

    「这是……」

    「很漂亮吧？我想应该很贵。」

    宾妮放在桌上的是一件刻着唐草花纹、镶嵌着银亮珍珠的发饰。

    「唔……是什么时候的事呢？这个也是巴兹送我的礼物。他啊，只要一外遇就会买东西给我，想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对我完全不用心！真是受不了他！」

    「可是……真的没关系吗？」

    宾妮取下眼镜，开始用手帕擦拭镜片。

    「没关系、没关系，看见这种东西反而让我火大。」

    安普洛希雅盯着宾妮的脸瞧。拿下眼镜的宾妮出乎意料地美丽（这么说似乎有点失礼）。大大的眼睛、像是刚打发的鲜奶油般挺立的鼻子、小巧的嘴巴。丰满的嘴唇虽然没有涂上任何颜色，看起来却有种独特的光泽。

    尤其是，她有种安普洛希雅所不熟悉的，属于成熟女子的味道。

    如果硬要找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美艳」。

    「那、那个，你跟那个叫巴兹的人一直在一起吗？」

    安普洛希雅觉得有些害羞地将视线由宾妮的嘴唇移开，因为她开始想象在山丘的遗迹里遇到的那个男子和宾妮接吻的画面。宾妮点了点头。

    「算是吧！这就叫孽缘。我们是在同一所孤儿院一起长大的。」

    「所以是青梅竹马啰？一直都在一起，真好呢！」

    安普洛希雅稍稍地放松脸颊。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两人之间，一定有着不容其他事物介入的坚定羁绊。如此紧密连结的两个人，就算有些小小的争执，一定也会马上和好。

    自己和薛德立就完全不同了。

    「我也想要有这样的对象。」

    「不过，我们已经分手了。」

    宾妮立刻回答。安普洛希雅诧异地回头看她。

    「我已经决定了——从今天起，我要跟那家伙分道扬镳！」

    「砰」的一声，宾妮握拳敲向桌面，高声宣布。这突如其来的宣言吓了安普洛希雅一跳。

    「你、你们不是情侣吗？」

    「……是这样吗？」

    「呃，你这样反问我也……」

    「也对。可是我觉得我们应该不是情侣，我想我们两人都觉得不论对方是谁都可以吧。」

    宾妮伸手按住额头，她的酒似乎还没全醒。而她的回答则让安普洛希雅呆住了。

    「不会不晓得吧？就是因为是情侣，才会……接吻吧？」

    「……接吻？那只不过是在做『那种事情』时的一个环节吧！」

    「噗——」

    安普洛希雅被刚喝了一口的热巧克力呛到，猛烈地咳了好几声。

    她捏着鼻子说：

    「这、这样的话，你们的确是情侣没错啊！」

    「什么的确是情侣啊？我可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而且那家伙外遇的次数数都数不完。不过我有时候也会跟别的男人睡啦！」

    轰——

    宾妮的话，让安普洛希雅彷佛被什么东西打到后脑杓一般，当场呆愣住。

    安普洛希雅瞄了宾妮一眼。

    「……你不是戴着眼镜吗？」

    「这跟戴不戴眼镜无关吧？」

    （这样啊。）

    安普洛希雅一直认为戴眼镜的人好像都很会念书、很认真、个性也很文静，所以她很难理解宾妮的行为。看来这只是她自己的偏见而已吧。

    对安普洛希雅来说，跟巴兹外遇不断的这件事比起来，更让她吃惊的，是宾妮竟然会跟巴兹以外的男人做「那件事」。

    这年头，女人光是脚被看见，就会被人说是不知廉耻。轻易跟男人发生关系的话，一定会被当作妓女对待的。

    不晓得是不是看穿了安普洛希雅的想法，宾妮很惋惜似地左右摇晃着空了的杯子。

    「我啊，自从巴兹揍了我的养母，两人一起逃出来之后，就一直跟在离巴兹三步远的地方。因为从养母那边逃出来之后，我的人生就只剩下巴兹而已了。

    我担心他会丢下我，每天都很不安，总会在他身后问：『你喜欢我吗』、『巴兹，不要丢下我』之类的话。虽然那时候的我们没有钱，但只要我一哭，他就会买花给我。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他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觉得只要送我礼物，就是逗我开心了吧。」

    女人的心真是脆弱。宾妮无力地笑了。

    「无论对方对自己多坏，只要有一个美好的回忆就会原谅对方。可是……那家伙从来都不遵守和我之间的约定！他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珍惜！

    ——被身材像酒桶一样的养母带走的那天，我画了他的画像跟留言给他。因为没有纸，所以我画在我们平常用的破黑板上。

    画在黑板上的东西跟记忆一样，总有一天会消失的，所以我跟他约好绝对不可以忘记上面写的内容！像我们这样的弃婴，在孤儿院里连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没有；就算找到养父母收养了，除了回忆之外，什么东西也都不能带走……可是，当我们再见面时，那家伙已经不记得那些内容了……」

    宾妮「呵呵」笑了几声，一副已经完全放弃的表情，疲惫地撑着下巴。

    「那家伙总是拿他的哲学当借口！他说『忘记可以活得比较愉快』，所以过去的事他马上就会忘记……所以我不得不问他。」

    「问什么呢？」

    「我常常问他『你今天也爱我吗』、『你明天也会爱我吗』这种问题。可是他的回答总是『明天的事我不知道啦』。」

    宾妮苦涩地继续说着。

    「他跟我都不是因为喜欢而选择彼此，我们只是刚好在同一天被送进孤儿院，并不是像小说一样，命中注定要相遇相爱。『只准爱我一个人』这种事不会在我们身上发生；孤男寡女相处久了，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关系，也不是奇怪的事。和他发生关系的时候，我也曾经觉得自己喜欢上他了……可是直到现在我才晓得，那并不是爱……」

    「如果不是爱，那是什么？」

    宾妮笑了，轻轻戳了一下安普洛希雅皱起的眉头。

    「只不过是——『免费的就好』吧。」

    这样露骨的形容让安普洛希雅连耳朵都红了。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很可能会变成跟谁都可以，只是想陷入恋爱中吧。在当下的那一刻很舒服，而且也会觉得自己不是孤单一人；虽然只是瞬间的激情，但却拯救了我。」

    「救了你？」

    「对。虽然没办法表达得很清楚，在那当下……我有一种自己『能生为人，真好』的感觉。毕竟，我们两人一直都觉得自己非常低贱。」

    「嗯……」

    安普洛希雅只能给予暧昧的回应。宾妮说的话对她而言，就像在河的另一端的人，也许有一天会遇见，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遇到……

    「但是，这种关系无法维持太久。巴兹从一开始就不只有我一个人，他从来不肯对我做出任何承诺。一起做原型猎人的工作到现在，他把隔天要买羊皮纸用的钱全花在别的女人身上，也不是只有一次两次了。

    有一天，我实在太生气了，在那家伙面前像刽子手一样挥舞斧头，大哭着从住的地方跑出去。当我哭到连眼镜都起雾，有气无力地走在爱莉爱莉河的河边，想着『干脆跳下去算了』的时候，有个奇怪的绅士买下我。等我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在妓院里，裸着身子，身上只穿着吊袜带、丝袜和细跟高跟鞋。那个时候我稍微有点懂了：啊，我们这样不是在恋爱，只是在『交往』而已！」

    「交往……？」

    宾妮所用的词汇，让安普洛希雅更无法理解。不是「有染」、不是「朋友」、也不是「家人」，她用「交往」来形容。

    一位驼背的流浪手风琴手弹奏着熟悉的旋律，从隔壁的店走来，绕着座位游唱。

    「世上无法尽如人意……」宾妮随着旋律哼起歌来。

    ——那就像，潺潺奔流的河水一般……

    ——那就像，已经逝去的岁月一般……

    「已经……无法回到过去了。」

    宾妮的低声呢喃，在安普洛希雅听来，彷佛像是异国的语言。

    安普洛希雅失神到连巧克力都忘了要喝，只是拄着下巴望着盯着河流看的宾妮的侧脸。宾妮一直反复说着「这并不是自己所选择的」。

    （不是情侣却又成天腻在一起，这样算是什么关系呢？）

    他们是工作伙伴、是青梅竹马，一起行动、一起住，甚至发生性关系，但却不是恋人？

    然后——只是「交往」……？

    「我真搞不懂你们大人。」

    安普洛希雅的语气有些不悦。他们的关系过份暧昧到像情侣一般，却又有种奇怪的感觉。

    宾妮微笑着。

    「搞不懂也没关系，这种事情通常需要自己去亲身体验才会懂。」

    她忽然注意到摆在桌上的发饰。

    「我帮你戴上吧。」宾妮拉开椅子起身。

    「那、那个……」

    「呵呵，你就戴上吧！打扮可是女人的权利。」

    宾妮心情很好地将安普洛希雅的辫子解开，边哼着歌，边编起她的头发。

    （有一种怀念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安普洛希雅将手就这么放在膝盖上静止不动。很久没有过了，像这样，有个人帮她绑着头发……虽然她不能完全了解宾妮说的话，却开始对她感兴趣了起来。

    *

    「不对啦！你啊，连最基本的事都搞不懂！」

    巴兹扔下手中的羊皮纸卷，摆出投降似的姿势。

    「首先，你最不象话的地方，就是没有好好掌握『星』这个古代语的属性。通常『流』会和『水』或『时间』有关，你把它跟『火』相关的词汇放在一起是错的！」

    他抢过薛德立手中的笔，开始在薛德立构筑的魔法式上打叉。

    「『怀着喜悦聆听天启，又或是如恐怖铁锤般的姿态。成熟的月桂树果实，又或是为了倾注至世间而诞生的生命』到这里还可以，『又如加努瓦眨眼似的红色流星』这个部分就不行！加努瓦是火的精灵王，如果要用『流』的话，不删去这边，火跟水的力量会互相抵销。」

    薛德立用手戳着下巴，闭上眼睛发出「嗯」的声音。

    「那『费多尼翁锻造之刃的光辉』呢？」

    「费多尼翁是锻冶之神，也会让人联想起火，所以——不行！」

    「咦？」

    「没有贴切的强力古代语时，那就要用『比喻』，越多越好。所以要缩短魔法式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薛德立在床上像石头般定住动也不动，忽然之间，他眼睛一亮，满怀期待地说：「『钻石枪头贯穿的洞穴』怎么样？」

    「……还不错，可是太长了。」

    薛德立昏倒似的重重倒在床上。

    「不行——再这样下去，我就没存货了。」

    「这种时候，就轮到我巴兹先生出场啦。」

    巴兹笑咪咪地看着薛德立。

    「我这里有独家珍藏，非常适合『流星』的原型！」

    「还有啊？」

    薛德立猛地转过身去。

    「我不是刚刚才跟你买下『成熟的月桂树果实』吗？」

    「有什么关系嘛！多帮我封咒一两个完成的『流星』就行了。」

    「唔……」

    这个观星山丘市的遗迹是供奉星辰的神殿，要封咒和星星有关的魔法，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的地方了，而且地名也非常贴切。顾名思义，这里的地名指的就是「可以观星的山丘」。而对在里姆萨用光子弹的薛德立来说，这更是一个可以让他补充新魔法的地方。

    想了一下，薛德立终于接受巴兹的建议。他将手放在心脏上方，穿插着古代语说：「唔——那么我会装一打『流星』进去。『我发誓』。」

    「好的，那么交易成立！」

    巴兹看来非常地高兴，「啪啪啪」地翻找着厚厚的纸卷。几秒钟后，他瞇着眼，抽出其中一张羊皮纸。

    「这个、这个，这个好！刚好是在你们来之前找到的，才刚挖出来的喔！这个在观星山丘遗迹出土的原型，我想应该还没有人知道。」

    「从观星山丘挖出来的？」

    薛德立惊讶地看着巴兹。

    「可是这里的遗迹不是已经几乎全部被发掘出来了吗？我才不相信这是巴兹先生你们现在才发现的东西！」

    巴兹用夸张的表情，耸了耸肩道：

    「哈哈，所以说你是大外行。」

    他朝着薛德立的脸呼出一口鸦片烟，薛德立被呛得咳了起来。

    「你、你说什……咳咳……」

    「唉呀，像那样古老遗迹的柱子，通常都是用非常好的大理石做的。后来，有些就被拿到城里给有钱人或是贵族豪宅当作建材。我们这次的目标，是距离这里不远，双子都市里的弗兰雪家的仓库。弗兰雪家虽然是十年前因投资船舶公司才变得有钱，但是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很早以前就盖好的，所以我们才会看上弗兰雪家。」

    「仓库？神殿的柱子被用在仓库里？」

    「对啊，这种事很常见。我们特地到观星山丘来，不是为了要在这里找原型，只是为了确定那根柱子是在神殿的哪个位置而已。如果不这么做，就没办法正确地了解原型的意义。懂了吗？大外行。」

    「好厉害！」

    薛德立收回怀疑的目光，用尊敬的神情地望向巴兹。

    「真是专业的工作。」

    「那当然。不然怎么能称得上是世界第一呢！」

    被人称赞的巴兹，心情变得很好。他用没拿烟的食指搓揉着鼻子下方。

    「你看，那根柱子刻的就是这个。看看神殿里的位置，和这个一样的柱子还有七根，这代表『赛拉费丝的天冠』。你看宾妮画的位置图，应该就会懂了。」

    「啊，好的。」

    赛拉费丝是「天之七美神」的其中一位，而赛拉费丝的天冠则是春天会出现的星座名称，因天冠中央的红色星星在七百年前消失而闻名。

    「据说中间的那颗红色星星会突然消失，是因为要显示某个凶兆而坠落。你不觉得用在『流星』这个魔法式刚刚好吗？」

    「真、真的耶！」

    薛德立兴奋的从床上跳了起来。

    「真的很贴切。巴兹先生，你好厉害！谢谢你！巴兹先生最棒了！」

    能够完美地填上自己做的魔法式，并将魔法式从头到尾在口中吟诵，毫不停顿、流畅地念出古代语，是魔枪手们最高兴的一刻。

    「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光系的高级魔法，这下总算完成一个魔法式了！」

    薛德立高兴得用力紧抱住记载着魔法式的纸。像这样想尽早进行封咒，是魔枪手的天性。

    「怎么办？我好高兴！好想赶快封咒！」

    「等一下，反正你都要封咒，等到星星出来再弄比较好吧？」

    「对、对哦，你说得没错。」

    像是责备自己太过焦急的情绪似的，薛德立红着脸下了床。巴兹在用来记载原型买家的本子上写下一些东西。

    「你啊，不是一直想弄一些土啦、闇啦、水之类的，比较适合有『下』的东西？为什么特地想做『光』的东西呢？」

    看着薛德立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巴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笔尖。

    「魔法的元素属性，不是可以分为在上的东西和在下的东西吗？光、火、风属于天动系，水、土、闇属于地动系。虽然不检查血不能确定，但你最不拿手的应该是光系吧？我的感觉告诉我你似乎没什么那方面的魔力啦！」

    听到巴兹的话，薛德立将手放在心脏附近，慌张地握起拳头。

    「是这样子的吗？」

    「这样的话，你为什么要执着于光魔法？就算是高等级的魔枪手，拥有的魔法式不够，也是偶尔会发生的事，不是吗？」

    「那个、是因为……」

    薛德立正在思考要怎么蒙混过巴兹的问题，巴兹却突然指着薛德立大声说：「啊！我知道了！那时候和你在一起那个女孩子，她对『光』很拿手吧？」

    「唔！」

    被猜中了！薛德立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唉呀，青春真好。原来你是不想输给她呀！我懂、我懂，如果你不会光魔法，她就得要替你收尾。难怪你会想要让自己的光魔法都无懈可击。原来是想让她迷上你帅气的表现呀，哈哈！」

    「……」

    虽然不喜欢巴兹的用字遣词，但他所说的话几乎都猜中薛德立的心思。

    他的确希望在战斗中尽量不要麻烦到安普洛希雅。

    或者该说，他希望安普洛希雅别再战斗了。薛德立不希望安普洛希雅遭遇危险，他不想看见安普洛希雅受伤，也不想看到她落入险境。

    因此，薛德立才会想要加强自己不拿手的光和风系魔法。

    「巴兹先生你不会有这种感觉吗？」

    「嗯？」

    「你不想守护宾妮小姐吗？」

    巴兹歪着嘴，发出「嗯」的声音，思考了一阵后说：

    「不会，只是会想要互相扶持而已。」

    「我想要保护安。」

    说到这里，靠着床沿聊天的两个男人不知为何情绪都有些低落了。

    「可是我老是惹安生气。我完全没办法理解女孩子的心思。她总是莫名其妙地发脾气、马上就心情不好。」

    「啊——关于这点，我也真希望女人们能饶了我啊。」

    「要抽吗？」薛德立拒绝巴兹递过来的鸦片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只要称赞爱珥文，她就会生气。如果我把安当女孩子在对待，安也会很生气。安说我都不回话，但我一回话，她又说我不用心，马上就换话题。」

    「宾妮啊，她很爱买东西；买了新东西，我没注意到就会生气。又不是我们一起去买的，我怎么会知道？」

    巴兹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啊！」薛德立猛然抬起头。

    「怎么了？」

    「是那个……安缎带的颜色好像换了！」

    「唉~~」

    「砰」的一声，巴兹用力将上半身埋入床里。

    「那个叫安的女孩心情会不好，大概就是因为这样。」

    「怎么会？不就只是条缎带吗？」

    「女人就是这么莫名其妙！觉得只要有爱，不管多小的事情，都应该要注意到。口红换了，如果我没说很美，就会不高兴；发型换了，我没说很适合，就会生气。女人心海底针啦，像我们这种单纯的生物一辈子都没办法了解女人的！」

    说完，巴兹无奈地双手合十。

    「我还是没办法理解宾妮为什么会想要床、衣柜和炉子！我们是流浪的原型猎人，怎么可能带着那些东西四处流浪？」

    「这样说也对，可是……」

    「她一定是要故意为难我！可恶，臭娘们，每次都惹我生气！而且一直说我记性很差，常常破坏跟她的约定！拜托，都十几年前的事，就算忘记也不奇怪吧？」

    薛德立点了点头。忘记约定的巴兹的确不对，但是人多少都会忘记过去的事。

    再说，对定下约定的人而言是很重要的事，对另一方来说，却不一定同样认为很重要。对宾妮来说，或许那个约定是她很宝贵的回忆，但巴兹大概不这么认为吧。

    「不过我觉得宾妮小姐应该希望巴兹先生可以记得。」

    「可是，那家伙离开孤儿院时送我的画像，是画在黑板上耶！一下子就擦掉了啦！」

    「上面还写了些什么呢？」

    「那种小事我哪记得住。」

    巴兹突然像是闹起别扭似地转向一旁。

    「应该是写着『我爱你』……之类的吧？」

    「不对，怎么可能？那时候我跟她都才八岁而已！」

    八岁的小孩的确不会说这种话。将思考方向纠正的薛德立，忽然因为想到某件事而抬起头。

    「话说回来，巴兹先生你不当原型猎人了吗？」

    想起刚才在楼下听到他们吵架时的对话，薛德立问道。

    「啊？为什么？」

    「你们吵架的时候，宾妮小姐不是这么说吗？她说，这种不稳定的工作没办法一直做下去，你不是答应她这次结束之后就不做了吗？」

    啊，是那件事呀！巴兹拾起头。

    「因为一直被麻烦的家伙们追个不停，宾妮她……」

    话说到一半，一边拍着床垫一边解释着的巴兹忽然大叫一声：

    「啊！」

    一副像是要跳起来的表情。

    「怎、怎么了吗？」

    「是那个……我想起来了！」

    巴兹抓着搞不清楚情况的薛德立的肩膀，摇晃个不停。

    「你想起什么了？」

    「那家伙离开孤儿院的时候，留下的留言！」

    巴兹将烟蒂扔出窗外，慌慌张张地绑好靴子的鞋带起身。

    「我懂了！所以那家伙才会说想要床或是衣柜那种莫名其妙的话。糟了，我这次真的会被她抛弃！我得去找她！一定要找到宾妮！」

    「咦？」

    「喂，那家伙那时候往哪个方向走？」

    「那家伙？」

    「宾妮啦！」

    薛德立看着脸色大变的巴兹：

    「我想大、大概是往河的方向。」

    巴兹飞快地跑出房间。

    「请等一下……巴兹先生！」

    继续待在房间里也不是办法，薛德立赶紧追了出去。

    *

    莫名其妙变得很志同道合的安普洛希雅与宾妮，在一起吃完由宾妮出钱所点，美味的奶油炖鲑鱼之后，便开始在观星山丘市里逛街购物。

    虽然安普洛希雅觉得自己不应该做这种事，但是爱珥文因为忙于修道院的事，八成不在旅馆里，她又不想见到薛德立，加上所有的花费都是由被抛弃的宾妮出钱，还不如跟着宾妮到处乱逛杀时间来得好。

    时间过得飞快，黄昏彷佛迎接衰老的病人一般，悄悄来临。转眼间，街上已无携家带眷的人们，河边处处是一对对撑着洋伞的淑女与绅士。

    两人坐在流经市中心的「如丝绸流去」河的堤防上吃着炒栗子。

    从刚刚开始，宾妮就一直在帮安普洛希雅编辫子、解开辫子，忙着寻找最适合她发型的辫子。会变成这种状况，都是因为安普洛希雅告诉宾妮自己买缎带的缘由。

    「那些男生为什么感觉总是这么迟钝？」

    宾妮一边用灵巧的手指将安普洛希雅的头发分为几束，一边以觉得有些傻眼的口吻说。

    「就是因为不肯多注意一下周围的情况，才会一外遇就马上被发现吧。真是让人火大，我也可以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可以嘛！」

    「这么说也没错。」

    对并没有外遇经验的安普洛希雅来说，宾妮说的话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所以说啊，我完全无法了解男人的想法。虽然嘴上没说但是心里觉得可以接受的话，之后就不要说什么『我不想住这里』或是『随便』之类的话吧。」

    「啊——真希望他能饶了我啊！」

    「要吃吗？」拒绝了安普洛希雅递过来的炒栗子，宾妮深深地叹了口气。

    「虽然有想要说的话但是却怎么样也说不出口，早点说出来就好了嘛！明明就有嘴巴……」

    「『你喜欢就好』，都是这样说的吧。真是气死人了，他们难道就没有自己的意见吗？」

    「啊！」

    安普洛希雅像是被谁打了一下般抬起头来。

    「怎么了？」

    「对，就是这个。薛德立也有对我说过一样的话。我问他哪个缎带比较漂亮，他也是说『你喜欢就好』。」

    「啊——」

    安普洛希雅叹了一口特大号的气。

    「但是，他们难道不知道这句话是个大禁忌吗？」

    「应该多少也能感觉得到吧？」

    「这就是男人不可思议的地方了，总是觉得只要有爱的话不说出口也没关系。虽说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是有一点不好意思，但是不说出来谁会知道啊！等到回过神来时，则会为了对方准备要提出分手而感到混乱不已。」

    「男生真是跟笨蛋一样！」

    安普洛希雅叹了口气说。

    「小说中不是常常把爱讲话的男生形容成很逊的样子吗？可是我并不那么觉得，那些只不过是不擅长表现自己的男人刻意贬低他人的做法而已。你看，以前的女人不也是喜欢被讨好吗？」

    「小安你真是聪明。」

    宾妮感慨地说。

    「可能是因为男人对于能够靠自己独立生存的这点戚到很骄傲，觉得不需要跟别人有过多交集，像我们这样动不动就改变态度反而让他们无法适应吧！」

    「男人真是奇怪！」

    安普洛希雅抿着唇。

    「所以男人和女人永远都无法互相了解。男女之间，也许有着像爱莉爱莉河一样，既深又湍急的鸿沟。」

    在「如丝绸流去」河的水流声中，夹杂着修理家具或工匠师傅的叫卖声，修补锅子的锻造店也不服输地拉高嗓门叫喊着。黄昏的市街随处可见这样的景象。

    （这个时候，薛德立正在做什么呢……）

    安普洛希雅忆起早上时，薛德立什么话都没跟她说。

    （只不过是条缎带而已，我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呢？）

    她已经不气薛德立了，反倒是一阵阵焦躁的情绪包围着她。如果再这样闹僵下去，和他的关系变差，她该怎么办……？今天一整天都没在街上看到薛德立，应该是到野外去做子弹了吧。

    等一下如果遇到他，不知道能不能和他心平气和地交谈？

    「为什么我明明不讨厌他，却总是和他吵起来呢！唉！」

    「嗯？」

    编着安普洛希雅的头发，宾妮听见她的自言自语。

    「我并没有故意想找他吵架，但讲个三五句，就是会吵起来。我很想和他好好地对话，却不知该怎么办。」

    「你是在说那时候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男孩子吗？」

    安普洛希雅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自己竟把心里的话给说出来了。

    宾妮看着安普洛希雅涨红的耳朵，说着：

    「这是好事喔。」

    「咦？」

    「有争执，才能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安普洛希雅仰头看向宾妮。

    「总好过没交集吧？我就是因为这样想，才会一直没离开巴兹。有争执有沟通，感情才能变得圆融；比起苗头一不对就转头不理会对方，更能处得好。」

    宾妮的语气突然一转。

    「只是争执让人心痛。人心并不是石头，摔了，碎了一部份，会痛的。」

    「嗯。」

    「现在的你所戚受到的，一定就是『珍珠的疼痛』。」

    「珍珠的疼痛？」

    宾妮指着发饰上的珍珠，

    「珍珠这种东西其实不是宝石，只是进入贝壳的异物。因为异物进入贝壳里，让贝壳痛得不得不转动它，把它磨圆以减少疼痛，最后才会变得这么美丽。」

    「异物？」

    「所以恋爱的苦涩才会被称为珍珠的疼痛。」

    听起来很美吧？宾妮说着。

    「恋爱的确就像是突然进入自己体内的异物，必须历经挣扎才能变得美丽。」

    「我、我……并不是那种感觉啦。」

    安普洛希雅的回答，让宾妮忍不住抿嘴一笑。

    「你现在就像刚跑进异物的贝壳，接下来只能靠自己磨圆它了。」

    （明明就跟她说这不是恋爱了……）

    安普洛希雅觉得再讨论这个话题会让她很难为情，决定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那个时候，宾妮你在看什么？」

    「什么时候？」

    「在你吐之前。」

    绑着辫子的手一顿。

    「……家具。」

    「家具怎么了？」

    「那家伙每次只要一有外遇、想要跟我赔罪时，我就会说『我要买床』。」

    安普洛希雅察觉到站在自己后方的宾妮有些无奈地一笑。

    「可是，我也晓得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事。

    之前，我们曾经被卷入有些麻烦的事件，于是我跟他说『这是结束这个工作的好机会！我们一起从头开始，好不好？』但他却回答我『下次再说』，不肯好好考虑。其实他也没有错，我也不是不了解他的考虑；毕竟我和巴兹都二十四岁了，除了偷东西，什么工作都没做过，现在才说要从头开始学习其他的技能，已经办不太到了。」

    宾妮硬挤出「啊哈哈」的笑声。

    「在不知不觉之间，我们已经是有着十六项前科的通缉犯，而且不只圣教厅，连黑道也在追杀我们。这次如果被抓到，一定会被打成蜂窝丢到河里去。能够被公开枪决就算是幸运的了。」

    「黑道？」

    忘记宾妮正抓着自己的头发，安普洛希雅回头看她。

    「黑、黑道？为什么会……」

    「因为我们的工作居无定所，常常会有人要我们接受他们的『保护』。巴兹曾经严厉地拒绝过，还把『百桥』市的干部打得半死，所以『黑羊团』和『青之炼狱』两边的人都在追杀我们。」

    察觉到安普洛希雅的神色不太对劲，宾妮赶忙补充。

    「你别担心，由于这个城市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地盘，所以我们才会逃到这种乡下地方来的。我说的是真的！」

    安普洛希雅放心地吐了一口气。这种时候，她可不想跟和世界三大帮派中的两大帮派有所牵连的人来往。

    「好了，完成了。」

    宾妮拍了拍手。

    安普洛希雅有些不安，她不知道自己的头发被绑成什么模样。

    「绑成什么样子？」

    因为没有镜子，她只好问宾妮。

    「嗯，我把你耳朵以上的的头发编成辫子，后面用发簪固定。难得你有这么美的卷发，比起绑成一束，垂下来会比较可爱。」

    「可是，以后我就没办法自己绑了。」

    「我教你不就好了？」

    宾妮亲昵地捏捏安普洛希雅的脸颊。

    「好啦，难得弄好了，我们去找间有镜子的店，照照看你现在变得多可爱。」

    她们将吃剩的栗子全部喂给鸽子吃完后，往闹街走去。

    「啊！」

    宾妮的表情骤然大变。

    「宾妮！」

    隔着河，在她们所站之处的对面，巴兹正站在那里。

    有个人则跑在巴兹身后。

    （是薛德立！）

    安普洛希雅用双手摀着嘴。

    （为什么薛德立会和那个男人在一起？）

    「宾妮！都是我不好！」

    巴兹探出身子，朝着宾妮的方向大叫。

    「我再也不会住在娼馆里！不会靠近有女人的地方！虽然没办法买床，但我可以买别的东西给你。我卖原型给这小鬼，我拿到钱了！」

    「你说什么？」

    大叫的人不是宾妮，而是安普洛希雅。

    （薛德立那家伙！没想到他看起来呆呆的，居然这么精明！）

    然而——

    「你这家伙的借口我已经听腻了。」

    宾妮冷漠地看着巴兹。

    「我和你已经分手了，和我定下的约定一个都记不住的男人！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脸！我决定在这里金盆洗手，找个老实的男人，重新开创新的人生。」

    「你说什么……喂，宾妮，我们和好吧！」

    巴兹露出从未有过的凝重表情。

    「你站在那里，不要动！我现在马上过去那边！」

    「别过来！你来了，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定！而且在你过来之前，我就会先躲起来！」

    「原型我全都带来了！」

    「不是跟你说我不干了吗？」

    路过河边的人们，都露出「不知发生什么事？」的表情，好奇地看着两人吵架的样子。

    知道自己已无计可施了，巴兹只好僵着脸说：

    「宾妮，你是气我刚刚说你戴眼镜的事吗？你误会了！宾妮，你听我说……」

    「我不听！」

    「就说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巴兹使出全力大叫。

    「我其实也喜欢眼镜！」

    ——周围的空气在此刻冻结了。

    被惊吓到的不只是在周围好奇观望的人们，安普洛希雅也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河对岸的巴兹。

    宾妮的回答非常简洁。

    「去死吧！」

    「为、为什么……」

    巴兹面红耳赤地大喊：

    「不只是眼镜，我也喜欢肥脸！」

    「你还敢说肥脸！」

    「是真的！比起看起来骨感的瘦脸，我比较喜欢有点圆圆的脸！」

    「可恶！这是从男人嘴里说出来，最让我生气的话了！」

    两人隔着河流大声谈论分手。不知何时，穿着斗篷的手风琴手也出现在桥上。

    他用着缓慢而悲伤的声音，唱着「爱莉·爱莉」，像是在为这对情侣——巴兹和宾妮谈分手的画面做配乐一般·

    ——人生也好，恋爱也好。

    ——就像这川流的河水，一去不复返。

    ——不复返……

    ——不复返……

    宾妮跟巴兹同时朝着桥的方向大喊：

    「吵死了，给我换别首！」

    吓坏了的手风琴手，只好改弹带着颓废风格的放克音乐。

    突然间，情况开始转向高潮。

    巴兹朝着宾妮喊：

    「也就是说，我觉得你很好！不是指眼镜，而是指你！」

    听到巴兹的话，宾妮倒抽了一口气。

    巴兹动用了全脸的肌肉作表情，哀求着宾妮。

    「宾妮，我除了你以外，什么人都不要！你是最好的！」

    「巴兹……」

    宾妮原本没得商量的态度开始有些软化下来。薛德立在巴兹的背后比出胜利的手势。

    巴兹继续滔滔不绝地说：

    「如果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不知为何，手风琴的曲调变得愈来愈激昂！

    巴兹非常激动地向宾妮告白。

    「宾妮，从今以后，请你也一直跟我在一起！」

    现场响起一阵欢呼。

    欢呼声来自于在夕阳映照的河岸边相对望的恋人们……

    以及激动不已的手风琴手。

    还有虽然搞不太清楚状况，却还是过来凑热闹的路人们。

    （真是一段佳话！）

    安普洛希雅的眼眶微微泛红。

    没想到……

    「最近总觉得跟没戴眼镜的女人做起来不太满足……」

    「你、你说什么？」

    伫立在旁的薛德立及安普洛希雅瞬间感到非常沮丧。

    好不容易挽回劣势的巴兹，竟然又失言了！

    「你还是给我去死吧——！」

    宛如喷火的贝诺克火山一般，宾妮发出怒吼声。看热闹的路人们一个个摀上耳朵。

    「我已经要决定抛弃你了！然后到全国最大的欢乐都市『布朗迪罗兹』去当SM女工，一辈子过着穿细跟高跟鞋踩男人乳头的人生！」

    「那是什么啊！」

    巴兹发出惨叫。

    「你也说得太具体了吧！」

    「你只有这句话可说吗？」

    宾妮用站在对岸的巴兹也看得到的大动作转过身，挥手做出再见的手势。

    「——巴兹，我要和你分手！」

    虽然巴兹又对着她喊了一些话，但宾妮已经不想再看到他了。

    「用这种方式分手真是遗憾。不过，再见了。」

    宾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往背对巴兹的方向迈步离开。

    安普洛希雅追上宾妮。

    「这样真的好吗？那个叫巴兹的人往这边跑过来了喔！」

    「没关系。反正等到他过了桥，早就已经找不到我了。」

    「你不是什么行李都没带吗？」

    「反正我已经不干了，两手空空的正好。」

    安普洛希雅盯着宾妮瞧。虽然是宾妮甩了巴兹，但她的表情却有些苦涩，让安普洛希雅觉得有些悲伤。

    「可是……」

    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的安普洛希雅猛地撞上忽然停下脚步的宾妮。

    「你、你们想做什么？」

    一群穿着黑衣、长相凶恶的男子们挡住了宾妮的去路。

    接着——

    「好久不见了啊！嫁不出去的眼镜仔碧翠丝。」

    此时的她们正站在横越浅沟的小道上，一道音调很高的女子声音在前方响起。

    刚刚还怒气冲冲的宾妮，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吓了一跳。

    只见声音的主人，是个穿着能完美展现双脚曲线的网状丝袜、涂着有如火焰般鲜红颜色口红的美女。

    安普洛希雅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女子。

    「啊！」

    （是在桥上见到的那三人！那个买了很多东西、很有钱的女子！）

    宾妮伸手按住自己的嘴巴。

    「糟了……这不是贝拉杜娜吗？」。

    「贝拉杜娜？是那个人称『恐怖食人花』的贝拉杜娜莉莉吗？」

    贝拉杜娜的名字连安普洛希雅这样的普通人都曾经听说过。

    「唉呀，原来连这样的小朋友都有听说过我的大名。」

    贝拉杜娜将手背放在下巴上，扭了扭身，故作媚态。

    贝拉杜娜·莉莉。

    她是平等都市联邦国里最大的黑道——黑羊团的杀手。安普洛希雅曾经在某个集会所里听过她的名字。

    每个黑道都各自拥有被称为「蚊子」的追踪部队，主要的目的是不让组织的机密被泄漏、能够在各国迅速执行任务。「蚊子」里聚集的都是技术一流的杀手，可说是组织的精锐部队。

    而贝拉杜娜正如她的别称「恐怖食人花」一般，是在「蚊子」里杀人技巧甚高的一人。

    「是是，因为她连别人的男人都会吃掉，所以特别有名喔。」

    「啰唆！」

    贝拉杜娜踢起开衩开到大腿根部的裙子，对两人进行威吓。

    「我才不会做那种傻事呢！碧翠丝，乖乖跟着我们老大，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我们和『青之炼狱』的人追着跑了。」

    贝拉杜娜一边轻咬着好像可以拿来当杀人凶器的大颗蓝宝石戒指，一边瞪着安普洛希雅。

    安普洛希雅瞪大眼，看向宾妮。

    「为什么这种南方的大帮派要追你追到这边来？」

    「嗯——因为我们之前把他们的干部打得半死。」

    「不要随便用三言两语带过去！」

    安普洛希雅悄悄地将手伸向大腿的枪套。由于今天没有带常用的魔弹炮，只好先用备用的枪。

    （可是……这把枪的子弹也没有补满！）

    宾妮为了让安普洛希雅能安心，朝她露出微笑。

    「别担心，只有那个阿姨是魔枪手，剩下的都是只能射铅弹的一般人。」

    「等一下，小丫头，我听见你的话啰！」

    贝拉杜娜用和食指一样粗的鞋跟，「喀喀」地敲着石阶。

    「不准叫我阿姨！人家只有二十九岁！」

    宾妮做出评论。

    「你的年纪是她的两倍，所以她的确要叫你阿姨。」

    「两倍？」

    宾妮的话似乎让贝拉杜娜受到严重的打击。

    「喔喔喔喔喔！这小鬼是怎么回事？碧翠丝，她是你女儿吗？你不是跟那个叫巴兹的男人牵扯不清、嫁不出去吗？」

    「离过婚的人没资格这样说我！」

    「不准说『离婚』这两个字！因为婆婆嫌我煮的汤太辣，我只是一枪毙了她而已。」

    贝拉杜娜皱起眉头大吼。看来宾妮与贝拉杜娜之间似乎有许多复杂的恩怨。

    「与其这样牵扯不清，不如就在这里做个了结吧。你放心，我马上就会让那个叫巴兹的没出息男人跟在你后面一起去！」

    贝拉杜娜将手伸进裙子的开衩处，由大腿间拔出两把**。

    「她要开枪了！」

    宾妮提醒安普洛希雅注意。

    「小心一点，对方是从你出生之前就开始吃男人的怪物！」

    「不要乱说话！」

    贝拉杜娜手上拿的是有着六根枪管的枪，恐怕是改造过的枪吧。虽然她面不改色地拿着，但那把枪应该很重。

    此时的贝拉杜娜就像是正要吞下虫子的花朵。

    「这次我不会让你逃掉了喔，宾妮。你那俗到死的眼镜和你的命，就让我一起吃了吧！」

    宾妮毫不认输地推了推眼镜，笑了。

    「要不是戴着眼镜，哪能看清楚你眼角的皱纹！」

    「吵死了，你给我近视深到死！」

    「你才是！更年期的女人去死！」

    「砰」的一声，夹杂着极大声的回音，贝拉杜娜开枪了。

    宾妮压低安普洛希雅的头，躲避子弹的攻击。在她们眼前的土地瞬间隆起形成一道防护墙，将四处射来的子弹一一吸收。宾妮射出的是土魔法「铠门」，不到一秒钟就能发动，想必她是使用了古代语。

    土墙发出「噗噗噗」的声音，将贝拉杜娜射出的铅弹逐一吞噬。

    （这是铅弹，并不是魔法枪！）

    「莉莉她是双枪手。」

    宾妮飞快地向安普洛希雅说明。

    「毕竟魔法枪主要是用来破坏敌人的魔法防御，所以她攻击敌人的最后武器，还是铅弹或刀子。而那家伙的刀子或子弹，几乎都是熔掉古代神殿里的神圣器物制成的，所以能够轻易贯穿差劲的魔法防御。」

    宾妮旋转魔法枪的弹仓开枪。

    「可恶！明明是黑道，居然敢用神圣的遗物！」

    贝拉杜娜对着在一旁待命的男子们大叫。

    「诺斯！」

    「是」

    「茂斯！」

    「是！」

    「宾妮那家伙没有多少魔力，没办法持续使用魔法。等她的魔法消失了，你们就瞄准那个眼镜仔开枪！」

    安和宾妮悄悄地交谈。

    「他们的名字是『鼻子』和『嘴巴』……？」

    「很好懂吧？那边鼻子很长的马脸家伙叫诺斯，另一个大嘴的家伙叫茂斯。」

    原来刚才拿着一堆盒子的两个男人是贝拉杜娜的手下。不晓得他们买的东西都到哪里去了？

    「鼻子」和「嘴巴」对他们的上司发出大声的抱怨。

    「可是，贝拉杜娜大姐，我们完全不懂古代语。」

    「是啊！所以我们不知道她的魔法什么时候会消失。」

    「烦死了！随便啦！还有！你们两个不准叫我贝拉杜娜。我可是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芙萝莉亚·啾啾！」

    「芙萝莉亚啾啾（花的妖精）……？」

    安普洛希雅感觉有点晕眩。这名字也太不适合她了，她还是叫贝拉杜娜·莉莉比较好听。

    宾妮手扠着腰大笑。

    「花的妖精吗？那现在就是花的妖怪了。」

    「吵死了！诺斯、茂斯，给我杀了宾妮！」

    就在此时，保护她们不被子弹射中的「铠门」的魔力开始减弱，土墙缓缓地崩塌。

    「铠门！」

    「趁现在！干掉她们！」

    「——那就试试看啊！」

    狭窄的小道上，三人的声音交杂着。

    就在此时，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重新出现魔力的「铠门」竟使地面出现龟裂，一直延伸到贝拉杜娜脚下的石阶。

    「什么？」

    宛如高跟鞋跟断掉似的，贝拉杜娜的身体斜向一侧。只见裂缝逐渐扩大，并发出「咚咚」的爆裂声。

    当安普洛希雅发现打到自己脸颊的东西是什么时，吓了一大跳。

    「水？」

    延伸到贝拉杜娜脚下的魔法，竟然是刺激地下水脉喷发的「间歇泉」。

    「虽然只能用在水脉浅的地方，不过街上都有铺设水管，所以不需要很复杂的安排，就可以发挥效果。」

    安普洛希雅非常佩服地看着宾妮。宾妮的确没有很多魔力，但只要能搭配好的作战方式就可以补足这项缺点。她晓得土魔法和水魔法之间的配合度高，于是先用「铠门」让地面隆起，将地面削薄，接着再用「间歇泉」使土地变得易于抬高。

    （这是连结魔法！）

    不光是射击出魔法，而是将之连结——这是魔法中最基本的技巧，但她太过于拘泥于古代语及魔法式，反而疏忽了基础。

    安普洛希雅被宾妮点醒了。

    （对了，宾妮也是原型的专家！正因为这样，她才会晓得有力古代语的利弊，如果只是光靠力量是无法战胜的！）

    「安，快逃！」

    宾妮在她身后小声地叫着。

    「趁现在可以很简单地在背后射出许多子弹当作屏障，我们可以先往河的方向……」

    此时，昏暗的小道上忽然传来大叫。

    「宾妮，你的巴兹来救你了！」

    宾妮和安普洛希雅循着声音，回头一看。

    「啊……」

    「呃……」

    计划被破坏了，宛如全身的力气瞬间消失一般，两人当场跌坐在地上。

    *

    孩子们在石阶上玩着弹珠，闪闪发光的弹珠彷佛象征着他们的未来。爱珥文看到这情景，不禁露出微笑。

    已近黄昏时分。早上八点一到便迅速而准时拉开店门的面包店，现在则像是想要把喝醉酒回家的丈夫关在门外似地，全都将店门拉了下来。

    爱珥文目送羊奶贩子拉着被挤光奶的山羊离开街上；对向驶来的马车正用极快的速度横越街道，那是载着上流阶级的人们前往沙龙的马车。马车通过时发出巨大的「喀喀」声，马蹄铁踏过石阶所发出的声音压过了行人的脚步声。

    「那个占卜师婆婆不知道还在不在。」

    爱珥文自言自语着。

    这几天，爱珥文都到修道院帮忙。除了那位「位阶很高的大人物」是只身一人前来外，其他人都是来调查观星山丘遗迹的遗迹调查团成员。由于这些成员白天都不会到遗迹去，所以爱珥文必须帮忙准备他们的食物与清洗他们的衣服。不过工作完之后的时间还算充裕，所以一到下午，她就能外出了。

    （虽然身为修女不应该在意占卜……）

    爱珥文一边寻找老婆婆，一边想着。

    （可是，无论如何我都想见她一面！我觉得她一定能够解答我的疑问。）

    在寻找老婆婆的过程中，爱珥文渐渐走进行走不易的小巷。和马车能够通过的大道不同，没有排水沟的小巷里铺着粗糙的圆石。

    即使是白天，小巷里也照不到日光。爱珥文徘徊在没有玻璃灯罩的路灯下，猛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广场上有些许亮光。

    「啊……」

    就像是在这昏暗又曲折的小径里放着光芒，迷路的小小星斗。

    爱珥文的脚步自然地被引导，往光线的方向走去。

    「那个……」

    爱珥文胆怯地开口了。

    光线的来源，是那位老婆婆。

    「唉呀，我就知道你会来。」

    老婆婆头也不抬地对爱珥文这么说。

    原来刚刚引导爱珥文的光线，并不是星光，而是老婆婆脚下的小蜡烛所发出的光芒。烛光彷佛随时就要熄灭似地，在粗糙破损的盘子上摇曳着。

    然而却不见那时的香炉。

    （看来今天并没有开店己

    老婆婆坐在不知从哪里拿来的装煤炭的麻布袋上，恐怕这是她今晚睡觉的地方。

    （人与人之间，为什么差异性会这么大呢？）

    爱珥文这么想着。那位大人物现在正在修道院院长的房间里，接受连首都的饭店里都无法比得上的款待（虽然参与了接待宾客的过程，但爱珥文并没有与那位大人物接触过，并不知道他的长相），而这位老婆婆却连避雨的屋檐都没有。

    「你有事想问我吧？既然能看见这亮光，你就有发问的权利。」

    老婆婆说着，白浊的眼睛看着她。不可思议的是，爱珥文觉得那双眼睛虽然不能视物，却能看透一切。

    也许正因为「看不见」，才能看见平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吧！

    （所以才晓得我的事吧！）

    爱珥文鼓起勇气开口。

    「我有事想祈求神明。」

    她在胸前紧握双手。

    「我总是不停地祈祷。我过去一直按照被教导的方式爱着，一直把我的爱给予我的弟弟。我不求他的回报。因为有人教我『无偿施予的爱，才是最崇高的爱』。」

    爱珥文在老婆婆面前，松开紧握的双拳。

    「只要能给的，我全都给了他，包括我所拥有的……不，即使不是我拥有的！只要他想要，我全都会拿来给他！只要能让他开心！即使大家都说我和他长得并不像姐弟，但只要没发生什么问题就好。只要是为了他，我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愿意做！可是，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因为……如果安能给他十，我就想给他一百！」

    爱珥文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气渐渐激动了起来。

    「我会为他做任何事！我什么都会给他！我什么都不要！可是，安给他的东西太巨大了！我知道的，人会喜欢上给自己很多东西的人，所以我一定要给他更多更多！虽然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但即使是最后的一点小碎片——我都愿意给他！」

    爱珥文的音量忽地变小。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比安给他的更多！要给什么才好？到底有什么是不够的？为什么安活着的时间明明比我短，拥有的却比我还多？为什么从安那里得到的东西，会让他那么高兴？为什么安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我不懂。就是因为我不懂，所以才会去询问别人，但得到的回答是『只有神会知道』。即使如此，神并没有给我答案啊！为什么神不给我答案呢？既然如此，那人们又为何要祷告？为什么神对我们的不幸只会袖手旁观？对神来说，我们到底——」

    「我们到底——算什么？」

    爱珥文用着没有温度的声音问老婆婆。

    「我们是『生命』。」

    老婆婆回答。

    「虽然我不是神，但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为什么？」

    「由人所提出来的问题，只能从人口中得到答案。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

    「为什么？」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能够持续找出答案。」

    老婆婆的口中似乎含着什么食物，一直不停地咀嚼着。

    「如果你想永远待在这里的话，最好要记住我说的话——只有人能回答人的问题，绝对不是神或其他东西可以告诉你的。」

    「可是，神不是给了我们爱吗？」

    「没错。但，爱不只是一味地施予，也不只是一味地响应。」

    爱珥文缓缓转动眼珠，注视着老婆婆动个不停的嘴。

    「光是施予不能叫做爱，所以神不会给你答案。」

    （……施予不是爱？）

    爱珥文摇头。

    （不对！老婆婆说只有施予不能叫作爱，那么我过去所做的一切不就全都白费了？施予，不是比任何事物都还要崇高吗？）

    爱珥文的身体像结冰似的动弹不得，脑海里的思绪却转个不停。

    （除了施予之外，我还要做什么？）

    此时，老婆婆脚下的蜡烛滋滋作响，只见蜡已燃尽。

    「唉呀，已经没有时间了。」

    老婆婆用皮包骨的双手覆盖住蜡烛，白浊的双眼向着爱珥文。

    「我再说一次，你的愿望将会全部实现，你会得到想要的东西。」

    小径上吹过一阵风，发出口哨似的「咻咻」声。

    「啊！」

    爱珥文定睛一看，发现老婆婆早已消失，只剩下熄灭的蜡烛所残留下的白烟……

    *

    贝拉杜娜高亢的大笑声响彻水花飞溅的石阶与散布着泥巴的小道。

    「哈哈哈哈哈哈！碧翠丝，你的老相好来帮你啰！我真期待啊，哈哈哈哈！」

    「干嘛跑来——你这个白痴！」

    全力狂奔前来帮忙的薛德立和巴兹，不但没有得到感谢，反而受到安和宾妮嫌弃的大骂。

    巴兹立刻出声抱怨。

    「你说什么？我来救你，你竟然骂我白痴！」

    「意思就是说就算你来了，也比香蕉皮还没用！」

    「香、香蕉皮？」

    不能放任他们继续吵下去了！薛德立急忙插嘴道：

    「那个……我觉得现在不太适合吵架。」

    「这点我也同意呢！」

    接着——

    「你们可别忘了我会用魔法啊！」

    贝拉杜娜像旋转轮盘似地转动弹仓，「砰」的一声，朝着他们射出魔法弹。

    「——据说过去更加美丽的姿态已改变，联系冰冷地狱的蛇啊！」

    就在这一刻，四人站着的地面一边响起「轰轰」的声音，一边瞬间向上掀起。

    「哇，怎么了？」

    「呀~~！」

    地面像是被一只大手扯开了一条缝，裂缝里出现一只流着黏液的巨大蚯蚓。

    「那、那是什么？没看过这种古代的圣兽！」

    宾妮大叫。

    「是莉莉的朋友！」

    「竟、竟然叫出伙伴！」

    朝吐着黏液扭动着身躯的巨大蚯蚓的方向，贝拉杜娜喊着：

    「你们给我好好听着！」

    当下安普洛希雅立刻发射出光魔法「闪光」，在四人周围设下魔法墙。就在这时候，贝拉杜娜的手下们也朝着他们射出子弹——

    「砰！」

    一眨眼，「闪光」炸裂开来，四周被强烈的光线包围。

    贝拉杜娜的手下们所射出的子弹全都融入光线中，消失不见。

    「这个『闪光』撑不了多久。如果没有其他的魔法墙，我们马上就会被打成蜂窝！」

    听见安普洛希雅的叫声，薛德立急忙旋转弹仓确认里面装着什么子弹。

    「抱歉，我手边只有两个左右的魔法墙。」

    「你说什么？」

    「不是说了吗，我们本来就是为了要做子弹才绕到这城市来的！」

    薛德立仔细确认过胸前的口袋及靴子的鞋跟，里头都没有放备用的弹匣。正如安普洛希雅所说的，大部分的子弹都在里姆萨射光了。

    薛德立向安普洛希雅投出求救的视线，但她摇了摇头。

    「不行，我备用的枪也没怎么补充。」

    「我也是，胸口口袋的备用弹匣依然是空的！我今天才正想要封咒这些子弹……」

    「那现在能用的还有几发？」

    「我想只剩下装在枪里的这些子弹了。」

    安普洛希雅脸色铁青。

    「怎么办……」

    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同时以寻求协助的眼神看着巴兹和宾妮，两人仅以笑脸同望他们。

    「我们可是原型的专家！」

    「没错、没错，只是深藏不露而已。」

    就在安普洛希雅正要说「你们两个完全不可靠！」时，罩住四人的「闪光」，已经开始渐渐消失。

    「啊——糟了！『闪光』已经快没了！」

    宾妮在评估「沉默」消失的时机后，射出第二发魔法墙。但是——

    「早就料到你们会出这招！」

    贝拉杜娜的枪口再度冒出白烟。她竟然朝着刚出现的魔法墙射出新的魔法！

    「不会吧！」

    贝拉杜娜充满魄力的咏唱声，毫不留情的压过宾妮的惨叫和「沉默」的咏唱。

    「雷神的仆人。

    掌管暴风雨，将黑暗撕裂带回这久违世间的雷精灵——吉维亚！」

    「糟了！她在呼唤雷精灵。」

    巴兹一听见贝拉杜娜咏唱的开头部份，脸色大变。

    「什么意思？」

    「那个老太婆似乎想用超大的雷击对抗我们的『沉默』！」

    「为什么用雷？」

    「对抗『沉默』这个词汇，若是使用音量很大的雷的话，会很有效。而且这种程度的屏障魔法，光是召唤高等级的精灵就可以破坏！」

    宾妮很快地解释。

    「莉莉的目的不只这样而已。因为刚刚破坏了水管和蚯蚓出现的关系，所以现在我们的脚不是都浸在水里了吗？假如雷精灵出现的话，我们撑不住的！」

    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惨白着脸互望。

    「怎么会这样？这么说来，也不能射水系的屏障魔法了吗？我们剩下的只有『水龙卵』而已。」

    宾妮凝重的表情依然没有改变。这样下去已经没有可以射的屏障魔法了！

    「怎么办……」

    「没办法，用火来对抗吧！安还剩下『神火』。」

    「光靠这个没办法！」

    巴兹摇头。

    「这样做的话只能蒸发水而已。而且雷系的光魔法和火的配合度太高了，没有弄好，还会卷进自己射出来的火被烧死！」

    彷佛被只看不见的手揪住心脏一般，薛德立因为紧张而感到胸口苦闷。该如何是好？已经没剩多少子弹了！

    「听好了，回想一下基础！要对抗雷击有两个方法：一是用比光强烈的黑暗，二是使用一样强度的光。」

    听见巴兹的话，三人纷纷点头。

    魔法的属性各自有其相对的极性。水克火；土能吸收水，所以克水，但是土无法对抗能削切大地的风刃；而光剑能穿透风。

    而黑暗能抹除光明——

    在黑暗之中，唯一能保持光明的只有火！

    人类的文明，也是始于用火，克服了无边的黑暗。

    「薛德立，你不是说你对闇魔法很拿手吗？」

    薛德立摇摇头。

    「称不上拿手……但确实比火或光来得好，可是我应该是土属性的。而且，闇魔法本身的古代语太难，我还没有完成过魔法式。」

    「哇啊啊啊啊，这招也不行！」

    颓然垂下头的巴兹大喊：

    「没办法，只好用『那个』了！」

    「『那个』是什么？」

    「就是你刚刚跟我一起做的『那个』！」

    「咦咦咦咦！」

    薛德立一时愣在原地，而安普洛希雅则狐疑地问：

    「『那个』是什么？」

    「没空跟大小姐你说明！听好了，你先把『神火』射向那个吃人的老太婆，那家伙一定会用更强的魔法防御。」

    巴兹扶着安普洛希雅的肩膀，并在她的耳朵旁低声交代。安普洛希雅点了点头。

    「这段期间，薛德立就负责封咒『那个』，我们帮你争取时间。」

    「可是能在『沉默』的屏障之内封咒吗？」

    薛德立也抱持着相同的疑问。风魔法「沉默」是藉由停止一切的动作来防御己方的屏障魔法。在一切皆停止、保持沉默之中，不知能否封咒攻击魔法。

    「只有试了才知道！『那个』的核心是『夜』。『夜』跟『沉默』是有关连的词汇，『流』则跟风魔法的配合度很高，应该不会太差才是。」

    「明明是光魔法，却使用『夜』这个古代语？」

    安普洛希雅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

    「别管了，就做吧！没时间了！废话待会再说！」

    巴兹用力推着安普洛希雅的背。

    「要上了！」

    安普洛希雅转动弹仓到第一格，开始计算飞出「沉默」障壁的时机。

    「上吧！」

    安普洛希雅将寄宿着火魔法「神火」的枪管对准贝拉杜娜所在的方位。

    砰的一声，枪声响起！

    「火啊！

    恒久鲜红燃烧的火啊！

    比人类更亲近的朋友，抑或是燃尽敌人的火啊！熊熊火焰啊！」

    神火的咏唱开始。这是火魔法中较为基础的一式。由于它一开始就使用「火」这个古代语，属性明确，所以在重复咏唱之后，威力会增强。

    「快，薛德立，记得魔法式吧？」

    「可、可是、现在在这里……」

    「不想死就做，你不希望那个大小姐被杀吧！」

    薛德立望向击出「神火」的安普洛希雅背影。

    （不做不行了！）

    薛德立连吸气的空暇都没有。他拿出口袋中的空弹匣，将银放在手心，开始咏唱魔法式。

    「……怀着喜悦聆听天启，

    又或是如恐怖铁锤般的姿态。

    成熟的月桂树果实，

    又或是为了倾注至世间而诞生的生命！」

    不知道自己能否正确念完，薛德立只能努力回想，并集中精神。如纺丝一般，古代语由他口中流泄而出——！

    「我的随从啊，

    现在彷佛看见赛拉费丝带来凯旋的面容。

    那是名为『荣光』，吾主所赐的天冠……」

    薛德立的手心缓缓发热。在他的心中，浮在泪海之上、名为精神的岛屿所孕育出的魔力，正在薛德立的血管、骨头、皮肤，乃至于全身流窜着，最后凝聚在手中的一撮银里——

    （只剩一点！再一点点就全部念完了！）

    「聚集在夜空的荣光啊！披戴寂静向着地面沉眠之所，

    高声颂扬在天的名位。

    射下光芒吧——！」

    难以形容的耀眼光芒，在薛德立手中聚成一束。

    「装进去了！」

    薛德立看向巴兹。接着——

    「薛德立，雷精灵要来了！快结束咏唱。」

    巴兹指向天空。

    「开枪！」

    薛德立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完全是出于下意识地将倾注心力完成的子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塞进弹仓，拉开撞锤。

    「就是现在！」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薛德立的红色杰米发出了由于硬是射出子弹而产生的痛苦炸裂声。

    然而，贝拉杜娜射出的雷精灵「天空的铜锣」却快了他一步，她的咏唱已经结束了！

    「没用的！耍什么小把戏，我的咏唱比较快！」

    「——永久的阴霾已逝，雷精灵自苍天降临！

    无所不在统御一切，现在敲响千百个铜锣吧！」

    「光魔法『天空的铜锣』？」

    安普洛希雅瞪大美丽的嫩芽色双眼，大叫。

    （这下不行了！她竟然使出「天空的铜锣」！）

    薛德立抬头看着布满了即将落下光斧的天空。

    （我用临阵磨枪的「流星」赢不了她的！）

    四周传出轰隆隆的声响。宛如暴风雨的前兆一般，云伴随着轰隆声卷起。只能勉强守住薛德立他们四人的「沉默」屏障更加摇晃。

    「『沉默』已经撑不住了！」

    宾妮的声音带着焦虑及无比的绝望。薛德立低头祈祷。赶快！赶快！还没好吗？赶快结束咏唱！赶快构筑起来，然后发动吧！

    （我的「流星」——！）

    「射下光芒吧——！」

    薛德立的声音像牢靠的梁柱般稳稳穿入地面。

    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犹如敲响天空中的铜锣的巨大声音响起，保护四人的「沉默」在瞬间被打碎。

    贝拉杜娜看见四人暴露在外，立刻向诺斯与茂斯下令。只听见枪声响起，没有镀银、也无法呼唤出神灵的沉重铁枪一齐喷出火花，子弹就这样袭向四人。

    「安——」

    「咻咻」的枪声响起。只见宾妮的脸颊上，横向的红色伤口流着血。巴兹大喊着宾妮的名字，薛德立则叫着安普洛希雅的名字。安普洛希雅闪过飞来的子弹，朝着薛德立伸出手。

    就在此时，天边忽然闪过流星——

    「不会吧？」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

    随着铜锣的声响，正要往四人身上降下光枪的厚重云幕，忽然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拉了开来。

    「怎么可能？为什么！」

    确信自己能获得胜利的贝拉杜娜看着急速飘远的云层，发出近乎惨叫的声音。

    乌黑的云层后方是广大的夜空。

    然后——

    「是『流星』！」

    夜空的星星歌颂「聚集在夜空的荣光」，一齐向着南方的天空流动。

    转眼间，光线落下。

    像是从眼角无声地顺着脸颊落下的泪珠一般，静静的——但带着拥有切开暗夜力量的强烈的光弹，打在贝拉杜娜等人身上。

    「咿啊啊啊啊啊！为、为什么？」

    没料想到会遭到反击的贝拉杜娜，来不及张开魔法墙，无形的光弹一一贯穿呆站着的贝拉杜娜的身上。

    「喔喔喔喔喔！」

    贝拉杜娜无法站立了，美丽的双腿沾满泥污，嘴边渗着红色的血沫。

    虽然光魔法不是物质，却会直接作用在精神上，给予对手很大的伤害。是一种比大家所想的还要粗暴的强力魔法。

    「为什么……威力这么强？」

    薛德立紧握着手中的枪。

    「流星」竟能胜过「天空的铜锣」！·

    相同属性的魔法互击时，的确是只要有比较强的古代语、能比较快发动的一方会获胜。贝拉杜娜射出的「永久的阴霾已逝，雷精灵自苍天降临」这样的古代语，确实是一个做得很好的魔法式，光是听她念，就会令人颤抖不已，所以薛德立才会认为自己完成的「流星」无法获胜。

    但是，怎么会……

    「喂，看那边！」

    被巴兹的声音吸引，薛德立抬头一看，不禁屏住呼吸。

    ——流星由天空落下。

    那并不是魔法。

    那像是恋人美丽的眼泪，怀着喜悦聆听天启一般；又像是月亮上的月桂树真的落下了果实；亦如同此时此刻诞生在世界上的新生命一样，伴随着无论多优秀的画家都调不出来的颜色，闪闪发着光芒。

    「是流星群。」

    安普洛希雅低声说着。

    深夜里，响起「喀哒喀哒」的声音。一开始只是零星的细声，但慢慢地，街上到处都能听见这样的声音。

    那是人们打开窗户的声音。

    「爸爸，你看！」

    刚刚还因惧怕遭受波及而紧闭的窗户都打开了，现在彷佛遇到数年一次的节庆般，众人全被这景象吸引了。

    由开启的窗户所探出的脸孔中，有指着流星的孩子、也有正在祈祷的老妇人……

    面对人力不可及的强大力量，人们都忍不住地祈祷了。

    「『我的随从啊，

    现在彷佛看见赛拉费丝带来凯旋的面容』吗？」

    薛德立朗诵构筑好的魔法的其中一句。

    薛德立的「流星」能够打赢「天空的铜锣」，恐怕不是因为古代语的强度，也不是因为薛德立的魔力。而是因为「流星」魔法式的内容，正好发生在现实世界里。「流星」原本应该是用魔法构筑的幻想，因为和现实同步，所以力量增强了。

    （这么说来，爱珥文曾经说过首都的调查团特地为了观星过来。原来指的就是这个流星群！）

    薛德立心中的大石终于得以放下了。

    「所以这里才会被称为观星山丘……」

    不经意地，他看见身旁的安普洛希雅正在向流星祈祷。自古以来就有「向流星许愿，愿望总有一天定会实现」的传说，于是薛德立也急忙开始许愿；而他所想得到的愿望，就只有一个——

    （多美啊……就算只有其中一个也好，真希望这些流星能成为我的东西。）

    薛德立张开眼睛，发现安普洛希雅正盯着自己看。

    「怎、怎么了……？」

    她眨眨眼，转过头小声地说：

    「没有啊。你许了什么愿？」

    「安许了什么愿？」

    「不、不告诉你！」

    突然间，安普洛希雅噘起嘴，嗫嚅地问

    「……薛、薛德立……呢……？」

    薛德立则是很大方地回答她：

    「我希望与安和好。」

    安普洛希雅有些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后，便朝着反方向走去。薛德立急忙追上她。

    「安呢？」

    「什么？」

    「你许了什么愿？」

    她的脚步逐渐加快，薛德立拼命想赶上她。

    安普洛希雅说：

    「不是说不告诉你了吗？」

    「你这样子太奸诈了。我都说出来了耶！」

    安普洛希雅只好用着几乎被脚步声盖过的音量说：

    「……一样的……」

    「啊，什么？」

    「我说我许的愿望和你的一样啦！」

    安普洛希雅别过脸，连耳朵都红了。

    看见她脸红，薛德立觉得自己也脸红了。

    因为安普洛希雅像贝壳一样紧闭着嘴，薛德立只好开口打破僵局。

    「那我们许的愿望不就已经实现啰？」

    「嗯。」

    「就算不特地许愿，其实也会达成。」

    「对、对啊。」

    「早知道就许别的愿望了。」

    踏着轻快的脚步，两人来到观星山丘市最高塔的教堂旁。

    「啊！」

    安普洛希雅像忽然发现什么似的往塔的方向走去，薛德立不明就里地看着她。

    「薛德立，你看！」

    安普洛希雅慢慢走进教堂里。没多久，她的头就从塔的最高处探了出来。

    她在高处挥着手。

    「从这边好像可以摘到星星！」

    安普洛希雅由教堂的钟下方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向天空伸长了手。

    沉入暗夜的街道如同一张画布，教堂的塔在黑夜里显现出特别高的剪影。从窗口探出手的安普洛希雅的表情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似的……

    此时，一颗流星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向安普洛希雅的方向。

    「啊！」

    安普洛希雅在教堂的顶上大叫。

    「喂，现在拿给你吧！我捡到了！」

    过了一会儿，安普洛希雅双颊泛红地由教堂走了出来，双手紧握着。

    「……你觉得我的手里面有吗？」

    薛德立用力点了好几次头。

    「嗯，一定有。绝对、绝对有！」

    「那该拿它怎么办？」

    「可、可以吃吗？」

    「吃下去没问题吗？」

    「可是把手张开的话，它好像会逃跑耶！」

    薛德立想了一会儿之后，伸出手，将自己的手迭在安普洛希雅的手上，并推回她的胸前。

    「安你留着就好，因为是安捡到的。」

    「可以吗？」

    「嗯……可是，如果可以的话……今后，当我觉得痛苦的时候，可以跟安借吗？」

    「借流星吗？」

    「嗯。」

    安普洛希雅轻轻点了点头，接着做出将流星塞进胸中的动作；而流星也在她的身上逐渐融解消失。

    她缓缓张开眼，对着薛德立说：

    「已经很晚了，差不多该回去了。」

    「也对。」

    和贝拉杜娜打斗时，完全没注意到夜已经深了。现在应该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吧，爱珥文现在一定很担心他们。

    「好了，回去吧。」

    安普洛希雅朝着他伸出手，薛德立觉得这是和好的象征，心里很高兴。

    （太好了，这样就又和以前一样了。）

    「嘻嘻！」

    牵起她的手，薛德立开心地瞇了瞇眼。安普洛希雅有点讶异地看着薛德立。

    「怎么了？」

    「……没、没有。」

    薛德立重新握住她的手。安普洛希雅虽然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回握了他的手。

    薛德立感觉到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很缓慢地裂开了。

    （怎么了……）

    似乎有东西破了，如细小的缝隙裂开般的疼痛……

    ——他突然感到一阵眩目，有些看不清楚安普洛希雅的模样。

    *

    当薛德立等人引起的骚动结束后，街道再度被寂静包围。

    在有钱人赶往沙龙的双座马车通过之后，接着是虽然年轻时非常有人气，但现在已经年老色衰、只能靠卖些化妆品及小饰物给母鸡们以维生的老妇人，拖着半残的脚，一步一步地走过街道。当有家可以回的人都回家之后，这个时间还在外面游荡的人，只剩下没有地方可以回去的人、想用酒精麻痹自己的人，以及想钻进别人床里的母鸡、必须在沙龙里尽义务到早上的中产阶级，还有流浪汉……

    「爱莉爱莉，爱莉爱莉，可怜的女子。

    无处可归，身无分文。

    只能如树叶般随波逐流……」

    桥边，年老的驼背女手风琴手唱着「爱莉·爱莉」。

    白天的样貌及夜晚的样貌，不管是人或是街道都有这两个样貌。唯一不变的，只有桥下那静静流过的水声。

    「…………」

    两个人正走在横跨「如丝绸流去」河的桥上。

    自从刚刚——自然而然地和薛德立他们分开行动之后，巴兹和宾妮一句话都没有说。巴兹站在宾妮的背后，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晓得这次若失去宾妮，两人就再也没办法见面了。

    宾妮忽然停下脚步，巴兹也跟着停下脚步。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桥上的煤气灯照亮着路过行人的脚下。

    巴兹终于沉不住气地开口了。

    「喂，宾妮。」

    她沉默不语。

    「对不起。」

    「…………」

    「喂，我都已经说对不起了！你也说点话啊！」

    她回头看他。

    「『今天』对不起吗？」

    「宾妮……」

    「那明天呢？」

    『你今天爱我吗』『明天也爱我吗』，这是宾妮经常问巴兹的问题，而巴兹的回答每次都是一样的。

    「明天的事……谁知道……吗。」

    宾妮在微弱的灯光下露出了笑容。

    「宾妮！」

    照理说，宾妮总是默默地跟在巴兹身后，但巴兹感觉到现在的状况和平常有所不同。他没来由地担心了起来，怕自己会被宾妮抛弃，不自觉地抓住她的衣角。

    明明自从和宾妮一起从她养母的家逃出来之后，她一直都跟在他的身后的！

    （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巴兹很后悔。一直到刚才，巴兹还觉得自己不是会跟在别人身后的人，他也不曾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他总是自顾自地走在前头，完全不管宾妮能不能跟上自己的步伐，也不曾牵过宾妮的手。甚至，他还曾经想过要抛下宾妮。而自从宾妮察觉到他的心思之后，便开始会问他：

    『巴兹，你今天也喜欢我吗？』

    『巴兹，你明天也会喜欢我吗？』

    现在他才了解到宾妮当时的心情。现在的他想要接近宾妮，想要问她问过的、相同的问题。

    『巴兹，你不会抛弃我吧？』

    「喂，那个……我想起来了。」

    巴兹低着头说。无论和她的关系会变得如何，他不希望心中留下任何遗憾。

    宾妮瞇了瞇眼，并没有回头看他。

    「那个……你离开圣克兰耶尔孤儿院的时候，给我的那个……」

    宾妮缓缓张开了眼睛。

    「虽然被擦掉了……虽然我违背了跟你的约定，可是我想起来了！你画了我的脸，脸的下方写着字。一般的小孩会记得『爸爸』或『妈妈』要怎么拼，可是你生下来就没有父母，所以你学会的字应该是修道院的修女教你的。」

    巴兹抬起头。

    「你写了MYHOME。」

    宾妮含着泪，点了点头。巴兹则是一边想着「我没记错！」一边松了一口气。那不只是单纯乱写的文字，而是宾妮怀抱着的希望。

    「你想要回到我身边来吧？」

    ——我们没有家。

    也没有家人，更没有钱。为了生存，只能随波逐流，更不得不违背「正道」而活。

    而且他们做的是流动生意，无法待在同一个地方太久。随着两人稍微开始有点名气之后，即使赚了一些钱，也不能购买会妨碍行动的物品。

    「钱不能用在带不走的东西上」，曾几何时，这样的观念变成了两人的默契。

    所以，宾妮拼命喝酒，巴兹则是玩女人。

    反正买了也不能带着走，而一旦拥有了就无法割舍那样事物。

    像我们这样，被抛弃的——

    「因为你想回到我身边，所以才说想要买床吧？我一直觉得你想要买带不走的家具，是件很傻的事。不过现在我懂了。

    我们被黑道和门卡那林追着跑，无法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虽然有工作就会有钱，但还是不能安定下来，只能像河水一样四处飘流，我也不知道自己会飘到哪里去。

    而你——却一直都把我当作栖身之所……」

    「是啊，我想要栖身之所！」

    宾妮噙着泪，大喊着。

    「无论有多少钱、无论多有名，只要当原型猎人，就得不到我真正想要的东西！因为——我想要的是可以回去的地方！

    我想买家具！想买没办法拿在手上的大东西！我想要一个住的地方。就算是租房子也行！再怎么脏的大杂院，甚至是墙壁倾斜、给女佣住的阁楼也没关系。就算要一边抱怨椅子是坏掉的、一边铲着炉灶里的煤炭，我还是想每天睡在同一张床上！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会办不到呢！」

    她挺起胸膛，瞪向巴兹，表情像是在说「我绝对不会在你面前落泪」。

    「从一出生，我就过着居无定所的日子，现在还是过着这种日子。一直逃、一直逃，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在逃！到底要逃到哪里才好？我们会永远这样吗？不行的，再这样下去，会得不到幸福的！」

    只能逃跑。

    不断地不断地逃跑，从任何人身边逃跑。

    只要一有人靠近他们，就得逃跑（因为每个人看起来都像黑道、都像门卡那林的僧兵）——

    「我已经累了……」

    宾妮的眼泪扑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看到她的眼泪，巴兹慌了手脚，双脚一阵无力，急忙伸手扶住栏杆。他觉得如果不抓着什么东西，自己一定会腿软瘫坐到地上。

    「……那么，要怎么办……」

    巴兹的脑中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平常恶毒的粗话和他最擅长的油嘴滑舌在此时完全不管用了。

    「你要抛弃我吗？因为我没办法当你的栖身之所吗？因为我不遵守和你的约定？没有办法洗手不干？还是因为我有其他的女人吗？」

    「没错，这的确是我的错！」巴兹低着头大叫。

    「的确全都是我不好！和你做的约定，我一次都没遵守过！你说的没错，我也了解这种工作没办法做得长久。想要得到幸福，最好早点收手重新来过。我也想要有栖身之所、也不想再逃了、不想被人抛弃……可是……」

    连巴兹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的鼻尖上竟挂着滚烫的泪水。

    「连你也要抛弃我吗？」

    「巴兹……」

    「我又要被抛弃了吗……」

    巴兹用双手遮住脸。无论他再怎么吸，眼泪和鼻涕还是不听使唤地流个不停。

    「我知道你想要定下来，所以我一定要找个正经的工作重新开始。我真的懂，可是我办不到！一整天辛辛苦苦地搬运货物，拿到的钱连当原型猎人时所赚的百分之一都不到！做什么都不顺利，我只能放弃。我没脸见你、不敢回到你等着的地方，所以……」

    瞬间，宾妮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是我的错？」

    「玄T走！这妩皆莩耤口！」

    宾妮还想说些什么，但巴兹阻止了她。

    「那只是我找其他女人的借口！我知道见到你，会被你骂、会被你问东问西，所以才逃跑。是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会逃避你……哈哈′让你看笑话了。」

    巴兹认为被看见擦眼泪的样子很羞耻，便假装梳理头发，偷偷擦掉眼角的泪水。

    宾妮的肩膀垂了下来，一脸惊慌。

    「是我在逼你吗？」

    「不是的！」

    「可是，我总是在生气、总是叫你不要干了，去找正经工作……所以……」

    宾妮第一次露出沮丧的表情。

    「所以我对你来说，也不再是你的栖身之所了吗？」

    两人突然都说不出话来，陷入了沉默。

    潺潺的流水声夹杂着手风琴手想取悦来河边乘凉的情侣们而唱的歌声。

    ——爱莉爱莉流去，过去的日子也流逝……

    流逝，流逝，已无法回到过去。

    已无法……

    （不行了！到此为止！）

    巴兹往前踏出一步，宾妮则是向后一缩。

    「宾妮，我们重新来过吧！」

    「先去买床吧！」巴兹急切地说。

    「然后找个乡下的小镇……不、不，在骚动平息之前，住在山里也可以，我们一起生活吧！过安定的生活——不、不对，不该说这种话，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应该要先……先……」

    「那你回答我啊！这次不准你再逃避了！」

    听见宾妮生气的语气，巴兹感到有些怯意。

    「回、回答什么？」

    「你现在爱我吗？」

    虽然被追问的明明就是巴兹，但不知为何宾妮显得更着急。

    「你每次都不肯回答我！你回答我啊！你如果还爱我，那我就跟你在一起、再跟你约定一次！」

    「宾妮……」

    「昨天、今天、明天，你都会一直爱我吗？每次我问你，你总是不当一回事，不肯好好回答。虽然明天的事，不到明天怎么会知道，可是我……」

    宾妮露出虚弱的微笑。

    「我到明天也会一直爱你啊……」

    巴兹屏住了呼吸。

    他感到非常地生气，气到几乎想杀死让宾妮出现这样的表情、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对一直都在逃避的自己感到愤怒，巴兹终于脱口而出——

    「宾妮，跟我结婚吧！」

    巴兹使尽所有的力气，朝着宾妮大叫。

    「巴兹？」

    宾妮愣住了。只见巴兹的脸上露出她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

    「巴兹，你在说什么啊？」

    「我还是觉得明天的事，不到明天不会知道。我没办法说我绝对有自信可以守住承诺，因为我的记性很差，无法一口气做很多事。可是，只有一样东西我会用生命守住——那就是你！」

    巴兹胆怯地盯着宾妮的脸，然而宾妮却是满脸困惑地避开他的视线。

    「是真的！」

    巴兹很认真地向她保证。

    「宾妮，跟我结婚吧！有了你，我才会觉得自己不是因为被搞错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只有你可以证明我存在的意义！只有你可以！」

    ——求求你，不要抛弃我……

    巴兹大喊着。在宾妮准备做出回应时，数万泰隆（注2：小说中的重量单位）的大量河水由两人的脚下流过。

    「……呃……」

    宾妮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却找不到适合的台词。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着巴兹轻轻伸出手。

    「握着我的手。」

    巴兹照着她的话做。

    她的手比他的手还小很多。握住她的手，巴兹才想起在那之后就没握过她的手了。

    （自从把宾妮从她养母的家里带出来之后——）

    「那么，你答应我。」

    宾妮继续说：

    「不结婚也没关系。那么重大的承诺对你来说，只是束缚而已吧。只要在一起的时候，让我走在你身边就好。」

    她柔软的手握紧巴兹的手。

    「我已经厌倦走在你背后了。」

    ——那，今天也会爱着我吗……？

    伤痕累累的破旧山羊皮袋里，装着用了十年以上的折迭刀和放大镜，还有散发出甘甜气息、马基公司生产的鸦片烟。

    然后才是宾妮。

    这些就是我身上带着的所有东西。一直以来，除了这些东西之外的所有事物，我都可以丢弃。

    但是——

    「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让我走在你身边吧。」

    听见宾妮的话，巴兹像灯油烧完的灯柱一样，伫立不动。而宾妮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巴兹。

    巴兹的手中传来宾妮递来的温暖，让他的心也温暖了起来。

    宾妮将戴着眼镜的脸埋进巴兹的胸膛里，过了一会儿，才发出模糊的声音。

    「人家才不会是负担呢……」

    巴兹用力抱住宾妮说：

    「我答应你上

    ——这一天，两人之间的距离终于化为零。

    *

    某个诗人曾经说过「人生就像十字路口一样，会不断遇上交叉点」，这句话说得真好！薛德立充满感慨地望着街上的行人。

    他现在正站在这个地区最大的火车站——「索吉车站」里。只见要搭火车的人们纷纷由驶入车站的驿马车走下。除了人之外，羊和山羊等家畜、要运往北部的各种石材和煤炭等物品也堆满了车站一隅。负责运送的人们仓促地来回奔走。

    薛德立、爱珥文和安普洛希雅将在这里搭上火车，他们的目标是北部的大都市「雷尼斯敦」。

    「那我们就在这里道别了上

    宾妮戴着适合她年纪的宽帽檐帽子，比平时多了些温柔气息。

    「你们接下来要到雷尼斯敦去吗？」

    「嗯，可是在这之前还想封咒几个治愈系的魔法，所以我们打算提早下车，找个植物多的地方。」

    「植物多的地方？嗯……」

    巴兹玩着刚才用一块钱跟卖橘子小贩买来的橘子，一边说着：

    「那到库林凯尔附近如何？那里还留着不少古老的森林。因为没有遗迹，魔枪手应该也不多。」

    「没错、没错。我还听说那里有银的生物。」

    两人不愧是走遍世界的原型猎人，对地理很熟悉。

    安普洛希雅和宾妮握了握手。

    「宾妮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嗯，总之想暂时先到乡下安静地过一段时间，再来考虑之后的事。也许会在索吉这里租个房子也说不定。」

    「这里？」

    两人相视而笑。

    「嗯，贝拉杜娜他们应该会觉得我们已经从这里逃走了。就某种程度而言，到人少的地方反而会更显眼。」

    「这样啊。」

    薛德立也和巴兹握手。

    「不过得要恭喜你们。」

    「对啊，恭喜你们终于和好了。」

    「还好啦——」

    巴兹害羞地搔搔后脑杓。

    「总之是暂时收手不当原型猎人，要去找正经的工作做了。」

    「如果靠巴兹的薪水还是不够的话，我也会去工作。别看我这样，我的手指可是很灵巧的。」

    爱珥文虽然是第一次和巴兹跟宾妮见面，但也引用圣经里祝福的话送给他们。

    「从此以后，愿你们两人的未来能得到天与地的恩惠！」

    巴兹轻轻地耸了耸肩。

    「唉呀，这样被门卡那林的修女祝福，总觉得有些害羞。该怎么说呢……」

    「这家伙很讨厌门卡那林的僧人。好不容易有司法交易的机会也不愿意响应，才会被门卡那林的人追着跑。」宾妮开玩笑地用手肘戳着巴兹。

    「司法交易……？」

    薛德立还想再问个清楚，但火车即将出发的铃声正好响起，车掌将每个列车车厢门关上的声音逐渐接近他们。

    「不行，要搭不上了！」

    三人赶紧拿着行李跳上车厢。

    找到座位后，他们由窗户探出身子，向宾妮和巴兹挥手道别。

    两人也挥手回应。

    「后会有期。」

    两人点了点头。

    「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

    「那时候虽然我们已经不当原型猎人了，还是可以跟我们商量魔法式的问题！」

    火车喷出大量的烟，缓缓地驶出车站。

    薛德立急忙挥手。

    「要一直相亲相爱喔！」

    「不要再吵架了喔！」

    「你们也一样！」

    「对啊！」

    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几乎同时脸红了。

    ——这是，离别。

    火车经过「如丝绸流去」河上的铁桥，薛德立往桥下一看。

    观星山丘的街道应该是在那一头吧！而从观星山丘上流下来的水，应该会一直流到这一头来。

    这水总有一天会流进海里吧！薛德立这么想着。许多的支流汇集成大河，接着流进海里，就像是不断重迭混合而变得丰富的人生一样。

    爱珥文在薛德立身边哼着歌，是那首最近很常在街上听到的，由嘉兰奴·琵嘉涅罗所演唱的「爱莉·爱莉」。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爱珥文这阵子心情很好，哼歌时也很稀奇的没有走音。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正当薛德立这样想着时，安普洛希雅忽然开口问他：

    「你觉得那两个人真的不会再吵架了吗？」

    「这样不是很好吗？」

    薛德立把手放在窗框上，支着下巴，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你看，就算吵架了，还是会和好。」

    「咦，你知道啊？」

    安普洛希雅装模作样地笑着说：

    「人还是要有些冲突比较好，才会相处融洽。有冲突，才能拉近距离啊！」

    一边说着，安普洛希雅一边用手梳了梳头发，摸着头上的发饰。

    一看见她的动作，薛德立立刻问起他早就注意到的事。

    「安，你该不会是换发饰了吧？」

    安普洛希雅的脸倏地变得无比赤红。她低头咬住下唇一会儿，才小声地说：

    「……你啊，搞不好不是一般人。」

    「啊？」

    「没事。」

    一边梳着头发，安一边用薛德立完全听不懂的话形容。

    「我现在的心情完全跟珍珠一样！」

    *

    每天以「慢走」、「我出门了」这两句话作为一天的开始，这是巴兹过去从未体验过的人生。

    可是，感觉还不错。最令他愉悦的是，每天早上，穿着白围裙的宾妮会停下清洗碗盘的动作，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送他出门。

    「今天我要去做写餐厅菜单的工作。」

    「嗯，慢走。」

    两天前，他们刚租下这房子——看见里头几乎没有家具的样子，巴兹在心里决定至少要尽快先买桌子和椅子。

    巴兹都会带着便当去工作，而今天的便当是涂了橄榄油的法国面包。虽然因为战争的关系，景气变得很好（因为男人都去当兵了，导致男性人力非常吃紧），但他却找不太到工作。

    但是，能认真地工作就是一件好事。巴兹现在的工作是在餐厅端盘子，但是餐厅的老板会委托他写每天的菜单。这个地方的人识字率并不高，由于巴兹能写，还能说三国语言与古代语，所以颇受老板器重。

    （到目前为止收集的原型，为了在发生意外时能够换成现金而寄放在地下银行里。虽然现在有点缺钱，但轻举妄动的话，就会被发现踪迹。还是暂时不要去动它们比较好。）

    因为有了工作的关系，过去一直住在（可以说是很便宜的）旅馆的两人，在一条受到泥巴与车轮卷起的铁粉等杂质污染，变得漆黑的巷弄尽头的便宜公寓里，找到了一个小阁楼充作暂时的住所。

    虽然是小阁楼，但也有着两个房间。而且由于水管有拉到四楼，所以不用特地把卖水的人叫到阁楼来，省下了不少钱。

    在巴兹写完餐厅的菜单之后，太阳已经西沉了。老板因为不用委托其他人写菜单而感到高兴，所以偶尔会把店里多余的或是无法配成套的餐具，比如说缺角的杯盘、或是歪掉的叉子，给巴兹带回家。

    「谢谢，我先走了。」

    巴兹将手放在新人戴的贝雷帽帽檐上，离开厨房。

    餐厅靠近驿马车的发车站。旅馆的行李员和拉客的人全都聚集在好不容易刚赶到索吉的马车旁。

    聚集在发车站的人，不只是拉客的人，还有卖着像是一些当日卖不掉的水果的小贩，以及头发包着布的卖花女。

    巴兹觉得口袋里的钱包稍微充实了一点。无意间，他看见一个被车轮撞开、蹲在路上的卖花女。

    （今天买些花回家好了。）

    他想起宾妮曾经抱怨阁楼里除了床之外，什么也没有。

    「我想跟你买花。」

    巴兹递出两枚铜币，接过花，少女说完「客人，谢谢你」之后，就害羞地跑走了。这样一来，这个少女今天应该就不会被老板打了吧！

    或许是受到心情的影响，巴兹的脚步也变得轻盈了不少。宾妮现在应该正把腌肉放进锅里，煮着他爱喝的高丽菜汤吧！巴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好久没吃旅馆提供的三餐之外的东西了。一旦餐桌上装饰着买来的花，宾妮一定会很开心的。

    巴兹吹着差劲的口哨，往破旧公寓区走去。

    （真是的，这边真惨。）

    由于这样狭窄的路马车无法进入，与他擦身而过的人，只有负债累累的学生和正要上夜工的粗工而已。

    （总有一天，我们要离开这种地方，住到河边的公寓二楼！）

    巴兹的心中吹着过去从不曾有过的凉风。这是因为过去他只能往后方看、以免被人抓到，现在却是看着未来。

    （虽然现在还没办法结婚，但我可以开始存钱，买宾妮想要的四柱床。那家伙曾说过不需要结婚礼服。）

    无论如何，他得先增加工作量——因为举行结婚典礼需要钱。

    过一阵子，等习惯现在的工作之后，再到职业介绍所打听看看有没有书记的工作。巴兹盘算着。

    之前去职业介绍所的时候，办事员跟他说没有工作经历的家伙只能做体力劳动的工作，便把他赶了出来。现在他有了工作，就能请餐厅老板当他的担保人了。

    「爱莉爱莉呀。

    川流不曾停息。

    落入我的泪水，

    也能帮我把悲伤带走吧……」

    巴兹瞥见公共汲水处附近坐着一位老婆婆，她的身旁摆着一个像是大本字典的箱子。

    这老婆婆应该也是这一带巷弄里常见的手风琴手。

    （在观星山丘时，的确看见了那名身穿斗篷的手风琴手……）

    在经过老婆婆的身旁时，一阵焚香的气味掠过巴兹的鼻尖。

    「唔……」

    巴兹忽然一阵晕眩，当场蹲坐了下来。

    老婆婆突然站到他面前。

    穿着有些脏污的漆黑斗篷的身影！他认得这身影！

    「你……果然……也在观星山丘……」

    巴兹无法将话说完。老婆婆藏在有些脏污的斗篷的手，正握着小型的**指向他。

    「！」

    「咻」的一声，子弹有如着火的箭矢般，贯穿巴兹的胸膛。

    「唔……呃……啊……」

    口中冒出鲜血，巴兹发出含糊的呻吟声。

    「无法随心所欲的人世中，

    你要嘲笑我到何时……」

    「你的事我不太清楚。」

    老婆婆望着仰天倒下的巴兹。

    几片花瓣从天飘落，是巴兹刚才向脸上沾满煤灰的少女买的太阳花。

    「可是，我现在正在白色之旅的途中。你应该知道吧？晓得自己死期的门卡那林神职人员，会为了迈向死亡而进行最后的旅程。

    这是我对神明最后的奉献。将长期违抗门卡那林、有十六项前科的原型猎人埋葬在黑暗里……」

    老婆婆白浊的眼中，出现着魔似的光芒。

    「啊！这样我就可以到主的身边去了！主啊，请迎接我吧！我的罪过已经洗清了！」

    「……啊……」巴兹使尽最后的力气，抬头看向老婆婆。

    微温的风吹过小巷，将老婆婆斗篷的兜帽掀开。

    「……你……梅莉珊德……杜·布洛……」

    巴兹看见斗篷下的脸，惊讶地睁大了眼。梅莉珊德·杜·布洛，精通世界上的所有药剂，人称「死亡伯爵夫人」。她是门卡那林十九位大祭司中的其中一位。

    「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有赎罪的机会……」

    老婆婆露出牙龈笑了。

    「可是你却不愿意接受司法交易。明明你只要把原型的知识交出来，我们就不会追究你的罪。」

    「那、当、然……」

    巴兹的嘴巴里不断冒出血泡，他对梅莉珊德惨然一笑。

    「能信任门、门卡那林的人吗？出入宾妮养母家的……全部……都是神职人员啊！」

    遗憾的是，巴兹说的话完全无法让梅莉珊德动摇。梅莉珊德以令人不得不相信她是大祭司的气势，做出祈祷的姿势。

    「再见了，即使是像你这样的沟鼠，还是祝你可以得到我主的恩惠。」

    接着，她补上一句。

    「不过是在另一个世界。」

    ——枪声响彻狭窄而充满泥泞的巷弄。

    只是，在这建筑物密集的街道上，是看不见天空的。

    「……痛……唔……唔……」

    巴兹一边估计着和血一起缓缓流逝的生命还剩多少，一边像虫似地爬在散满血迹的石阶上。

    即使沾满了腐臭的雨水和泥泞，他的手仍旧四处摸索着。

    花在他眼前落下。

    巴兹笑了。

    ——喂，宾妮，我有句话一直没对你说。

    你总是说，我们的相遇是孽缘，而不是命中注定。

    但我一直觉得不是这样的。

    因为，我们是同一天进入那个穷酸的旋转门的。

    这可是很强烈的命运羁绊啊！

    所以我们才会一直在一起的。

    这是我们的宿命。

    今后也是。

    也要相信着。

    ——我爱你。

    *

    桌子会在下午送来。

    宾妮将好不容易由四楼运上来的洗衣用水倒入水槽之后，将水桶翻倒过来，坐在上头稍作休息。

    今天是个好天气。在建筑物这么密集的地方，很难感觉到风的流动，但因为他们住在阁楼里，偶尔会有风越过街道的屋顶，吹进小小的斜窗里。

    「试着不要动，像横跨河川的桥。

    因为现在而艰苦的恋情也好、苦涩青春的失败也好、贫穷也好。

    总有一天会如爱莉爱莉的水流一般，

    流经桥下……」

    宾妮将窗户完全打开，脸颊感觉到风在吹拂。

    将衣物放进汲回来的水里，她开始清洗衣服。心情很好的她，哼着歌，感觉自己像在风里游泳一样。

    巴兹说他今天不用做端盘子的工作，而是写菜单，所以也许会比平常早一点回来也说不定。

    这样的话，给他一点惊喜吧！挂上拆掉裙子做的窗廉、点上在地下跳蚤市场买的蜡烛。看见洁白的桌巾上摆放着刚烤好的烤鸡，不晓得那家伙会说什么呢？

    「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开口。」

    宾妮哼着歌，一脸幸福。世上的痛苦和悲伤，总有一天都会过去。

    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就会痛苦得令人无法承受。虽然嘉兰奴在「爱莉·爱莉」中唱到逝去的事物不会再回来，但有人却说河川是十分悲伤的存在。

    「嘉兰奴一定不晓得河川的水如果不流动就会腐败……」

    宾妮忽然回想起过去的自己。

    伤痕累累的破旧山羊皮袋里，装着用了十年以上的折迭刀和放大镜，还有散发出甘甜气息、马基公司生产的鸦片烟。

    你身上带着的东西就只有那些。自从一起生活之后，你的行李从来没有增加过。

    可是，今后会开始增加。

    首先是昨天在旧货店买的桌子会送来，接下来是椅子。冬天到来之前，她还要备齐火炉和暖气，还要买用来煮巴兹最爱喝的汤的汤锅。

    「喂，你今天也爱我吗？」

    不趁着心情很好的时候问，也没有关系；不走在你身后三步，也没有关系了。

    因为我和你已经找到栖身之所了！

    洗完衣服的宾妮听见有人跑上阶梯的声音，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向门口。

    一定是巴兹！

    我要站在门口迎接他，说声「今天辛苦了」。

    接下来，还要对一直纠缠着我们、名为「孤独」的恶魔这么说：

    『——欢迎光临！

    我们的家……』

    HOME！

    这是宛如安稳舒适床铺般的地方……

    巴兹，

    我们再也不会被任何事物舍弃了——

    FIN

第五卷 对于我的生活方式感到抱歉的后记

    好热。

    咦，你不是曾经说过下次该让爱珥文当半个主角、还有下一章是第一部的最后一章的这种话？虽然各位想说的话应该有很多，可是这么热是怎么回事啊！的确上一集高殿的脑子里是有涌出一些东西，但都不见了。全是夏天不好！一切是夏天的错！气象局想想办法吧！大家齐声祈祷，把台风赶走吧！

    总之，铳姬的第五集成了短篇故事集。起因是由于上一集的结尾太那个了，于是编辑搓着手建议「这次来一发会让大家觉得幸福，充满爱的短篇集也不错」。对于最近终于开始试着要对人亲切的高殿来说，恩人提出的要求，是无法回绝的！绝对不是因为我想写眼镜、军服、天下第一武斗会与管家的缘故……

    一切都是夏天的错！（态度大变）

    不过虽然说是短篇集，但有一半是接在第四集之后，并暗示接下来的发展，如果各位能够把它当作最后一章的序幕来欣赏的话，那就太好了。只有「HOMESWEETHOME」是穿插在第一集与第二集之间的故事。老实说，在我写第一集的时候，总觉得这部作品很有可能在第三集时，就被强制结束。我一直觉得故事的发展有些急促，可是还是想好好描写薛德立和安普洛希雅感情急速加温的场景，因此才会用短篇的方式加入第一.五集。剩下有关管家、眼镜与军服的问题，我就不硬掰借口了。什么嘛，你们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们、你们自己明明也很喜欢的———！（精神错乱中）

    「每章都有眼镜呢！」正如编辑所说的，下一集第一部的最后一章，预计也会出现新的眼镜。可恶，为什么因为要出现黑色小眼镜，我就得辛辛苦苦地调查能当黑框眼镜的材质？笨蛋、笨蛋，我是笨蛋！（可是还是要写！）

    接着，要宣布一项让人大吃一惊的消息。虽然我想书腰上应该也会有写，不过，我还是要再宣布一次——铳姬将改编成漫画，预定刊登在讲谈社出版的少年天狼星月刊上！而且，不是单纯地将小说画成漫画！主角不是薛德立，而是小说中也曾出现过的「那个人」，世界观与小说版铳姬相同，时间则是设定于十七年前。或许能看见现在的管家跟十几岁的眼镜兄弟也说不定喔！负责作画的是年轻有朝气的骑士漫画家（笑）——一文字萤先生，而编辑则是天狼星有名的帅哥K村先生，至于原作当然是由我高殿担任啦！

    请一起享受这个逐渐扩展开来的世界吧。

    希望赤脚舞娘出现在小说里的高殿円

第五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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